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 又一年的上元節(上……
正月十三, 太平的車馬抵達長安。
原以為馬車路經最繁華的長安街巷,會從視窗聽到幾句百姓非議之聲,冇想到聽見的卻是百姓們高興的談論東宮佈施一事。都說東宮這次佈施利國利民,甚至太子還在長安城郊起了木棚, 收留了這個冬日無家可歸的流民。
天狗食日雖是不祥之兆, 可數月過來,東宮的祈福與佈施似乎感動了上天, 長安城並無災禍發生, 更無動亂出現。
這波人心收得漂亮,以退為進, 反倒是把東宮之位坐穩了。
以太平對三哥的瞭解,他絕對想不出這樣的法子。就算是韋灩,她也想不出這樣的妙計。
太平忽然在馬車上笑出聲來,她的良臣就先借三哥一回, 她還是要親手討回來的。
春夏已經好幾日冇有看見公主這樣笑了, 不禁小聲問道:“殿下這是怎麼了?”
“心裡高興。”太平微笑說完, 對著春夏招了招手,示意她湊近些。
春夏湊了過去。
太平附耳交代完畢後,鄭重道:“這可是本宮的大事, 你可要幫本宮辦好了!”
“奴婢一定辦好!”春夏重重點頭。她必須承認, 她也想紅蕊了。
太平忍住了要打趣她的話, 掀起車簾, 往外一瞧。這片坊市臨近東市,主要經營布匹生意。
“停車。”
馬車聞聲停下。
武攸暨覺察車隊停了下來,連忙勒馬回頭,來到馬車邊,“殿下有何吩咐?”
“春夏, 本宮上次說要賞你一匹綾羅,既然剛好經過這裡,本宮就不從宮中挑一匹給你了,你去,挑中哪個買哪個。”
“諾。”
春夏故作歡喜,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一會兒你先回宮去收拾清暉閣,本宮今晚不回宮了,要留在東宮與三哥議事。”太平說完,抬眼看向武攸暨,“武將軍,春夏可是本宮的貼身宮婢,這裡離大明宮尚有些距離,你派個羽林軍護送她回宮。”
“諾。”武攸暨領命,公主說要一個,他便給兩個,當即便喚了兩名羽林軍過來,跟著春夏去挑選綾羅了。
太平放下車簾,“先去太史局。”
“出發!”武攸暨大手一揮,車馬便拐入了另一邊的巷子,往太史局去了。
宮中都是阿孃的眼線,隻怕阿孃的訊息早就傳到宮中了,她若在宮中私會婉兒,阿孃很快便會得到訊息,隻會對婉兒不利。東宮雖說也有阿孃的眼線,可終究是三哥的地方,隻要小心些,應該能找到機會與婉兒說說貼心話。
倘若冇有這個機會,明日是上元節的第一日,婉兒應該會出宮與鄭氏團聚,隻要春夏今日把訊息傳到了,明晚她也可以藉著長安城的人山人海掩蓋她與婉兒相聚的事實。
至少在明晚之前,得把一直跟著的武攸暨給打發了。
太平盤算著,該用什麼理由,才能把武攸暨留在東宮。
馬車很快來到了太史局外,太平從馬車上緩緩走下。
值衛的將士瞧見是公主來了,當即上前迎接,“參見公主!”
“秘書郎中在麼?”太平問道。
將士如實答道:“回殿下,太子今早傳召秘書郎中去東宮了。”
“知道了。”太平轉身,又上了馬車,“武將軍,去東宮。”
與此同時,婉兒接到韋灩宣召,剛剛踏入承恩殿。
韋灩今日心情大好,隻因已經收到了密報,知曉天子派了太平來協助李顯處理此事,換言之,便是天子冇有易儲之意,李顯這次的東宮之位保住了。
婉兒穿著她藕色的團花圓襟官服,帶著襆頭踏入殿中,未及行禮,便聽見韋灩道:“不必行禮。”
婉兒怔了怔。
韋灩今日打扮得極是豔麗,像是一隻破繭而出的大花蝴蝶,她對鏡瞧了瞧自己,大笑著轉過身來,示意婉兒坐下。
婉兒坐定後,甫才問道:“殿下這是有喜事?”
韋灩點頭,“太子的位置,保住了!”
婉兒起身,躬身行禮,“太子妃大喜。”
韋灩誇讚道:“冇想到你那些招數,頗是有用。”
“能為殿下分憂,是臣的幸事。”婉兒微笑,輕輕點頭。
韋灩走近婉兒,突然捏住了婉兒的下巴,“上官婉兒,你隻要用心為本宮做事,日後榮華富貴,少不得你的。”
婉兒輕笑,“這是自然,臣還等著殿下許臣一個恩典呢。”
“那個好說,隻要太子殿下坐上那個位置,隻要……”韋灩鬆開了手,聲音卻沉了下來,“太後可以退居深宮,頤養天年,你想要的,本宮都可以給你。”
婉兒垂首,“臣會給殿下出謀劃策。”
“希望你記得這句話。”韋灩話中有話。
“殿下,公主殿下帶著聖旨來了,太子命奴婢來,請殿下去光天殿議事。”一名宮婢走近殿門,卻不敢輕易踏入,低聲稟告。
“知道了。”韋灩算算腳程,今日太平確實應該來了。
婉兒朝著韋灩一拜,“臣也該回宮了。”
韋灩微微挑眉,“你可是本宮的謀士……況且,宮中傳聞,你與公主素來交好……”
“宮中傳聞,多少可信呢?”婉兒似笑非笑,“臣是暗子,若無必要,少一人知道,臣便安全一分。”
“太平也要瞞著?她與天後罅隙已深,這可不是假事,本宮以為,我們可以一起合作。”韋灩還是想拉婉兒見見太平。
婉兒再拜,“罅隙再深,也是血濃於水的母女,此事小心為上。”
韋灩知道她心細,有所顧忌也在情理之中,她也不強迫她非見太平不可,反正日子還長,也不急在這一時。
“也好。”
“臣告退。”
婉兒匆匆一拜,便離開了承恩殿。一邊走,一邊心跳如雷。
她回來了……
無疑,婉兒是欣喜的。隻是,她不能在東宮與太平相見。她可以忍住滿心的激動,太平可不一定,萬一被東宮的眼線看見了,武後絕不會像上次那樣輕饒了她。
她要活著,好好地活著。
隻有活著,她才能謀到相守不離的那一日。
婉兒走出玄德門時,看見了停在玄德門前的馬車,車簷上的落雪尚未完全融化,沿著簷角往下不斷滴水。
她的太平,定是趕路回來的。
這一程定是走得很不容易,也不知她可會受涼?
婉兒放慢了腳步,本想逗留玄德門外,等太平出來,遠遠地看一眼她,可她轉念又想,這個時候若不剋製,隻會壞事。
她收斂湧動的思念,沉沉一歎。隻覺一顆心脹得酸澀,走向大明宮時,隻覺眼圈發熱,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回來了便好,總能見上的。
婉兒這樣安慰自己,深吸了一口氣,加快了步子,走入了大明宮的宮門。
她回到紫宸殿的偏殿時,發現幾案上放著一匹紫綾。看這花紋,並非出自尚衣局。
紅蕊滿臉笑意,眼圈還濕著,似是剛哭過。
“紅蕊,你這是……”婉兒看看紅蕊,又看看紫綾。
紅蕊啞聲道:“春夏剛剛來過。”
“她說了什麼?”婉兒警覺,春夏來此,肯定不僅為了探望紅蕊,送這一匹紫綾。
紅蕊笑道:“明日是上元節,殿下約大人西市把酒賞煙火。”
婉兒忍不住笑出聲來,“就這一句?”
“戌時,不見不散。”紅蕊趕緊補了一句,“春夏說,殿下交代,明日儘可能尋常打扮,能與路人撞衣裳最好。”
婉兒會心一笑,“是該如此。”
紅蕊卻犯難了,她與婉兒的衣裳都出自宮中,哪能與路上撞衫呢?
“明日一早,先隨我回家一趟。”婉兒卻已想好了應對之策。宮中冇有尋常衣裳,可宮外的家裡能有。
紅蕊激動點頭,“好!”
婉兒隻有在這兒,纔敢釋放出自己的欣喜之色。她情不自禁地看向了那盞跑馬燈,上麵的紅衣小人明明冇有畫五官,可婉兒知道這個紅衣小人到底是什麼模樣。
太平。
婉兒啞然失笑,隻覺全身血脈都因為明日的相聚沸騰著。
這邊太平來到了東宮,與三哥三嫂寒暄後,便與秘書郎中一起議定了公告的措辭,準備藉著這次的上元節,用一城的喜慶沖淡這幾個月來的人心陰霾。
正事辦完之後,韋灩便安排了太平在東宮住下,跟著太平來的人馬,李顯也安排了地方落腳。
當晚,家宴之後,韋灩送太平回了宜春宮。
韋灩臨走時,太平喚住了韋灩。
“嫂嫂。”
韋灩含笑回頭,“何事?”
“明日是上元節……”
“想出去玩?”
韋灩一直聽說公主是個好玩之人,是以常常被武後訓話,如今一見,果不其然。
太平挽住了韋灩的手臂,低聲道:“嫂嫂也知道,母後的人盯我盯得緊,明日我若光明正大地從東宮出去,一大群人跟著我,出去實在是煞風景。”
韋灩忍笑,“公主金枝玉葉,天後是擔心你出事。”
“嫂嫂安排兩個人跟著我便好,我實在不喜歡母後的人,總是悄悄說我的不是。”太平的語氣微嬌,生怕韋灩不答應,“嫂嫂,你就幫我一回吧,我會記得嫂嫂的恩情的!”
韋灩也知道武後的手段,賣個人情給太平,也不是不可。如今東宮位置初定,正直需要幫手的時候,多一個太平,以後她若嫁了,便等於多了一個外戚勢力,怎麼算都是劃算的買賣。
“好。”韋灩爽快答應。
太平高興大笑,忽然又想到了什麼,“還有一事,要勞煩三哥。”
“何事?”
“與我同行的那個武將軍,武攸暨。”
韋灩今日見過,還有些印象。
“他是母後強行塞給我的,我又不喜歡他。”太平直接點明,“本來同行的還有城陽姑姑家的紹哥哥,可無奈半途出了意外,便命人將紹哥哥送回洛陽養傷了。”
韋灩靜靜聽著,二聖的意思如此明白,怪不得太平不喜歡被這些人跟著。
“明日可不可以讓三哥邀請武攸暨來東宮喝一杯?”太平說完,立即給了韋灩一個承諾,“我隻想好好玩兩天,玩儘興了,我便會幫三哥辦妥天象一事,甚至……”太平湊近了韋灩,附耳道,“讓太史局再加幾句祥瑞之言,讓三哥這儲君之位坐得更穩些。”
最後這句話戳中了韋灩的心坎,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嫂嫂,幫幫我,好不好?”
“我幫你這一回,太平,你可要記得嫂嫂好啊。”
“自然記得!”
“好。”
韋灩走後,太平長舒了一口氣。
她推開小窗,牆角的梅樹已開,香氣芬芳,撲鼻而來。太平抬眼望向牆上覆雪,隻希望今晚可以快快過去,明日把武攸暨留在東宮後,她便趕去西市,見她的心上人。
正月十四,這是上元節的第一日。
太史局一早便張榜言明,天狗食日是預兆廢太子失德,而新太子一心為民,佈施多日,誠心動天,所以開年的大唐並無禍事,也無戰事,這是大凶過後的大吉之兆。
與此同時,東宮張榜,會在上元節這三日在龍首渠、清明渠、永安渠、漕渠四處命高僧開啟法會,放燈祈福。
這三日子時,衛士還會循例燃放千發禮炮,長安上下同慶上元。
好不容易到了申時,武攸暨前來赴約。
李顯與武攸暨有過不少照麵,加上韋灩的枕頭風實在是吹得厲害,李顯便一麵與武攸暨敘舊,一麵拉扯著他飲酒。
太平陪同在側,象征地飲了幾杯,便說自己不勝酒力,退了宴席。
暮色漸深時,太平換上了李顯的常服,帶著兩名東宮衛士,從玄德門離開了東宮。
太平玉冠簪髻,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圓襟袍衫,腰上用玉帶繫著,懸了一塊白玉雙魚佩。她才踏出玄德門,便瞧見春夏候在了宮門前,她莞爾招手,春夏便跑了過來。
“走!”太平今日的心情大好,帶著隨從很快便走入了坊市之中。
簷下次第亮起燈盞,一盞接一盞地照亮了長安巷陌。
穿梭在人海之間,太平離西市越近,就越是激動,臉上的笑意也就越濃烈。
“春夏,走快些!”
太平看準一波喝醉的胡人跌跌撞撞地招搖過市,匆匆吩咐一句,便扯著春夏跑入了人群深處。
跟著的兩名東宮衛士一時不察,剛欲追去,恰好被喝醉的胡人撞上,糾纏了一會兒,視線之中便再無公主與春夏的蹤影。
此時尚未到約定的戌時,可太平已經想好,該怎樣給婉兒一個驚喜。她拉著春夏快速跑上了西市的一處酒樓,小二瞧見了,趕緊追上道:“客官,您跑慢些,當心摔了。”
太平摸出了一錠銀子,給小二一拋,“把你們這兒最美的胡姬叫來,”說話間,看向了一旁敞開的大間,“今晚這一層,我都包了,有什麼好菜好酒,都拿上來。”說完,她將錢囊中的剩餘銀子都抖在了桌上,“我不想有任何人靠近打擾。”
小二激動地把銀子一捧,喜滋滋地去給掌櫃的報喜了。
很快地,掌櫃的吩咐幾個夥計候在了上樓處。今日來的是個大人物,必須伺候妥帖了。不多時,小二領著一名美豔的胡姬走了過來,“公子,瞧瞧如何?”
太平回頭,匆匆一掃胡姬,“留下。”
胡姬瞧這公子生得俊俏,不禁心喜,今晚能伺候這樣的人,實在是三生有幸。
“你會跳《柘枝曲》麼?”太平笑了笑,眉眼如畫。
胡姬怔了怔,隻覺雙頰一燙,連忙低頭,小聲答道:“會。”
太平往前一步,“那……會伴鼓麼?”
胡姬如實答道:“奴會。”
“那今晚便給我伴鼓!”太平說完,走至欄邊,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瞧,戌時已到,她的婉兒也該來了。
她答應過她不會食言,今晚,她也不準她食言。
她的視線沿著人群一路望去,最後落在了那個人身上——她裹著大氅,雙手拂開帷帽,抬起臉來,恰好瞧見了她。
這個酒樓,婉兒記得。
那是那年上元節,她與太平最後嬉笑的地方。
西市並不小,可婉兒就是知道,她的太平會在那個地方。
在哪裡告彆,便在哪裡重聚。
婉兒隻覺鼻中一酸,在燈火下嫣然一笑,燈火照亮了她眼底湧動的淚花,像是星光一樣落入了太平的眼底,撞得太平的心砰砰作響。
太平嘴角微揚,眸底漾滿了溫柔,終是看見了她的心上人,她也一樣覺得眼眶發燙。
春夏知趣地早就跑下了樓去,跑近婉兒身邊,小聲道:“快些上樓吧,大人。”說完,目光情不自禁地往婉兒身後瞟了一眼紅蕊。
紅蕊哪敢看她,故作無視地彆過了臉去。
80. 第八十 章.柘枝 又一年的上元節(下)……
婉兒上了二樓, 未及取下帷帽,便見太平遞來了右手。她伸手握住,掌心相貼,真實的溫度熨入彼此肌膚, 這一刻, 兩人終是相信這是重聚了。
“今日婉兒是我的上賓。”太平微笑開口,牽著婉兒走入二樓的大間, 讓婉兒坐在了主座之上。
胡姬忍不住偷瞧婉兒, 這姑娘戴著帷帽,隔著薄紗並不能看清楚容顏。可從這紫衣郎君的目光看來, 這姑娘定是這位公子的心上人。胡姬自忖見過不少多情公子,可包下一樓,隻為一人的多情公子,她這是頭一次見。
說不羨慕, 都是假話。
胡姬啞然笑笑, 眼波中藏了複雜的光澤。她取了鼓來, 在一旁坐下,準備擊鼓。她也想瞧瞧,這位公子能把《柘枝舞》跳出什麼味道來?《柘枝舞》出自西域石國, 胡姬尤其擅長。此舞多是旋舞, 女子常穿寬裙旋舞, 舞到酣處, 便像是鮮花怒放,甚是炫目。不少胡姬還喜歡在手腕或是腳腕上帶上小鈴鐺,旋舞之事,鈴鐺叮鈴作響,伴著鼓聲甚是悅耳。
胡姬見過許多族人跳《柘枝曲》, 可公子跳這樣的舞,她也是頭一次見。
她想得有些出神,以至於太平走近,她竟不察。
“胡姬,把你的腕鈴借我一用。”太平對她伸手,語氣溫和得像是秋日的清風。
胡姬回神,不敢顧看太平的麵龐,垂頭解下腕鈴時,霞色已紅透了耳根。她雙手奉上,“公子,給。”
“準備擊鼓,擊得好,有賞。”太平含笑說完,便將婉玲戴上了左腕,對著婉兒眨眼輕笑,“婉兒,看好啦!”
婉兒摘下了帷帽,笑意盈滿臉龐。這紫袍玉帶的打扮,婉兒已經猜到她想跳什麼舞了。隔了整整一世,此時的心情與那時大不相同。上輩子是小心翼翼地顧看最嬌媚的大唐小公主,這輩子是坦坦蕩蕩地欣賞心上人太平。
紅蕊與春夏將大間的隔門掩上,防止有人聽見動靜,悄悄跑上來窺看。兩人關好門後,一左一右伺候在婉兒身側,一個提壺斟酒,一個給婉兒夾了佳肴入盤。
若是公主妃,這樣的待遇實屬尋常,正因還不是,所以太平給她這樣的榮寵,方顯珍貴。
婉兒有些不太習慣,左右示意春夏與紅蕊坐下陪伴。
正當這時,胡姬的鼓聲擊響。
“咚!咚咚!”
太平站在宴席之前的空庭裡,雙臂平舉,身子微微前傾,細瞧她的雙足,一足站定,一足點立,旋舞起勢正是如此。
胡姬從未想過,世上還有郎君能把《柘枝舞》跳出彆樣的風韻來。她一邊擊鼓,一邊緊緊盯著太平旋舞的身子。
那是一朵盛放在大漠月下的紫色曼珠沙華——
分明是少年模樣,卻舞姿妙曼,分明是旋舞,卻融合了宮舞的盈袖招展。左腕上的鈴鐺聲聲作響,像是生了耳朵似的,緊隨鼓聲叮鈴作響,妙絕又恰到好處。
婉兒起初還能分神顧看太平的眉眼,可隨著太平的酣暢旋舞,婉兒的目光全部都聚焦在了太平身上。她彷彿看見了一隻青雀從紫色曼珠沙華中浴火而出,全身熠熠生光。
這支《柘枝曲》,太平跳得比上輩子還要動情,跳得比上輩子還要絢麗。
婉兒上輩子跟隨武皇多年,見過太多舞姬忘情一舞,卻隻有太平的這一支,讓她看得心顫也心燙。
太平旋舞近前,嘴角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
像是一塊烙鐵狠狠地撞在了婉兒的心房上,婉兒心跳猛烈,霎時紅了臉頰。她忍不住輕咬下唇,忍下了想親吻太平的衝動。
太平旋舞忽遠忽近,鼓聲卻越鼓越快。
那是《柘枝曲》最高潮的部分,太平身姿旋動如陀螺,淡紫色的衣襬徹底旋舞展開,像是汲取月光的花妖,全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魅惑。
婉兒明明冇有喝酒,隻是聞了片刻酒盞中敞露的葡萄釀酒香,可她已經醉了,滿心滿眼隻剩下眼前的殿下。
莫說是婉兒醉了,就連紅蕊與春夏也驚呆了。
紅蕊從未見過公主旋舞,春夏雖然見過公主學舞,卻從未見過公主學過這樣的舞。從未學過,竟跳得這般嫻熟,竟比宮中最好的舞姬還要跳得好。
春夏驚瞪雙眸,眨都不能一眨。
這……還是她伺候多年的殿下麼?
“咚咚!咚!”
胡姬的鼓聲終是收斂,旋舞的太平放慢了旋舞,緩緩蹲下。她喘息著,深情地望著婉兒,眼神中的熱烈似是要把婉兒給燙化了。
“好不好看?”她問她。
婉兒心神俱蕩,紅著眼眶啞聲道:“好看。”
太平起身,大步走了上來。
紅蕊輕咳一聲,連忙揪了一下兀自陷在驚怔中的春夏。
春夏回過神來,知趣地給紅蕊遞了個眼神。
兩人一起垂首退至胡姬身側,低聲提醒,“退下吧。”
胡姬抱著鼓站起,對著太平福身一拜。
“你叫什麼名字?”太平忽然回頭,莞爾問道。
胡姬受寵若驚,低聲答道:“奴叫阿依。”
太平解下了左腕上的鈴鐺,“還你。”
阿依趨步上前,雙手接下鈴鐺。
太平低首將玉帶上的玉佩取下,遞給了阿依,“賞你!”
阿依從未受過這樣貴重的禮物,這塊玉佩的價值足以讓她給自己贖身。她錯愕地看看玉佩,卻不敢去接,“太貴重了。”
“你應得的。”太平輕笑,把玉佩往阿依掌心一塞,“退下吧。”
阿依冇想到會遇上這般心善的公子,她本想說一句,願為公子奴婢,伺候公子一輩子。可她餘光瞥見了婉兒的眸光後,忍下了想說的話,默默地退出了大間。
春夏與紅蕊也退出了大間,重新將隔門掩上,候在了大間之外。
“殿下的舞……我還是頭一次見。”紅蕊還陷在方纔的驚豔中。
春夏點頭,“我也是。”
兩人不覺往彼此走近了半步,肩頭相觸,狂亂跳動的心終是踏實下來。
春夏悄悄看了看紅蕊,紅蕊也悄悄看了看春夏。
兩人總覺得有好多話想說,可話到嘴邊竟不知先說哪一句,最後隻得啞聲一笑,乾脆一句都不說好了。
太平在婉兒身邊一坐,湊近了腦袋,嬌聲道:“婉兒給我擦擦。”
雖說外麵還是碎雪紛紛,太平卻已跳得滿頭大汗。
婉兒忍笑,拿出帕子,溫柔地給太平擦起了額汗。
“這一程殿下定是趕得很辛苦吧?”
“這幾日婉兒也謀得很辛苦吧?”
太平並冇有回答婉兒的話,學著婉兒的語氣,也問了她一句。
“是臣先問殿下的。”
“本宮是君,你是臣,你該先回答本宮。”
“你……”
“怎麼?見了本宮,也不行禮?”
婉兒知道太平在與她說笑,可也順著太平的話站起身來,尚未行禮,便被太平一手勾住腰桿,拉著側坐在了太平腿上。
太平在東宮便飲了兩盞酒,跳完《柘枝曲》後,酒氣都散了出來,這會兒終於有機會與婉兒溫存片刻,她豈能放過?
“我想你……”太平直勾勾地盯著婉兒,眸光中湧起的濃烈欲色讓婉兒覺得莫名地心慌。
婉兒抵住太平的心口,提醒道:“這兒……不成……”
“婉兒想哪裡去了?我隻想抱抱你,抱抱就好。”太平笑話她的旖念,順勢在婉兒臉上親了一口,“該罰!”
婉兒隻覺臉頰燒得難受,羞嗔道:“殿下每次都說就抱一下,可每次都是孟浪到底。”說到情濃處,她不禁迎上了太平的熾熱眸光,“臣已不信殿下的話了。”
太平的笑意更盛,低啞問道:“一句都不信麼?”
婉兒知道殿下情濃起來,總是不管不顧的。她也很想太平,隻是在這兒實在是不成。雖說這裡有隔門阻攔,可東麵是敞開的,隻垂了三條竹簾子,即便全部放下,也不能完全遮掩住這裡。
殿下若是真孟浪起來,這兒可不比當年看煙火的小閣,外間的高閣裡倘若有人想細看這裡,那也是能見的。
“今晚……還請殿下……”
“我懂的。”
太平自然明白婉兒在擔心什麼,即便是很想,她也剋製著自己。她拿起酒盞,喂向婉兒,笑道:“今晚我們就喝酒聊天,旁的什麼都不做。”
婉兒確實有不少話想對太平說,她溫柔一笑,“好。”她本想來接太平遞來的酒盞,可太平執意要喂,她隻得輕啟唇瓣,銜住酒盞邊沿,將這杯酒飲下。
可畢竟不是自己動手,有些酒汁便從唇邊流了下來,沿著頸邊,一路淌到了鎖骨上的小窩裡。
葡萄釀本就是大紅葡萄所釀,酒汁透著一抹紅色。如今這一線酒汁,被婉兒的雪白肌膚一襯,對太平而言是彆樣的誘惑。
“彆動!”太平的聲音微顫,放下了酒盞。
婉兒原以為太平會拿帕子給她擦了,卻冇想到太平竟是一口吻了上去,從鎖骨到嘴角,一線舔舐而上,最後撩撥似的點吻了一口婉兒的唇。
她眸色深沉,像是一隻急待撫慰的小貓兒,渴望地緊緊望著婉兒的眸子,“是婉兒誘惑本宮的,婉兒你說你該不該罰?”
太平是君,她是臣,君要臣死,臣豈能不死?
婉兒圈住了太平的頸子,額頭抵住了太平的額頭,繃著最後的一絲理智之弦,沙啞問道:“殿下一定要在這兒麼?”
太平耳鼓發脹,熱烈問道:“婉兒不想我麼?”
婉兒又羞又惱,“殿下又說話不算話。”
“我隻想……親親你罷了。”
“不解衣裳!”
婉兒相信太平說的許多話,可這些“什麼什麼罷了”一類的,她一個字都不信。
太平以為自己聽錯了,“啊?”
“就在這兒……”婉兒不知是那盞酒的緣故,還是理智決堤的緣故,她咬了咬下唇,拋卻一切禮節與自持,湊近了太平的耳側。牽了牽太平的手,指尖抵達之前,她終是說出了那句話,“殿下親自檢閱,臣想不想殿下?”
《柘枝曲》一舞,婉兒終生難忘。
這個上元節的第一晚,於太平而言,也是終生難忘。
煙花絢爛綻放時,婉兒在高處喚出了太平的聲音,與那年一樣,鐫刻在了煙花深處,也鐫刻在了彼此的記憶深處。
長安雪夜,碎雪隨風飛揚。
萬家燈火如豆,被漫天碎雪渲成一幅山河畫卷。
春夏與紅蕊憑欄遠望煙花綻放後的零落星屑,春夏側臉看向紅蕊,輕輕地拐了一下她,“那個……你還找郎君麼?”
紅蕊愕了一下,一時冇明白春夏的意思。
春夏蠕了蠕唇,“倘若還是要找,那……我幫你瞧瞧,免得你嫁過去,被他欺負了!”
“春夏要找麼?”紅蕊微笑問道。
春夏彆過臉去,“不知道。”
“其實……我也不知道。”紅蕊望向遠處,若不像春夏一樣待她好,那樣的郎君不找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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