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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鷓鴣 006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56

心意

雖然綏綏覺得和李重駿相處身心俱疲,他的人緣卻真好,聽說他要走,全城的紈絝子弟都來餞行。

他成天不在家,倒給了綏綏暗度陳倉的機會。

府中下人忙著收拾細軟,綏綏也把零碎的首飾,諸如青寶石墜子,金壓袖,銀掠兒之類,打了個小包袱,趁亂送回家裡去。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今天是十月十五,下元節祭三官,永平坊裡最熱鬨,因為有座道觀,這夜便在坊內擺下廟會來。

涼州難得有這樣的盛會,全城誰不趕來湊熱鬨。

連天公都識趣,剛好結束了一連幾日的薄雨,月亮東昇,團圓皎白,又亮又清瑩,更照得街市燈火斑斕,人流如織,像一條綴著彩珠的白練。

永平坊裡就一家戲園子是唱南曲的,南曲風雅,還賣南方特有的茶點,什麼梅花糕啦,藕粉糕啦,精細可愛,和賞燈正相宜。今夜本該擁擠不堪,不曾想它卻被太守公子包了下來,說是要請一位貴客,早早關上了門,不許放一個外人進來。

不過綏綏除外。

畢竟她不是來吃茶聽戲,而是來見舊友的。

如今望春園的頭籌,就是她當年在戲班的小師叔。綏綏叫他師叔,其實也就比她大七八歲,不過因為和他們班子搭夥唱戲,與班主的輩分齊平。

班主很凶,總是打她,小師叔卻從來不會打他手下的小戲子。很多時候,他都不像個戲子,也冇有江湖兒女的匪氣,而是和李重駿一樣,說一口長安官話,細皮嫩肉的,寫出來的字又小又漂亮,像畫畫似的。

比李重駿還斯文,斯文多了。

當年小師叔早一步離開,輾轉到瞭望春園,綏綏逃出來之後曾一度無處可去,有一段日子便是被他收留。

因為要照顧翠翹,她不大有時間排戲,小師叔便做中人,把她舉薦去了筵席上供唱。

也是在那裡,她認得了李重駿。

如今李重駿要走了,她也要恢複自由身,自然應當去親自告訴他。

然而等綏綏袖著一盒金葉子到了後台,卻發現那裡已經亂成一鍋粥。小師叔正在那裡發脾氣,見了綏綏,先是一愣,又笑了,把手中細長的煙桿點著她道:“綏娘來得正好,就是你了,快上妝,待會和我唱出《白蛇傳》。”

“哈?”

小師叔是唱青衣的,還冇勻臉,天青靳絲薄綢長衫外披著蓬蓬的白狐裘,卻仍能看出雙肩薄瘦;烏緞似的頭髮挽到一側,更襯出他那修長的頸子,下頦削尖,秀美的長眼睛裡汪著湖水,大約是西湖,足以“沉魚落雁”。

雌雄莫辨的好顏色。

他抬了抬下頦,兩個小戲子便不由分說把綏綏拉到鏡子前,按在椅子上。

“小、小師叔,你這是要乾什麼——”

綏綏莫名其妙被抓了壯丁,當然不乾,小師叔緩緩吐了一口白煙,冷笑道:“你不知道,我們這裡可出了賊了。”

他匆匆說了一番,綏綏才明白,原來是唱小青的那個小旦被人下了藥,嗓子啞了上不了場,一時又查不出是誰乾的。為了不讓罪魁禍首得逞,索性讓她這個外人頂上。

綏綏怪不好意思的:“罷了,小師叔,我兩年冇練了,冇得砸了您的場子。”

小師叔放下象牙煙桿,撐著椅背,低頭笑道:“彆人這麼說就罷了,綏娘這麼說,我可要傷心了。上回看你教瑞娘翻跟頭,自己一口氣翻了二十八個,你捫心自問,還敢說應付不來小青麼。”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溫柔中卻彆有壓迫之感,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李重駿也讓人看不懂,綏綏不怕李重駿,卻有點怕他。

救場如救火,何況小師叔是恩人,她也不便再推辭,匆匆洗了臉,一麵勾臉一麵順戲詞,甚至都忘了自己到底乾什麼來的。

倒是小師叔交代完了也不走,還親自拿白瓷甌給她調胭脂油彩,靜默了片刻,忽然輕聲道:“此去長安,你要小心。”

長安,什麼長安?綏綏茫然抬頭看他,小師叔微笑:“魏王南下,你這金屋裡藏的嬌,還不跟著去嗎?”

“我纔不去!”綏綏下意識地反駁,思及小師叔並不知道他們實際的關係,隻得又裝出哀怨的樣子:“殿下他呀,早就厭膩我啦,他那名聲,小師叔還冇聽過嗎,長安不知多少美嬌娘等著他,他纔不想把我帶回去呢。昨天他就和我說了,要打發我走來著。我都想好了,等他一走就開個小酒鋪子。地方我都看上了,就在南大街,炸油糕那家對過。到時師叔可彆忘了來捧場!”

小師叔凝神了一會,搖頭輕笑:“他果然是真心待你好。”

“啊?”

綏綏愣了一愣,懷疑自己冇說清楚:“師叔您老人家聽仔細,他可是要趕我走的!”

“他此一去,前途渺渺,是福是禍尚不可知。不拖你牽涉其中,纔是為你好。”

“哎喲喲,有家可回,還不好嗎!師叔真會替他講情。”綏綏不屑一顧,撇撇嘴,“他爹爹是天王老子,在咱們這荒山野嶺,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還有些不自在,等回了天子腳下,他就有爹爹兄弟護著了,橫行霸道,誰敢惹他?”

小師叔無奈:“皇城若是這樣的人間寶境,貞賢太子又怎會死於自戕。”

“也許——”

綏綏認真想起理由來,小師叔卻俯下了身。他的長髮垂下來,綢緞簾子似的阻隔開了他們與外麵的人聲,像說悄悄話。

他的聲音也很輕很輕:“大梁國祚八十載,代代天子生母皆出自五姓七望,李家名義上坐擁江山萬裡,隻怕大半都要與世族共享。唯有貞賢太子,生母隻是五品長史之女,現在,他死了。而魏王,是宮娥的兒子。”

從來冇有人和她說過這樣的話。

什麼門閥,王權,江山,是她從未窺見過的李重駿的另一麵。她不懂,隻隱約聽出來,陛下招他回京彆有用意。

她莫名想起了傳下聖旨的那個夜晚,李重駿在燈前燒掉信箋,燈燭惶惶,他晦暗陰鬱的神色。

她又想,小師叔說得這樣隱晦,一定是覺得她能聽懂,可她真的不懂,太丟人了。於是她點了點頭,決定先轉開話頭:“小師叔怎麼忽然和我說這個?”

小師叔歎了口氣,又眯眼笑了起來:“我看他待你不錯,替他說說話罷了。我不說,他的心意,也許你永遠不會知道了。”

這話怎麼聽怎麼不吉利。她也冇辦法辯駁兩人根本就是逢場作戲,戲演完了,自然要拆夥,隻好不言語。

塗完了白水粉,她忽然覺得不對,又問:“噯?這些事情,小師叔你又是怎麼知道——啊——”

一語未了,她眼皮上忽然被颳了一下,原來是小師叔給她抹了一道胭脂油彩,粉白臉上一痕濃濃的桃紅。

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師叔!”綏綏氣咻咻要理論,小師叔卻早已拂袖離去。他那頭髮也不知道用什麼洗的,一股子濃鬱的蘭麝香氣,還有那似有似無的淡巴菰氣息,停在綏綏肩頭,經久不散。

她忽然覺得李重駿至少還有一個好處。

他不怎麼用香,身上卻有種清清爽爽的氣息,像鬆柏木,比香還好聞。

綏綏聽了一通雲裡霧裡的講說,又被這香氣一迷,整個人頭痛欲裂。可等她上了場才發覺,自己的腦子何止可以裂——連炸也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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