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佑得到了具體的船隻、時間和混入方法,計劃就有了實施的基礎。
剩下的,就看臨場的應變和運氣了。
“這是倉庫的位置和糞車的大概樣子。”趙師傅將一張皺巴巴的紙塞給胡天佑,上麵用炭筆畫著簡圖,“你們天亮前就必須出發,提前躲進那個倉庫。我會幫你們望風,確認劉老歪的人把東西送到。”
計劃已定,再無退路。
胡天佑和於小倩抓緊最後的時間休息,養精蓄銳。
淩晨四點,天色還是一片漆黑,兩人便在趙師傅的指引下,悄然離開了銅匠鋪,如同兩道輕煙,向著危機四伏的碼頭區潛行而去。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濃重的。
海河上吹來的風,帶著濕冷的寒意和淡淡的腥氣。
一場更加驚心動魄的逃亡,即將在天津衛的咽喉——碼頭區,拉開序幕。
胡天佑能否帶著於小倩,在這龍潭虎穴中,殺出一條生路?
佐藤佈下的天羅地網,又是否會讓他們功虧一簣?
淩晨四點的天津碼頭區,籠罩在一片濕冷的霧靄與沉寂之中。
隻有遠處燈塔的光柱,偶爾劃破黑暗,掃過停泊在岸邊的龐然船影。
空氣中混雜著河水特有的腥氣、貨物腐爛的酸味,以及若有若無的煤煙味。
探照燈的光束如同巨大的蒼白手指,在倉庫屋頂、堆疊的集裝箱和空無一人的貨場間緩慢移動,伴隨著日本哨兵皮靴踏地的單調迴響。
胡天佑和於小倩如同兩道緊貼地麵的陰影,沿著預先規劃好的路線,避開主要通道和燈光區域,利用廢棄的纜繩堆、破損的舢板以及建築材料作為掩體,悄無聲息地向著趙師傅標註的那個廢棄倉庫靠近。
倉庫位於三號碼頭東側邊緣,已經遠離了相對繁忙的客貨運區域,更靠近日本海軍專用的泊位。
這裡顯得更加破敗和荒涼,倉庫的鐵皮牆壁佈滿鏽蝕的孔洞,窗戶大多破損,像一隻隻空洞的眼睛。
胡天佑在倉庫外圍謹慎地觀察了足足一刻鐘,確認冇有埋伏和暗哨,纔打了個手勢,兩人迅速閃身,從一扇虛掩的、幾乎要脫落的破木門鑽了進去。
倉庫內部空間巨大,但空曠得令人心慌。
地麵上積著厚厚的灰塵,散落著一些不知名的機器殘骸和破爛的包裝箱。
屋頂破了好幾個大洞,微弱的星光和遠處探照燈偶爾掃過的餘光投射下來,形成一道道詭異的光柱。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和鐵鏽味。
他們找到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躲在一堆覆蓋著油布的廢棄機器後麵。
胡天佑示意於小倩坐下休息,自己則如同石雕般佇立在陰影邊緣,透過牆壁的縫隙,死死盯著外麵通往“浦賀丸”泊位的必經之路。
時間在死寂和冰冷的等待中緩慢流逝。
每一分鐘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
於小倩靠在冰冷的機器上,身體因為寒冷和緊張而微微發抖,她看著胡天佑凝立不動的背影,那寬闊的肩膀和挺拔的脊梁,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和信心的來源。
五點……
五點半……
六點……
碼頭上開始有了些微的動靜。
遠處傳來輪船低沉的汽笛聲,隱約的人語聲,以及車輛引擎的轟鳴。
日本海軍士兵換崗的腳步聲和口令聲也清晰可聞。
氣氛逐漸變得緊張起來。
六點三十分左右,一輛破舊不堪、散發著濃烈惡臭的馬拉糞車,吱吱呀呀地沿著坑窪不平的道路,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趕車的是個戴著破草帽、耷拉著腦袋的老頭,看起來無精打采。
糞車在距離倉庫不遠的一堆廢棄物旁邊停了下來。
老頭跳下車,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假裝整理車上的雜物,迅速從座位底下抽出一個用破麻布包裹的包袱,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廢棄物堆裡,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趕著車,朝著“浦賀丸”停靠的方向慢吞吞地走去。
胡天佑眼神一凝!
那就是劉老歪送來的東西!
他耐心地又等待了幾分鐘,確認周圍再冇有其他動靜,那老頭也確實走遠了,這才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竄出倉庫,迅速將那個破麻布包袱撿了回來。
包袱裡是兩套打著補丁、散發著汗臭和糞汙混合氣味的粗布短褂和褲子,兩頂臟兮兮的破氈帽,以及兩塊木質、上麵用日文和中文寫著“清理作業,特許通行”字樣的粗糙腰牌。
“換上!”胡天佑冇有絲毫猶豫,將一套稍小些的衣服遞給於小倩。
於小倩看著那肮臟不堪的衣服,聞著那令人作嘔的氣味,胃裡一陣翻騰。
但她知道此刻不是講究的時候,咬緊牙關,背過身,迅速脫下自己的外衣,換上了那套散發著惡臭的工裝,並將長髮全部塞進破氈帽裡,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瘦弱的少年。
胡天佑也迅速換好衣服,並將短刀和袖珍手槍小心地藏在腰間的暗袋裡,用寬大的衣襬遮住。
兩人互相看了看,雖然衣服不合身,氣味難聞,但在昏暗的光線下,確實很難辨認出原本的模樣。
“跟著我,低著頭,儘量彆說話。”胡天佑低聲囑咐道,“一切見機行事。”
於小倩用力點頭。
六點五十分。
距離“浦賀丸”處理垃圾的預定時間越來越近。
兩人壓低帽簷,弓著身子,模仿著苦力走路的姿態,混著逐漸增多的一些碼頭工人的人流,朝著三號碼頭東側走去。
越靠近“浦賀丸”,氣氛越發肅殺。
這艘運輸船看起來噸位不小,船體油漆斑駁,顯得有些老舊。
船舷上站著荷槍實彈的日本海軍士兵,目光警惕地掃視著碼頭。
跳板口,除了兩名固定哨兵,還有一名挎著軍刀的軍官和兩名拿著登記本的文書,對每一個登船的人員進行嚴格的盤查和登記。
那輛糞車已經停在了船體一側下方,幾個穿著同樣肮臟工裝的人正懶洋洋地將船上傳下來的黑色垃圾袋往車上扔,動作慢吞吞的。
旁邊站著一名捂著鼻子的日本軍曹,不耐煩地嗬斥著,催促他們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