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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鷓鴣 069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56

出城

綏綏抱著包袱走在街頭,身邊本來很擁擠,可是漸漸的,人潮散去,清涼的雨水籠罩大地。

下雨了。

店家搭梯子換掉了紗燈,掛上明瓦的燈籠。

這麼一摘一換,光影一明一暗,映得綏綏恍惚。

她想,她要去買一把傘。她得先到敦煌去,那裡是不常下雨的,可她還是要有一把傘,畢竟,敦煌很遠,她還有很多路要趕。

敦煌要怎麼走,她其實一無所知,但那裡還存著她釀的葡萄杏子酒。

那間房子是李重駿的,酒卻是她的。

她不能丟下它們,她也隻有它們了。

綏綏沿著街邊的屋簷走,想去找一家賣油傘的鋪子,油傘冇有找到,她卻看到了賀拔。

他遠遠站在街對麵,神色不明地看著她。

綏綏有點害怕,不知道他會不會捉住她,於是快步走開了。可是走來走去,她竟然看到了他三次。

他倚著酒家的闌乾,並不像要捕捉她的樣子,但她還是很不安,索性過去道:“你為什麼跟著我?”

賀拔淡淡說:“你迷路了。”

其實綏綏也知道自己迷路了,但她絕不肯承認。長安的街坊都會迷路,她要怎麼回去敦煌?

她轉頭就走,賀拔一把拉住了她。

綏綏慌了,一再地辯解,自己隻是看外麵熱鬨,溜出來逛逛。可賀拔奪去了她的包袱,裡麵除了兩件換洗的衣裳,就是金銀細軟,幾串散錢。

簡直就是按逃犯置辦的。

賀拔靜靜看著她。

綏綏啞口無言了,她頓了頓,決定把實情都告訴他,賀拔和李重駿的那些人,到底是不同的。

她咬牙說:“他要殺我,我不能死在這裡,我要去敦煌,那兒還有我的東西。”

這話似乎有點添油加醋,李重駿並冇打算直接要她的命。

他隻是一次次地利用她,直到她真的冇命。

在此之前,他還不忘貪戀與她的床笫之歡。

賀拔這樣穩重的人,也被她這話驚著了,他說:“敦煌?——你如何回得去?”

綏綏就聽不得他這質疑的口氣:“隻要你彆把我抓回去,我有什麼走不掉的!不認得路,我自會問人,饑餐渴飲,有什麼難的?大不了我剃了頭做和尚,同他們取經的一道去西天——”

賀拔不想聽她的胡言亂語了,他打斷她:“幽涼二州已經屯兵備戰。高句麗陳兵壓境,顯有造反之意,陛下調集天下兵馬彙合遼水,戰事一觸即發。長安最北的安定門早已關閉,除非陛下諭旨,所有人不準通行。綏綏,就憑你偷來的那隻令牌,你要怎麼出去?”

綏綏纔不相信。現在賀拔說話也一套一套的,她想,也許,他已經倒到李重駿那邊去了。

她失望地搖了搖頭,連包袱都不要了,轉身要走。賀拔再次拉住了她,這次他不顧綏綏的掙紮拉她上馬,將她帶到了城中的鼓樓下。

雨越下越大了,賀拔脫下薄披風給她。

綏綏卻無論如何不肯要。

敲鐘的老僧縮在淌水的屋簷下打盹,賀拔一隻手就把綏綏扯了上去。

高高的鼓樓,像個烽火台。朝北望,隔著茫茫大雨和雨幕下的繁星燈火,隱約看到連綿的城牆。

但是城牆那一邊,隻是深海般的死寂。

看樣子,城門真的冇有開。

綏綏這下不得不信了,她驚訝地問:“為什麼?不是纔打過嗎,為什麼還要打仗?”

賀拔道:“去年太子殿下征討西突厥與烏孫,兩國俱在西域,高句麗則盤踞東北。盧中書乞骸歸家,隨後高句麗便有了進犯的苗頭,想必有崔盧暗中支援。崔盧原是關隴世族,以武起家,這一仗非同小可,隻怕,還是要太子領兵。”

綏綏想,李重駿說近來不太平,原來是真的。

她有點後悔。

早知道,就晚點走了,等李重駿領兵離開長安。這樣等他發覺的時候,她已經遠遠地離開了。

不像現在——

他們在鼓樓上說話的時候,上三坊已經隱隱有些不尋常的響動。等綏綏注意到,已經可以看到身穿玄色油衣披風的男人策馬穿梭在街巷之間。

是羽林郎。

綏綏心下大驚——難道是抓捕她的?

馬蹄紛紛,她在樓上都聽得見。看著那些黑衣羽林郎在大雨裡嗬道而過,兩個遇上了,還時不時勒馬緊韁,互相交換信報。惹得百姓驚慌,躲避不迭。

至於這麼興師動眾?

她慌張地看向賀拔,他也注意到了市井間的動靜,皺緊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轉過身,對她說:“你就在這等著,不要出聲,我去瞧瞧。”

可綏綏已經下定了決心。

那隻包袱就放在地上,她看著賀拔走去樓下,脫下他的披風疊好。側耳聽了一會兒便抓起包袱,從另一邊的樓梯悄聲走了下去,自後門溜走了。

事已至此,她已經不能相信任何人,也不能連累任何人。

她已經在鼓樓上看了個清楚,北門關閉了,羽林郎分頭趕去了其餘三門駐守,想必是要找個理由盤查過往行人。

東西二門都行人寥寥,隻有城南的永樂門,因為許多人在城外的驪山湖放燈,人來人往,頗為擁擠,也許可以渾水摸魚。

街邊許多擔擔子的小販,見天公不美,又有官爺在街上馳騁,隻當發生了什麼大事,不敢再做停留,急著出城外回家。

綏綏足花了五吊錢,從一個賣梨子的婦人手裡,連梨子帶擔子全買了下來。她重新盤了頭髮,戴上鬥笠,把袍角紮在了腰帶裡。街上汙泥淌水,不一會兒就濺了她滿腿的泥點子,活脫脫一個市井小販。

她混入了往南走的人潮裡。

綏綏東躲西避,隻怕賀拔也追上來。

可她一直冇有再看到他。

她不知道賀拔已經走回了鼓樓上,麵對著空蕩蕩的眼前,他隻是黯淡地看向遠處,對著遠遠的南城門,對著身後的羽林郎慢慢道,

“是……永樂門。”

她隻知道,自己輕而易舉地走出了永樂門。

趕來守關的羽林郎宣佈東宮遭了賊,丟失了一樣連城的寶貝。他們盤查得雖嚴,卻並冇有對人多加盤查,反倒隻是檢查隨身的包袱,綏綏把包袱藏在了一堆梨子下麵,低頭讓他們檢視,心咚咚跳如悶雷,幾乎喘不上氣來。

可那些人撥了撥,似乎並冇有發覺出異樣。

就真的讓她混了過去。

綏綏簡直不可思議,但是她已經站在了城牆外。她劇烈地呼吸著,極覺得慶幸,又彷彿悵然若失。

他們,似乎真的不是找她。

也許,今晚東宮真的丟了一件寶貝,鬨得人心惶惶,已經無暇顧及她。

綏綏還是不敢大意,顧不得自己渾身濕透,丟了擔子,找了一處隱蔽的樹下避雨。

不知過了多久,她隱約聽見人們的私語,說東宮的盜賊已被捉拿。湖邊混亂的人潮散去,巍峨的城門徐徐關合,輝煌的燈光漸成一線,看不見了。

城外的夜漆黑寒冷,隻餘下沙沙的雨聲。

綏綏身上早就濕透了,冷得牙齒打顫,見四麵寂靜,倒是不遠處岸邊的船上還點著燈,還有人影走動。她忙重新理了理衣袍,又勉強變回一個小公子的樣子,隻是太狼狽了些。

她到船上去詢問。船家說,這船本是往南邊去的。今日急雨危險,不宜出行,隻能把船栓住,等明早再看看。

綏綏已經無所謂去哪裡了。

她隻是著急離開這裡,於是決定今夜先藏在這船上,若明早雨不停,再做道理。

綏綏付錢住下,頭一件事,便是催船家燒滾燙的水來洗澡。

等她洗了澡,換上半乾不乾的袍子,在燈下削了僅剩的一隻梨子吃掉,心裡終於稍稍和緩了些。

她出來,讓人來拖走洗澡水。

船上卻靜悄悄的,所有人都不見了。

船艙在風浪的湖邊搖晃,燈火亦忽明忽暗。

綏綏簡直像是聊齋裡入了鬼宅的書生,驚恐地四處尋找。她見甲板那扇門半開著,外麵似有人影,連忙跑上去,一把推開了它。

她果然是見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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