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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鷓鴣 035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56

憂心

夜風徹夜地颳著,西北的平原,就算是盛夏仍然呼嘯凜冽。

白帳篷上立著的帥旗獵獵亂飛,綏綏抱膝蜷在李重駿那張鋪著玄青狐皮的坐床上,厚實的牛皮大帳塗了桐油,在烈風裡巋然不動,連帳內青白色的燭煙都仍嫋嫋升騰。

可她隱隱聽見戰馬的嘶鳴,隻覺得不安。

已經一天一夜了。

他們離開營地已經一天一夜,李重駿走的時候那樣意氣風發,臨上戰場還不忘奚落她,綏綏本以為這隻會是一場小小的戰事……畢竟對於生活在玉門關的人而言,打仗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常見。

何況敵方還隻是一座寺院。

但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兩天過去了,她不僅冇有等到凱旋的軍隊,駐紮在營地的援軍也源源不斷奔赴前線。放眼望去,隻見漫山遍野的空帳篷,在月光下反映著盈盈的光,像靜悄悄開放的白花。

到了第三天,連管炊火的小兵都被叫走披上盔甲。

而綏綏真的開始憂心了。

她不願再待在帳篷裡,開始幫著餘下的人一起磨麪粉,曬馬奶乾,當有小兵回來要補給乾糧的時候,好給他們帶到前線。

綏綏自己都冇不好意思,卸掉釵子,紮起袖子,搶著乾這乾那。倒是那些小兵,把她當成魏王的女人,都不敢和她說話。

她隻好一個人無聊地把大桶馬奶倒進鍋裡,熬熟之後再挑奶皮晾曬。

也因為無聊,她漸漸留心那些小兵的交談,發覺他們總是把賀拔的名字掛在嘴邊,敬虔地說個冇完,簡直像是崇拜。

“魏王殿下如何,我不好說的,倒是有賀拔將軍,一定出不了岔子!五年前,打西突厥那場仗,聽說過吧?先上陣的那些叫敢死之師,兩千個——兩千死士,最後就活下來不到三百個,裡頭賀拔將軍殺得韃子最多,‘驗首’的時候,他一個人砍了三十個腦袋!”

他們都叫他賀拔將軍,儘管都司和將軍之間至少差了四個品級,

“那時候兒的統領就是咱們楊將軍,後來跟著楊將軍南征北戰,嘿,不是我說,要不是因為將軍出身弘農楊氏,而賀拔都司有點胡人血脈,又跟咱們似的是個冇名冇姓的田舍漢,這將軍的名頭,指不定……”

那小兵說得忘我,混忘了曬棚下的綏綏,直到被另一個小兵戳了,才忙住了嘴。

其實綏綏還是挺想聽下去的,賀拔這些年來的事,她全然不知,聽起來像是聽說書。

其實,他們從小就認得。

小小的永莊,一個在村西頭,一個在東頭。他們不怎麼熟悉,因為賀拔生著一半的胡人臉,在這個漢人聚集的村落,所有人都討厭他。

他也不愛說話,總是沉默地吹著胡笳。

綏綏倒不以貌取人,夏天的時候吃著葡萄經過隴頭,看見他在吹鬍笳,還會笑嘻嘻地送他一串。可是後來,烏孫的鐵騎踏碎了她無憂無慮的幼年,她的爹爹死了,她的娘死了,被烏孫人殺死。

那些惡魔,一個個,儘有和賀拔相似的臉。

埋掉了爹孃破碎的屍首,從未謀麵的舅舅來接她。賀拔也來了,莫名其妙地,送來一罐羊奶乾。

還有他的胡笳。

可綏綏恨極了他那張高鼻深目的臉,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搶過他的陶瓷罐子摔碎,又把他的胡笳丟在地上,踏扁扁,大哭著跟著舅舅走了。

她被舅舅賣掉,是兩個月之後的事了。

而再見到賀拔,已經又過了八年。

她十五歲,在涼州府下的小縣唱戲。那晚是唱粉戲——給一班馬上要去送死的低級死士演,因此要多下流,有多下流。

他也在。

據說當晚,他是把刀拍在桌上,拍碎了賬房裡的一張八仙桌,才以極低的價錢把她贖出來的。冇辦法,那時候快打仗了,世道亂,狠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而行伍中的敢死之師,又是亡命徒裡最不要命的。

他同行的夥伴都起鬨,說他賊心不死,臨死前還要快活一番。但賀拔什麼也冇有做——綏綏至今都覺得震驚,他在客棧租了小小的一間房,把身上所有值點錢的東西都給她,讓她明天天亮就走,離開這裡,回去永莊。

他的娘也死了,房子空著冇用,可以給她棲身。

反正他這一去,是不可能回來了。

綏綏嗚嗚地大哭,比八年前哭得還要大聲,賀拔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寡言,坐了一會,便要走了。

她連忙拉住他,因為羞愧,因為無以為報,她慌不擇路地說:“我給你……賀拔,我給你……留個後罷。”

賀拔很震驚地回頭看她。

他冇怎麼變,依舊是古銅皮膚,極高的鼻梁骨,硬朗又蒼勁。隻是眉目更細緻了些,多了兩分像漢人。

“我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可是我也冇有彆的可以報答你。傳宗接代,也不一定要有男女之情,你給了班主錢,那我為你當牛做馬也是應該,戲裡麵都是這麼演的……”

賀拔依舊皺著眉,不知在想什麼,綏綏連忙又說:“我,我不是要嫁給你。隻是你要上戰場了,刀劍無情……”

這話不吉利,她連忙止住了,

“若有,我替你養大,賀拔,你娘是漢人,你冇有孩子,她在地下也會閉不上眼睛的。若冇有……便是老天的意思,我承你的情,大不了,下輩子再報了。”

她頓了一頓,忽然想起什麼:“你若有心上人,就罷了。”

可賀拔沉默了一會,對她說:“出來。”

台階外是夏夜的月,夜涼如水,隱隱的,聽見遠處歌坊內的絲竹與胡笳。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漢人,還是胡人。”他望著月亮,語氣淡淡,“漢人儀式繁重,是不能夠了。在我阿爺的家鄉疏勒,對著月神敬拜,便是禮成。”

這回輪到綏綏驚訝了。

她冇想到,賀拔要娶她。

其實不用這樣客氣……她動了動嘴,又不知道該怎麼說,索性點了點頭,有學有樣地在他身旁跪了下來。

照疏勒的禮儀,應當要拜三次,可拜到第二次的時候,就聽見遠處嘹亮的號角與羯鼓,把一切絃樂聲都壓了下去。

綏綏都知道,這是軍中緊急的詔令。

賀拔更是警覺,立即站起來,匆忙彆起了腰刀。

“我走了。”

“可,可是……”最後的報答機會也冇了,綏綏一咬牙,對他說,“那我,那我等你回來!”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她知道,他也知道。

因此賀拔隻是淡淡笑了笑,說“好。”

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綏綏也在第二天離開,遵照他的囑咐回到了鄉下。

其實賀拔不懂,一個十五歲的姑娘,根本無法在鄉下獨自生活,養活自己。她替他把家收拾了一番,便又回到了涼州,怕原來的班主報複,去了更繁華的大縣。

至於她救下翠翹,投奔小師叔,又是另一段故事了。後來她賺了些錢,回去替他娘修葺了墳墓,過了兩年,冇有聽到賀拔的訊息,她又開始為他燒紙。

她以為他早已經死了。

她以為。

綏綏迷迷糊糊睡在狐皮毯上,心咚咚地跳,睡得很不舒服,不一會兒,她連睡都睡不成了——她臉上拂來一陣血腥氣,實在好難聞,還又冷又熱。

有個什麼東西不斷蹭著她,像隻大狗似的。

等她睜開眼,那東西都已經拉開她的上衣親到胸口。

“啊——”

綏綏尖叫,他抬起頭來,她纔看清那人的模樣:

額間的錦帶早已被血水浸透,髮髻散成馬尾,也已淩亂不堪;白璧似的臉頰如遭泥陷,血痕凝成了紫黑,那濃鬱的泥土與血的氣味……屍體的氣味。

“殿……殿下?!”她倒吸一口涼氣,“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怎麼弄成這樣子,情況如何,寶塔寺的人——”

她冇從見過如此狼狽的李重駿,可他笑著,邪邪地笑,眼中焰焰的光華反映著燭火的爆裂,如同一頭嗜血的野狼:“死了,六千個妖僧,還有三萬烏孫的精兵,都死了。”

綏綏疑心自己聽錯:“烏孫!”

“對,烏孫。他們私通西域求援,突厥烏孫,合湊了五萬騎兵,前後夾擊,不然何至於拖至今日!”

他恨恨地咬牙,又隨即湊在她臉旁,沙啞地說:“我殺了那麼多烏孫的賊人,也算替我的綏綏報了仇,嗯?”

說罷,便低頭啃咬她的嘴唇。

臟死了臟死了——什麼狼,分明就是狗!

綏綏來不及反應,就被他身上的氣息衝得七葷八素,極力反抗,卻被他死死壓在榻上好啃了一番,也蹭了她滿臉臟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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