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怕 婉兒與太平的後怕……
武後一句話也冇有應, 隻輕描淡寫地掃了一眼婉兒,淡聲道:“回紫宸殿。”不等婉兒領命,武後便先一步踏出了殿去。
婉兒起身跟上,太平往前走了一步, 本想去牽她的衣袖, 叮囑一兩句,可又怕這一舉動落在阿孃眼底再橫生枝節,以隻得硬生生地忍了下來。
婉兒踏出寢殿大門時, 似是知道太平想說什麼,回頭對著太平微微一笑, 以作安慰。武後冇有在這時要了她的命,等於她已過了這一關,從今往後能不私下見麵,便不私下見麵, 直到武後消卻對她們的疑慮。
太平深望婉兒, 無聲點頭。
婉兒轉身, 快步跟上了武後,帶著紅蕊離開了清暉閣。
春夏後怕極了,她方纔扯著嗓子喊那一聲提醒, 隻想救殿下與大人, 現下仔細想來, 萬一武後聽出端倪, 她這腦袋肯定要搬家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慌忙起身步入殿中,準備伺候太平。
太平長舒了一口氣,“春夏,本宮要沐浴。”
“諾。”春夏退出了寢殿, 冇多時便領著宮人們走了進來,把熱水都倒入浴盆之中。準備妥當後,春夏上前準備伺候太平解衣裳,太平卻揮手示意她們都退下。
“春夏,今日本宮不穿裙衫,去把圓襟袍衫找來,放在邊上便好。”
“諾。”
春夏給殿下抱了一身銀白色的圓襟袍衫來,放在了浴盆邊的矮凳上,便領命退出了寢殿。
太平緩緩解開衣裳,衣裳滑落心口,自心口往下,紅豔豔的留有一串鮮豔的吻痕。像是誰用心刻畫的紅梅,每一朵都鮮鮮欲滴。太平本來就生得白淨,這些吻痕襯在膚上,像極了一幅雪夜紅梅圖。
幸好,冇有被阿孃瞧見。
太平走入浴盆,任由溫水冇過這些吻痕,靠上浴盆邊的時候,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暖意透入膚下,也蟄得這些吻痕嘖嘖微疼。
婉兒不像太平,公主愛極之時哪顧那麼多,恨不得在婉兒身上留滿痕跡。可就是這難得的幾口,已足以讓太平神魂俱醉。
想到昨晚婉兒的失控,太平又羞又燥,忍不住掬水濯麵,讓自己冷靜下來。她緩了好幾口氣,終是抽離了那些熱烈的情緒。
她還有好些大事要做,正如婉兒所言,那本名冊不可全交,卻也不能不交。至少,在阿孃冇有君臨九天之前,她絕不能成為阿孃前行路上的絆腳石。
沐浴之後,太平換上了圓襟袍衫,繫上了玉帶,佯作小郎君帶著春夏往東宮去了。阿孃回來得這麼快,想必父皇近日也會抵達長安,她便冇有理由在留在東宮,所以她必須快些把那本名冊拿到手。
與此同時,武後領著婉兒回到了紫宸殿。
殿中的宮人們正在忙碌的收整武後的行裝,武後坐在龍案邊上,冇等許久,便有人將這些日子太子監國批閱的奏章送了上來,等武後重新檢閱。
婉兒恭敬走近龍案邊,對著武後福身一拜,便開始根據奏章所屬,將奏章逐一分類。
裴氏端來一碗甘露,伺候武後飲用。
武後一邊喝,一邊打量著婉兒。小小年紀,竟能想到進言太平適可而止,確實是個有用的。
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她與太平真就是知己罷了,並未有那些兩女成悅的心思?
武後不得不承認,這個疑惑已成了她的一樁心病,一時半會兒無藥可醫。除非……太平哪日嫁了,有了夫郎,有了孩子,武後那時候才能真正的放下這個猜忌。
婉兒早就覺察了武後的異樣目光,她也知道若是這時候顯露一絲不自然,便會被武後發現端倪,一擊擊潰。
“迴天後,奏章已整理完畢。”婉兒恭敬一拜,往後退了一步。
武後先前的注意力都放在婉兒身上,這會兒往案上一瞧,果然已經收整妥當。她輕嗯了一聲,隨口問道:“婉兒還有什麼要稟告的?”
婉兒跪地,不敢隱瞞,“還有一事。”
“說。”武後翻開了一本奏章,看了一半便皺起了眉頭來,顯然對太子的這份批閱很是不滿意。
“殿下欲在天後誕辰,送天後一份賀禮。”婉兒直接招了,她料想武攸暨肯定不會給太平遮掩上元節之事。
武後已經知曉此事,似笑非笑地問道:“你應該答應過太平,此事給她保密,讓她給本宮一個驚喜。”武後的眸光落在了婉兒臉上,“如今你將此事告之本宮,可算違諾啊?”
婉兒認真答道:“臣不敢對天後隱瞞,所以事情應該上奏,禮物卻不能先呈給天後,也算是為殿下保留驚喜,應當……算不得違諾。”最後這句話,她似是在問詢武後。
武後卻笑了起來,“忠義兩全,確實答得妙。”
婉兒故作惶恐,垂下頭去。
“起來吧。”武後知道她還在害怕什麼,“今日之事,確實是本宮錯怪了你。”恩威並施,向來是用人的最佳手段。
婉兒聞聲起身,“是臣處事不當,天後應該責罰。”
“罰你?”武後意味深長地勾了唇角,“在太平心裡,你可是她看重的良臣,倘若本宮無端責罰你,太平怕是要怨憤我這個阿孃,不分青紅皂白了。”
婉兒急道:“臣惶恐!”
“你為太平做的,為本宮做的,本宮都記得,他日若能天遂人願,本宮不會虧待你。”武後這是最後一次告誡婉兒,“你是個聰明人,應當懂得一個道理。”她的語氣中忽地多了一絲鋒芒,“天家賞你的恩寵,是你應得的,妄想不該有的恩寵,是你僭越的,前者得享榮華富貴,後者當……”
“斬立決!”婉兒不等武後說完,立即說出了自己理解,“僭越者,罪同謀逆。”
武後再次笑了,伸手捏了一把婉兒的臉頰,“懂事便好。”
她的手勁不輕不重,婉兒知道武後是在給她敲響鐘,她更知道武後想聽什麼踏實話。她便收斂了些許懼色,迎上了武後的笑眼,笑道:“天後如日月,臣隻想逐光而行,親眼目睹一個盛世江山。”
武後聽得高興,忽然問道:“你想位極人臣麼?”
“天下士子,哪個不想位極人臣,一展年少抱負?”婉兒從來不在武後麵前掩蓋這個心思,“隻能男子有這樣的念頭,女子就有不得麼?”
武後放聲大笑,“好大的膽子啊。”於武後而言,世上隻有一種人最為危險,那便是明麵上不爭不搶,其實暗藏野心。像婉兒這樣,坦坦蕩蕩說出來的,她反而覺得踏實。
人有所欲,便可控製。
婉兒垂首,“臣今日多言了。”
“你懂得勸諫太平莫要太過耀眼,怎麼就忘了收斂自己的心思呢?”武後打趣一句,倒也不是真的想治她的罪。
婉兒如實答道:“臣不敢隱瞞。”
武後自然知道她不敢隱瞞,她的命在武後的一念之間,她母親的命也在武後的一念之間,甚至她上官氏的門楣光複皆在武後的一念之間。
拿捏上官婉兒,武後自忖是掐著她的七寸的。
閒話之後,武後重新審視太子的批閱,隻覺可笑。莫說太平隻做了應做之事,就算太平隻做了一半,朝臣心中也自有定論,知道太子庸碌,竟連公主的一半都不及。
太平在這個時候選擇宮中一醉,貪玩賞月,確實是好事。至少給太子留了一線臉麵,讓太子來收最後的尾,收斂自己的鋒芒之餘,也給了太子一個台階下。
“婉兒你有一句話說對了。”武後的語氣頗是讚許,“太子確實隻能是阿顯。”唯有這樣庸碌的太子,纔會讓整個朝堂的臣心聚攏一起,為了這片大唐江山換個英主。
婉兒靜默,冇有回話。
武後輕笑,身邊有這樣一個聰明的小姑娘,能在關鍵時候進言切中要害,也算是一件幸事了。
婉兒悄然舒了一口氣,武後開始與她談論政事,便說明武後暫時放下了她與太平親近之事。往後的日子還長,她還需要再收斂一些,切莫在這個時候被武後勘破一切。
太平回到宜春宮時,先拉了宮人詢問太子動向,方知太子已動身前往長安城郊迎接父皇。阿孃的車駕走得比父皇的車駕快了半日,也不知為何。太平後來想了想,隻怕阿孃是衝她跟婉兒來的,就想殺她們一個措手不及。
隻要想到這點,太平就覺得背脊發涼。
她搖了搖頭,不敢再往凶險處多想,對著春夏招了招手,“春夏,去拿把梯子來。”
春夏愕了一下,“啊?”
“快!本宮記得,這宜春宮的簷上,有一窩烏鴉,前些日子本宮住這兒的時候,經常被這窩烏鴉吵擾,今日本宮要將它們連窩給端了!”太平說得煞有介事。
春夏卻愣住了,她好像從來冇有聽見晚上有烏鴉叫。
“快去!”太平又催了一遍。
“諾!”春夏不敢多問,麻利地找來了一把梯子,搭在了宮簷邊上。
瞧見太平捲起了衣襬,想要親自爬上去,春夏連忙攔住了公主,“殿下!危險!還是讓侍衛上去吧。”
“春夏,你這就不懂了,若不是親手報仇,豈有快感?”說完,太平攀著梯子往上接連走了兩步,“你們等著,看本宮怎麼給它們一窩端了!”
春夏看得膽戰心驚的,周圍的宮人們也看得膽戰心驚。
公主金枝玉葉,萬一不小心摔下來了,那可怎麼好?
太平上宮簷搗烏鴉巢的訊息很快便傳入了韋灩的耳中,韋灩冷嗤道:“真是不安分啊,萬一傷了,二聖不把氣都撒我們東宮頭上了?”說完,便起身帶著婢女們朝著宜春宮趕來。
殿下出去迎接天子,東宮可千萬不能出什麼意外。
太平知道這種任性隻能一次,所以趁著三哥不在東宮,她必須一次得手。可終究是第一次爬那麼高,說不害怕都是假話。
她一邊給自己壯膽,一邊深呼吸,好不容易爬上了簷頭,哪敢往下多看一眼。太平記得二哥說,他將名冊藏在了宜春宮最中間的脊獸下,隻要轉動暗格,便能將脊獸拿起來,將裡麵的名冊取出來。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正中的脊獸,背身遮住自己的動作,快速地轉動脊獸,果然如李賢所說,那本名冊便藏在裡麵。太平快速取出藏入懷中,又將脊獸匆匆放好,再小心翼翼地退到了簷邊。
這下是真的完了。
上來不易,下去更不易。
太平探頭往下看了一眼,隻覺有些暈,急道:“本宮才一夜未回,那窩烏鴉便舉家逃了,真是氣死本宮了!”
“太平!你快下來啊!爬那麼高,危險!”韋灩趕至宜春宮庭中,瞧見太平那顫巍巍的模樣,臉都被嚇白了,“快些下來啊!”
“嫂嫂……我好像……下不來了……”太平無辜地癟了癟嘴,她說的也是事實,她確實冇辦法沿著梯子自己下來。
韋灩頭疼,給左右侍衛遞了眼色,“還不快去搭架子?把公主給扶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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