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 她與她的寒冬開啟……
太平與婉兒走下碼頭時, 正好紅蕊與春夏剛從北市那邊過來。
老遠就瞧見春夏的右眼紅腫,太平不禁問道:“路上遇到歹人了?”
“歹人冇有,呆人倒有一個。”
春夏斜眼瞥向紅蕊,隻見紅蕊愧疚地垂下了腦袋去, 小聲答道:“奴婢以為……遇上了登徒子……”
太平與婉兒冇有立即應話。
春夏急道:“奴婢已經教訓過紅蕊的魯莽, 殿下跟大人就不要再教訓她了。”
“一個願打,一個願捱, 本宮還教訓什麼呢?”太平忍笑, 抬眼看了一眼天色,“天色不早了……”
“在那邊!”
太平的話還冇說完, 便聽見不遠處響起了羽林將士的聲音。
怎的尋到這邊來了?!
太平下意識想牽著婉兒離開,婉兒卻站定不動,對著太平搖了搖頭。這幾人是武後的心腹,若是當著他們的麵跑了, 話傳到武後耳中, 那絕對不是小事。
太平不甘心地緊了緊婉兒的手。
婉兒拍了拍太平的手背, 示意她先鬆手。
太平無奈,隻得鬆開。
婉兒順勢對著太平福身一拜,待羽林將士跑近後, 她正色對著羽林將士道:“你們來得正好, 殿下鬨著要遊湖, 我瞧這天色已晚, 還是護送殿下找個地方休息吧。”
太平欲言又止,憤憤然瞪了一眼趕來的四名羽林將士,“冇聽見上官大人的話麼?”
幾人方纔還陷在丟了公主的驚恐中,如今好不容易尋到了公主,哪敢怠慢了, 當即對著太平抱拳道:“殿下,請。”
“嗯。”太平走了幾步,發覺婉兒牽了紅蕊,並冇有跟上來的意思,不禁駐足回頭,“怎的不走?”
“臣還要去北市買些東西。”婉兒垂首。
太平蹙眉,“我也去瞧瞧。”
“殿下應該早些歇息。”婉兒是鐵了心的要在這裡與太平分道揚鑣,隻因她覺察了那四名羽林將士顧看她的目光有太多的疑色。
太平往婉兒這邊走近一步,婉兒卻往後退了一步。
都是這些人……
太平清楚這是婉兒在避嫌,可錯過今夜,也不知明日還能不能巧遇。過了這個上元節,再想好好說話,那可要等到數年之後了。
“恭送殿下。”婉兒冇有抬眼,又催促了一句。
太平深吸一口氣,“好。”她轉過身去,氣急敗壞地怒喝道:“還愣著做什麼?!走啊!”
春夏跟著太平走了幾步,回頭對著婉兒一拜,又深望了一眼紅蕊,這纔跟著公主快步走遠了。
等公主走遠之後,紅蕊忍不住小聲道:“好不容易遇上了,大人何必如此呢。”
“這個時候必須小心謹慎。”婉兒也想跟太平好好聚一晚,隻是放縱這樣的貪念恐會遭來橫禍。現下洛陽看似風平浪靜,可越是平靜,底下暗藏的漩渦便越多。
婉兒不能在這個地方栽了,殿下更不能。
“走吧。”婉兒緩了緩失落,看向紅蕊,“你今晚打了春夏,不該買點什麼送她麼?”
紅蕊這會兒隻擔心大人難過,“可是……”
“這樣的日子,總要習慣的。”婉兒輕笑,應該這樣說,上輩子她便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嗯。”紅蕊不敢多言,她現下唯一能做的便是陪伴。
兩人回到北市後,婉兒先給紅蕊買了胡餅,然後去香料攤上給太平挑了一瓶寧神的香料,又去香囊鋪子裡買了個香囊,把香料填入了香囊,準備回宮後找個機會送給太平。
第二日一早,宮門開啟時,婉兒便帶著紅蕊回了貞觀殿。
婉兒換上了女官服,交代紅蕊把禮物給殿下送過去後,便去了武後身邊伺候。
武後向來起得早,瞧見婉兒來了殿中伺候,笑道:“今日是上元節第三日,婉兒不出去走走?”
“昨夜已買了想買之物,今日臣便不出去了。”婉兒站在龍案邊,認真整理奏章,批閱過的放一疊,冇有批閱的繼續分類。
武後看著婉兒有條不紊的整理,淡聲問道:“聽說……昨晚你遇上太平了?”
婉兒的動作冇有一刻遲緩,反倒是抬眼對上了武後的眸子,笑道:“恰好在洛水邊撞上了,便與殿下閒話了幾句。”
“隻是閒話?為何本宮聽聞,太平發了不小的脾氣。”武後索性點明瞭話。
婉兒笑容依舊,“殿下想要乘舟夜遊洛水,臣覺得不妥,便勸慰了幾句。”武後冇有問太平戴著麵具溜走一事,想必是太平昨晚教訓過那四名羽林將士。看管不住公主,險些讓公主孤身遊蕩,此乃大罪,太平隻要稍加威脅,便能把這事給壓下來。
武後也笑了起來,“還是你懂事。”
“臣妄做主張,有一事必須稟告天後。”婉兒忽然斂了笑意,恭敬地跪地叩首。
武後瞧她說得嚴肅,便知事情並不簡單。她遞了個眼色給裴氏,裴氏便領著宮人們先退出了正殿。
婉兒直起腰桿,如實道:“昨晚太子妃相邀,臣冇有賦詩,隻是獻計。”
武後似笑非笑,“你給她出了什麼主意?”
“扶植公主,提拔韋氏。”婉兒坦蕩地迎向武後的銳利眸子,這八個字說出,武後的眸光明顯陰暗了下來。
“你膽子不小啊。”武後這話說得讓人寒顫。
婉兒再次叩拜,“若是做錯了,還請天後治罪。”
“治罪?”武後起身,走至婉兒身前,負手而立,威壓之感油然而生,“一臣事二主,也難為你如此費心了。”
天子李治重病不起,肯定不能指望他下旨扶植太平。婉兒把此事謀到了東宮,作為太平的臣,她冇有錯,作為武後的臣,她算是僭越了。可這丫頭心巧,後麵又給武後謀了一招,給了武後他日廢帝可能的理由,竟是兩邊端水兩不誤。
當初選擇韋灩為太子妃,一是看重她的家世,二是看重韋氏裡麵確實冇幾個能提拔的人。那些人小人得誌時,定會原形畢露,隻要犯錯,便能網織罪名,把矛頭直對新君。
婉兒直言道:“臣事的隻有一主,便是天後。”
“抬起臉來。”武後命她抬頭,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不忠者,當死。”
“扶植公主隻為了一試朝臣的口風。”婉兒說得坦蕩,“臣隻有一個腦袋,隻能為一人儘忠。臣若有私心,怎敢當著您的麵將這些話說出來?倘若天後不信,臣願飲鴆,換您心安。”
“嗬。”武後微微弓腰,拍了拍婉兒的後頸,“本宮還記得,你說過士為知己者死。”
“臣記得。”婉兒答得乾脆。
武後繼續道:“本宮如今也算得知己了?”
“天後是君,臣是臣,君要臣死,臣不敢有二話。”婉兒避開了武後的話,“臣相信效忠的君主,他日定能青史留名,是古往今來獨一無二的君王。”說這話時,她的眸光中多了一分崇敬之色。
武後見過太多人的阿諛奉承,見過太多這種人的崇敬目光,可那些人的目光裡麵帶著私慾,帶著渴求。婉兒的目光跟他們的全然不同,那是一種赤子般的敬仰與期待,不帶私慾,不帶渴求,就像是仰望神明一樣。
武後喜歡這樣的眼神,更希望以後有更多的人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本宮真該好好管教你了。”武後話雖說得狠,臉上的笑意卻半點未消,“你忘了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了麼?”
“臣知錯。”婉兒叩首。
武後直起身子,“起來伺候吧。”
“諾。”婉兒領命,起身之時,方覺背心一片寒涼。
與此同時,紅蕊來到了公主所在的流杯殿。
現下公主尚未回宮,紅蕊隻得將香囊與她給春夏的禮物一併交托給了殿中的宮人,便退出了流杯殿,回了貞觀殿偏殿。
太平自宮外悻悻然回來時,已是黃昏時分。
宮人們忙著給她準備熱水沐浴更衣,一時也顧不得提及禮物之事。直到太平梳洗完畢,靠在坐榻上小憩時,宮人纔將禮物呈了上來。
“殿下,早上上官大人身邊的宮人來過……”
聽見“上官大人”四個字,太平立即坐了起來,可臉上的笑意一閃即逝,很快又沉了下來,“她來做什麼?”
宮人先將香囊呈上,“紅蕊說,這是大人親手給殿下挑的香囊與香料,佩著休息,有寧神之效。”
太平故作不屑,一手接了過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宮人們不敢應聲,將紅蕊的禮物遞向了一旁的春夏,“春夏姐姐,這是紅蕊送你的禮物,說是昨晚不小心傷了你,權當謝罪。”
“還算有心。”春夏接過,將包著禮物的小袋子往下一抹,竟是一把檀木梳子。要買這麼一把梳子,隻怕要她半年的俸銀,也不知她存了多久才存夠這筆錢。隻要想到這裡,春夏便覺得這禮物實在是珍貴。
“咳咳。”太平看著春夏一臉歡喜笑意,不悅地輕咳兩聲。
春夏知道太平是有話要說,便示意宮人們退出去,“奴婢留下伺候公主,你們都下去吧。”
宮人們退下之後。
太平對著春夏攤開掌心,“拿來本宮瞧瞧。”
春夏隻得恭敬奉上。
太平仔細翻開,這禮物實在是選得精緻,木梳的一麵刻了春日海棠,另一麵刻了夏日白蓮,暗藏了“春夏”二字。
“紅蕊都比她主子有心多了!”太平將木梳還了回去,低頭看向婉兒給她的香囊,尋常之極,不由得嘟囔道:“冇良心。”
春夏趕緊圓場道:“殿下可彆錯怪大人了。”
“本宮哪裡錯怪她了?”太平拿著香囊湊近嗅了一口,蹙眉道,“連香味都選那麼淡的,這香囊怕是不用半月,就一點香味兒都冇了。”
“香味太濃,不宜助眠。”春夏解釋,匆匆往香囊的繡樣上瞄了一眼,“這香囊上繡的是白象,象身上還馱著瓶子,殿下不知這是什麼意思麼?”
“太平吉祥……”太平隨口一答,忽地反應了過來,高興地左右翻看香囊。
婉兒是用心了的,這上麵也含了她的名。
瞧見殿下露了笑意,春夏終是舒了一口氣。
太平索性將香囊揣入懷中,啞然失笑,想到苦澀處,太平輕歎一聲。婉兒給她的期許,她牢記在心,雖說生離很苦,可為了他日的相守,往後的路再崎嶇,她也會咬牙走到底。
夜風吹拂,很快洛陽便會迎來春暖花開。
可對太平來說,她與婉兒的寒冬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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