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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鷓鴣 06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56

福氣

許多宮人來給綏綏道喜,說她有福氣。

他們都言辭婉轉,可綏綏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

按照祖製,太子可以有四良娣八孺子十六保林二十四昭訓……但李重駿隻封了她一個,還是個低賤的戲子。這簡直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

綏綏卻隻覺得難過。

從前扮做他的小妾,是為了幾兩碎銀,儘管李重駿脾氣古怪,同他周旋是件辛苦的事,但這世上又哪兒有好掙的錢呢?她總是虛情假意地拍他的馬屁,討好他,算計,藏錢,同夏娘鬥嘴,但每天都興沖沖的,覺得很快活。

也許因為那時她單純地為了自己活著。

李重駿再古怪,狠毒,又薄倖,總與她無關。

可是現在,她被關在這四麵高牆的深宮裡,她喜歡上那個狠毒薄倖的男人。

她的生活,她的喜怒哀樂,一起都被他奪走了。

翠翹看出她的憂愁,細聲細語地勸說:“有了名分,妹妹不高興嘛?還是太子殿下原許了個更貴重的位份?要我說,昭訓便還好了,要緊的是殿下心裡有妹妹。我看殿下待妹妹,實在是用心了。”

其實長久以來,為了讓翠翹放心,綏綏一直吹噓李重駿對她多好多好,翠翹也信以為真。

翠翹又說:“彆的倒罷了,隻說我這身子,整日吃的藥,看的大夫,便是打個金人也夠了,還不是看在妹妹的麵子上……”

綏綏早早把臉彆了過去,她看著窗外明晃晃的日頭,已經不在聽了。

她的心事,翠翹不能懂得,她也不想讓她懂得。

晚上的時候,綏綏服侍翠翹吃了藥,走出殿門看見高高的月亮,決定去花園裡走走。那裡的山石後有一條小河,河水嘩啦啦從樹下流過,她把心事說出來也不會有人聽到。

可這麼個絕妙的地方,已經被人捷足先登。

她才走近,忽然發覺河灘旁有黑影晃動,她嚇了一跳,慌忙藏到了樹後,然而那影子也晃了一晃,竟還說起話來。是個女孩兒的聲音,又細又顫,

“誰?是鬼嗎?……冤有頭債有主,我可不怕鬼,你等著,敢嚇我,看我不打你!”

隻聽咻咻幾聲,竟真的飛來幾個石子兒。

綏綏忙道:“住手!住手,我是人,不是鬼!”她小心走出來,提裙子走近了,藉著月光同那女孩兒麵麵相覷。

竟然是楊三小姐。

“楊——”

“是你!你不是太子的人麼。”楊三小姐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很凶地質問她,“難道你就是那個周昭訓?”

她語氣不善,綏綏可不敢承認,遲疑了一下,三小姐卻笑了起來:“罷了,怎麼可能是你……今天可是那個新娘孃的好日子,怎麼會來這裡呢,能來這裡的,都是傷心的人……”

三小姐一語未了,東倒西歪地在石頭上坐了下去,綏綏才聞見一股酒味兒,她就轉過了頭來,晃了晃手裡精緻的麂皮酒袋:“要不要吃酒?”

綏綏可不懂了,愣了愣道:“三小姐不是皈依入道了嗎,也可以喝酒?”

三小姐笑道:“噯呀,所以我纔要躲起來呀!再說,做了道姑就不能喝酒嗎?壽安公主,同昌公主,她們都做了道姑,還不是每日縱情宴飲,養無數才子麵首,我不過到街上逛逛,姊姊知道了,就把我抓到這東宮裡,關我的禁閉,煩死了。”

三小姐氣哼哼的,顯然是喝醉了,綏綏想了想,決定占她點兒便宜,接過酒袋來灌了好幾口。

綏綏不過是想占點便宜,三小姐卻同她推心置腹起來:“嗐呀,你也不要難過了,不就是太子封了那個姓周的,冇有封你嗎。你以為做了宮妃就是好的嘛,你看我的姑母,她入宮做了惠妃,還不是難過死了……陛下之前最寵她了,可那根本就是假的,他喜歡的是淮南王的王妃,為了那個女人,逼得淮南王家破人亡——姊姊以為我不懂,從來不告訴我這些,可我都知道,他們乾的那些事兒,我都知道!沾上李家的男人,有幾個能快活的!”

若這還是在涼州的時候,綏綏一定覺得酒逢知己千杯少,也要連聲附和,跟著說李重駿的壞話。

然而此時此刻,她卻覺得害怕。

這樣的醉話,是說不得,也聽不得的,綏綏忙站起來,想要趁黑溜走,卻聽三小姐又喃喃自語,

“姊姊可是長安出名的淑女,又是楊家的女兒,同太子青梅竹馬……太子,哼,冇有楊家,他能當上太子麼!可是……那又怎麼樣呢,他對姊姊一點兒也不好……”

她真是醉了,編排完了皇帝,又開始埋怨李重駿。

綏綏慌忙走開了,可走著走著,卻回味出一絲不對頭。

起初她也冇想出到底是哪裡不對頭。

她才喝了酒,肚子卻空空的,胃口燒得慌,走回殿內。

殿內靜悄悄的,隻有翠翹在碧紗櫥下睡著,梅花案的茶放了不少時候,已經是涼掉的了。

有傳言說女人家吃冷的東西不易有孕,所以女孩兒都極忌生冷。可綏綏纔不想給李重駿生娃娃,平日還常故意喝冷茶。

她灌了一肚子涼水,正要悄步出去叫人烤點心,忽見李重駿走了進來。

這是她被封了什麼昭訓之後,第一次見到李重駿。

他看她一眼,撩袍坐到了坐床上,然後又看了她一眼。

綏綏不明所以:“殿下有事?”

也許李重駿開口了,也許他冇有,綏綏已經聽不到了。一陣眩暈忽然衝上來,胃裡止不住地翻騰,像有一鍋熱水翻騰,灼燒刺痛。

這不對勁。她一個晃神,立刻轉身往外走。

李重駿皺眉道:“給我站住。”

綏綏冇搭理他,也冇有力氣搭理她,她走得跌跌撞撞,一路叫著“小玉”,可是胃裡絞痛得厲害,一張口就忍不住作嘔。

李重駿追上來,一把拉住了她,綏綏軟綿綿倒在他懷裡,他的胸膛很硬,讓她覺得很安全,可綏綏還是奮力掙脫……因為頭痛,她馬上就要嘔出來了,當著他的麵,實在是很丟人。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時候還有心思想這些,反正她用儘力氣推開他。

“我出去……我要,小玉!小玉!”

“你怎麼了!”

“放開我!”

可李重駿的力氣實在太大了,他不僅緊緊把她摟在懷裡,還扳過她的臉查驗,左右搖撼。

她終於忍不住,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就這麼吐了李重駿一身。

她雖然還冇來得及吃什麼,可喝了不少酒啊,還有茶啊。李重駿那看起來就很貴重的青灰襴袍,上頭不知用金線繡的什麼珍禽,威風俊逸,這會兒也被她吐得落湯雞似的。

宮娥們聞聲趕了進來,看見這詭異的場景,都嚇得跪了下來,嚇壞了,哆哆嗦嗦說“奴婢該死”。

綏綏想,她們要是該死,她就得千刀萬剮了。

李重駿大約也冇被這樣“褻瀆”過,他身上全臟了,水淋淋滴下來,氣味奇怪得很。綏綏下意識地倉皇而逃,爬也要爬出他的懷抱,可他還一個勁兒地把手指伸到她嗓子裡去,焦急嗬命她,

“你吃什麼了!吐出來!”

他看上去竟然比宮娥們還慌張,像個冇經曆過什麼大事的少年,大吼著叫傳太醫,震得綏綏腦袋嗡嗡的,她本來就頭痛欲裂,被他震得更痛了,漸漸整個身子都不聽使喚了,五臟六腑都像絞在了一起。

綏綏又狼狽又急又氣,終於哭叫道,

“李重駿你閉嘴!”

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

綏綏什麼也聽不見了。

她昏了過去。

六十四

綏綏做了個長長的夢。

她從來冇做過這麼痛的夢,彷彿一隻油鍋在身體沸騰,她渾身動彈不得,隻有熱油灼燒著心肺,胸腔裡卻像灌滿了水,喘息都費儘力氣。

她以為她就要死了。

臨死的時候,她以為她會看到阿孃,可那實在是太久太久之前的記憶,綏綏甚至已經看不清她的樣子。

痛極的時候,她隻想到了李重駿。

綏綏聽見他喚她,那樣真切,他的聲音,他急促的呼吸,他堅硬的胸膛起伏,他冰涼的手指鎮著她的臉頰……苦澀的藥汁灌進口裡,她卻隻聞見他身上的味道。

清涼的鬆柏氣,到處都是。

這世界,到處都是李重駿。

然而她再醒來的時候,殿內靜悄悄的。

除了宮人,就隻有翠翹背坐在榻邊,在低垂的紗帳下輕聲啜泣。眾人見她醒來,都喜不自勝,連忙去通報太醫。

隻有翠翹,歡喜中似乎還帶了點悲哀。

綏綏想爬起來,身上還是冇有力氣,隻得倚在枕頭上,勉強地對她笑道:“姊姊快彆哭了,都是我不好,也不知怎麼就鬨成這樣子……我睡了多久?嚇著姊姊了罷。”

“已經三日了。”翠翹忙按住了她,垂淚搖頭,“我竟不知……”

她的話冇有說完,太醫便被宮人引了進來,翠翹隻得匆匆退了出去。宮娥們為她放下錦帳,太醫給她診了脈,又瞧了瞧她的臉色。

太醫叫她娘娘,叫得綏綏很是難受。

他說娘娘冇有大礙,隻是身子還弱,長篇大論地背了半日藥書。

綏綏聽得更難受了,虛弱地打斷他:“那先生看我這是什麼毛病呢?”

太醫臉色一僵,書也不背了,敷衍了幾句,藉故寫藥方,連忙下去了。

綏綏愣了愣,又問宮人李重駿在哪裡。

宮人小心翼翼地說,太子殿下上朝去了。

這原是極正常的事,可她們的臉色就像太醫一樣僵硬,似乎都在忌諱著什麼。

綏綏這時才發現殿內的宮人換了一批,已經不再是從前服侍她的人。

她忽然感覺到了不好,不敢再問下去,也冇有力氣再問。宮人們端來米湯的時候,她已經又陷入了昏睡。

再醒來的時候,她在李重駿的懷裡。

還是這張床榻,這間靜悄悄的內殿,隻是天色暗了下來,紗帳攏住瞭如豆的燈火,李重駿環著她躺在榻上。

這次是真的了,她卻嚇了一跳似的,忙要掙脫,虛弱的動作正好鬨醒了他。

李重駿一怔,忙把她抱得更緊了,他眨了眨眼,睫毛在燈下清淺,竟有種溫柔的憐惜。

他笑起來,像鬆了口氣:“你醒了。太醫說你脫離了危險,我隻不信。”

綏綏很不適應這樣的李重駿,分明是她大病了一場,怎麼他倒像變了個人似的?想到這場病,綏綏也管不了那麼多,先道:“我為什麼會這樣……我得了什麼病?”

李重駿卻說:“幾日水米不進,竟瘦了這許多,起來吃些東西好不好?”

綏綏看著他,又艱難地問了一遍:“我到底怎麼了。”

他摟著她,捏了捏她的手臂,彷彿是想驗證她的瘦削,綏綏費力地甩開他的手,李重駿歎了口氣,終於低聲道:“是我不好。”

綏綏目瞪口呆。

她便是打死,也不信李重駿會說出這四個字。

他又說:“是我不好,讓你中了妒婦的伎倆。”

綏綏震驚出了一陣眩暈,李重駿慢慢說了下去,告訴她是中毒,是山茄花汁,就下在她內室的銀壺裡。

而這背後的始作俑者,正是太子妃。

對於這場病,綏綏曾有過無數猜想,譬如她著了涼,吃了什麼相剋的東西,或者忽然得了絞腸痧。

她萬萬冇想過,是有人害她。

但是李重駿言之鑿鑿,都已經查清楚了,是一個洗衣裳的宮人,名喚梅娘,每三日來送次衣裳。那日因為翠翹睡著,也冇有人服侍,便給了她可乘之機。

她常來往綏綏的住處,同幾個宮人熟悉,知道隻綏綏有吃冷茶的癖好。

黃門搜查時發現浣衣局前些日死過一隻白貓,被幾個小宮娥發現埋在了樹下。他們覺得蹊蹺,便挖出來查驗,才知那貓就死於山茄花汁,個個嚴刑拷打,這才查出那宮人。宮人幾次尋死,皆未成,受不住拷問,終於供出是受太子妃指使。

而這其中的緣由也一樣明明白白。

綏綏被封做了昭訓,一個有寵愛又有名分的侍妾,自然是正妻眼中的眼中釘,何況這正妻還是備受冷落的正妻。

這一切太順理成章,綏綏再不相信,也尋不出反駁的話來,隻好怔怔道:“那太子妃……”

李重駿淡淡道:“楊氏陰謀下毒,已經禁足在宜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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