初秋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格子,卻暖不透屋內凝滯的空氣。
窗外晴空萬裡,雁陣正排著整齊的隊列向南飛去,秦雲橋心裡卻是掀起了狂風暴雨。
他猶如困獸般來回踱步,靴底碾過滿地光影,每一步都像踏在燒紅的烙鐵上。
額頭上滿是暴怒的汗珠,混著他粗重的喘息,在昏暗的房內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剛得到訊息,秦景嵐在大牢裡被皇帝動用了大刑,生死未卜。
“景嵐……”
他踉蹌著扶住廊柱,喉間發出困獸般的嗚咽——那是他最疼愛的兒子,怎堪受此酷刑?
廊柱上纏著的紫藤枯藤被他攥得吱呀作響,恍惚間,他彷彿看見兒子被鐵鏈鎖住的模樣——
那雙曾執筆中過秀才的手,此刻正被粗糙的刑具碾碎指骨,鮮血淋漓。
想到這裡,秦雲橋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心中的劇痛幾乎將他淹冇。
片刻後,他猛地甩開手,踉蹌著邁步就往後院去。
秦雲橋已經有許久不曾跨進陶然居了,當他怒氣沖沖地推開陶然居的雕花門時,江氏正在給窗台上的一盆蘭花澆水。
雕花門重重地撞在朱漆屏風上,驚得江氏握著水瓢的手驟然收緊,
清水順著花瓣蜿蜒滴落在檀木窗台,又順著窗台流到地上。
秦雲橋雙眼通紅,眼裡佈滿血絲,像頭失控的野獸,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凳子。
“賤人!景嵐在牢裡生死不知,你倒有閒情侍弄花草!”
他聲嘶力竭地怒吼著,唾沫星子飛濺得到處都是,
靴底無情地碾碎滿地斜陽,指節捏得咯吱作響,彷彿要將心中的憤怒全部宣泄出來。
“你可知皇帝用了拶刑?你可知不久就要鄉試?你可知景嵐已是秀才,秋闈有望中舉?”
他接連問了好幾個“你可知”,等著江氏的雙眼裡幾乎要滴出血來。
“你雖不是他的生母,但你作為侯府主母,景嵐叫你一聲母親,他在牢裡受苦,你在這侍弄花草?”
江氏手中的水瓢“噹啷”一聲墜落在地上,踉蹌著扶住窗台。
秦雲橋的一席話,令她想起院試放榜那日,朝陽捧著案首文書時意氣風發的模樣。
本該張燈結綵的侯府卻因老夫人和秦雲橋都不在府裡,而死寂沉沉。
原來,秦景嵐也在那一天中了秀才,如今她還有什麼不能明白的。
想來,那對母子是去了外宅為他的外室子賀喜去了。
江氏眼裡閃過死灰,幽幽地說道:
“老爺這是在怪我?秦景嵐出事,老爺便來怪我。”
“朝陽也是你的兒子,當秦景嵐買通幽冥閣的殺手要他命的時候,當你的嫡子命懸一線身受重傷的時候,老爺又可曾怪過自己管教無方?”
她刻意加重“嫡子”二字,字字如刀,似乎是在警醒這個瞎了眼的父親,誰纔是侯府的希望。
秦雲橋被堵得滿臉漲紅,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眼裡閃過殺意。
他暴喝一聲,跨前兩步,鐵鉗般的大手狠狠掐住江氏的脖子:
“你這個毒婦,朝陽現在好好的,景嵐卻在牢裡生死不知,你抓著這點由頭不放,你有何資格做我侯府主母?”
江氏被勒得臉色青紫,喉間發出痛苦的嗚咽。
她眼裡閃過恐懼,雙手死死掰著秦雲橋的手腕,卻怎麼也無法掙脫。
可她硬是冇求饒,隻是用充滿恨意與絕望的眼神,直直地盯著眼前這個無情的男人。
就在江氏被勒得翻白眼的時候,隻聽“噗”地一聲悶響,接著“噹啷”一聲,一支純金點翠簪子滾進牆角。
“嘶——”
秦雲橋手腕一陣劇痛,他下意識鬆開手,轉頭看去,竟是秦朝朝不知何時站在身後。
“景安侯好大的官威呀,你縱容你的庶子殺嫡子,今日又要在府裡殺嫡妻?”
秦朝朝的聲音裹著冰碴子,繡著金線鸞鳥的裙襬掃過門檻。
江氏癱坐在地直喘氣,秦朝朝立刻蹲下身,輕輕拍著被勒得臉色發青的江氏後背,輕聲哄著:
“孃親彆怕,有我在,他動不了您一根汗毛。”
秦雲橋捂著腫起來的手腕直跳腳:
“反了反了!哪有女兒拿簪子紮親爹的?”
秦朝朝翻了個白眼——紮你是輕點,我倒想直接拿雷劈了你呢!
她微微抬頭,看著秦雲橋的眼睛深不見底:
“您還記得你的身份呐,下次若看見你敢動我母親,信不信我剁了你的手!”
秦雲橋被秦朝朝這番話氣得頭頂冒煙了,手指哆哆嗦嗦,指著秦朝朝:
“你……你竟然敢如此忤逆我,我白養你這麼大了!”
秦朝朝看秦雲橋氣得臉漲成豬肝色,冷哼一聲:
“您說養我?我看您養秦景嵐秦景月才叫養,養我頂多算養盆仙人掌,1月兩月想起來澆次水,還嫌紮手。”
秦雲橋被噎得說不出話,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活像拉風箱似的喘著粗氣。
他看著秦朝朝將江氏護在身後的模樣,心頭騰起一股陌生的寒意。
曾經那個他忽視的女兒,此刻鳳目含霜,周身縈繞的帝王威壓竟比朝堂上的權臣更令人膽寒。
竟壓得他不禁踉蹌後退,撞翻了案上的青瓷香爐。
他突然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屁股癱坐在凳子上,抹了把臉上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水漬,語氣竟然軟了下來還帶著哭腔:
“朝朝啊,你就當父親求你了!你看你大哥,他還年輕,不懂事!還有大好前程呐。
你就看在小時候……小時候父親給你買過糖葫蘆的份上……你去求皇上,放了你大哥。”
秦雲橋實在不記得他買過什麼給秦朝朝,他覺得,當爹的都會給自己孩子買糖葫蘆的吧?
反正他就經常給秦景月買,於是胡謅這麼一個理由。
“糖葫蘆?”
秦朝朝眼裡的情緒又深了幾分,突然“噗嗤”笑出聲:
“父親,您怕不是把對秦景月的記憶抄錯了?”
秦雲橋愣住了,秦朝朝的笑容像是刀割在他的心上,那笑容中藏著的是無儘的諷刺和失望。
秦朝朝也不等秦雲橋回答,回頭看了一眼一臉死灰絕望的江氏,冷笑一聲:
“好,我這就去求皇上。”
求他賜母親一紙和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