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軌 一切回到了最初的軌……
太平啞笑, 眼底還噙著淚光。
“還有一份密詔,父皇允我以公主之身參理政……”
“噓!”
婉兒急忙打斷了太平,低眉道:“臣隻知下旨賜婚的詔書,其他的什麼都冇聽見。”說著, 婉兒將聲音再低了低, “臣有其他法子讓殿下得到這個‘名正言順’,還請殿下繼續藏拙, 莫要妄動。”
天子此詔, 無疑是借軍威正盛的裴行儉來打壓武後。倘若太平真在天子駕崩時拿出此詔,無疑是給武後的帝王夢添堵, 太平羽翼未豐,如何是武後的對手?
親情在帝王霸業麵前,不堪一擊。
婉兒上輩子親眼見過太多,她知道太平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畢竟, 武後膝下尚有皇子, 皇子膝下也有孩子, 嫡出一脈可選之人有太多,再加上武氏那邊的子弟,武後就算再喜歡太平, 大業將成之前, 怎會為了一個女兒放棄龍椅呢?
“殿下不要賭帝王之心, 因為殿下輸不起。”婉兒不便直言, 說完這句話後,再對著太平一拜,“臣也輸不起。”
太平沉默。
婉兒直起身子時,一字一句地道:“重活不易,殿下甘心一切徒勞麼?”
太平搖頭。
“殿下多多保重, 臣告退。”婉兒再行了個禮,轉身朝著來時路徐徐走去。
太平遠遠望著婉兒的背影,直到婉兒走出視線,她才沉沉一歎,轉過了身去。婉兒的提點,即便冇有明說,她也能領會其中關鍵。
天心難測,帝王家談“情”,太過天真。
太平啞澀笑笑,用婉兒的手帕擦去了臉上的淚痕。
阿孃是疼愛她的阿孃,也是他日的天下第一女帝,她經營半生,為的就是“君臨天下”四個字,自己若是擋了阿孃的道,那的的確確是找死。
蟄伏,纔有羽翼豐滿的一日。
太平深吸了一口氣,望向通往中書省的宮道。婉兒說,她會一直相隨,得此一諾,世上還有什麼東西可怕呢?
走下去便是。
太平邁出第一步後,隨後的步子越走越快,很快便消失在了宮道儘頭。
貞觀殿中,裴氏趁著暮色點亮了宮燈,剛欲退出正殿,給武後傳膳,便瞧見了趕來複命的婉兒。
“天後,婉兒回來了。”裴氏提醒武後。
武後正蹙著眉頭翻看近日的奏報,聽見婉兒回來了,眉心微舒,抬眼看了過來,“打聽到了什麼?”
婉兒趨步入內,尚未開口,裴氏已領著正殿中的宮人們退下了。
“稟天後,陛下下旨給公主賜婚,駙馬並不是薛紹。”
“不是薛紹?”武後倒是頗為驚訝。
“裴行儉次子,裴延休。”婉兒如實答話,“現下殿下應該已將詔書送至中書省,臣方纔冇有理由攔阻殿下,隻得先趕回來回稟天後。”
武後的眼底閃過一抹驚色,半是因為李治選的這個駙馬殺得她措手不及,半是因為婉兒竟然找不到理由攔阻太平。
“你真的找不到理由攔阻?”武後沉聲一問。
婉兒坦蕩地迎上了武後的目光,“裴行儉軍功赫赫,在軍中也有頗有威望,陛下選擇他家次子結為姻親,於殿下將來也有助益……”她話鋒忽地一轉,“隻是如此一來,天後這邊可就為難了。”
武後冷嗤,“終是記得你現下是本宮的臣了?”
“請天後恕罪。”婉兒頓時跪地叩首。
武後靜默片刻,喃喃道:“太平嫁誰都可以,唯獨不能在這個時候嫁裴行儉的兒子。”她不得不承認,雉奴果然還是當年的晉王,總能出其不意地來一招狠的。
“婉兒,速擬詔書。”武後想好了一計,“關中今年果然出了旱情,雖說不知會持續多久,可事關百姓生死,半點耽誤不得!擬詔,命關中下轄官員,全力治災,再命戶部籌集款項,即刻發往關中賑災。”
婉兒領會了武後的用意,起身走近案幾,提筆便開始書寫詔書。
洛陽公主府修建的用銀頗高,戶部那邊還正在稽覈,如今突然下旨賑災,勢必會打亂那邊的計劃,延後修建公主府。
武後等婉兒這道詔書寫完,審視一遍後,便喚了裴氏來,命裴氏先送往中書省。
裴氏臨行前,武後的聲音忽然沉下,“裴氏,記得提醒中書省那些官員,這個時候百姓第一,公主婚事可以暫時往後延幾日,就說是本宮的意思,不想太平在天災時擔上罵名。”
“諾。”裴氏領命退下。
“婉兒,再擬一詔。”武後拿起一旁的軍報,“命裴行儉為金牙道行軍大總管,鎮守西北,謹防突厥趁關中旱情又來襲擾邊境。”
“諾。”婉兒很快寫完了這道詔書,武後便催她送往中書省。婉兒領命,不得不再次驚歎武後的處事能力。
藉著天災,兩道詔書下得合情合理,即便天子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這一擊反殺,殺得乾淨漂亮。
李治等了兩日,冇有等到太平的賜婚詔書,卻等到了救災與鎮邊的兩道詔書。他清楚詔書送至中書省,媚娘便會很快知曉,卻冇想到媚娘竟會用這種法子拖延太平的婚事。
隻是拖延,並不是反對,還戴了個“國事當先”的名頭。李治氣在心底,卻也無法駁斥,隻得依著武後行事。
去年太平請旨祈福,在晉陽屯了不少糧草,倘若旱情持續不久,這些糧草正好派上用場。即便這場旱情持續很久,到了雨季,自然也能消解。
現下是三月初,到雨季還需三個多月。若是這三個多月突厥冇有再犯,那李治便可將裴行儉召回洛陽,想必那時候洛陽公主府已經建成,媚娘也再無拖延的理由。
最多,隻用等三個多月。
李治算清楚了一切,卻冇有算到天數。
關中大旱不僅是持續了三個多月,到了雨季,天上依舊一滴雨也冇有。太平雖說屯了糧草,可旱情如此厲害,關中一帶顆粒無收,連帶隴西也糧食緊張,即便有屯糧,也不夠這兩地百姓果腹。更何況,西北果然突厥有變,一部分屯糧征用為軍糧,送去了西北兵營。
百姓因為缺糧餓死者甚多,李治下令,調集四處糧食運往關中與隴西兩地賑災。可屋漏偏逢連夜雨,最該下雨的地方冇下,最不該下雨的地方暴雨連連。洛陽一帶因為暴雨洪災四起,糧食無法從洛陽運往長安,甚至因為洪災,好些村鎮還出了疫症。
朝廷賑災忙得焦頭爛額,暴雨之下,也無法繼續修建洛陽公主府,是以太平的婚事暫時擱置,就連李治也忙得來不及催問禮部與戶部公主婚事的籌備如何。
最致命一擊的,莫過於裴行儉的突然病逝。李治哀傷,隻得追贈裴行儉為幽州都督,諡號“獻”,命朝廷官員幫襯打理裴家的事宜。
李治心心念唸的反戈一擊,竟成了夢幻泡影,哀傷之下,他決定封禪嵩山。同年七月,二聖封禪嵩山,李治敬告天地,自罪失德,以至於天災連連,祈求天佑大唐,勿再降凶禍,使百姓流亡。
八月,吐蕃來襲。
武後自李治上次悄然一擊後,便多了一個心眼。欲成大事,手中必須有兵。趁此機會,武後向李治提議,命婁師德領兵還擊。婁師德雖是文臣,卻打得極是漂亮,八戰八勝,唐軍自此士氣大振,吐蕃暫時休戰。
這已經是今年最難得的一件喜事了。
駙馬人選要依禮製守孝三年,若是詔令依舊要頒佈,那意味著公主也要再等三年才能出嫁。中書省上問天子,李治隻得將詔令收回,重新在朝中物色適合的人選。奈何,他的風疾一到冬日,便痛不欲生,太醫叮囑靜養,武後便命人好生陪侍天子,勿要吵擾。
自從太子來到洛陽,天後時時提點,時時教授治國之法,所以這幾個月來的監國還頗有些成績。
天子病篤,本是朝臣們最惶惑的時候,這個時候看見太子有了儲君該有的模樣,於朝臣而言也是一記定心丸。
武後深知越是這個時候,朝局就越要穩定,萬萬不可在大災之年後朝堂又起風浪。開年之後,天子李治大部分時間都看不見東西,武後常常領著太子前來,命太子一邊讀奏章,一邊言說處置法子。二聖從旁提點,像是回到了當年教李弘時的歲月。
李治自知身體是一日不如一日,如今暫時顧不得太平的駙馬人選,一心隻放在教導太子治國之策上。隻要太子能讓百官重拾信心,他便能坐穩天子之位,這樣一來,媚娘也冇有理由廢儲新君,另立他人。
武後好幾次提及太平的婚事,李治都以教導太子要緊搪塞過去,並非他不想,而是他這次不會再給媚娘任何反擊的機會。
作為大唐的帝王,即便是病痛纏身,他也要在這盤棋的最後給敵手最後一擊。
武後這次猜不到李治的招是什麼,以防節外生枝,武後從長安調了一支羽林軍來,名義上是加強洛陽守備,以安朝局,其實是防止李治最後藏什麼殺招,在宮中垂死一擊掀起什麼兵禍來。
這十個月來,太平蟄伏流杯殿中,除了每日必須的問安外,鮮少踏出流杯殿。朝廷忙於賑災與抵禦外侵,她的婚事一推再推,幾乎無人提及。於她而言,這段時日是難得的清淨時光,她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太過招搖,讓人重提她的婚事。
永淳二年,洛陽,正月十五。
這是太平長大後,第一次在洛陽過上元節。因為她被阿孃的眼線盯得緊,所以也不敢打發春夏去給婉兒傳遞訊息。
在宮中蟄伏數月,難得可以出來透個氣,其實並不是什麼壞事。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上輩子的軌跡上,隻是少了一個駙馬薛紹。他不是她的駙馬,阿孃在處置那場叛亂時,應該會公事公辦,不再遷罪於他了吧。
“殿下小心!”
太平想事情太過出神,若不是春夏出手及時,她隻怕要踢到前麵的石坎,重重地摔上一跤。
今日太平並冇有作男子打扮,她頭上戴了垂紗帷帽,身上裹著玄色大氅,裡麵是一身鵝黃色的裙衫。
春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前麵要上橋了,殿下當心腳下,可彆踢壞了腳趾。”
太平輕笑,“無妨,摔了便摔了,反正回去也是靜養,倒也多個由頭。”
春夏正色道:“那可不一樣!傷了可是會疼的!”
“也是。”太平的笑意微濃,她若真傷了,想必婉兒也會掛心,“還是不傷得好。”想到婉兒,她的心便由不得一揪,又酸又暖。
如今幾乎每日都能瞧見婉兒,可也隻能是瞧見。看著她侍奉在阿孃身側,一言一行頗有世家風範,宮中不少女官都在悄悄學習婉兒的儀範。
婉兒如今很好,太平覺得寬心許多。可是,這樣的好隻能遠遠一看,不敢僭越,不敢孟浪。
明明心上人就在眼前,許多時候還要佯作視而不見,極力壓抑心底湧動的思念。這些思念沉了心,一層疊一層,看似無波無浪,可太平與婉兒都知道,思念隻是在陳釀,隻要誰點上一簇火焰,便能將兩顆心瞬間燒著。
洛陽城很大,人海茫茫,也不知今晚能不能在街頭偶遇婉兒?
昨日是上元節第一日,太平便存了這樣的心思出宮,結果一無所獲。今日是上元節的第二日,想必也會一無所獲。
還有明日……
太平仰頭望向天上的明月,誠心祈願——她想見她,想真真切切地抱一抱她。
也許是去年的雨水太足,所以洛陽的冬日隻下了很少的雪。今年的上元節除了夜風透著寒氣外,月色甚是淒迷,襯著洛陽城的萬家燈火,如夢似幻。
祈願完畢後,太平回頭望向燈火深處,隔著垂紗,一切都極不真切。
她的視線最後落在了春夏身後跟著的四名便服羽林將士身上,不禁低歎一聲,就算是見了,也要甩了這四人,才能好好一吐相思之苦。
“走,去北市看看。”
太平素聞那邊主要經營香料,買些寧神的香料回去,以後思念婉兒睡不著時,興許可以借這些香料助眠。
95. 第九十五 章.合謀 婉兒的謀劃……
今晚雖是上元佳節, 對武後而言,佳節是百姓之事,與她大不相關。她還有許多事要籌謀,有許多步子要思量清楚, 現下的局勢容不得她鬆懈一分。
翻開密疏, 上麵寫的是各地眼線上奏的情報。
武後逐字閱讀,生怕在這種關鍵時候錯漏了什麼資訊, 最後招致功虧一簣。
“婉兒。”
她提筆沾墨, 發現墨已半凍。她微微蹙眉,竟忘了今日上元佳節, 婉兒自然不在殿上伺候。
一旁伺候的宮婢發現武後臉色不好,急忙跪地道:“奴婢知錯!還請天後饒命!”
上官婉兒自從掖庭出來,跟在武後身邊伺候至今已經過了許多年。說也奇怪,這姑娘像是心竅比旁人多一竅似的, 每次伺候總能處處妥帖, 甚至進言也能擊中武後的心坎。這些日子武後已經慣於婉兒伺候, 今晚突然缺了她,武後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宮婢久久冇有聽見武後的聲音,隻得將額頭緊緊貼在地上, 一刻也不敢離開。
“婉兒臨行時, 她說她要去哪裡?”武後那時正忙著看密疏, 現在回想婉兒的話, 竟覺模糊。
“迴天後,今晚太子妃設宴,請了大人去作詩。”宮婢如實回答。
武後冷笑,“她倒是個識貨的。”
宮婢不敢答話。
武後素知韋灩的的心性,這幾個月來, 婉兒在宮中頗得賞識,這個時候宴請婉兒,隻怕明為題詩,暗做收買,想從婉兒哪兒探知這邊的風向。
想馴服上官婉兒這樣的獅子驄,韋灩隻怕花十輩子都做不到。
武後根本就不怕婉兒漏什麼給韋灩,婉兒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她比誰都懂分寸。
“太平今晚又出去玩了?”武後再問宮婢。
宮婢恭敬答道:“是。”
“這幾個月來成日在流杯殿靜養,也算是憋壞她了。”武後最知這個女兒的心性,若不是為了躲避賜婚一事,她怎麼可能連馬球場都不去。
“起來磨墨,仔細點伺候。”武後冇有懲罰這個宮婢,等宮婢重新磨開墨,斜眼示意宮婢退後三步後,她才提筆沾墨,在密疏上勾畫了好幾個名字。
彼時,酒宴正酣,太子李顯難得可以在東宮放縱三日,拉著東宮的臣僚們舉杯痛飲。歌舞昇平,樂聲不休。
宴上並無太子妃與婉兒。
今晚開席不久,韋灩便請婉兒去了偏殿,李顯知道韋灩是有要事相問,所以並不多問,索性當做冇有看見,繼續酣飲。
韋灩在偏殿置了酒席,婉兒入座之後,便屏退了宮人,準備與婉兒單獨聊聊。
“這壺葡萄釀是今年上貢的禦酒,上官大人先嚐一嘗。”韋灩親手給婉兒斟滿一盞。
婉兒倒不與她客套,舉杯一口飲下,笑道:“臣有幸得殿下賜飲禦酒,今晚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韋灩就喜歡婉兒這識時務的性子,“上官大人如今可是母後身邊的紅人,不知近日母後對太子的表現可還滿意?”
婉兒嘴角還掛著微笑,“太子殿下是大唐未來之君,他的表現應當天下人來評,不是麼?”說著,婉兒提壺給韋灩斟了一杯酒,“殿下,請。”
這話可是武後經常教訓太子說的,不單太子倒背如流,韋灩也倒背如流。不用婉兒直言,想來武後對李顯還是頗有微詞。
世上最焦灼的並不是還在底層儘力往上爬的人,而是那些離人上之人一步之遙的皇族。天子久病多時,李顯焦急,韋灩比李顯還要焦急。李顯一日冇有坐上龍椅,這東宮之位一直便是懸著的,韋灩實在是寢食難安。
韋灩舉杯,卻不急著飲,“陛下的身子……可還康健?”如今的朝堂雖說是太子監國,可實權是落在輔政的武後手裡,天子養病幾日,朝臣便有幾日冇有瞧見天子。這樣的情形,底下人肯定是會各種猜想的。
婉兒不想與她繞彎子,索性直接點明瞭,“去年是大災之年,今年舉國休養生息,經不起什麼大變,況且太子無過,東宮之位自是穩當的。”
韋灩眸光一亮,“此話當真?”
“當真。”婉兒微笑,語氣卻極是嚴肅,“殿下應當想的是往後,比如,太子繼承大統以後,如何坐穩那把龍椅?”
韋灩笑道:“都坐上去了,誰敢把殿下拉下來?”
“天後。”婉兒臉上冇有半點笑意,直接切中要點,“二聖並立多年,天後在朝中是什麼影響力,想必殿下也清楚。”
韋灩隻要想到武後那張臉,她就忍不住背脊發涼,單這一點,她有時候就佩服婉兒,可以在武後身邊伺候那麼多年。
“那……上官大人可有良策?”
“臣隻獻策,用與不用,殿下自己定奪。”
韋灩湊過臉去,婉兒湊近了她的耳畔,小聲道:“扶植公主,提拔令尊。”
“扶植公主?太平?”韋灩微驚。
新帝登基,提拔皇後母族算是慣例了,可扶植公主,又有何用?大唐除了開國時候,出了個平陽昭公主幫著打天下,此後數十年來,從未有一位公主參知政事。
“殿下不扶植公主,難道要扶植殷王麼?”婉兒的語氣淡然,彷彿一切與她毫無乾係,“殷王現下可是一個勁地討天後的歡心。”
韋灩蹙眉,“讓公主參知政事,這詔令隻怕根本過不了中書省。”
“詔令到了中書省,臣有法子解決。”婉兒相信天後會設法準了這道詔令,因為隻要開了這個先例,女子參政便不侷限於太後或是皇後這樣的身份。武後身上透著的野心氣息是越來越濃厚,這道詔令對武後而言有長遠之意,於大業是有利的。
韋灩狐疑地看著婉兒,“你什麼意思?”
“難道殿下不想跟天後一樣,與日後的太子殿下並列同坐朝堂之上,受百官們齊聲朝拜?”婉兒點破了韋灩的心思,“公主素與天後不睦,想必殿下也清楚。而且自古從未有公主入主東宮的先例,所以公主他日權勢再大,也隻能是公主,絕對不會危及太子日後的皇權。”
韋灩冷笑一聲,“你居然在中書省有人。”
“人是公主的人,準確說,是廢太子那邊的人。”婉兒繼續打消韋灩的疑惑,“廢太子因什麼而廢,殿下可還記得?”
韋灩自然記得,李賢謀逆,他素與武後不睦,他不下手,武後也會下手。
“當年參與謀反者,公主處理了一些,留了一些,留下的那些如今正好派上用場。”婉兒眸光微亮,“公主也不想步廢太子的後塵,所以她肯定會向著太子,幫太子護住皇位。”
韋灩定定地看了婉兒許久,“本宮原以為,你與太平僅是伴讀。”
“當年天牢杖刑,若不是公主買通獄卒手下留情,臣活不到今日。救命之恩,自當設法報答。”婉兒說的誠懇,對付韋灩她自忖得心應手,“臣想活,公主想活,為何我們不能聯手謀一條生路呢?”
韋灩冇有立即回答。
婉兒起身一拜,“今日臣喝多了幾杯,多說了一些不該說了,還請殿下多多見諒。時辰不早了,臣也該離開了。”
婉兒才走至偏殿口,便聽見韋灩的聲音。
“上官婉兒,倘若事成……”
“臣所求的還是那一句,複我上官氏聲名,我們不是罪臣之後。”
婉兒回頭凜聲說完,對著韋灩再拜,便離開了偏殿。
韋灩的笑容微沉,自語道:“心有仇恨的人,果然是最好利用的。”等她有一日也成了天後,到時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些人的腦袋全在她一念之間。
隻要想到這一點,韋灩就覺得心底有簇火焰在熊熊燃燒著。
野心已生,不死不休。
身已入局,誰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棋子,還是執棋人。
婉兒走出偏殿,對著十步外候著的紅蕊招了招手,“紅蕊,走,回去了。”
“諾。”紅蕊抱著大氅跑了過來,趕緊把大氅罩在了婉兒身上,又把一直抱著的暖壺塞給了婉兒,“大人快暖著。”
婉兒今日出來,隻穿了一身尋常的白底紅紋裙衫,她一手抱住暖壺,摸了摸紅蕊的臉,柔聲問道:“定是餓壞了吧?”
紅蕊冇想到婉兒竟記掛著她,連忙道:“回宮有饅頭,奴婢冇事的。”
“天冷,不要吃冷饅頭了。”婉兒心疼地輕歎一聲,抬頭看了一眼天色,“今晚不回宮了,東宮離北市近,我帶你去北市買吃的。”
紅蕊受寵若驚,“啊?”
“你也可以順便給春夏買個禮物。”婉兒知道這兩個婢子有時候在宮中撞見,也不敢多話,可是私下送個禮物的機會還是有的。她說完這話,低頭瞄了一眼紅蕊的腰間,“人家都送了你個香囊,你也應該還她個什麼禮物纔是。”
“我……怕我送的她不喜歡。”紅蕊如實交代。
“你送什麼,她都喜歡。”婉兒笑了笑,喜歡的人送的東西,哪怕隻是一條楊柳,也是滿心雀躍。
紅蕊啞笑,婉兒扯了扯她的衣角,“還不走?真想餓壞?”
“嗯!”紅蕊連忙點頭。
婉兒故意逗她,“原來是想餓病了,把春夏給哄來看你啊?”
“纔不是呢!”紅蕊想要解釋,可她確實不善言辭,“奴婢隻是……”
“隻是什麼,留著說給春夏聽。”婉兒牽了她,“你不餓,我倒是餓了,走吧。”兩人相視一笑,走出了東宮後,自宣仁門出了皇城,徑直往北市去了。
她晚上想念太平時,總是睡不著,她想公主應該也與她一樣吧。今晚去北市給公主買點寧神的香料,讓紅蕊藉機拿給春夏帶給公主也好。
今夜的北市很是熱鬨,婉兒才踏入北市地界,便聽見天上響起了“咻”的一聲。
她仰起臉來,望向天幕,看著那熟悉的煙花如星屑一樣絢爛炸開。
那些年與太平共看煙火的回憶如潮水一般湧上,那些甜蜜的夜晚就如今晚這一瞬即逝的煙花一樣,刻骨銘心卻又短暫如流星。
煙花投落在她的臉上,她嘴角微微一勾,在煙花之下噙著淚花淺淺一笑。
“書中無彆意,惟悵久離居。”
她在心間默唸這句,不知她的殿下是否也如她一樣,深切地思念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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