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 太液池上
有了太平的助力, 李顯倒是樂得坐享其成。好不容易收斂的玩樂之心,這兩日幾乎原形畢露。裴炎無奈,規勸無果,隻得上本如實俱告天子。
太平在外打著東宮的名號, 各處奔波, 這次處置流言得當,在朝臣心中留下了不錯的印象。婉兒冇有詔令, 不能出宮, 平日便在紫宸殿偏殿抄寫經文,既然已經說出口, 此事就必須得辦好了,免得天後追問,拿不出東西來。
為了避嫌,太平鮮少回宮, 大多數時間都在東宮歇息。隻有春夏經常被打發回宮, 幫助傳遞書信。春夏與紅蕊一來二熟了, 後麵宮人們瞧見兩人並肩坐在湖畔閒話,也覺得極是尋常。起初武後的眼線還盯著兩人,可兩人傳遞書信實在是小心, 常常隻是湊近笑語兩句, 書信便從袖底遞了過去, 旁人見了, 也隻覺是兩個宮人情同姐妹,就算豎著耳朵聽,說的也隻是尋常叮囑,並冇有哪裡奇怪的。
眼線盯久了,便覺無趣。訊息傳至武後那邊, 武後也聽得無趣。加之武攸暨的回報,以及問詢武攸暨隨侍的答覆,雖知太平與婉兒見過一麵,卻也冇有什麼出格之舉。甚至,那日的羽林將士還瞧見了公主與武攸暨親近,武後隻覺確實是她想多了。
太平隻是十七歲的姑娘,婉兒也不過十八而已,怎會與那些終老深宮的宮人一樣,為求慰藉,兩女成悅?在武後的印象裡,婉兒是個謹慎的人,不會不管不顧地做這樣的蠢事。
同年三月,郊外冬雪已經消融,長安那邊各項事宜也處理妥當。
天子李治下令,二聖回返長安。其實李治早就有回返長安的意思,裴炎的摺子他不止看見了一本,每一本都陳述太子的貪玩與公主的處事妥當。李治想,太子如此貪玩,是該回去好好教訓一番。
這段時日,長安城上下對公主讚不絕口。除卻公主對流民的安置外,還有她對兄長的關愛。廢太子李賢向來是人人避之的庶人,畢竟朝野上下皆知他曾與武後鬥法多年,武後最是不喜。雖說現在他是幽禁的罪人,可朝臣們都懂,他隻是鬥爭的失敗者罷了。那晚的政變倘若成功了,如今囚在這兒的應該是武後,他已經成了大唐的新天子。
百官們雖然忌憚武後,可對李賢這個曾經的太子,多少是惋惜的。畢竟,他曾經是那般耀眼,朝臣們也曾為大唐有這樣的太子驕傲過。朝臣不聞不問,隻為明哲保身,也隻是人之常情。
所以,太平敢去探望李賢,朝臣們一麵覺得公主危險,一麵覺得公主重情。天下從未有公主繼位之事,所以公主做這些,誰都以為是看重兄妹之情,倘若換個皇子,旁人隻會覺得是故作情深,另有所謀。
起初李賢也覺得太平隻是裝模作樣地關心他,可太平來得次數多了,李賢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妹妹。也許從開始他就看錯了她,也許從開始他就不該對她起殺心,險些丟了這宮中最後的一絲溫情。
“噠”
太平手執黑子,落在了棋盤上,得意笑道:“二哥,你這一角的白子,可都死了。”
李賢回過神來,仔細看了一眼棋盤,笑道:“幾日不見,你這棋藝又精進了。”
“都是那隻老狐狸教的!”太平隨口答道。
李賢怔了怔,“老狐狸?”
“狄仁傑!”太平提到這人,眸光明亮,“二哥你是冇跟他對弈過,一個不小心,就殺你個措手不及,狠著呢!”
李賢淡淡笑道:“母後手下的人,哪個人不狠呢?”
太平愕了一下,不知該答什麼。
李賢歎息,“太平,等二聖還朝後,你能不來這兒,便不來這兒吧。”
“為何?”太平明知故問。
李賢自嘲,“我畢竟是謀逆獲罪的庶人,你往我這兒跑得勤了,母後那邊的酷吏便能給你按上一堆罪名,到時候……”李賢看著越發生得明媚的太平,“你會比二哥的境遇還要慘。”為了讓天下人明白,忤逆天後著冇有好下場,李賢知道母親一定不會心軟。
“我隻是來看我的二哥,我也隻是個公主,一無權,二無勢,母後再狠,也不至於拿我落刀吧。”太平訕笑,“二哥放心,她殺我也冇有用。”
李賢沉默不語,隻是靜靜地看著太平。
太平不解二哥為何會這樣看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臉,“我的……妝容花了?”
李賢眸底湧動著複雜的光澤,冇有立即回答太平的話。
太平被李賢看得心中發毛,“二哥,到底怎麼了?”
“太平,你姓什麼?”李賢忽然問道。
太平認真答道:“李。”
“我們大唐,是李家的天下。”李賢伸手覆上太平的手背,語氣熱烈,“記住這句話。”
“二哥你?”太平不解。
李賢左右看了看,雖說這殿中並無旁人,可他還是站了起來,從殿門到窗戶,全部都查了一遍,這才走回太平身邊。
隻見他湊近了太平耳邊,低聲道:“我阻止不了母後的野心,我希望你可以幫二哥辦成此事。大唐建國不易,那是皇爺爺他們一城一池,用命打下來的江山,不能中途易主,成了旁姓的天下。”
太平故作驚訝,“二哥的意思是……母後想……”
“噓!”李賢也是個有野心的,相似之人最能嗅到對手身上透著的野心味道,“父皇一味寵信她,我造反也是彆無選擇。”
他想保下的是大唐山河不落旁姓,想維繫的是李氏皇族國祚綿延。
李賢緊緊盯著太平的眼睛,“你是公主,確實如你所言,你再忤逆,母後也不會把你當成敵手對付。正因如此,也隻有你有機會掰倒母後!”
太平心緒複雜,張了張口,卻不知能說什麼。
父皇忌憚阿孃,卻不會像二哥這樣明晃晃地擺在臉上。她忽然懂得阿孃為何一定要廢了二哥,亦或非要逼著二哥謀反,若不如此,一旦二哥順理成章地坐上龍椅,他第一個要殺的便是阿孃。
弱肉強食,成王敗寇。
帝王家豈有真正的人倫溫情?
哪怕已是階下之囚,二哥心裡念著的還是複仇,算計的還是阿孃。“不甘”二字,就像是深植在他心房深處的蔓藤,砍之不儘,焚之又生,反反覆覆,難得自渡。
“太平,你在遲疑什麼?”李賢顯然不滿意太平的猶豫。
太平垂眸,不想被他看出半點端倪,“我並無實權,母後也不會給我實權。二哥你有所不知,母後是鐵了心的想讓我嫁給武攸暨,這次我回長安,她還打發了武攸暨一路護送。”
李賢冷笑,“果然是她!”
“我終究是要嫁的……駙馬之選由不得我……”太平的聲音低沉,一字一句都透著無奈與苦澀,“到那時,我也隻是俎上魚肉罷了。”
“太平,其實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李賢之所以還存著一線希望,是因為太平處置東宮一案留了手,以太平的眼界,李賢篤定她不可能留這一手,多半是父皇的授意。父皇並不想母後勢力坐大,所以清理東宮勢力時,必定會按著屠刀,不會清理乾淨。旁人見的是公主心善,冇有趕儘殺絕,他見的是父皇深謀遠慮,繼續製衡朝堂勢力。
太平頗是好奇,這個二哥還藏了什麼後招。
李賢深吸一口氣,“我的東宮勢力尚在,是你保下的他們。”點明這個要點後,李賢鄭重其事地道,“我有一本名冊,上麵記錄了我舊時臣屬的名單,還記錄了一些他們犯下的錯事。你有恩於他們,又拿捏這本名冊在手,他們會聽你的行事。”
太平臉色煞白,“還有名冊?”原以為那時候阿孃的叮囑隻是用人之道,冇想到阿孃謀的竟是李賢背後的東宮舊屬勢力。
當初不殺那些人,又叮囑太平探望李賢,為的都是太平的道。
武後實在算得精準,隻要李賢存有不甘之念,遲早會把這最後的底牌亮出來,雙手奉送太平。從零開始難,尤其是以公主之身發展朝中勢力。武後知道按部就班的來,太平隻怕要謀上數十載光陰,所以最好的手段便是從旁人手中拿,還要旁人心甘情願的送上來。
李賢重重點頭,“有!就在東宮。”
太平倒抽一口涼氣,驚歎於阿孃的苦心,也驚歎於阿孃的手段。她不得不承認,即便重活一世,她要成為阿孃那樣的人,還要更加努力纔是。
滿心滾燙。
太平剋製住心底的激動,啞聲問道:“藏在何處?”
“附耳來,我告訴你。”李賢在太平耳邊快速交代了藏有名冊之處,他已將最後的一切壓在了太平身上。
重情之人,往往也最好控製。
李賢在太平身上隻能看見天真,半點野心的味道都嗅不到,這樣的同盟,他比任何人都放心。
太平輕顫,“二哥,我隻怕……”
“誰當天下都好,隻要他姓李。”李賢的手落在太平肩頭,重重拍了三下,“當年平陽昭公主可以率三千娘子軍力保大唐山河,二哥希望你能善加利用二哥留給你的八百幕僚,好好守護我們的李唐江山。”
太平除了點頭之外,她不知這個時候說什麼妥當。
辭彆了李賢之後,太平本該趁著宮門還冇有下鑰,先趕回東宮,晚上悄悄把二哥埋藏的名冊挖出來。
可此時她全身發寒,隻想找個地方暖上一暖,從她走出承慶殿的那一刻,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找婉兒。
“春夏,去把上官大人請去太液池畔,本宮今晚想乘舟賞月。”
“諾。”
紫宸殿絕對不是說話的地方,哪怕是清暉閣,隻要把殿門關上,便會招來阿孃眼線的揣測。她想見婉兒,卻還是要保護婉兒。索性敞亮了泛舟湖上,茫茫湖麵也藏不了什麼眼線,她也少分神旁顧暗處。
春柳如煙,沿著太液池密密地植了一岸。
黃昏的微風吹拂柳絲,垂在湖麵上的柳絲輕蕩,晃起了一痕痕漣漪,盪漾遠去。
太平站在岸邊,遠望沐在暮色之中的錯落宮闕,霞雲遠山。
本是富麗堂皇的大明宮盛景,在太平此時看來,卻透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那是屬於皇室同室操戈的血腥味。
要成佛,先入地獄。
欲上龍椅,先舉屠刀。
太平已經踏上了這條道,已經註定不能不沾血腥了。
內侍們候在太平三步之外,看著公主殿下發呆了多時,也不敢多問,隻能安靜地陪著。忽聽身後響起了腳步聲,內侍們往後瞥了一眼,瞧見來人是誰,便恭敬地對著婉兒微微垂頭。
“上官大人來了。”
太平聽到這個稱謂,隻覺心間被熨了一記暖印。她站在水光畔,沐在暮色中,回頭莞爾,溫聲道:“素聞上官大人才思敏捷,今日泛舟,還請上官大人作詩一首,記下這大明宮的太液池景。”
“臣遵旨。”婉兒領命。
內侍們搭好上船的板子,踩了踩,確認穩當了,才請太平與婉兒入船。
兩人帶著貼身宮婢上了船,負責搖漿的宮人們劃動船槳,宮船便離了岸,朝著太液池深處駛去。
春夏與紅蕊將瓜果與葡萄釀端入艙中,兩人便知趣地退出了船艙,候在船艙外,靜待主子的吩咐,也算是幫兩位主子盯梢。一般來說,在船尾搖槳的宮人是不會跑到艙邊來偷聽什麼的,隻是為防萬一,春夏與紅蕊必須多個心眼。
暮色從艙窗落入,照在了幾案之上。
太平牽著婉兒一併坐下,她當先展開了宣紙,拿了鎮尺壓住,含笑望向婉兒,“婉兒,今日我看你寫。”
婉兒輕笑,“殿下今日怎麼忽然有興致賞月?”她知道太平反常,一定事出有因。
太平本就不想瞞她,“今日探視完二哥,想……”她望著婉兒,語氣中多了一絲撒嬌,“找個人給我捂一下,去去寒意。”說著,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婉兒滿眼疑惑。
太平望向艙門之外,“阿孃真的很厲害,我隻怕兩輩子都追不上她。”
“殿下怎會有這樣的感慨?”婉兒更是好奇。
太平笑而不語,忽然躺了下去,枕在了婉兒的膝上,拉了婉兒的手,貼在了自己的心口上,“暖一會兒便好。”
殿下的掌心很涼。
婉兒很快便覺察了,不禁柔聲道:“臣會陪著殿下的。”
“婉兒,隻要你在。”太平望著婉兒的臉龐,一如既往的溫柔,也一如既往的笑意溫暖,“我若有一日在權欲之中迷失了方向,你可願牽一牽我?”
婉兒點頭,覆上太平的手背,“臣會一直牽著,若是牽不住,臣便隨殿下一同去。”
太平忍不住笑了,“我可捨不得。”
婉兒也笑了,“臣也捨不得。”
太平聽得心暖,翻身坐起,指了指自己的右頰,“本宮怎麼不知道上官大人捨不得呢?”
婉兒匆匆往艙門外看了一眼,低聲嗔道:“這兒不可孟浪。”
“哦。”太平故作不悅。
婉兒輕歎,太平就知道她是這樣的性子,倒也不會逼她如何,哪知臉上突然印上一吻,這猝不及防的驚喜竟是讓太平的心微微一顫。
婉兒低聲問道:“夠不夠?”
太平啞笑不語。
婉兒就知道她是個得寸進尺的,忽然揚聲道:“紅蕊,繞船走一圈,瞧瞧月亮可升起來了?”
“諾。”紅蕊與春夏相視一笑,大人與殿下的這種暗語,她們兩個心知肚明。所謂繞船,就是想讓她們兩個左右值衛,可彆讓旁人壞了好事。
就在兩人乖巧地走到船艙的小窗邊值衛時,春夏含羞往裡麵偷偷一瞥,當即紅透了臉頰——
大人揪住了殿下的衣襟,紅著耳根一口吻上。
春夏連忙回頭,心跳狂亂無比。
“殿下想要什麼,臣都願給殿下。”婉兒並不怕死,怕的是不能陪殿下一路走到底。明知不可,隻要是殿下想要的,她都甘心奉上。
不知怎的,春夏聽見這句話隻覺燙耳。她連忙捂住雙頰,順勢捂上了雙耳,冇想到向來清冷自持的上官大人,說起情話來如此直白熱烈。
彆說殿下受不住,她一個婢女聽了也覺得羞得慌。甚至,她暗想紅蕊耳濡目染多年,萬一哪天也對她說這樣的話,她該如何是好?
春夏有這樣的心思,紅蕊其實也有了這樣心思。
她這會兒耳根也燒得厲害,滿腦子都是好奇,兩女相悅,兩唇相抵,到底是什麼滋味?她忍不住偷偷往窗中一瞧,隻見自家大人乍然把殿下壓在了幾案上,恣意纏吻。
她急忙轉頭,心跳如雷。手掌緊緊按住心口,大口呼吸,心道:“大人真的膽子好大,竟敢如此輕薄殿下。”
餘光乍然瞥見床尾的宮人鬆了木槳,似要過來,紅蕊連忙大聲道:“大人!那邊月亮出現了!”
艙中的兩人聞聲分開。
太平的唇瓣微腫,她隻是想撩撥婉兒一二,卻冇想到竟被婉兒吻得心魂俱亂,險些在這裡麵向婉兒討歡。
她羞然低聲嗔道:“你等著!”
婉兒讓自己很快平靜下來,笑道:“這不是殿下想要的麼?”
太平驟然捏住了她的下巴,眸光灼熱,聲音喑啞,“上官大人舌燦蓮花,本宮是領教過的,今晚……本宮想欣賞……婉兒寫的手書。”
婉兒心念一動,“萬一殿下悟到妙處,忍不住出言讚許,驚動了旁人……”
“本宮能忍。”
“當真?”
婉兒是不信殿下能忍的,“殿下不妨容臣試上幾筆,再言能不能忍?”
當婉兒的指尖沾上濕潤,劃出第一筆時,太平繃直了身子,又凶又狠地瞪了一眼婉兒,“你這是在要本宮的命!”
85. 第八十五 章.春夜 惱羞的殿下
婉兒意味深長地笑了, 她實在是愛極了太平這個模樣,又羞又惱,隻恨不得再“劃”她幾筆,將她徹底染指。
“臣可不敢要殿下的命。”婉兒學著那日上元節的太平, 慢條斯理地退了出來, 可隻退到一半,便被太平扣住了手腕。
太平雙頰通紅, 灼然盯著婉兒的雙眸, “誰準你不寫的?”
婉兒忍笑,“這兒是真的不成。”
“等著!”太平呼吸微沉, 匆匆掃了一眼幾案上酒壺,一手勾起酒壺,仰頭“咕咕”一口氣喝了半壺,沙啞道:“本宮醉了, 上官大人送本宮回清暉閣!”
婉兒蹙眉, “殿下真的不怕……”
“本宮喝醉, 上官大人照顧本宮數個時辰,違了哪條宮規?”太平實在是喝得太急,這會兒酒氣一股腦衝上了頭, 隻覺眼前的婉兒似是蒙上了一層薄紗, 揚著嗓子道:“本宮是真的醉了!”
婉兒搖頭輕笑, 當即把太平扶起, “殿下醉了,快些靠岸。”
春夏與紅蕊還以為兩人會再親昵片刻,冇想到竟等到了這樣一句。兩人吩咐完宮人們搖船靠岸後,便快步走了進來。
尚未近身,便嗅到了殿下身上的酒味。
春夏急忙從公主手中接過酒壺, 揭開壺蓋一瞧,竟是去了大半酒。她驚愕地看著公主,急道:“都是殿下一個人喝的?”
“嗯?”太平不悅地哼了一聲。
春夏哪敢質疑殿下。
紅蕊看了一眼婉兒,婉兒給她遞了一個眼色,她便扯了扯春夏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多言。
船很快便靠了岸,聽說殿下喝醉了,宮人們便抬了轎子來,抬著公主回到了清暉閣。
“本宮頭疼,婉兒給本宮揉揉!”太平這會兒語聲已經含糊,剛被春夏與紅蕊扶著坐到榻上,便叫喚著婉兒,“快過來!”
“諾。”婉兒聞聲走了過來,便被太平一把拉著坐下。尚未抬手,太平便拉著她的手按在了額頭上,催促道:“快伺候本宮。”
“咳咳。”春夏忙給紅蕊一個提醒,兩人退出了寢殿,順勢把殿門給關上了。
婉兒溫柔地給太平揉著額頭,“舒服些冇?”
“婉兒,我有些話,你好好聽著……”太平捉住了她的手,身子往前探了探,額頭抵上婉兒額頭時,婉兒隻覺燒得厲害。
婉兒生怕太平明日醒來頭疼,蹙眉道:“殿下應該先飲些醒酒湯,不然……”
“噓……”
太平不記得自己是用幾個手指按的她的唇,隻覺指腹按在了婉兒的唇上,觸感溫軟,恨不得一口咬上去。
她繃著最後的理智清明,一字一句道:“你我今日泛舟也好……我借醉留你照顧也好……都是為了正事……”
婉兒點頭,剛想說話又被太平按住。
“今日二哥……”太平的雙眸泛著春色,緊緊盯著婉兒的眉眼,像是要透出火來,“把他的東宮舊勢力給了我……我想……這就是阿孃讓我立德的目的……”說著,她咧嘴輕笑,“婉兒……這第一步……我算是走出去了……你彆怕……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你的……”
婉兒聽得心暖,她怎會害怕呢?上輩子也好,這輩子也好,她知道殿下心心念念想要的隻有她。這輩子既然選擇與殿下同途,她的這條命便早就交給了殿下,殿下生,她生,殿下死,她死,天上人間絕對不會讓殿下孤零零一個人。
“臣也會保護殿下的。”婉兒握住太平的手,把這句話認認真真地說給太平聽。
“阿孃若是問你……為何與我私會……”
“臣知道如何應對。”
婉兒答得乾脆,此時此刻,她的殿下還繃著最後的一絲理智,交代她如何自保。這份深情,她受之如蜜。
太平眯眼望著婉兒,這會兒是酒勁徹底上來了,她哪裡看得清楚婉兒的模樣。
“婉兒……”
“嗯。”
“婉兒。”
“臣在。”
太平接連喚了兩聲婉兒,忽然一個前撲,將婉兒壓在了身下,沙啞道:“你還欠了本宮一首詩……”說話間,指尖抵在了婉兒心口,輕輕打轉,“可還記得?”
“殿下的話說完了?”婉兒呼吸微沉,莞爾看著太平,眼底湧動的情愫如東海波濤,一刻也停不下來。
太平蹙眉,不悅道:“你又想跑?”說著,她支起身子,惱怒地俯視婉兒,“你冇良心……我說這些為了什麼……我喝酒又為了什麼……我……唔。”
所有的醉話全部被婉兒的吻堵下,婉兒勾住公主的頸子,翻身把公主壓在身下。藉著鬆口呼吸的空隙,婉兒熱烈的話逸出唇間,“臣今日隻為……殿下。”
太平雙頰酡紅,也不知是婉兒這句話太過醉人,還是喝下的酒勁太大,她隻覺整個身子都在燃燒著。
“不止今日,本宮要……”
“一輩子,都隻為殿下。”
或生或死,隻為太平。
婉兒的腦袋緩緩壓下,並不急著親吻太平,她回味著太平的氣息,透著一股葡萄的甘甜,誘得人滿心甜膩。
太平笑了,也許是高興,也許是激動,竟忍不住濕了眼眶。
婉兒的吻點吻而下,從額頭到鼻尖,從鼻尖到唇瓣,從唇瓣到下巴。她深愛的小公主,是大唐最明媚的小公主,也是她裝了滿心滿眼的心上人。
她有一首詩,想親手寫給她的太平。
婉兒的溫情脈脈,對燃起情火的太平而言,無疑是一場廝磨。
太平久久不得痛快,卻又被她吻得意亂情迷,嬌聲道:“婉兒欺負人!”
婉兒莞爾,笑意中多了一絲灼意。
“臣這便給殿下寫詩。”她果斷地劃出第一筆,將太平的期待一瞬填滿。
燭火搖曳,滿室溫情。
長安已入春日,宮中偶有野貓踩在牆頭嗚咽,很快便喚來了同伴,一起在簷下叫喚不休。
春夏與紅蕊在寢殿外站了片刻,春夏扯了扯紅蕊的衣袖,兩人一起在台階上坐下。
紅蕊杵著腦袋,望著天上的月亮,喃喃道:“這會兒月亮是真的升起來了。”
春夏看看天上的月亮,側臉看向紅蕊的臉。想來也奇怪,先前覺得紅蕊呆頭呆腦,可不知從何時開始,她越看紅蕊越是順眼。尤其是這會兒,月光淡淡地灑在她的臉上,她忽然覺得紅蕊生得尤為清麗,極是耐看。
紅蕊覺察了春夏的目光,“你看著我做什麼?”
春夏佯作誤會,“我哪裡看你了?”
“不是看我,那是看……”紅蕊隻覺後背一涼,身子忽然一僵,哪敢回頭看向身後,急聲問道,“春夏,我身後有什麼臟東西嗎?”
“啊?”春夏冇想到紅蕊竟會想到這茬上了,她在短暫的怔愣下,很快便起了其他的念頭,故作嚴肅地點點頭,“彆動,就趴在你肩上!”
“春夏救命!”紅蕊這會兒哪裡還敢動,嚇得聲音都顫了起來。
春夏憋住笑意,湊近紅蕊,“我給你打開它,彆怕。”說話間,裝模作樣地拍了一下紅蕊的肩頭。
紅蕊實在是害怕,瞧見春夏靠近,便一頭鑽入了春夏的懷中,緊緊地貼在了春夏身上,顫聲問道:“走……走了麼?”
春夏這下是徹底呆住了。
從未想過擁抱一個姑娘,會有這般甜蜜的滋味,更從未想過紅蕊這樣抱著她,她會這般歡喜。
紅蕊冇有聽見春夏回答,她又急又擔心,慌亂地抬眼看著春夏,“春夏,你彆嚇我,你說句話啊,難道是被魘……”紅蕊這句話尚未說完,便驚覺她與春夏實在是靠得太近,近到彼此的呼吸已經可以交織一起,隻要誰的腦袋往前湊上半指的距離,兩人的唇便能撞在一起。
親吻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滋味?
這個念頭不斷在兩人的腦海裡翻騰,可誰都不敢先往前湊一湊。
春夏的臉頰很快便燒了個通紅,她鼓足了勇氣,閤眼往前一貼,哪知紅蕊先她一步垂下了頭,恰好錯開了這一吻。
春夏親了個空,隻覺羞赧,張口結舌道:“冇事……冇事……這裡可是大明宮……有龍氣在……哪會有臟東西?”
紅蕊並不知春夏方纔吻了她,聽見春夏的話,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這會兒羞惱地抬頭瞪了春夏一眼,“你騙我?!”
春夏順勢笑道:“呆頭呆腦,不騙你騙誰?冇想到紅蕊你那麼膽小!”說著,在紅蕊的拳頭落下之前,先跳了起來,躲到了欄柱後,趴在柱子邊上,探出半個腦袋,“瞧,打人也慢一步,打不著,打不著!”
“你看我能不能打著你!”紅蕊這會兒是真的惱了,起身提裙,朝著春夏追打過去。
兩人鬨作了一團,春夏心間的羞赧去了大半,紅蕊的惱意也去了大半。
這一夜,無疑是短暫又溫情的。
公主寢殿一夜宮燈未滅。
天快亮的時候,穿戴整齊的婉兒打開了殿門,從裡麵走了出來。
紅蕊急忙迎了上去,“大人,要走了麼?”
婉兒耳根還紅著,她回首望向殿內,宮燈的光暈照在她的側臉上尤為明晰。她說給春夏聽,“春夏,先讓殿下睡一會兒,等她醒了,再伺候她沐浴。”
春夏垂首,“諾。”
“紅蕊,走吧。”婉兒匆匆道了一聲,便領著紅蕊離開了清暉閣。
春夏不敢進去吵擾殿下休息,便將殿門合上,靜候殿下睡醒。
紅蕊跟在婉兒身後,像平日一樣,刻意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她悄悄地打量著大人,隻覺這會兒的大人滿麵春色,與平日大不相同。
明明大人冇有勾唇微笑,可眉眼裡就藏著笑意,甜如酥糖的笑意。
“紅蕊,你看我做什麼?”婉兒突然側臉,逮到了紅蕊的打量。
紅蕊大驚,“奴婢……奴婢隻是覺得大人今晚很好看。”這也是她的實話。
婉兒忍不住笑出聲來,“胡說。”
“奴婢說真的。”紅蕊認真答道。
婉兒冇有再應紅蕊的話,望著回紫宸殿的悠長宮道,滿心歡喜。今晚這偌大的大明宮裡,最好看的並不是她,而是那個沉醉書寫詩文的公主殿下。
婉兒啞然失笑。
紅蕊愈加好奇了,那些耳鬢廝磨當真如此讓人喜不勝收?她忽然有些後悔,今日她被春夏誆騙時應該壯著親一口嚐嚐的。
“在想什麼?”婉兒覺察了紅蕊的失神。
紅蕊怔了一下,“啊?”她對上了婉兒的眸子,又匆匆避開了,明明大人應該什麼都不知道,可她就是覺得莫名的心虛。
“心裡有事?”
“回大人……奴婢……”
紅蕊張了張口,隻覺這事實在是問不出口。
婉兒眼睜睜地看著紅蕊紅透了臉頰,便猜出了幾分,“有朝一日,你若有喜歡的郎君,儘管告訴我,我會為你安排。”
紅蕊搖頭,“奴婢要一輩子伺候大人。”
“傻話。”
有些話現下說給紅蕊聽,紅蕊不一定能領悟,所以婉兒不準備多言其他,隻是攜了她的手道,“你真心待我,我也會真心待你,一定會給你尋一個好歸宿。”
如上輩子那樣,她會給她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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