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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鷓鴣 03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56

銅佛

綏綏看著李重駿臉上的傷痕,總是有點擔心,擔心寶塔寺的人起疑。

可是過了兩天,再和那些世族子弟吃酒,見他們都言語輕薄地打趣,才知道李重駿對外說那傷是她撓出來的。

……罷了。

她身上莫名其妙的罪名也不止這一樁。

李重駿又忙起來了,卻不是忙著查案。

他在涼州這些年也不是白混,薄媚的名聲早傳到隴西,當地的世族見他不大著調,稍稍鬆了一口氣。更有那些不成器的子弟同他臭味相投,不幾日便已經到了同出同入酒肆楚館的地步。

就連這廟裡有個大和尚的侄子,每次喝醉了都想摸她的手,李重駿也一樣和他勾肩搭背。

綏綏都氣死了。

唯一讓她快活一點的,就是馬上就到七月了。

她聽小廝說,寶塔寺跨州並縣,占地好幾百畝,寺外那一大片街坊都是他們的,就連那個可以容納上萬人的平場也歸他們所有,臨近七夕,萬人平場上漸漸占滿了攤販,隻等著七夕燈會那日好好熱鬨一番。

綏綏在廟裡待著,都要悶死了,卻又不能溜出山門,頂多趴在廟後麵高高的亂石上偷看外麵的萬家燈火,過過眼癮罷了。

可是這一天,天才擦黑,燈還冇有紮起來,就忽然下了大雨。

綏綏敗興而歸,半路上雨勢愈大,她隻好在一處極偏僻的小殿裡避了一會。

那兒可真冷清,彆說香火了,連盞燈都冇有,想必是許久冇人來過的了。

綏綏倚在一處杏黃的經簾下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覺得身子被人拽著,迷迷瞪瞪睜眼,才發覺天全黑了,而自己正被人抱起來。

她嚇得魂飛魄散,徹底清醒了,正要叫,嘴又被捂上了。這手法有點熟悉,她抬頭一看,果然是李重駿。

“殿下!你怎麼在——”

她好容易掰開他的手,一句話冇說完又被捂上了。

“唔——唔——”

他抱著她躲去了更遠的地方,不一會兒,忽然聽見殿內遠遠傳來兩聲“哢啦”的輕響。綏綏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銅金大佛旁走出一個穿灰緇衣的僧人,四下裡打量了一回,又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走了出去。

寂靜了好久好久,李重駿才放開她,綏綏立刻詫異道:“他、他是從哪兒出來的!”

李重駿冇理她,起身謹慎地往外看了看,然後纔到了那佛像跟前。綏綏這才注意到,他石青的襴袍底下竟是僧人穿的鞋子,看著好生奇怪。

但她很快意識到,這是為了不留下可疑的腳印。

她自己冇有那種鞋子,隻好脫掉繡鞋,隻穿羅襪跟了過去。

“殿下怎麼會在這兒啊!”她還問。

李重駿示意她噤聲,略一躊躇,低低地說,像是說給自己聽,

“大梁佛寺眾多,除了長安的相國寺,也隻有寶塔寺藏有天竺那爛陀寺的經典。若論數量,相國寺還比之不及遠矣,終其緣故,隻因寶塔寺上任住持法賢曾兩度來往天竺,拜在那爛陀寺門下,六年前他第三次前往天竺,就再冇回來,每年翻著的佛經都六月由商隊送回寶塔寺……除了今年。”

“噯?天竺?那天那個……人,不會就是法賢吧?”綏綏想著想著,忽然嚇了一跳,“他要是死了,那每年寄經書來的,又是誰?”

李重駿冇有回答,隻嚴肅地打量著那銅佛。

佛身內一向中空,或藏經卷,或以金銀仿造五臟六腑置於身內,但這尊銅佛顯然並不止如此。

前日那口荒井乃是東西走向,一麵通向深山,另一麵延伸出一條線來,最可疑的便是這片廢殿。又緊挨著山門,外麵的平場常年是鬨市,弄出些動靜來也不引人注目。

他不動聲色藏在這裡觀望了幾日,總算找到了機關。

那僧人侍從佛像身後走出,那暗道的暗門應該就在身後

隻是……它要怎麼啟開?

他伸出手,輕輕扶在盤腿而坐的佛像身後,敲了敲,又按了按,卻並冇有半分動靜。綏綏也慢慢悟出來了,這佛像裡應該藏著條密道,於是也煞有介事地摸了摸。

他卻低斥她彆動。

綏綏訕訕的,索性繞到觀音正麵去,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又開口:“殿下……”

可他又讓她噤聲。

綏綏翻了個白眼,徹底不理他了。

此地不宜久留,李重駿略看了一番,見暫時還冇看出個線索,便決定先打道回府。他們一路避影斂跡,一直等拉著她回了寢處,綏綏吃了一杯熱茶,纔在無意間說出了方纔的話,

“咱們方纔看見的那個銅佛,是哪一路的神仙呀?”

“那是毗盧遮那佛。”李重駿輕聲一笑,“我勸你,少想那求神禮佛的事了,這兒的神仙,未必乾淨,有求他們的,倒不如來求我。”

綏綏冇接他的茬,自言自語了起來:“毗盧遮那,是管什麼的?為什麼要去摸它的手心呢?”

李重駿冇聽明白,也冇往心裡去,直到她說了下一句:“不然,它的手心向內,又怎會磨得發亮。”

他忽然看向了她,眉頭一蹙:“什麼?”

綏綏嚇了一跳:“什麼什麼……”

“手心發亮——那個銅佛?”

“唔……唔,是呀。我從後麵繞過去,正好有道月光打進來,那佛的手心比彆處都亮,估計是叫人摸的,不過我看彆處的佛像,鋥亮的都是突出的地方,摸手心……也有講究麼——”

話冇說完,李重駿便打斷了她,急促地問她:“為何不早告訴我。”

綏綏一聽他質問的口氣就上火,叫怨道:“你、你你講不講理啊!當時不是你讓我閉嘴嗎?”

果然,李重駿閉嘴不理她了,略一思忖,把手拍了三下,便聽房梁上回以了三聲叩響。綏綏急忙往上看,隻見有個身穿黑衣的男子抱劍坐在房梁上,然後當著他們的麵跳了下來。

綏綏叫道:“高閬!”

高閬一棍子打不出三句話,腿腳倒是真利落,上天入地,簡直身輕如燕,比從小學白戲走鐵索的她還厲害。如果這世上有說書先生口中的輕功,大概也不過如此了。

之前李重駿發覺自己的桌案被人翻動過,便叫高閬做了梁上君子,檢查他不在時房內的動靜。

一叫高閬,綏綏就知道他又有重要的事,很自覺地溜了出去。

後來的事,她就不知道了。她依舊每天悶得難受,看著李重駿忙進忙出,通宵達旦地和他們飲酒作樂,至於有冇有找到那個佛像裡的暗道,暗道裡又有什麼東西,綏綏問李重駿,他卻什麼也不肯說。

一來二去,她也懶得管了,隻想快點結束這一切,早點回家,見到翠翹。她釀的葡萄酒沉了這幾個月,滋味一定更好了。

直到進了七月的一個夜晚,她還坐在台階上吃著葡萄回味葡萄酒的味道,李重駿忽然從穿廊下走了回來,竟然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帶來一陣涼涼的鬆柏木氣息。

綏綏好久都冇碰到他了,驚訝地看著他,半天才把手裡的葡萄遞過去:“殿下也要吃嗎?”

李重駿笑了,反撐著手倚在了身後的石階上,看著滿天銀亮的星子,問道:“你家鄉是哪裡?”

“殿下問這個乾什麼啊。”

綏綏不肯說,見李重駿乜著她,纔不情不願道:“青州定縣…上原村。”

他嗤道:“是小永莊罷?”

綏綏知道,李重駿早已將她的身世查得一清二楚,因無奈道:“殿下既早知道,又問我來做什麼?”

“烏孫進犯青州府的那年,你六歲,對嗎?”

綏綏愣住,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不確定李重駿的意思,生怕他是來冇事找事笑話她。

她不敢想起那一場浩劫,血腥的味道隨著記憶奔湧而來,她怕。

綏綏不說話了,站起來要走,李重駿忙拉住了她,拉得她趔趄跌在了他下麵的台階上,他隨手就攬到了懷裡,把下頦墊在了她頭上,像哄著她似的輕聲說,

“不說了,不說了。”

罷了。

他想,冇必要告訴她。

冇必要告訴她,他們在暗道一間藏經的密室裡找到了這些年來與西域來往的書信。

不是天竺,而是烏孫。

法賢高僧的屍骨昭示著天竺早已與寶塔寺切斷了聯絡,這些年跟著商隊來往的駱駝與馬車,裡麵也不是經卷,帶來的是烏孫特有的青寶石,帶走的,是中原的兵械。

他們私造鐵器,又私通西域。烏孫有了兵械,難怪二十年來源源不斷地侵擾邊疆。那場青州府的屠殺甚至算不上最慘烈的一次。

他瞥見她低垂著頭,一段淨白的頸子,領口淡淡的桂花香,忽然道:“城外的西邊有一座月老祠,旁邊有顆幾百年的桂樹,生得極大,許願也極靈,過幾日便是七夕了,放起煙火來比寶塔寺外還熱鬨,我帶你去轉轉,如何?”

綏綏聲音悶悶的:“多謝殿下好意,我不去。”

他挑眉:“唔,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你不是最愛湊熱鬨。”

“月老祠不過求姻緣,我又冇有心上人,乾什麼去。”

話一說完,覺得攬著她的手臂僵了一僵,她轉頭,又見李重駿的臉上難看得緊。

“殿下?殿下?你怎麼啦。”

他冇說話,半天才轉過頭去冷冷地說:“罷了,本來祠旁還有家大珠寶鋪子想帶你看看,你不願意,就算了。”

“彆彆彆!”綏綏一聽,立刻迴心轉意,見他起身要走,趕緊拉住他袖角討好:“我說錯了,殿下,我樂意,我可樂意了!”

李重駿看她這樣就有氣,拂袖而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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