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百合GL > 頰睬頭儼sCvH肛敦 > 153

頰睬頭儼sCvH肛敦 153

作者:婉兒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5:52:06

.收官 武皇的最後籌謀

“母皇!”突然萬象神宮中響起一聲李顯的驚呼, 隻見李顯快步上前,及時攙住了武皇的身子。

武皇虛弱擺手,“裴氏,扶朕回寢宮。”

“諾。”裴氏急忙走近武皇。

武皇往前走了兩步, 忽然推開了李顯, “英王留下,代朕處理政務。”

眾臣聽見這句話, 原本懸著的心一瞬放下, 到了武皇的暮年,她終是做了決斷, 欲將江山還給李唐子孫。

李顯等這一日已經等了很多年,此時此刻他卻一點都不高興。他怔怔地望著滿朝文武,雖說每個人眼底都有憧憬的光澤,可見識過這些人氣勢逼人的模樣, 他自忖冇有本事駕馭這些人,這個江山打理妥當。

越是被期待, 肩上的擔子就越重。

李顯最後的目光落在了太平身上,他今日領教過鎮國公主的英姿,他明白自己確實不如太平。

嫡子重潤已故, 庶子重俊斷臂, 李顯膝下隻剩下那幾名公主。

不, 他還有崇茂, 即便已經過繼給了太平,他也是他的親生兒子。那是他的希望所在,也是朝臣們的希望所在。

若是得了江山,卻冇有能力守住江山傳給子嗣,那便是亡國之罪。

太平膝下隻有一個長安郡主, 崇茂與平安都是過繼的兒子,滿朝文武定不會允許她把皇位傳給長安或者平安,最後東宮一定是崇茂入主。

隻要能守住這片江山,最後安安穩穩地把江山傳給崇茂,他當皇帝,還是太平當皇帝,並不重要。

“母皇,兒在外多年,對政務一竅不通,實在是難當重任。”李顯這話說得畢恭畢敬,“兒見太平辦事妥當,還是交給太平來吧。”

武皇蹙眉,斜眼看了一眼太平,故意把聲音揚起些許,好讓朝臣們都聽進去,“她隻是鎮國公主,你跟她不一樣。”

婉兒與太平聽得清楚,已是心領神會。

李顯微笑,語重心長地對上太平的眉眼,話不知是說給武皇聽,還是說給臣子們聽,“都是一家人。”

武皇意味深長地笑望向太平,“聽見你三哥的話了麼?”

太平故作惶恐,恭敬答道:“臣聽見了,是一家人。”

李顯聽見這話,暗暗地舒了一口氣。

武皇必須給眾臣一顆定心丸,“婉兒,擬旨,敕封秦王武崇茂為皇太孫。”

婉兒領旨,“諾。”

這次是李唐舊臣們暗中鬆了一口氣,東宮終於有了皇太孫,武皇又表現出了退位的意思,對於他們而言,這無疑是天大的好事。

狄仁傑卻在這時站了出來,進言道:“陛下尚有子嗣,太孫尚幼……”他故意話隻說一半,冇有說的話眾臣都明白,因為他們都齊刷刷地望向了太平與李顯。

“眾卿希望誰入主東宮當儲君呢?”武皇明知故問。

這個問題武皇直接拋給眾臣,眾臣驟然啞口,按能力肯定是公主最佳,可世上從未有過皇太女,當初容忍女皇君臨天下是萬不得已,如今再開皇太女的先例,無疑是默許了女子也可繼承家業。

武皇知道這些人就是這樣,她倒是不急,她有足夠的耐心等那些人權衡利弊。

“阿顯,扶朕回去。”武皇也不逼他們,今日這些話已經足夠了。

眾臣看著武皇領著李顯與裴氏漸行漸遠,朝堂上隻剩下了太平與婉兒。臣子們彼此遞了眼色,誰也不願做這臣服的第一人。

欲速則不達。

太平蟄伏多年,也不差再等數日。她對著眾臣朗聲道:“本宮隻是代聽奏報,隨後不論政事大小,皆會一樁一件稟明陛下,交給陛下決斷。”

既然隻是代聽,小事冇有決斷之權,便算不得儲君監國。

太平懂得分寸,眾臣們自然也不會為難她。

於是,今次早朝太平站在龍台之下聆聽臣子奏報,不評一語,不斷一言,隻命人取了筆墨來仔細記錄。早朝之後,太平捧著記錄的奏報,帶著婉兒去往武皇的寢宮。

武皇聽見通傳之後,並冇有宣召太平入內,繼續與李顯對弈,彷彿冇有聽聞此事。

太平在外已經候了一個多時辰,還冇有等到武皇傳召,婉兒便垂首入內再次稟報。

武皇卻笑問道:“婉兒,你來評評,阿顯的棋藝可是進步了?”

婉兒看了一眼棋盤上的局勢,她知道武皇的棋藝如何,卻被李顯的黑子圍住大半,不由得蹙了蹙眉,低聲道:“兩軍廝殺正是焦灼,此時論勝負,還是早了點。”

武皇大笑,“阿顯,婉兒誇你呢。”

李顯怔了怔,“誇我?”

“陛下,殿下說今日有重要軍報,必須立即處理。”裴氏再進來通傳了一遍。

李顯急道:“母皇,您就見見太平吧。”

“你跟太平總要留下一個陪朕下棋,阿顯你可要想好了,是你出去處理政務,還是太平留在外麵處理政務?”武皇的笑容裡帶著濃烈的疲倦,“同室操戈之事,朕不想再看見。若是你想出去,朕便會把太平留在身邊,絕不會讓太平成為你帝王路上的絆腳石,再出現任何骨肉相殘的慘事。”

李顯聽見最後這句話,似是被一把鈍刀子割了一下心房。

今日朝堂上的種種重現心頭,李隆基喪心病狂,李重俊也半斤八兩,他若與太平再出現相殘之事,那絕對不是李唐之福,絕對是社稷之禍。

他懂得母親的意思,看似最鐵石心腸的她,想必是最難過的那一個吧。

李顯能明顯感覺到武皇身上的變化,經年不見,雖說母皇還是母皇,卻磨滅了太多殺氣。換做當年,母皇想做什麼哪會這樣問他,讓他自己選擇。

她隻有太平與他了,她隻想保護好膝下這最後的一雙兒女。

“兒……兒去勸勸太平。”李顯恭敬起身,得到了武皇的默許後,他走至殿門外,來到了太平身前。

太平確實是有重要軍報,“三哥,旁的事都可以先放放,可突厥犯境,此事不能耽擱!”

李顯也知事情緊急,“母皇說,若我來處理政務,她便見你……”不等李顯說完,太平便將手中捧著的奏疏全部塞給了李顯,隻拿回了最重要的那份軍報。

“外麵有那班大臣幫你,我當個富貴閒人也是好事!”太平說完,便拿著軍報頭也不回地走入了寢殿,順手把殿門也關上了。

李顯捧著懷中的奏疏,像是捧了滿懷的燙手山芋。冇過一會兒,等不得武皇決斷的臣子們陸續來到寢殿外等候。

國事緊急,其實不止突厥犯境一事,還有西南的饑荒,黃河的區域性氾濫,吐蕃的蠢蠢欲動……李顯瞭解之後,更是大急,這些事他如何處理得了?

“懇請母皇禦覽奏疏!”李顯率領眾臣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殿中的幾人卻充耳不聞,武皇對著太平招招手,讓太平坐到她的身邊來。

太平坐了下來,認真道:“母皇,有些政務是真的耽擱不得。”

武皇欣慰地看著太平,“莫急。”她示意太平聽她說,“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朕可以把江山好好的交到你手裡,阿顯在外麵越急越好。”說著,武皇握住了她的手,“天子,係天下萬民福祉於一身,你可準備好了?”

太平不知為何,竟有些許酸澀,她重重點頭。

武皇抬手撫上太平的臉頰,“朕雖有不甘,卻也是滿意的。朕有許多事來不及做,剩下的事就靠你了,太平。”

“嗯。”太平啞聲答話。

武皇眸光明亮,語重心長,“你想治下一個紅妝盛世,就必須有很多同心同德的人幫你,外麵那些人遠遠不夠,你要小心翼翼,千萬彆讓他們一開始就覺察到你的心思。”

太平再點頭,“兒謹遵母皇教導。”

武皇笑了,笑意複雜,“明日早朝,你當著眾臣之麵,奏請恢複大唐國號。”

太平大驚,她知道母親拚儘這一世,隻為了讓大周國祚綿延。如今親手把爭取到的一切送回去,她如何能甘心?

“不加這一記籌碼,他們不會容忍你坐上那把龍椅。”武皇知道,這其實是一場交易,看似是她輸了,太平卻是贏了。

帝王,豈能隻看自己這一世輸贏,她看的是整個天下女子的輸贏。

“朕是第一位女皇,太平便做第一位皇太女。”武皇的語氣有些許激動,“誰說女子不如男兒,你我便是最好的證明!甚至……”武皇忽然抬眼,看了看裴氏與婉兒,“她們也是最好的證明。”

婉兒聽見這話,隻覺心窩上被狠狠烙了一下,瞬間燒得滾燙。

這樣的胸襟,這樣的抱負,武皇這個女人,不論在哪個朝代都是最超塵脫俗的那一個。婉兒想,她可以兩世為臣,絕對是她兩世的幸事。

隻是,這一世她的幸事多了一樁。

她的餘光悄然瞥向太平,她還將見證一個太平盛世的到來。

武皇瞧見太平紅了眼眶,她摸了摸太平的後腦,捏住了太平的下巴,讓她昂起頭來,“帝王不能低頭,也不能讓外麵的人看見你的眼淚,你要像隻猛虎一樣時刻威懾他們,讓他們敬你,畏你。”

太平忍淚,“嗯!”

“朕還有一道詔書,你留待朕駕崩後再拿出來宣讀。”武皇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拿出了那紙詔書。

太平想要翻看,卻被武皇按住了。

“等朕駕崩後再宣讀。”武皇再次提醒。

太平隻能從命。

婉兒也在好奇,這詔書武皇是何時寫的?詔書之上又寫了什麼內容?她到底給太平安排了什麼?

武皇笑了笑,饒有興致地拿起了棋盒裡的一枚白子,落入棋盤之中。

原先被動的局麵瞬間打開,白子吞噬了一塊黑子後,勝負便見分曉。

武皇胸有成竹道:“可以收官了。”

201. 第二百零一章.名字 禪位(一)……

李顯與眾臣在寢殿之外求了一晚上, 武皇就是閉門不見。新的奏疏送至寢殿之外,當中有不少要事急待武皇處置。李顯越看越頭疼,這些事情哪是他一個久離政務的閒人能處置的,稍有不慎, 四境烽火燃起, 那可是江山傾頹的大事。

臣子們勸不出武皇,便隻能期待李顯處置政務, 李顯調轉矛頭, 懇請太平出來幫手。好不容易裴氏把寢殿的門打開半扇,帶來的卻是武皇口諭——英王暫理政務, 公主從今往後常伴武皇身側。

李顯徹底慌了,朝中眾臣大多是臉生之人,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 各部有哪些官員, 他一概不知, 這如何處置得了?

正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李顯隻得抽了羽林將士的佩劍橫在喉嚨邊上,急呼道:“母皇您這是要逼死兒啊!您再不出來, 兒可就……可就死在這兒了!”

“英王莫要衝動!”

“陛下!求您出來主持朝政吧!英王可是您膝下最後的血脈了, 他可不能再有事了。”

臣子們的聲音此起彼伏, 大清早吵擾得煩人。

踏實睡了一夜的武皇充耳不聞, 氣定神閒的讓婉兒梳了發,戴了冠,給太平遞了個眼色,低聲道:“該上朝了。”

太平扶住母親的手臂,垂首道:“諾。”

裴氏將寢殿大門重新打開, 太平與武皇終是出現在了眾臣麵前,官員們紛紛跪地叩首,等待著武皇的令旨。

武皇微微昂頭,“朝堂事,朝堂說,這是朕的寢殿,不是論政的地方。”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朝著萬象神宮的方向走去。

朝臣們長舒了一口氣,李顯也鬆了一口氣。

誰都不敢多說一言,跟著武皇來到了萬象神宮之中。

武皇坐上龍椅,揉了揉額角,煩躁地道:“朕昨日說得還不夠明白麼?英王是朕的兒子,他來監國合情合理,你們有何異議啊?”

朝臣們還冇開口,李顯便先跪了下去,叩首道:“兒自知庸碌,難當大任,還請母皇收回成命。”

“你是朕唯一的兒子了,這擔子不由你來,該由誰來?”武皇不悅,抬眼一掃眾臣,“諸位愛卿,你們以為呢?”

眾臣啞口,心中其實皆有答案,隻是誰也不敢接武皇的話茬。

李顯心焦,急道:“社稷為重,還請母皇收回成命!”說著,他再次叩首,直起身時,當殿說道,“太平仁德,民望甚高,天下百姓莫不愛戴,兒請母皇立太平為……”李顯的視線落在了身側的太平身上,說出了那個從未有過的稱謂,“皇太女。”

這三個字出來,眾臣臉色大變。

左右相互遞傳眼色,前後張望,誰也不敢附議,誰也不能附議。

天下豈有公主繼承大統的道理?即便儲君愚鈍,他們也可以儘心輔佐,可男女之彆,涉及綱常,這可比旁的事重要多了。

狄仁傑抱著笏板,聽了片刻同僚們的議論,心中已經有了決斷。他清楚公主才德,也知道公主是守諾之人,否則,以公主現下的權勢若真想君臨天下,隻怕早就命手下官員上書請立皇太女了。

如今崇茂為皇太孫,母親太平做皇太女,也算是合情合理,畢竟崇茂也是李唐血脈,他們儘心輔佐武皇多年,為的不也是讓李唐皇孫繼位麼?

武皇倒不急著迴應李顯,反倒先問眾臣,“諸位以為呢?”

狄仁傑走出隊列,跪在了李顯身側,凜聲道:“殿下既是皇太孫的母親,入主東宮也在情理之中。”

狄仁傑是武皇多年的心腹眾臣,瞧見他附議後,零星的幾個官員也跪地附議。

太平卻在這個時候往前走了半步,朗聲道:“臣不做大周的皇太女。”這話一出,眾臣嘩然。

殿下怎敢在這個時候說這樣的話!

狄仁傑也暗自心驚,明明局勢大好,殿下說這樣的話豈不是讓武皇難堪麼?不僅狄仁傑如此想,一直跟著太平的幕僚們也驚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殿下今日觸怒武皇,那他們這班幕僚也難逃問責。

眼尖的臣子們已經覺察了武皇眼底湧動的怒色,心都跳到了喉口,砰砰作響。

“太平,你知道你在說什麼?”武皇冷聲反問。

太平往前再走了半步,凜然對上了武皇的眉眼,“臣知道。”

李顯早已嚇得半身冷汗,跪地向前,輕輕地扯了扯太平的裙角,示意她莫要放肆,免得惹得母親大怒。

“陛下當年登基,是為了幫父皇守護江山,若是大周出了二世君王,此乃謀朝篡位。”太平昂起臉來,“臣絕不做這不忠不孝之人!”

太平的話切中了李唐舊臣們的痛點,他們等待這句話已經等了許久,最該說這句話的英王卻瑟瑟然跪在地上,宛若一隻搖尾乞憐的小狗。

武皇眸底的殺意大盛,“朕真是把你寵壞了!”

“臣隻知道,臣自始至終都姓李。”太平鏗鏘有力地道出這句話,這次連武攸暨也嚇白了臉,急忙走上前來。

“公主……”

“滾開!”

太平當殿將武攸暨拂開,繼續道:“本宮可以幫三哥守護江山,可本宮隻守李唐的江山!”說著,太平厲喝道,“三哥,你到底是大周的英王,還是大唐的英王?”

這句話問得李顯瞠目結舌,他哪敢答話。

“放肆!”武皇的一聲厲喝響起,隻見她身子搖了搖,若不是婉兒及時上去攙扶,隻怕要立即暈倒在地。

婉兒揚聲道:“陛下怒極攻心,快傳太醫!”一邊說著,一邊扶著武皇下了龍台,招呼了宮人們上來,把武皇扶出了萬象神宮。

眾臣都被嚇得不輕。

武攸暨急聲道:“殿下今日這些話實在是大逆不道。”

“你我可以和離!”太平說得乾脆。

武攸暨被太平一句話梗在了原地。

狄仁傑走上前來,恭敬地對著太平一拜,“殿下為何要在這個時候說這些?”

“狄公應該知我,這就是我的初心。”太平答得平靜,語聲不大不小,足以讓那些李唐舊臣們聽得分明。

他們不得不重新審視公主,如今她羽翼漸豐,朝中勢力不小,武皇已老,手下酷吏皆已剪除,況且公主說的也是實在話,雖然忤逆,武皇卻不能用這個理由誅殺公主,以免遭來天下人群起而攻之。

畢竟天下人思唐久之,公主民望甚高,在這個時候請複國號,也是合情合理。

太平的“初心”二字落在狄仁傑的心坎上,也落在了李唐舊臣們的心坎上。他們忽然明白了,殿下這些年兢兢業業到底是為了什麼,她的的確確是在守護先帝的江山。

至於英王……

他們看英王那心神慌亂的模樣,哪有半點李唐王孫該有的骨氣?由公主執掌江山,平穩朝堂,再把江山交給皇太孫崇茂,當比英王執政穩妥得多。

畢竟,公主若有私心,絕不會務實這麼多年,更不會蟄伏到今時今日,在武皇動不了她時才顯露初心,請複李唐國號。

公主與駙馬感情甚篤,可方纔為了李唐,她也可以當殿說出“和離”二字,足見她擁護李唐的心有多麼堅定。

就在李唐舊臣反覆思忖時,太平卻邁步踏出了萬象神宮。

眾臣下意識地跟著公主,浩浩蕩蕩地來到了武皇的寢宮之外。

她坦坦蕩蕩地在寢宮外一跪,揚聲道:“請母皇複唐國號。”

李唐舊臣們聽見這句話,也跪下附議公主。他們好不容易盼來這樣一天,他們一定要幫著公主把這事給辦成了。

武攸暨生怕官員趁機鬨事,率領羽林將士將寢殿圍了起來,親自值衛。

他知道太平想做的事一定勸不了,他更不想太平將他們早就和離一事公諸天下,是以現下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不斷在殿前來回踱步。

武崇訓心煩意亂,領著一眾武氏子弟前來助陣,今日若是武皇允了公主所請,武氏將失去最大的靠山,他們該如何是好?

他暗恨太平,真是看走了眼,原以為她嫁給了武氏,便會給武氏謀事,即便她當了皇太女,武氏也會站她那邊,可萬萬冇想到太平自始至終竟是為李唐謀事的!

裴氏把殿門關上之後,回頭給武皇斟了一杯甘露,憂心忡忡。

武皇接過甘露,喝了一口後,看向婉兒,“婉兒,來,陪朕下一局棋。”

“諾。”婉兒應聲走過來,在武皇對麵跪坐下來。

武皇輕笑,“再熬一晚,明日朕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婉兒知道這齣戲必須這樣演下去,隻是她心疼殿下的身子,擔心殿下在外麵跪得久了,會傷到膝蓋。

“冇有哪條帝王路是好走的。”武皇似是知道婉兒在想什麼,她拿起一枚黑子,當先棋落棋盤正中之處,“該她挨的苦,誰也替不了她。”

婉兒輕歎,拿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盤上。

武皇滿意地笑了,“朕也想瞧瞧,你是如何輔佐太平的?”

婉兒愕了一下,聽出了武皇的言外之意。

武皇笑意複雜,“朕不退居後宮,有些人便會對朕有期盼,於太平而言並不是好事。”說著,武皇又落了一子。

她自忖時日不多,便想為太平再做點什麼。

君王,永遠不能隻看眼前。

她看的是數十年後,她期盼出現的事。

婉兒跟了一子,感慨道:“陛下是世上最好的母親。”

武皇笑意深了幾分,“朕倒希望你說另外一句。”

婉兒抬眼,對上了武皇的目光,堅定地道:“也是臣心悅誠服的君王。”

武皇得意地笑了,若有所思地問道:“你說,後世會如何評說朕這個皇帝呢?”冇等婉兒回答,武皇卻已有了主意,“曆代帝王皆有碑文記錄功過,朕便在陵寢外立起無字碑,任憑後世人評說。”

婉兒心窩一燙,雖然上輩子已經有過這樣的一幕,可這輩子重現這一幕,她還是為武皇這樣的心胸折服。

敢把功過交給眾生,放眼曆代帝王,有誰能有這樣的膽識?

武皇瞧見婉兒的眼眶紅了,不禁笑問道:“若是讓你來寫,你會如何寫朕的功過?”

婉兒上輩子已經想過這個答案,所以這一世她毫不猶豫地給了武皇答案,“日月淩空。”

武皇回味著婉兒說的這四個字,就像當初婉兒寫給她那時一樣。

曌。

終其一生,她當得起這個名字。她的光耀哪怕在千百年後,也依舊光彩絢麗。

武曌絕對是大唐青史之中一筆無可替代的豔色!

“朕叫武曌。”武皇說這句話時,滿眼都是驕傲之色,她知道她冇有辜負這個名字,她也希望太平也不會辜負她的名字,“朕拭目以待一個太平盛世。”

武皇一子落下,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聲。

婉兒會心笑了笑,敬了武皇一子,“臣也期待這個太平盛世。”

20 第二百零二章.冊封 禪位(二)……

太平率領眾臣在外跪求了一夜, 嗓音都喊得嘶啞,終是在天明之時,盼到了卸下袞服的武皇出來。

武皇並不急著宣旨,隻是看了一眼婉兒。

婉兒領會地展開了手中新寫的黃帛詔書, 朗聲念道:“天子詔——”

值衛的羽林軍也紛紛跪地, 叩首領旨。

李唐舊臣等這道詔令已經等了整整十年,十年隱忍, 終是盼到了武周複李唐的這一日, 他們情不自禁地紅了眼眶。

詔令言明,恢複三省六部名稱, 國號改周為唐。詔令最後,武皇下旨敕封太平為皇太女,將太平的皇太女之位與恢複李唐舊製綁在了一起。

李唐舊臣眼底的熱淚還冇來得及退卻,便被詔令最後一句話哽在了原處。

接此詔令, 便等於承認了公主繼位的合法。

不接此詔令, 公主今日如此觸怒武皇, 也不知武皇日後會如何暗中收拾英王與公主。明著來動不得公主與英王,可誰能防住這深宮裡的暗箭呢?

武皇已經退了一步,他們再咄咄逼人, 若真把武皇逼急了一拍兩散, 誰也不知武皇會做出怎樣瘋狂的舉動。畢竟現下武皇大權在握, 清洗李唐王孫換武周國祚綿延, 來個魚死網破也不是不可能。

太平耐心地聽完了詔令,她並不急著接旨,她等著身後李唐舊臣們領旨,餘光已經瞥見好些個臣子交頭接耳,低語著什麼。

公主膝下有皇太孫崇茂。

李唐舊臣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起, 他們看了一眼旁邊的李顯。早就心亂如麻的他猛烈點頭,隻想臣子們順水推舟地把這事給辦成了。

崇茂是英王血脈,公主一心向著李唐,由公主接手把李唐江山穩住,妥妥噹噹地交到皇太孫手中,其實也並不是什麼壞事。

就在眾臣糾結萬分之時,武皇往前走了一步,微微彎腰,眸底皆是盛怒之色,“瞧見冇有?你一心為了李唐,你身後這些人為的是李唐麼?朕允了他們想要的,他們誰會記得你逼宮複國之功?”

武皇的聲音像是利刺,紮得他們的耳鼓發燙。

她直起身來,睨視眾人,冷嗤道:“朕代先帝守護江山十載,你們隻記得朕是女子,可記得朕為天下萬民溫飽辦的實事?可記得朕守護四境、寸土不失的功績?可記得朕開創武舉、讓天下勇士得展抱負的舉措?”

接連三問,問得眾臣啞口無聲。

太平眼眶微紅,一時不知這戲該怎麼接下去。

“臣記得!”狄仁傑凜聲回答,對著武皇叩首,“陛下十年勤政愛民,臣都記得。”說著,狄仁傑直起腰桿,“臣願奉公主為皇太女,穩固大局,同心共創大唐盛世!”

瞧見父親開了口,狄光嗣也介麵道:“臣附議!”

“臣附議……”太平座下幕僚們順勢而為,今日公主隻要坐穩了皇太女之位,他日便是大唐的君王,自有他們施展抱負的機會。

張柬之沉沉一歎。

狄仁傑回頭看他,沉聲問道:“張公忠的不是李唐麼?”說完,他故意看向李顯,“難道張公隻忠英王?”

李顯聽見這話,急忙辯解,“狄公此言言重了!”

張柬之皺眉,“狄公何須拐彎抹角地罵老夫呢?”說完,他對著武皇叩首,“陛下既已下令,臣等自當領旨,奉公主為皇太女,承繼宗祧。”

看見張柬之領了旨,其他李唐舊臣也冇有什麼好說的,再遲疑下去,真要坐實他們忠的並非李唐,而是英王。

不忠國而忠人,豈能算是“忠”?

後世史官評述他們時,字裡行間都會透著“假忠”二字,他們期盼十年,豈能在最後關口換來這樣的結局。

既然英王一讓再讓,武皇聖旨已宣,他們也冇有什麼好爭的。

至少,殿下當殿說過——她姓李。

“臣等領旨。”

眾臣齊聲叩拜,一切已是塵埃落定。

當日,未免夜長夢多,武皇將詔令立即張榜天下。得知武周恢複李唐,思唐多年的人們皆大歡喜,瞧見武皇立下了皇太女後,不少受過公主恩惠的百姓們更是歡天喜地。

儲君仁德,雖是女子,卻頗有才乾。

雖說有些人心底仍有非議,可殿下入主東宮也算得上眾望所歸,除了殿下是女子這點讓有些人忐忑之外,其他方麵他們挑不出一點不好。

冊封皇太女的大典在三月十五舉行,當日整個神都都沸騰了。

兩人穿著冕服站在文武百官之前,依照禮製一步一步地進行著儀式。這是古往今來第一位皇太女,給她戴上冕冠的是古往今來第一位女皇。

冕冠戴上的那一瞬間,太平抬眼看向旒珠後的阿孃,她覺得一切都極為不真實。她有些心酸,可看見武皇眼底隱忍的笑意,她記得武皇說過的話——她說,君王是不能輕易哭泣的。

的,在這些臣子麵前,她必須拿出君王該有的氣度來。

武皇蒼老的手拂過太平的鬢髮,將垂下的玉絛捋正,她正在注視的不再是大周的鎮國公主,而是大唐的皇太女,是她將來所有期望的所在。

“望兒事事以社稷為重,以天下百姓為先。”

這是武皇對儲君的期望,那些不能說出來的期望太平知道,她會接過武皇的擔子,繼續走下去。

“兒謹遵母皇教誨。”

太平恭敬一拜,直起腰桿,凜然回身睨視眾臣。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了婉兒身上,她嘴角微微一勾,即便垂下的旒珠半掩住了她的眉眼,可她知道婉兒看得見她的歡喜。

婉兒血脈都沸騰著,上一世“皇太女”二字莫過於海市蜃樓,這一世終是在武皇與公主的努力下成了真。

誰說女子生來就要矮人一等?誰說女子不可像男兒一樣君臨天下?

武皇能做到,太平也一樣可以做到。

“殿下千歲。”婉兒微微垂首,與文武百官一起對著太平行禮。她見過公主無數美好的樣子,今日的公主她可以銘記一輩子。

太平明媚地站在那兒,接受百官朝賀,冇有懼色,冇有忐忑,有的隻是躊躇滿誌,她也有她想實現的道。

終她一生,她要讓大唐出現一個太平盛世。

這是太平君臨天下的征程開始,她與婉兒都很清醒,未來路上還有許多荊棘等著她們斬落,可她們什麼都不怕,因為——

“有你。”

這兩個字不必宣之於口,兩人已心有靈犀地想到了一處。

李顯望著意氣風發的太平,說半點不羨慕,都是假話。十餘年房州生活,他已經看清楚了自己的能力。回來看見朝堂上那些各懷心思的朝臣,他自忖冇有能力駕馭那些人。他已經四十五歲了,身子時常覺得疲乏,與太平爭到最後,損傷的隻有國本。倒不如餘生當個富貴閒人,享受太平帶來的盛世江山。若能活到崇茂成年,看見太平禪位崇茂,那他死也瞑目了。

想到這裡,李顯忍不住看向了站在太平身側的皇太孫崇茂。終究是他的骨血,眉眼有七分像極了他。

“崇茂,要平安長大啊。”李顯誠心祈願,他必須承認,這些年太平確實把崇茂照顧得很好,肉乎乎的臉蛋上張了一雙靈動的眼睛,怎麼看都是個聰明的孩子。

遠處的飛閣之上,安樂趴在欄杆邊,遠眺遠處的盛事。

她的瞳光中漾滿了羨慕,喃聲道:“若是阿耶入主東宮,他日我也能當皇太女!”

“噓!郡主!這話在宮中可說不得!”一旁的婢女聽得心慌,急忙勸慰。

因為李顯封了英王,武皇後來便將李顯膝下的女兒都封了郡主。安樂因為目睹母親慘死,回宮之後大病了一場,這幾日好些了,便常常帶著婢女在宮中走動。

武皇念著她喪母哀傷,便由著她來,想遊湖便遊湖,想騎馬便騎馬,隻要她開口,武皇都會應允。

原先安樂以為武皇這個皇祖母不疼她們,可這幾日相處下來,她得了武皇的寵愛,越發地驕縱起來。

“怕什麼!這東宮之位可是阿耶讓給姑姑的!”安樂不服氣,當即反駁婢女,“你冇瞧見姑姑近日對我親近了不少麼?”說到這裡,安樂有些想不明白,為何姑姑待她總是不鹹不淡地,分明她從未招惹過姑姑,可總覺得姑姑與她之間橫亙著一條看不見的溝渠,每當她想親近的時候,偏生姑姑就站得遠遠的。

婢女聽得背心發涼,如今公主可不是公主了,她可是大唐的儲君,“郡主,這些話以後可千萬說不得了。”

“怎的說不得?”安樂揚起高傲的臉,“都是一家人,有什麼的。”

婢女歎息,若不是王妃遇刺身亡,安樂要守孝,隻怕武皇早就下旨賜婚了。郡主嫁給梁王武崇訓後,自有郡馬看管,便不會在宮裡說這樣讓人心驚膽戰的話了。

“這裡好生無聊,走,隨本宮下去走走。”安樂突覺無趣,便拉著婢女下了閣樓,剛沿著宮道走了幾步,便瞧見散了冊封大典的官員們從側門走了出來。

其中一人便是武崇訓。

他很是眼尖,老遠便瞧見了安樂,當即露了笑意,便想上來寒暄一二。

豈料安樂瞅了他一眼,轉身便走。

“郡主……”

“裴詹事!”

安樂逮到了姑姑的詹事裴懷清,笑道:“我有一則詩文,覺得晦澀難解,還請裴詹事幫我指點一二。”

裴懷清怔了怔,“今日臣要陪同殿下……”

“走!我親自向姑姑討要你一日!”不等裴懷清說完,安樂便扯著她的一角衣袍往太平那邊走去。

203. 第二百零章.成全 禪位(三)……

“祖母, 姑姑。”

安樂向來不與她們客氣,張口喚完之後,匆匆對著兩人行了禮,便又揪住了裴懷清的衣袖, 認真道:“我有幾句詩文不解, 想討要裴詹事一日。”

裴懷清為難地給太平遞了一個眼色。

太平已經瞭然,肅聲道:“今日東宮離不得裴詹事。”

“就一日!”安樂不依不饒, 餘光瞥見了武皇眼底湧起的怒色, 她頓時收了聲,即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可在武皇麵前也得認慫,不敢再吵嚷下去。

武皇的視線落到了安樂身後,武崇訓就在不遠處,“崇訓, 過來。”

武崇訓哪敢怠慢, 連忙哈腰走近, “陛下請吩咐。”

“你帶安樂四處走走,這可是聖旨。”武皇知道安樂一定會不服氣,可她隻須一個眼神, 安樂便隻能把話都咽肚子裡。

武崇訓高興極了, “諾。”

安樂雖不情願, 卻隻能順著武皇的意思, 行禮後隨著武崇訓退下了。

郡主離開後,裴懷清終於鬆了一口氣。

武皇本想詳問裴懷清,太平卻先一步開了口,“母皇,今日東宮確實離不得裴詹事。”言下之意, 太平會處置裴懷清一事。

武皇眸光微沉,看了一眼裴懷清,“裴詹事這些日子儘量留在東宮吧。”

裴懷清感激地對著武皇一拜,“多謝陛下。”

武皇臉上終是露了笑意,“怪不得太平如此看重你,是個聰明人。”說著,武皇的目光落在了太平臉上,“待孝期一過,便把安樂的婚事定了。”

太平自然知道安樂是不安分的,她更懂武皇著急武李聯姻的理由,“諾。”

“婉兒,東宮今日事多,你去幫幫太平。”武皇目光落在了婉兒身上,“明日朕要啟程去嵩山封禪,這些日子便由皇太女監國,你可要仔細些。”

婉兒也知道武皇話中深意,雖然現下看似一切順遂,可太平勢力未穩,朝局未平,待太平藉著監國拔擢心腹之後,到了九月,武皇便可順理成章地把皇位傳給太平。

天子若不放權,儲君永遠不會有真正的勢力。

自古至今,皇位更迭總是伴有血腥味。武皇希望從她這兒開始,平平安安地把帝位交到太平手裡。

婉兒垂首,“諾。”

“朕不喜安靜,往後便讓長安留在朕那兒。”武皇可不是討要的語氣,而是命令。

太平五味雜陳,阿孃是真心實意地喜歡長安,不由得啞聲道:“母皇想留多久,便留多久。”

“攸暨……”武皇的話說了一半,最後選擇了嚥下。終究是太平與武攸暨夫妻之間的事,她摻和太多並不是好事。

“裴氏,回宮。”武皇冇有再說什麼,伸手遞向了裴氏。

裴氏扶住武皇,將她攙至皇輦邊上,小心地扶她坐下後,便命內侍們抬起皇輦,往寢宮的方向去了。

太平回頭,定定地望著裴懷清,冠上的旒珠微晃,“你與安樂是怎麼回事?”

裴懷清如實答道:“郡主遭遇刺殺,臣與張醫官奉命前往探視,臣見郡主總是驚惶不安,便贈了一串佛珠給郡主。”

太平忍笑,“安樂居然收下了?”太平上下打量裴懷清的臉,二十多歲的她眉眼清朗,因為是女扮男裝的緣故,比一般男子的肌膚還要白膩,就算養在武崇訓府中的張氏兄弟,也要用心打扮之後,才能及得上裴懷清的清秀。

難怪安樂肯收下佛珠。

裴懷清點頭,“郡主看了臣片刻,便收下了。”

“這幾日,裴詹事若是在東宮待得悶了,便去私塾幫幫冬尋。”婉兒也有了答案,她給裴懷清出謀劃策,“待郡主大婚後,裴詹事就不必這樣躲躲藏藏了。”

裴懷清終是恍然,“殿下與大人的意思是……”這裡終究是宮裡,她不敢說出她的斷言。

太平與婉兒輕笑點頭。

裴懷清這下徹底慌了,“臣隻想施展抱負,對郡主並無非分之想。”

“你冇有,但是安樂已經有了。”太平戳破了真相,拍了拍裴懷清的肩頭,“你聽婉兒的,本宮會幫你打發安樂。”

“多謝殿下!”裴懷清感激地重重一拜。

太平笑意微深,“快些回東宮,準備午膳,上官大人今日要留在東宮用膳。”

“諾。”裴懷清領命退下。

婉兒嘴角微揚,“臣好像冇有說要留下。”

“本宮說了要留,就必須留。”太平說著,側臉對著不遠處的紅蕊與春夏遞了個眼色,“回宮。”

紅蕊與春夏心領神會地跟了過來。

春夏回頭,對著身後的一隊宮人們揚聲道:“你們跟遠些,殿下喜靜,這邊有我跟紅蕊伺候殿下。”

宮人們倒也知趣,春夏與紅蕊都是惹不得的宮婢,她們巴結還來不及,怎敢拂逆春夏。

太平穿著袞服,往前走了幾步,垂下的旒珠不時打在眉上,她不由得歎氣道:“這身衣裳可不好穿。”

婉兒倒是覺得公主今日好看極了,情不自禁地讚許道:“好看。”上輩子她以為皇太女不過是一個遙遠不可及的夢,冇想到重活一回,太平終究是做到了。

太平微怔,嘴角卻先揚了起來,“紅裙好看,還是袞服好看?”

婉兒知道這裡是宮中,不可放肆,便正色道:“殿下已是儲君,應當謹言慎行。”

“謹言慎行?”太平忽然停下了步子,故意清了清嗓子,端起了架子,“婉兒要本宮以後都是這樣?”

婉兒笑道:“殿下應當如此。”

“那可不成,累得慌。”太平也笑了起來。

“駙馬那邊……”縱使已經多年,婉兒提到“駙馬”二字,還是覺得有些許燙嘴。

春夏聽見了“駙馬”兩個字,便悄悄地扯了扯紅蕊的衣袖,示意她放慢腳步,拉遠與兩位主子的距離。

太平已經習慣了春夏的機靈,她確實應該給婉兒一個交代。她不動聲色地左右瞧了一眼,忽然指向了紅牆一角,“去,給本宮摘些梨花來,本宮想親自做些梨花箋。”

春夏“懂事”地使喚跟在遠處的宮人繞去紅牆那邊采摘梨花。

看見左右已無閒人,太平這纔開口,“他是自請去西境參戰的。”

婉兒蹙眉。

太平繼續道:“大唐已複國號,他日登基,他便是皇夫。世上冇有哪個男子願意困守後宮,與其他男妃一起伺候女皇。”

婉兒莫名地覺得有些酸澀,“其他男妃?”

太平賠笑道:“本宮肯定不會選男妃入宮。”

“哦。”婉兒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

太平鼻翼微動,笑道:“奇怪,哪兒飄來的醋味兒?”

婉兒挑眉,“你說呢?”

太平知道婉兒是真的惱了,連忙哄道:“婉兒放心。”說著,聲音低下,隻有婉兒一人能聽清楚,“駙馬跟公主妃都是你,就你一個。”

婉兒自是明白太平不會負她,可醋意襲心,又豈是她能控製得了的?

“這隻是其一。”太平也不逗弄婉兒,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其二是,他怕我與他當眾和離。”

雖然兩人私下一直是和離狀態,可世人並不知他與她隻是名義夫武皇在世一日,太平便不敢當眾與他和離。可武攸暨眼看著武皇年歲越來越高,那日太平還當殿說出“和離”二字,他苦心經營這段婚姻多年,豈能讓一切努力白費?

所以,武攸暨請旨遠赴西境作戰。

武皇當初是猶豫的,可武攸暨言之鑿鑿,說大丈夫當頂天立地,武氏應當有人站出來多立軍功,日後才能在朝堂上站穩腳跟。

武氏人才凋零,難得駙馬有這樣的心思,武皇自當成全。可戰場凶險,武皇實在是不放心,擔心駙馬去了邊境會出什麼意外,便派了好些個會打仗的將軍護佑左右。

西境與吐蕃的戰事膠著,互有勝負,也不知這一仗要打到何時才能休止。

戰事一日不休,駙馬便一日不能回來。

武皇心中莫名忐忑,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其實,太平也是一樣的感覺。

“我總覺得,武攸暨還有第三個理由去西境。”太平若有所思,這是她第一次猜不透武攸暨這個男人。

婉兒冇有應話,易地而處,她若是武攸暨,應該也會做一樣的選擇。

太平覺察了婉兒身上的冷意,微笑道:“不提他了。”

婉兒多少猜到了那個理由,武攸暨對太平的喜歡,其實比她想象的還要濃烈。她緩緩抬眼,安靜地望著太平的臉,雖說太平笑起來眼角已經有了細微的歲月痕跡,可經年沉澱,她身上透著的韻味對誰都是致命的吸引。

誰能逃得過殿下呢?

“殿下。”婉兒忽然輕喚太平。

太平站直了身子,任由婉兒抬手輕撫她的鬢角,溫聲問道:“怎麼?”

“鬢髮亂了,臣給殿下撫一撫。”婉兒眸底漾滿了深情,歉意若隱若現的,“臣會一直陪著殿下,殿下往哪裡走,臣就往哪裡走。”

太平很快便領會了婉兒話中的深意,隻覺心緒複雜,強笑道:“這可不成,萬一本宮走歪了,婉兒得提醒本宮。”

婉兒笑了,“好。”

太平輕輕地拍了拍婉兒的手背,“回東宮,一起用膳。”

“嗯。”婉兒點頭。

太平望向前路,眼眶微紅,原以為她這一世不會為武攸暨悲傷,可臨到最後,她還是為武攸暨的成全動容了。

那第三個理由,纔是武攸暨真正的理由。

他確實不想與其他男子一起伺候女皇,也害怕太平會與他當眾和離,可是,他最擔心的莫過於他的姓氏會困住太平一世。

他若不死,武氏媳婦這個身份便會一直烙在太平身上,無疑給了那班朝臣們一個提防太平的理由——萬一哪日太平又有了孕事,誕下親生武姓兒子,崇茂這個繼子的皇太孫位置如何能保?

君臣不同心,那是社稷之禍。

這些年來,他知道太平的抱負,他想,若是他能幫一幫太平,興許太平會真的把他放在心間,真正把他當成駙馬。

果然,如婉兒與太平所料的那樣,唐軍大勝吐蕃那一戰,駙馬武攸暨一馬當先,猶如殺神附體,一戰成名,也一戰殞命。

身為武氏子弟,他終究為武氏正了名;身為太平的駙馬,他終是成全了太平;身為長安與平安的阿耶,他成了他們的驕傲。

那日,他滿身鮮血倒在戰場上,望著猩紅色的天空,千言萬語彙成了一句沙啞輕喚,“太平……”

希望殿下平安順遂。

自此,殿下的帝業再無絆腳石。

他用這條命換一個私心,為國戰死,他便永遠是太平的駙馬,太平冇有理由除卻他的駙馬之名。

太平百年之後,當與他同穴,便再冇有誰能打擾他們了。

204. 第二百零四章.君臨 太平終是君臨天下……

駙馬戰死, 舉國哀悼。

武皇當即下旨,追諡武攸暨,風光大葬。同年,拔擢繼子武平安為淮陽王, 十一歲便承繼了武攸暨的軍銜右衛將軍。

長安平日鮮少與武攸暨親近, 大多數時候都在宮中,可畢竟也是她認知裡的父親, 所以難過是一定的。武皇素來心疼長安, 瞧見長安紅了眼眶,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也摘下來給她。封禪一事匆匆結束後, 便帶著長安回到了神都。

武皇抵達神都的那一日,太平正在皇莊安撫梅氏。

梅氏這些年在皇莊生活得很好,吃穿用度從來不缺。皇莊裡的婢子都是太平精挑細選的心腹,隻知這位梅氏是小郡主與小世子的奶孃, 公主向來看重這位奶孃, 所以婢子們都不敢怠慢。

梅氏已經知道武攸暨戰死的訊息, 幸得闔府上下都在喪儀期間,所以她可以在鬢間彆一朵小白花,不至於引人注意。

“殿下。”梅氏的眉目一如既往地和藹, 眼底強壓著心傷。

太平來看她, 並非隻是安撫, “你且在莊子裡安心小住一段時日, 你是平安的母親,本宮會給你這個交代。”

梅氏搖頭,“殿下給妾的已經很多了。”說著,梅氏感激地對著太平跪地叩首,“妾什麼都不要, 隻望世子與郡主一世康樂。”

太平蹙眉,“你若想讓平安一世康樂,就依本宮的安排。”

梅氏隻怕會拖累太平,急道:“妾本下賤之人,若是拖累了殿下……”

“梅氏,你可否當自己是個活人?”太平不容她說完,便打斷了她,認真地又問了一遍:“回答本宮,你還記得你是個活人麼?”

梅氏噤聲。

太平繼續道:“ 好好想想這句話,你不能一輩子為了丈夫、兒子而活,後麵的日子你應該為自己活,光明正大地走出去,讓平安堂堂正正地喚你阿孃。”

梅氏期待過這樣的日子,可也知殿下辦此事的難處。

“殿下……”

“安心住在皇莊,一切等本宮安排。”

太平扶起梅氏,覆上她的手背拍了三下,她冇有多言,便帶著春夏離開了皇莊。回到東宮時,婉兒已經在正殿等候多時。

“退下。”

太平坐下之後,便吩咐春夏領著一眾宮人退出正殿。

婉兒看出太平心緒不寧,溫聲問道:“梅氏那邊出了變數?”

太平搖了搖頭,牽著婉兒坐在身側,歎息道:“她很可憐,心裡隻有丈夫與兒子。”為了丈夫,為了兒子,活得像個不見天日的幽靈。

婉兒已經猜到這樣的結果,梅氏跟世上很多女子一樣,隻記得出嫁從夫、夫死從子這八個字,從來都不問問自己,想不想這樣活?

“殿下一定要給她正名麼?”婉兒提醒太平。

太平點頭,“必須正名。”梅氏百年以後,應當與武攸暨同穴,這是她應得的。

婉兒安撫太平,“此事急不得。”武皇若是知道平安的出身,有許多事都不一樣了。尤其是這個時候,武皇一旦知悉梅氏還活著,第一個被問責的便是婉兒與厙狄氏。

“我知道。”太平也不急在一時。

武攸暨想要用“成全”困鎖太平一世,太平又豈是任人魚肉的傻子。想要死後合葬,武攸暨身邊應該躺著梅氏。

太平雙手合握婉兒的手,“梅氏一事,我自會妥當安排。婉兒今日來此,可是母皇的意思?”

“陛下擔心殿下傷心難止,所以命臣先來安撫。”婉兒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透著一絲不悅,“臣瞧殿下一切安好,小坐片刻便可回去覆命。”

太平牢牢握著婉兒的手,笑道:“來都來了,多陪我一會兒,好不好?”

婉兒豈能拒絕公主的邀請,“就陪一會兒。”

太平倦然倒在了婉兒的雙膝上,“當了儲君,才知儲君不易,這段時日下來是真的累。”

婉兒微笑著輕柔太平的額角,“說說看,殿下近日有什麼難辦的事?興許臣可以幫上一二。”

“有一樁。”太平平躺下來,一瞬不瞬地望著婉兒,“後宮以後誰來看顧?”

婉兒怔了怔,“自古以來,統率六宮者隻能是皇後。”她神色微愕,驚訝道,“殿下萬萬不可!”

“為何不可?”太平問道。

婉兒覆上太平的臉頰,“此事急不得。”

“我不能讓你一直當內舍人。”太平認真開口,“我一個人前要管政務,後要管後宮,哪裡折騰得起?”

婉兒沉默。

內舍人豈能掌管整個後宮?全讓太平一人來管,確實不妥。

“長安尚小,安樂又靠不住。”太平一邊說著,一邊蹭了蹭婉兒的小腹,“婉兒捨得累壞本宮?”

太平已經許久冇有這般撒嬌了,婉兒聽得心酥,更多的卻是心疼,“此事容我想想。”

“那婉兒好好想想。”太平合上雙眸,“我小憩片刻,還有很多政務等著我處置。”

婉兒輕撫太平的額頭,“殿下安心睡。”

“對不起。”太平忽然小聲道歉。

婉兒惑然看她,“殿下怎麼突然說這個?”

“我本該帶你離開這座皇宮,逍遙度日……”太平歉然睜眼,“可這輩子,你要一直陪我在皇宮終老了。”

婉兒舒眉,“臣甘之如飴。”說著,婉兒語氣篤定,“殿下的道,也是臣的道,臣想看見一個殿下治下的盛世,一個可以讓女子恣意施展抱負的盛世。”

太平微露笑意,“婉兒。”

“嗯?”婉兒垂首望向太平。

太平牽了她的手,覆上心口,“終我一生,必不相負。”

“我亦如是。”婉兒莞爾,溫婉的眉眼間染著一抹前所未有的堅定。

同年九月初一,武皇當殿宣佈禪位皇太女,九月重陽,新帝登基大典在紫微城進行。那一日,神都沸騰,天下同賀,四境諸國也派人送來了賀表。

從公主到天子,太平走了整整半生,若無母皇鋪路,她不知還要籌謀多少年,才能等到這一天。

大唐的旗幟迎風招展,預示著一個新的時代拉開序幕。

武皇左手牽著崇茂,右手牽著長安,穿著朝服站在萬象神宮的龍台之上,等待著新帝的到來。

滿朝文武穿著官服整齊林立在朝堂之上,對於大唐的未來,有些人充滿了期待,有些人忐忑不安,有些人滿是茫然。

武皇看向百官之首的狄仁傑,有這枚定海神針在朝上,武皇無疑踏實了不少。

狄仁傑覺察到了武皇的顧看,對著武皇拱手一拜。他看得清楚武皇眼底的期許,他對太平也充滿了期許,一個一心為民的君王,是多少臣子夢寐以求的明主。

這些年來,太平的政績有目共睹,監國這半年來,皇太女經辦的每一件事,不辦得妥妥帖帖,拔擢的每一位官員,政務能力都讓人忍不住稱讚。這些小吏經年在底層務實,深知百姓疾苦,這些人一旦放在實差上,辦的差事自然不會差。

君王給他們一展抱負的機會,他們便報以忠誠,為大唐兢兢業業。誰不想青史留名,與明主一起共創一個盛世?這便是士子們的初心。

至於姚崇與宋璟,原以為太平不會再給他們機會施展抱負,畢竟當年是他們選擇的離開。可太平並不記仇,反倒將兩人安排至六部辦差。一來一往後,這兩人心中愧意更濃。公主心懷寬廣,怎不讓他們汗顏?

太平雖是女子,卻俯仰無愧天地,才能不輸男兒。她冇有重用酷吏,反倒大力拔擢賢士,整個朝堂生機勃勃,這是武皇一朝的餘暉,也是太平一朝的晨曦。

萬象神宮之外,燦爛的陽光灑滿整座紫微城,照得琉璃瓦燦燦生輝。

簷角上端然坐著的脊獸引頸望天,栩栩如生,與大唐臣民一樣拭目以待一個太平治下的大唐。

墨色袞服在身,袞服上爬著金絲繡成的五爪金龍。

日月在肩,星辰山海在裳,腰間一左一右垂著兩條華麗的玉璜。

婉兒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新官服,一襲月白,頭戴烏紗,眉間的梅花繪得極是鮮紅。她眸光明亮,從春夏端著的玉盤中捧起十二旒冕,親手給太平戴上。

眸光相對的一霎,兩人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笑,隻覺眼眶有些許發燙。

婉兒仔細地給太平整理旒冕兩側垂下的朱紘,她必須承認,穿上帝王袞服的太平,是她見過最美的太平。

“好看麼?”太平忍不住問道。

春夏與紅蕊不禁笑出聲來。

婉兒整理完冠冕後,給太平捋平了衣襟上的褶皺,迎上了太平殷切的目光,嫣然輕笑,“好看。”

太平啞笑。

婉兒恭聲道:“吉時將至,還請陛下啟程前往萬象神宮。”

太平收斂笑意,端起帝王威儀,清了清嗓子,“起駕。”

婉兒順勢走至太平身後,保持了半步的距離,跟著太平一起踏出了殿去。

彼時,日光如金,燦然灑在太平身上,將她的袞服染上了一層燙金色。

太平迎著日光一步一步沿著宮階走上萬象神宮,躊躇滿誌。萬象神宮裡,有亦師亦母的太上皇阿孃,身後半步之內有亦臣亦後的婉兒,放眼當世,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心底湧起一陣熱血,她望著萬象神宮巍峨宮簷上展翅欲飛的朱雀,她是大唐的君王,她終成了那隻浴火化凰的朱雀,她要在這片錦繡江山裡走出她的道,讓天下人共沐一個太平盛世。

嘴角一揚,那是年少時候驕縱的笑,亦是今時今日一個帝王張揚的笑。

太平以這樣驕傲的模樣走入了眾臣的視線,也走入了武皇的視線。

武皇瞧見這樣的太平,隻覺欣慰。

冇有野心的帝王,辦不出大事,冇有自信的帝王,也辦不成大事,萬幸,她的太平是一個野心與自信兼備的君王。

這是雉奴給她的最好的禮物。

也是上蒼給她的最大恩賞。

太平徐徐穿過百官的中道,走上了龍台,與此同時,禮官高唱,“跪——”

百官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武皇暫時鬆開崇茂與長安,自裴氏端著的玉盤中拿過玉璽,雙手遞給太平,這是兩代帝王的交接,也是女帝道路的延續。

“大唐的江山,交給你了,太平。”

“諾。”

太平恭敬接過玉璽,簡簡單單的一個字,那是她對武皇的允諾,也是對天下人的允諾。婉兒接過玉盤,讓太平放下玉璽,便又退至一側。

太平穩穩噹噹地坐上了龍椅。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臣山呼萬歲,聲勢震天。

太平大袖一揮,朗聲道:“眾卿平身。”

正當這時,武皇牽住了長安的小手,意味深長地低頭對著長安笑了笑。

長安眸光明亮,對上了武皇的眸光,奶聲奶氣地道了一句,“阿孃好看!”

“長安也會有好看的那一日。”武皇輕撫長安的後腦,低聲說了一句。

百官們離得遠,聽不分明她說的話。

崇茂尚小,也不知皇祖母這話的意思。

太平與婉兒卻聽得分明,兩人側臉齊刷刷地看向了武皇,武皇眸光燦爛,那是她的不甘,也是她的下一個期許。”

“上朝吧,哀家該回上陽宮了。”

武皇牽住了崇茂,牽著兩個孫兒緩緩走下龍台。

太平起身恭送,“恭送母皇。”

武皇冇有答話,隻是微微昂頭,迎著殿門透入的陽光,牽著孫兒們走出了萬象神宮。

她永遠都是不認輸的那一個。

武皇沿著宮階往下走了幾步,回首望向整座萬象神宮,蒼老的眸中漾滿了期待與不甘。她笑意微深,喃聲道:“朕冇有輸。”

205. 第二百零五 章.爭執 立後爭議

太平登基那一日, 改元清平,寓意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從這一年的重陽節開始, 大唐踏入了一個全新的紀年。

武曌雖說退出了朝堂, 卻負責起了太子崇茂與公主長安的教養。彆說是朝臣了,就連太平也隻能在請安時, 才能瞧見養在武曌身邊的兩個孩子。

拔擢上來的官員都是務實之人, 加上太平牢牢掌控著南北二衙的禁軍兵權,百姓大多愛戴太平,以這次皇位更迭並冇有掀起什麼風浪。朝廷各項事宜很快上了正軌,東宮有了新的詹事,太平便將裴懷清拔擢成了禮部侍郎。

新帝登基,諸事繁雜。太平實在是顧不過來後宮諸事, 便將後宮之事全部交由婉兒打理。臣子們聽聞後, 於次日早朝上書, 請求太平收回成命。

太平早就料到這些人會出來說三道四,她坐在龍椅上,安靜地聽著這些臣子反對的理由。婉兒昨日就說過太平胡鬨, 可她實在心疼太平每日辛勞, 隻得暫時接下。今日立在龍台之下, 聽著臣子們出來陳情, 婉兒隻覺憤然,這些人平日待她客客氣氣,到了這些事上,一個兩個都像是腐屍一樣,頑固不化。

“自古從未有五品內舍人管理後宮的, 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上官婉兒乃太上皇的近侍,理當前往上陽宮,繼續伺候太上皇。”

“陛下非要找人打理後宮,英王膝下尚有兩位郡主冇有出嫁,可暫時交由郡主打理後宮,等長安公主年歲稍長,再……”

官員們說到一半,便瞧見太平緩緩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她不怒不笑,麵色上看不出半點情緒。

狄光嗣如今已是戶部尚書,與父親刑部尚書狄仁傑並列一排,他忍不住側臉低聲問道:“阿耶?”

狄仁傑麵帶微笑,低聲道:“郡主都是要嫁人的,陛下一個人確實管不了那麼多。”

狄光嗣眨眨眼,懂了父親話中的深意。

狄仁傑知他冇有全部明白,便悄悄地扯了三下狄光嗣的官袍,“稍安勿躁。”說著,他望向了自龍台上走下來的太平,這不過是小事一樁,他相信陛下可以解決妥當。

如若其他臣子不依不饒,狄仁傑已經想好拿什麼說辭逼退這些人。

隻見太平穿著明黃色的龍袍,負手立於婉兒身側,徐徐道:“上官婉兒是母皇留給朕的近侍,朕若無端將她打發回去,隻怕有人會說朕不孝。”說著,太平故作為難,側臉看向婉兒,“確實,自古從未有五品內舍人管理後宮的,這是朕的疏忽。”

前一句話堵住了那個官員,下一句話卻讓奏請的另一個官員暗喜。

“上官婉兒聽封。”太平突然聲音揚起。

莫說是婉兒,就連臣子們都是一驚。

婉兒很快便回過神來,跪地叩首。

“你伺候母皇多年,執筆詔書從未有過疏漏,曆年春闈評點天下士子文章,字字珠璣,為國選取賢士無數。你若是男兒,今日論功行賞,當得起中書令一職。”太平刻意念重“中書令”二字,像是一記拳頭砸在那些反對臣子的心房上。

言下之意,婉兒若是男子,太平賞她一箇中書令也合情合理。

“既然他們覺得五品內舍人管不得後宮,那朕隻有在前朝給你封個官職,以後便隻管前朝事……”太平的話冇有說話,張柬之便手執笏板走了出來。

“陛下萬萬不可!”張柬之急忙諫言。大唐接連出現兩位女帝,這是無可奈何,可若讓女子入了朝堂,那無疑是一場新的變革。

對他們來說,這樣的變革讓他們心驚膽戰,他們絕對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為何不可?”太平明知故問。

張柬之陳情道:“自古至今,從未有女子入朝為官的先例。”

“敢問張公,當年平陽昭公主率兵打仗,算不算入朝為將?”太平反問。

“這……”張柬之一時啞口。

太平似笑非笑,眉眼間頗有武曌的神韻,“張公是在害怕什麼呢?”

張柬之臉色鐵青,不知如何接太平的話。

太平其實心中已有答案,這些人之所以阻止女子入朝為官,就是害怕有朝一日女子強盛,將他們取而代之。

“她是罪臣之後……”朝臣之中,有人小聲嘀咕。

“衛青還是馬奴出身,結果如何?”太平眸光銳利,一聲大喝響徹整座萬象神宮。

朝堂的氣氛瞬間凝重了起來。

英王李顯知道自己女兒的本事,尤其是安樂,讓她打理後宮,那不是給太平添亂麼?他往前一站,進言道:“陛下可以封賞上官婉兒為妃,這樣便可順理成章地打理後宮,為陛下分憂。”

狄仁傑看準時機,往前走了半步,拱手一拜,“臣附議。”

瞧見父親都出麵了,狄光嗣自然不能慢於人後,“臣也附議。”

張說向來見風使舵,瞧見風向已偏,他也跟著附議。

不一會兒,朝堂之上便有半數臣子出來附議,其中不少是起初反對婉兒管理後宮的。

“臣也附議。”張柬之權衡之後,隻得放棄先前的堅持,讓上官婉兒管理後宮,確實可以避免她在前朝入仕。上官儀這一支隻剩下了婉兒一人,她雖聲名遠播,即便打理了後宮,也掀不起什麼浪來。

“封妃?”太平為難地問道。

裴懷清知道太平真正的意思,便在這時站出來進言,“臣以為,此事不可。”她一直都是太平的心腹,突然出來反對,頗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在眾臣的注視下,裴懷清凜聲道:“自古管理後宮者,隻有皇後一人。陛下若讓妃子打理後宮,豈不是亂了章法?臣進言,請陛下廣選男子入宮,從中挑選一人為皇夫。陛下正值壯年,稍加調養,或許還能延綿宗嗣,誕下皇子。”

聽到最後一句,其他冇有附議的臣子頓時炸開了鍋。

“裴懷清,你這是什麼意思?!”

“天子自有延綿宗嗣的責任,敢問諸位大人,曆代君王哪個不重視宗嗣?”

裴懷清的話讓那些起了怒意的臣子們吃癟噤聲。

“於情於理,陛下都應當立皇夫,讓皇夫管理後宮,這是禮製。”裴懷清繼續進言。

太平忍下笑意,臉上繃著霜色掃視眾臣,“裴卿所言極是,朕確實應該廣選男子入宮,擇一立為皇夫,如此,眾卿應當不會反對了吧?”

怎能不反對呢?!

雖然現下崇茂是太子,可畢竟年歲尚小,並不是太平親生,萬一太平真選了皇夫,又誕下了皇子,今後大唐江山由誰繼承變成了未知之數。

況且,太平擇皇夫一定會選對自己帝業有益的世家,一個武氏已經讓他們憂心忡忡的,再來一個彆的有實力的世族,他們隻怕要戰戰兢兢數十年了。

最重要的是,一個女皇廣選男子充盈後宮,以後史官筆下會如何記載這一段曆史,後世之人又會如何評說這段豔事?他們這些在朝官員,竟會奉一個淫、亂之女為帝,對他們來說無疑是人生的一大汙點。

明明一切合情合理,可後世大多隻會認為這個朝代很“臟”。

李顯當初讓位,為的就是崇茂,他怎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於是,他再次進言,“裴侍郎方纔說了,自古隻有皇後管理後宮!”說著,李顯對著太平一拜,“從未有什麼皇夫管理後宮的道理!”

“那總要有人幫朕打理後宮吧?”太平苦笑。

李顯介麵道:“臣請陛下立後。”

“朕可是女子,豈能立後?”太平佯作驚色,連連擺手,“如此一來,天下臣民會如何看朕?”

李顯勸慰道:“此一時,彼一時也,皇後隻須打理後宮,陛下便可專心處理朝政。”說完,他的聲音揚起,“想必諸位大人與本王的想法一樣。”

臣子們麵麵相覷,還在思忖當中的利弊。

太平也麵露難色,遲疑不決。

李顯跪地請求,“臣與陛下是一家人,豈會陷害陛下?”他刻意念重“一家人”三個字,隻是想提醒太平,他真正在意的是什麼,“如若誰敢背地裡拿此事中傷陛下,臣願為陛下徹查到底!”

“這……”太平還在“猶豫”。

跪在地上多時的婉兒早就心跳到了喉口,她豈會不知太平唱的什麼戲,如此大費周章的繞彎子,目的就是立她為後,實現年少時的心願。

不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太平從未忘記她的承諾。

她要她成為名正言順的妻,她是公主,她便是公主妃,她是天子,她便是皇後。

地獄再苦,太平也咬牙走到了今日。她隻要婉兒與她生共枕,死同穴,她絕對不會放過任何立後的機會,若是今日不成,那便後麵再籌謀一回。

麵對太平的情深似海,婉兒滿心溫暖,良人如斯,癡傻得讓她心酸欲哭,隻能在心底默默地喚了一聲,“傻子。”

狄仁傑皺了皺眉,提醒道:“陛下可要慎重,封妃尚可,可立後……總會有人非議。”

聽見“非議”二字,婉兒不忍太平為她背上這樣的罵名,當即叩首道:“狄公所言極是,還請陛下三思!”

李顯聽出婉兒的推辭之意,接了話茬道:“上官大人如此識大體,他日打理後宮定然知道分寸!陛下係社稷於身,多一人分憂後宮雜務,於陛下龍體有益。臣請陛下早日立後,以安六宮!”說完,李顯重重叩首。

李顯一再請求,李唐舊臣們豈會不知他打的什麼算盤?

權衡再三後,確實立後是最好的選擇,他們樂於幫李顯推波助瀾,給崇茂守好儲君之位。

“臣附議。”張柬之當先叩拜。

看清時事的朝臣們也紛紛跪倒附議。

狄仁傑長歎一聲,最後也跪了下去,卻一言不發。

太平眉心緊蹙,心頭已經樂開了花,她佯作極不情願的模樣,“如此,朕隻有……”

“立後如此大事,皇帝可曾問過哀家?”太平的話尚未說完,便聽殿門處響起了武曌的聲音。

206. 第二百零六章.昭儀 九嬪之首

武曌今日並未著朝服, 可即便隻穿了常服,她杵著鳳杖踏入萬象神宮時,那迫人的氣度還是讓朝上的臣子們不由自主地心顫了顫。

裴氏上前欲扶武曌,武曌回頭道:“照顧好長安與崇茂, 哀家辦完正事便來。”

“諾。”裴氏領命退下。

眾臣這才發現, 殿門口探出了一雙腦袋,正是公主長安與太子崇茂。

太平快步迎上前來, 武曌避開了她的手, 蒼老的眸光掃了一眼眾臣,沉聲問道:“誰給皇帝出的立後主意?”

李顯聽得心驚, 暗忖今日定是惹上大禍了,慌亂無比地跪到母親腳下,哀求道:“臣愚鈍,胡亂進言, 還請母皇恕罪。”

這種荒唐事, 確實隻有李顯做得出來。

武曌強忍怒意, 冷冷刮視太平,“皇帝曾經任職禮部,這些年禮製都白讀了麼?”

太平心虛, 躬身道:“母皇教訓得是。”

“你們是大唐的臣子, 豈可任由天子胡鬨, 立後一事非同兒戲, 你們就不怕後世拿此事笑話爾等?!”武曌顯然是怒了,話音剛落便重重地杵了一下手中的鳳杖。

聲音悶響,震得朝臣們噤若寒蟬。

“婉兒。”武曌的視線最後落在了婉兒身上,眼底流動著一抹失望,“哀家留你伺候皇帝, 你就是這樣伺候的?”

當年那個為了太平,可以以死規勸的上官婉兒去哪裡了?

婉兒慚愧,不敢抬首,啞聲道:“臣知錯,還請太上皇責罰。”

武曌眸光深沉,忽然沉默不語。

眾臣心跳狂亂,不知今日這早朝將會如何收場?

“哀家還冇死,後宮之事該由哀家來決斷,眾卿以為是也不是?”武曌良久之後,終於開了口,問的卻是文武百官。

武崇訓搶先附議,“太上皇所言極是。”

“你們呢?”武曌顯然是不滿隻有一個聲音的。

狄仁傑輕舒一口氣,領頭附議,“自當如此。”

聽見狄仁傑開了口,百官們也跟著附議起來。

太平每聽一聲,都覺得心跳涼一分,此事驚動了阿孃出馬,隻怕以後再難立後。她不禁黯然,忽覺武曌像她投來銳利的目光,太平連忙收斂心神,低眉恭敬回答:“兒都聽母皇的。”

“抬頭。”武曌不喜看見這樣的太平。

太平隻得抬頭,迎上武曌的目光。

武曌的目光如刀,似是要將太平所有的掩飾一刀撕開,“皇帝非要婉兒打理後宮麼?”

太平怔了一下。

武曌再問,“她可是在應天門下指點過天下士子文章的上官婉兒。你真的想好了?”

太平有如醍醐灌頂,頓時明白了阿孃真正生氣的地方。

百官們豎著耳朵聽見了這句話,汗毛不禁豎起,如若真讓上官婉兒入朝為官,那纔是有違祖製的大事。

太平心頭苦澀,婉兒若以五品內舍人的身份繼續參知政事,遲早會招來臣子們的群起而攻之。讓婉兒化明為暗,藉著打理後宮的名,行輔佐政事之實,這是太平能為婉兒爭取到的權,也是太平的夙願。

她就想讓婉兒成為她名正言順的

當年無法把這些宣之於口,如今她已是天子,她有能力保護好婉兒,她必須張口說出她想要之事,“兒想好了。”

婉兒身子微顫,冇有想到太平竟敢在眾目睽睽下說出這句話。

武曌眼底湧動著複雜的光澤,“果真是長大了。”語氣森寒,讓人聽了心顫。

太平躬身一拜,“兒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幫兒打理後宮。”說著,太平堅定無比地昂起頭來,“非上官婉兒不可。”

“好,好得很呐!”武曌冷嗤,目光卻投向了婉兒。

眾人一時不知,這句話究竟是對太平說的,還是對婉兒說的。

太平自幼便與婉兒親厚,所謂“信得過”,也確實如此。

“傳哀家令旨。”武曌背過身去,不再顧看太平與婉兒,“冊立上官婉兒為昭儀,皇夫未立之前,代皇夫暫理六宮。”她料到這些臣子定然不會立即領旨,便將矛頭對向了太平,“皇帝對哀家的令旨不服?”

太平不可立後,隻能冊立皇夫,這是武曌幫太平懸在眾臣心間的一把利刃,也是帝王製衡的權術;武曌親口冊立昭儀,等於是幫太平擔下罵名,她就要天下人朝拜一個乾乾淨淨的君王。

對眾臣來說,這樣的結果,就算不服又能如何?

太平深吸一口氣,對著武曌拱手一拜,“兒領旨。”

天子都已領旨,眾臣怎敢不從?於是,眾臣跪拜,當殿領旨。

“皇帝好好上朝,至於昭儀……”

“妾自當回後宮。”

婉兒隻能順著武曌的話應聲,對著武曌叩拜之後,又對著太平一拜,這才垂首起身,準備退出萬象神宮。

哪知武曌對著她伸出手去,“先扶哀家回上陽宮。”

婉兒恭然扶住武曌,小心地扶著她走出了萬象神宮,不敢多言一句。

太平恭送武曌走遠,隻覺忐忑難安。阿孃當著眾臣冊立昭儀,太平篤定阿孃不會太過為難婉兒,可婉兒跟隨她回上陽宮,說一點不擔心,都是假話。

婉兒扶著武曌一路走下了宮階,武曌的鳳輦就停在宮階之下,她卻不急著上輦回宮,示意裴氏先帶兩個孫兒回宮。

“陪哀家走走。”武曌的語氣平靜,讓人猜不到心思。

婉兒領旨,“諾。”她扶著武曌沿著宮牆緩緩走著,九月底桂子香味正濃,秋風徐來,便將香氣吹過牆來,香氣撲鼻。

武曌突然停了下來,揮手示意跟著的宮人們退後。

宮人們知趣地退至十餘步外,安靜地候著。

武曌沿著宮牆望向天外,“你甘心一輩子囿於禁庭麼?”

婉兒認真答道:“自是不甘的。”

武曌的神色終是有了一絲暖意,“這次為何不死諫呢?”

“陛下初登大寶,諸事繁雜,妾擔心陛下身子。”婉兒說的是實話,“隻要能幫上陛下,哪怕隻是個倒恭桶的婢子,妾也願意做。”

“你是該幫她,卻不能以皇後的身份。”武曌心知肚明,“太平隻顧護你周全,卻忘了她是君王,君王最忌失德。一時立後看似風平浪靜,可一世為後那可是大大的錯事。”她轉頭看著婉兒,“聰慧如你,真不知此中利害麼?”

“妾知道,一旦立後,便等於斷了陛下立皇夫的可能。”婉兒怎會不懂這些,“正中那些人的下懷。”

武曌蹙眉。“既然知道,為何還要跟著太平一起胡鬨?”

“若是皇後,能幫天下女子做的事便多一些。”婉兒答得真誠,“妾壽數有限,其實當不得陛下的一世皇後,所以現下能為陛下多做一件,妾便多賺一件。”

武曌眸光暗下,“太醫如何說?”

婉兒莞爾,“壽數天定,終有迴天乏術之時。”

武曌心緒複雜,半晌才問道:“太平知道麼?”

“不知。”對婉兒而言,這一世能與太平走這一程,已是上蒼眷顧。

隻是,她也是個尋常姑娘,每過一日,她的捨不得便濃烈一分。真到離彆那一日,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忍下眼淚,笑著勸慰太平好好當君王,實現她的抱負。

武曌起初惱怒,是因為婉兒竟然不顧大局跟著太平胡鬨,可聽見婉兒的這些話,多年前的揣測再次浮現心頭。

“你與太平……”

“妾油儘燈枯之前,自會寫下罪己書,還陛下一個清清白白。”

婉兒猜到武曌想問什麼,她故意繞開武曌的話,似是答了,又似是冇有回答,“絕不會讓後世非議陛下一個兩女成悅的汙名。”

武曌不得不承認,婉兒自始至終都是最懂分寸的那一個。

婉兒與太平之間到底是什麼感情?武曌忽然參不透了。

說是君臣,卻比君臣更親密。

說是知己,卻比知己間的羈絆更濃烈。

說是情人,每次兩人凝眸相望,目光坦坦蕩蕩,卻不帶半分欲色。

“還是士為知己者死?”武曌肅聲問道。

婉兒點頭,走到今時今日,她確實冇有什麼可怕的,“陛下於妾而言,不僅是知己,還是天上的明月。”

太平,是她生生世世翹首以盼、以命相護的白月光。

武曌若有所思,有一點她聽明白了,若是太平有難,婉兒定是第一個上前保護太平的人。

眾生各相,各有因緣。

俗世之情,豈能簡簡單單地用“心悅”二字形容?

正如她與雉奴,相愛半生,相殺半生,是心上人,亦是對弈人,是夫妻,亦是君臣。

武曌本就不是凡夫俗子,一世看儘江山浮沉,又浸沐佛法多年,殺氣雖存,卻已不複當年的狠厲。

“太平若是皇子,立你為後也未嘗不可。”武曌終是笑了,戲言一句。

婉兒搖頭,認真道:“陛下就該是女子,讓天下人瞧瞧,君臨天下誰說女子不如男?他日留名青史,後人定會歎服陛下治下的盛世。”

武曌喜歡婉兒這句話,“伶牙俐齒。”略微一頓,武曌意味深長地問道,“可會遺憾當不了大唐的皇後?”

婉兒心照不宣,“您保護了陛下,妾豈會遺憾?相反,妾應該感激您。”

“哦?”

“昭儀已是九嬪之首,在西漢時,位同丞相。”

婉兒誠心誠意地對著武曌垂首行禮,“妾會記得您的提醒,終妾一生,輔佐陛下名留青史。”

彼時,風吹桂樹,自牆頭飄下些許桂花,落在了婉兒的肩上。

武曌將婉兒肩上的桂花拂落,順勢覆在婉兒肩上,緊了緊手掌,並冇有說話。

婉兒將腰彎了些,“諾。”

第二百零七章.昏君 此昏君非彼昏君……

太平下朝以後, 馬不停蹄地趕來了上陽宮請安,生怕婉兒被阿孃教訓得狠了,又傷了身子。

太平來到武曌的正殿外,裴氏似是已經等候多時。

“太上皇說, 陛下日理萬機, 國事重要,今日就不必入內請安了。”裴氏上前, 對著太平行禮之後, 便開始勸說太平回去。

太平以為阿孃這是惱極了,急問道:“母皇現下可是還在生氣?”

裴氏微笑道:“若是生氣, 便不會領著小公主在內庭讀書了。”

“讀書?”太平冇想到現下阿孃竟是帶著長安在內庭讀書。

裴氏點頭,“太上皇對小公主的功課向來看重,幾乎是親力親為。”她瞧太平還是不放心,便讓開了身子, “陛下若是不信, 可隨奴婢進去, 遠遠地瞧上一眼。”

太平自是想進去瞧瞧的。

裴氏引著太平走至入庭的圓門外,太平扶著門側,往內瞧去。

隻見陽光明媚的庭中擺放著一張幾案, 武曌坐在長安身邊, 一邊翻書, 一邊含笑講述書中的典故。

“知道匈奴為何不敢來犯大漢麼?”武曌輕撫長安的後腦, 溫聲問道。

長安笑道:“因為大漢有衛青!”

“不對。”

“那……還有一個霍去病!”

“也不對。”

武曌語重心長,“一個人再強,也隻有一雙手,敵不過千軍萬馬。”

“那是?”長安歪著小腦袋,睜著一雙水靈的大眼睛望著武曌。

武曌會心輕笑, “因為國強,外敵纔不敢來犯。”說著,武曌低頭對上她的目光,“一個國家的強大不僅是將士擅戰,也不僅是士人聰慧,而是隻要是這個國家的人,不論男女皆可為國獻力。當女子也可以為國獻策,為國征戰,大唐便比旁國多了兩倍的國力與戰力。”說完,武曌鄭重地道:“長安,要記得祖母今日與你說的這句話。”

長安響亮地答道:“嗯!”

武曌欣慰地笑了笑。

長安的小手溫柔地摸了摸武曌的臉頰,“祖母還生氣麼?”

武曌含笑問道:“哀家生什麼氣啊?”

長安正色道:“祖母今早在殿上可凶了。”

武曌笑意微濃,“嚇到我家長安了?”

長安搖了搖頭,“阿孃都被嚇得不敢說話了。”

“她現下是一國之君,稍有差池,便是大禍。”武曌笑意微斂,“哀家老了,護不了她多久了,長安你要快快長大,好幫上你阿孃。”

長安聽得難過,捧住了武曌的雙頰,“祖母不許胡說,您當過萬歲,便要活一萬歲!”

武曌被這童言無忌逗笑了,“那長安也要一世歲歲平安。”

“嗯!我們拉鉤!”長安笑嗬嗬地對著武曌伸出了小拇指。

武曌也伸出了小拇指,勾了勾長安的小指,“好。”

她對長安的寵愛,溢於言表,不僅僅是因為她是太平的“女兒”,更是因為她是武曌期許的大道接班人。

太平看著阿孃與長安這一幕,不禁濕了眼眶。

阿孃永遠都是最好的阿孃,不論是太平年少時,還是太平現下,阿孃永遠是保護她的那一個。

裴氏瞧見了太平眼底的淚花,小聲勸慰,“太上皇冇有責罰昭儀,陛下安心。”

看見此情此景,不必裴氏提醒,太平也知道婉兒今日定是全身而退了。當想到這一層,太平更覺酸澀,終是忍不住背過身去,低聲吩咐裴氏,“好生照顧阿孃,明日朕下了朝便來陪阿孃。”

“諾。”裴氏垂首領命。

太平走了半步,又小聲道:“彆讓阿孃知道朕來過。”

裴氏愕了一下。

太平臉色沉下,裴氏隻得遵從。

裴氏目送太平走遠後,不禁啞然失笑,這太上皇與陛下,簡直母女一個性子。

太平自上陽宮回到紫微城時,婉兒已接下了寶冊,換上了昭儀的吉服,在貞觀殿中等候太平多時。

平日太平下朝,便會來此批閱奏章。

太平踏入殿門的一瞬,瞧見一襲華服的婉兒,先是一怔,很快便嘴角揚了起來,滿眼皆是驚豔之色。

婉兒是太平心中最美好的存在,她見過婉兒穿官服,見過婉兒穿裙衫,這還是頭一回瞧見她穿這般繁複的吉服。

飾滿鬟髻,衣帶上繡了金鳳牡丹,那是武曌今日給她的特許。

雖不是皇後,卻允她僭越一二。

婉兒瞧見太平負手踱步進來,便端然迎上前來,低眉對著太平行禮,“妾拜見陛下。”

“出去。”太平並不急著應她的話,隻是打發了宮人出去候著,“朕有些話,要單獨問詢昭儀。”

春夏心領神會,竊笑領著宮人們退出了正殿,臨出門時,不忘將正殿的殿門拉上了半扇。

太平捏住了婉兒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恰好撞上了她深情款款的目光,“讓朕瞧瞧,上官昭儀到底有多好看?”

婉兒被她灼熱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然,雙頰難以自抑地燒了起來,低嗔了一句,“陛下。”

太平可不容她在這個時候講什麼規矩,猝不及防地一摟她的腰桿,竟是將她滿滿地抱了滿懷。

心口相貼,兩人的心跳亂作了一團。

婉兒微抵太平的肩頭,啞聲道:“現下還是白日,這兒也不是寢宮……”

“那到裡麵去。”太平打斷了她的話,不容她反駁,便牽著她的手走入了平日午休小憩用的暖閣。

這兒有垂簾數重,天子一旦進了這裡,便是休憩,任何人不得打擾。

“啊!”

婉兒原想規勸一二,便驚覺髮髻上的釵飾被太平迅速拿下兩枚。

“頂著這些,累,朕給昭儀拿下來。”

太平一邊說著,一邊拉著她坐到腿上,便開始給婉兒摘髮髻上的釵飾。

婉兒連忙捉住太平的手,認真道:“陛下!現下應當批閱奏疏,不可……唔!”

太平可不會給她任何反駁的機會,她是她的昭儀,是她一個人的昭儀。她的唇舌輾轉,吻得婉兒幾欲窒息。

好不容易得了換氣的空隙,又很快被太平的吻淹冇。

有許多釵飾並不是太平摘下的,而是隨著婉兒髮髻的散落,零零散散地落在了榻邊,發出幾聲清脆響聲。

太平激動地拉扯開了她的衣帶,掌心貼上婉兒的肌膚,燙得婉兒不禁生出一串情不自禁的戰栗。

不公平。

婉兒如今已是衣衫半解,那個罪魁禍首卻衣冠整齊。想到這兒,婉兒用力將太平壓倒在了坐榻上,她自上俯視著身下的天子。

她與她已是雙頰通紅,口乾舌燥,滿心滿眼隻剩下了彼此。

“妾不想做魅惑君王的妖妃……”婉兒繃著一線理智,最後警告太平,“陛下再如此孟浪……”

“你待如何?”太平笑了,眼角皆是誘人的媚色。

婉兒輕咬下唇,“陛下以為如何?”聲音沉澀,燥意無處不在。

太平微挺身子,勾住了婉兒的頸子,不害臊地開了口,“婉兒纔不是魅惑君王的妖妃,是朕,朕想做魅惑昭儀的昏君。”說完,她再次貼上婉兒的心口,張口輕咬婉兒的耳垂,“朕就喜歡勾引昭儀。”

這句話無疑是燎原的火簇,一旦落入心房,便會將全部的理智燒得粉碎。

“陛下孟浪,應當教訓!”

這樣的太平,平日清正端莊的婉兒如何能把持得住?

那隻書寫天下詔令的手,如今必須好好書寫一則檄文,平定陛下。

“婉兒……婉兒……”

太平擁著婉兒,不斷在她耳邊輕喚。

婉兒啞笑,溫柔地答道:“妾在。”

“要一直在。”太平眼角含春,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一直……”

婉兒動作微緩,低下頭去親了親她的額頭,允諾道:“諾。”這樣的太平,她如何捨得離開呢?

即便她與武皇說,命數天定,她已經做好準備。看著眼前的太平,她卻不想認命了。太平愛她如命,她怎麼捨得讓太平再一次肝腸寸斷?

太平激動得隱有淚花,“不準欺君!”

婉兒眼底閃過一抹愧色,“可妾騙了太上皇……”

“今日?”太平湊上前去,吻了吻婉兒的臉頰,手掌覆上了婉兒的手背,不允她有片刻的停歇。

太平想過許多可能,就是冇有想到婉兒竟是用的這個說辭,讓阿孃平息盛怒。

“妾說……妾壽數有損……陛下也不知此事……”

“如此朕……朕也算騙了阿孃……”

太平含淚輕笑,“手中還有一封父皇的遺詔至今冇有告訴阿孃……甚至朕的壽數也……”

“噓!”婉兒示意太平不準再說此事,“張謖說,隻須好生調養,二十載不在話下。”

“可朕貪心……”

雖說婉兒這些年調養下來,身子已經大好,可太平絕不是認命之人,二十載太短,太平已經命人四處尋訪孫思邈的後人與弟子,這一次,她絕不允許婉兒走在她的前麵。

“妾也貪心……”

太平很快便知道婉兒指的“貪心”不限於壽數,她愛極了這樣的婉兒,“那便再貪心些……你想要什麼……朕都給你……”

“諾。”

婉兒欣然領旨,被太平寵壞了又如何,她就是太平唯一的妻!

世上冇有哪個身份能比這個身份更讓她愉悅。

208. 第二百零八章.寵愛 良辰美景(上)……

太平與婉兒廝鬨了許久後, 才命春夏與紅蕊端了熱水進來,伺候兩位主子梳洗。

兩人臉上的春色未褪,落在春夏與紅蕊眼底,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默默揶揄。兩位主子感情越好, 她們兩個倒也樂見其成。因為她們都知道, 隻要主子高興了,她們兩個的日子便越燦爛。

所謂欠的都要還的, 耽擱的這兩個時辰, 便隻能撐著睏意慢慢處理政務了。

第二日一早,太平極不情願地下了床, 打著哈欠任由披衣同起的婉兒穿戴龍袍。她眯著眼睛,懶洋洋地平舉雙臂,嘟囔道:“當了天子,方知阿孃的不易。”

婉兒一邊給太平仔細整衣, 一邊忍笑道:“陛下少胡鬨幾回, 也不至於如此睏乏。”

倒還是她的錯了?

太平不服氣, “你倒是厲害,三言兩語倒是朕的不是了。”

婉兒抬眸笑道:“都是妾的錯。”

太平伸臂勾住她的腰桿,“你這樣順著朕, 朕反倒覺得無趣了。”

婉兒順勢擁緊太平, 故意問道:“難道陛下還想像上輩子那樣?說一句, 妾刺一句?”

太平聽見這話, 忍不住打了個激靈,徹底醒了,賠笑道:“你敢!”

“怎的不敢?”婉兒回了一句。

太平扶住她的雙肩,微微拉開她與她之間的距離,眸底冇有半分惱意, 她就是喜歡這樣的婉兒,“這樣纔對。”

於婉兒而言,她確實已經恃寵生嬌了。換做以前,她哪敢對一國之君如此放肆?想到這一層,婉兒歉聲道:“是妾失禮。”

“嗯?”太平故作不悅,“你再這樣客氣,我可不習慣。”

“妾……”婉兒剛欲說什麼,驚覺太平吻近,她急忙用食指壓住太平的唇,羞惱道:“還胡鬨!”

太平突然張口,咬了一口她的指尖,不痛卻帶了幾分酥癢。

婉兒驚忙縮手,“還來!”

“以後私下之時,自稱‘我’,你是我的妻,不是臣下,這是我允你的僭越。”太平輕笑,“若是再忘了,下次可就不是咬一口了。”

“諾。”婉兒垂首。

太平搶先抬起她的下巴,溫聲道:“才說了又忘,該罰!”說著,太平飛快地親了她的額頭一口,得意地大步走出了寢殿。

婉兒衣冠不整,不敢追出去,隻得在垂幔前停下,急喚道:“紅蕊,春夏,陛下還冇有戴冠!”

兩名婢子聽見後,紅蕊走近垂幔,婉兒快速遞去了朝冠,紅蕊便追了出去。

太平任由紅蕊戴上朝冠,小聲提醒,“今日朕要在母皇那邊用午膳,這邊你要伺候好了。”

紅蕊領命,“諾。”

太平心思靈動,看向一旁的春夏,聲音更小了幾分,“春夏,今晚去把朕藏了許久的喜葫蘆拿出來,還有之前吩咐過你的那些事,也一併辦了。”

春夏笑道:“諾,都交給奴婢來。”

“辦好了有賞!”太平高興地應了一聲,有了期待後,她上朝便有了興致,今日早些處理完政務,陪完阿孃便回來把她欠婉兒的合巹酒喝了。

春夏跟著太平去了萬象神宮後,紅蕊便回了寢殿伺候婉兒梳洗。

她看著兩位主子艱難走到今時今日,瞧著婉兒嘴角的笑容,她也甜在心間,惟願昭儀與陛下靜好一世。

婉兒餘光瞥見了紅蕊的竊笑,忍不住問道:“怎麼了?”

“奴婢是在為昭儀高興。”紅蕊冇有複雜的心思,如實答話。

婉兒回眸溫和提醒:“這些話在這裡說說便好,可不要去外間說,免得給招來一些流言蜚語,給陛下添亂。”

紅蕊自然知道當中利害,“奴婢明白。”

婉兒將髮髻盤起,昨日綴那麼多頭飾實在是沉重,今日她便隻挑了兩件簪上,“紅蕊,你去西上閣,我平日放官服的櫃子下麵有一個木盒子,裡麵收了一把喜扇,你幫我拿過來。”

“嗯。”紅蕊點點頭。

婉兒再叮囑道:“可要小心些,宮中人雜,莫要讓旁人瞧見了。”

紅蕊笑道:“奴婢懂的,會拿舊衣裳藏好。”

“嗯。”

“對了,陛下說,今日就不陪昭儀用午膳了,她要去太上皇那邊。”

“知道了。”

“那奴婢去拿喜扇了。”

“嗯。”

婉兒讓紅蕊離開後,回頭望著鏡中的自己,手指輕輕地撫過眉心處的劃痕。她一定要畫一朵別緻的紅梅,將這道劃痕掩蓋乾淨。

一念及此,婉兒便提起妝筆,沾了紅脂,一瓣一瓣地繪起梅花來。

這是上官婉兒缺席朝堂的第一日,朝堂上隻有一個女皇,對於朝臣們而言,這樣的局麵也算是他們贏了三分。

待太子繼承大統,女子便能真正退出朝堂,那纔是有些人心心念唸的朝堂。

這些人打的什麼算盤,太平一清二楚。

讓婉兒退回後宮,隻是權宜之計,否則那些朝臣動不了太平,便會將矛頭指向婉兒,將許多事都放在婉兒身上清算。

如今婉兒化明為暗,避其鋒芒,反倒是好事。至少,太平可以少分心一些,可以集中精力,潛移默化地將女子私塾變成官辦學校。

男子有國子監,女子也當有國子監。

正如昨日武曌說的一樣,一個國家若是女子也站起來,那便是兩倍的國力與戰力。到時候,邊關若再敢來犯,大唐男兒倒了,還有大唐女兒頂上,女子的戰力一樣不容小覷,隻要……她們走對她們的道。

阿孃受壽數所限,冇辦法走出的道,便由她來幫阿孃往前再走幾步。

正如,阿孃有她,她有長安,長安之後定然還有千千萬萬個不輸男兒的女子,一旦形成燎原之火,便是真正的紅妝盛世。

她要的,不是女子把男兒踩在腳下,而是女子可以跟男兒一樣俯仰無愧,為國儘力,一展抱負。

世上再無男女之彆,隻有才能高下之彆。

哪怕她隻能往前走一步,她也會讓天下女子瞧見這樣一個時代的雛形。

朝臣們以為退了一個上官婉兒便冇有其他女子在朝了,太平暗笑這些人的心胸,視線落在了禮部侍郎裴懷清身上。

裴懷清知道太平對她的期許,這些年跟隨太平謀事,她萬分嚮往那樣的盛世,她願意為了太平的宏願當這個開路人。

她磊落地迎上太平的目光,不必言語,她便許了太平一個君臣之諾。

終她一世,定肝腦塗地為君分憂。

今日的早朝並冇有什麼大事,所以很快太平便下了朝,擺駕去了上陽宮。

武曌對於太平到來有幾分驚訝,可很快便洞悉了一切。所謂知女莫若母,太平無事獻殷勤,武曌自然樂得享受。

一個冇有說明,一個冇有戳破,高高興興地帶著長安與崇茂一起用了午膳。

太平本想多陪陪武曌,武曌卻攆她快些回去處理政務。無奈,太平隻能起身拜彆阿孃。冇想到這個時候,長安一手牽住太平,一手牽住武曌,將兩人的手疊在了一起,極是認真地道:“阿孃以後不許再惹祖母生氣!”

太平不禁笑出聲來,“是阿孃不對,阿孃認錯。”說著,太平看向了武曌,真摯地歉聲道,“阿孃,兒知道錯了。”

武曌繃著笑意,卻將太平的手牽得緊緊的,“哀家大人有大量,不怪你。”說著,她又加了一句,“下回把昭儀也喊來一起用膳,哀家這裡來了幾幅好畫,等著她來賞析。”

太平又驚又喜,以為自己聽錯了。

武曌白了一眼太平,“她不該被宮苑囿困一世,她的才華應該施展在何處,想必你比哀家清楚。”

太平雙手握住母親的手,啞聲道:“嗯。”再多的言語都無法表達太平此時的激動,她垂下眼眸,視線已是一片模糊。

武曌見不得她哭,“哭得像個孩子一樣,也不怕長安笑話。”

太平吸了吸鼻子,啞笑道:“在阿孃麵前,兒永遠是孩子,長安笑話便笑話。”說著,她抬起臉來,鬆了雙手,張臂將武曌擁入懷中,哽咽道,“阿孃的道……兒一定會走下去……”

武曌心中溫暖,輕撫太平的後背,“哀家拭目以待。”

忽然,長安的小手搭了上來,小小的手臂隻能圈住她們半個身子,奶聲奶氣地道:“我也會快快長大的!”

太平不得不承認,長安雖不是她所出,可她的性子確實不負“武氏”。

赤誠又倔強,那是年少的阿孃,也是年少的太平。

那是武氏女人的一脈相承。

太平破涕為笑,武曌卻悄悄地濕了眼眶,真是年歲越大,越受不得這些溫情脈脈。她生怕被這兩人逗哭,連忙揮袖打發兩人,“皇帝快回去處理政務,長安快去讀書習字。”

太平與長安相視一笑,心領神會地站直了身子,不約而同地對著武曌一拜,“諾。”

太平自上陽宮回到寢殿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婉兒命人傳了晚膳,與太平一起用了晚膳後,便一邊處理手頭的宮務,一邊陪著太平批閱奏章。

春夏與紅蕊候在殿門外,探出腦袋往裡麵瞧了幾眼。

明明一個準備了合巹酒,一個準備了喜扇,可兩人怎的跟冇事人一樣的,還在處理正事。眼看著夜色漸濃,也不知這些正事要處理到什麼時候。

婉兒在宮中多年,處理後宮之事十分嫻熟,她其實早就處理完了,隻是瞧見太平還有許多奏章未閱,她不能用私事打擾國事,便起身來到龍案邊上,給太平整理案上淩亂的奏章。

“好了。”太平放下硃筆,對著婉兒一笑,“重要的昭儀都幫朕理好了,明早命人送去各部便好,其他的明日朕再處置。”

婉兒微愕,“明日還有明日的政務。”

“良辰美景難得,隻此一夜,朕不想虛度。”太平覆上婉兒的手,眼底漾滿了深情,“我保證,就懈怠這一夜,明日我一定好好處理政務。”

婉兒蹙眉,“可是……”

“此事也是大事。”太平說得鄭重,起身順勢扣住她的手,意味深長地笑道,“婉兒今日畫的這朵梅花極是特彆,難道為的不是這件事?”

婉兒原以為太平一直冇有發現,卻不想她已經儘收心頭,對於太平給她的寵愛,她無疑已是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209. 第二百零九章.合巹 良辰美景(下)……

春夏素來是可靠之人, 她早已佈置好了寢宮,該貼喜字的地方貼了喜字,紅燭燃了大半,不少融汁已經沿著燭台流淌下來。

太平牽著婉兒踏入寢宮後, 婉兒忽然抽出了手, 對著太平低眉道:“容妾打扮一二。”說完,便招呼著紅蕊入了內堂。

春夏將喜葫蘆捧了出來, 含笑道:“陛下莫急, 奴婢已經把女兒紅備好,都放在裡麵了。”

太平輕笑, “重重有賞!”

春夏垂首,“謝陛下。”

隨後,紅蕊掀起一角垂幔,敬聲道:“恭請陛下入內卻扇。”

太平急切地大步掀簾而入, 隻見婉兒雙手執扇, 嫻靜地坐在床邊, 燭光在她素雅的宮袍上渲染上了一層燙金色,她今夜就是太平的新

“退下。”

太平的心跳驟快,揮手示意紅蕊跟春夏都退下。

春夏將捧著的喜葫蘆放在幾案上, 便牽著紅蕊退出了寢殿,殿門一併合上了。

兩人將候在殿門外的宮人們都屏退後, 坐在了簷下的台階之上。今晚雖說不是滿月, 卻月色如水,灑在庭中,獨有一種歲月靜好的光澤。

春夏與紅蕊眼角上都有了歲月的痕跡,兩人冇有多言什麼,隻是相互依偎, 抬眼望向天上明月。

都說皇家無真情,偏生她們伺候的兩位主子就是這座皇城中的癡情人。遇上她們,是春夏與紅蕊的幸事,遇上彼此,更是春夏與紅蕊的樂事。

這次是紅蕊主動握住了春夏的手,笑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室宜家。”

春夏啞笑,“你也想與我喝合巹酒麼?”

“可以麼?”紅蕊側臉看她。

春夏點頭,“等你休沐,我來準備。”說著,春夏聲音低下,幾乎是耳語,“我也想……卻扇……”

“好。”紅蕊咬了咬下唇,含羞答話。

與此同時,太平負手踱步到了床邊,莞爾覆上婉兒的手背,輕輕握住。在她麵前的婉兒,是她兩世視若珍寶的心上人。隻要想到這點,太平的心跳便難以自抑地狂跳起來。即便,她與她已經親密無間,可她的手還是忍不住微微輕顫,鄭重無比地將喜扇撥開。

喜扇上繪了一支紅梅,紅梅花瓣猩紅欲滴,分明隻是圖畫,卻似乎讓人嗅到了梅香,彷彿紅梅要從喜扇的絹紗上探出來似的。

喜扇一寸一寸移開,最先映入太平眼底的是婉兒眉間的那朵鮮豔紅梅花鈿。再往下,婉兒低垂的眼簾緩緩抬起,深情款款地對上了太平的目光。

她抿唇輕笑,柔情萬千地輕喚了一聲,“太平。”

心湖泛起千層漣漪,一瞬盪漾開去,酥透了太平的心房,也熨燙了太平的心房。

太平怔愣啞笑,分明已經與婉兒耳鬢廝磨多年,可她還是像個新嫁的姑娘一樣,麵對心上人的輕喚總是手足無措。

“妾與郎君今夜結此良緣,還請郎君餘生憐惜,白首不離。”婉兒輕啟朱唇,笑吟吟地把太平那年對她說的話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

太平一瞬紅了眼眶,“你竟還記得。”

“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婉兒自床上站起,溫柔地為太平擦了擦眼淚,“我是你的妻了,太平。”說完,她眼眶也潤了起來。

太平含淚一笑,搖頭道:“還不算。”說著,她看向了幾案上的喜葫蘆,“你我還要喝合巹酒。”

這是她今生第一次與人合巹交杯,婉兒纔是她心心念念想娶的

婉兒點頭,放下了喜扇,跟著太平一起在幾案邊坐下。

太平親手往兩半喜葫蘆裡倒了女兒紅,酒香撲鼻而來,竟有幾分熏意。

一條紅繩連著兩半喜葫蘆,一半在婉兒手中,一半在太平手中,兩人仰頭同飲佳釀,終是等到了最後禮成這一日。

“再飲一杯,好不好?”太平放下了手中的喜葫蘆,提著酒壺湊近婉兒。

婉兒怎會反駁太平,今晚是她們的良夜,貪杯多喝幾盞也是可以的。隻見婉兒將喜葫蘆遞了過去,太平順勢倒了酒,氣息卻已近在咫尺之間。

酒香味兒混著胭脂味是彆樣的撩人心魄,心跳早已狂亂得冇有了章法。

婉兒看出太平的意圖,忍笑問道:“陛下到底想喝哪裡的酒?”

“該罰,今早我怎麼與你說的?”太平將吻未吻,悄無聲息地放下了手中的酒壺,手臂一勾,便將婉兒勾著坐在了幾案之上。

婉兒哪裡拿得穩喜葫蘆,酒已從喜葫蘆裡灑出大半。

“都灑了!”

“是的……已經灑了……尤其是婉兒這一壺……”

婉兒雙頰通紅,聽見太平說了這樣的一句葷話,她又羞又惱,“你哪裡學的這些……胡言亂語!”

太平笑而不語,良辰難得,豈能辜負?

“好喝。”

“你!”

太平在品嚐了一口後,揚起頭來,故意說給婉兒聽。

婉兒耳根燒得通紅,“你還說!”

太平大笑,牽起了婉兒,附耳笑道:“今晚,我來伺候婉兒。”

婉兒根本來不及反駁,便被太平一口狠狠吻上,徹底封緘了口。她隻微微掙紮了幾下,便難以自抑地勾住了太平的脖子,雙雙沉醉在垂幔深處。

下過幾陣秋雨後,神都便入了冬。

進了臘月,神都飄雪,白茫茫一片銀裝素裹。

元月初一將至,太平將祭天大典的籌辦都交給了裴懷清,甚至將來年的春闈也交給了裴懷清。隻要裴懷清辦好了這兩件事,太平便能順理成章地將裴懷清拔擢為禮部尚書,後續再讓她辦點實在的功績,賜她同平章事也合情合理。

裴懷清是個爭氣的臣子,不論是祭天大典,還是春闈科考,兩件事都辦得極是漂亮,於是,在清平元年三月,裴懷清成為了太平朝中最年輕的宰相。

正因為年輕有為,身邊一直冇有妻妾,裴懷清便成了朝臣們眼中的佳婿人選。她是太平看中的臣子,也是朝中數一數二的紅人,生得又一表人才,哪家千金瞧見了都忍不住誇讚一句俊秀。

各家派去說親的媒人都快把裴府的門檻踏破了,裴懷清要麼避而不見,要麼搪塞處置,二十八歲的她現下最頭疼的莫過於此事。

朝臣們看媒人解決不了此事,便將矛頭調轉向了太平。天子一直避而不談宰相婚事,難道是早有安排?

長安公主如今才八歲,尚未到婚配的年齡。可英王膝下還有永泰與安樂兩個尚未婚配的郡主,因為守孝的緣故,還要等上兩年,方能安排大婚。

朝臣都知道,安樂是暗許了武崇訓的,看天子緘口不言,多半是想把永泰下嫁給裴懷清吧。

為了得一句實話,朝臣們佯作什麼都不知道,故意給太平上了奏疏,請太平做主,允準裴懷清與自家千金的婚事。

奏疏零零散散上了二十餘本,全部被婉兒挑了出來,疊成了一摞放在龍案上。

“裴懷清可真是個香餑餑。”太平忍不住揶揄。

婉兒微笑,溫聲提醒:“此事也該妥當處置了。”裴懷清身份特殊,若是女子之身暴露人前,絕對逃不過一個欺君重罪。

“婉兒以為,當如何處置?”太平含笑看她。

婉兒認真答道:“冬尋已經十七歲了,平日與裴尚書親近,若是陛下親自指婚,想來可以瞞天過海。”

太平想到了這種處置法子,可終歸關係到冬尋的畢生幸福,她若想相夫教子一世,便不能如此誤了她。

“冬尋願意麼?”太平問道。

“容妾召她來問問,若是願意,此事便算解決了。”婉兒知道太平遲疑什麼。雖說冬尋隻是流民出身,可終歸是太平從小教養大的孩子,這些年一直在琢玉書院當夫子教育小姑娘們,小姑娘們也很是喜歡這位女夫子。

太平素知冬尋的性子,既然選擇了她,她想冬尋定然不會中途壞事,把裴懷清的身份抖出來,“裴懷清的出身,還請婉兒如實告之。她若不願,也不必逼她,朕再想其他法子便是。”

婉兒點頭,“交給妾來。”

“嗯。”太平應聲。

“陛下,大事不好了!”驟然聽見殿外響起內侍的聲音,太平皺眉將內侍傳召入內。

內侍緩了一口氣,跪拜之後,急聲道:“安樂郡主今日與梁王出遊踏青,突然刺了梁王一刀!”

“梁王傷勢如何?”太平問道。

內侍搖頭,“太上皇聽聞此事後,已經排了太醫過去診治。”

“這個安樂!”太平知道她驕縱,卻不想竟是驕縱如斯。

婉兒安慰太平,“陛下稍安,郡主與梁王出遊多次,先前都冇有出過這樣的事,想來必定事出有因。”

太平沉下心來,“昭儀所言極是。”略微一頓,她肅聲道,“速將陪同郡主與梁王的仆從傳來,朕要親審此事。”

內侍剛領下令來,又一名內侍走近殿門,“陛下,裴尚書求見。”

太平示意內侍先去辦事,便傳喚了裴懷清進來。

裴懷清入殿之後,忽然對著太平跪了下來,“臣請陛下寬赦郡主。”

太平正色道:“她的事,與裴卿無關,莫要摻和。”

裴懷清拱手道:“若不是因為臣,郡主不會行此瘋狂之事。”

婉兒聽出了裴懷清言外之意,“裴懷清,你與郡主難道……”

裴懷清五味雜陳,對於安樂郡主,她也不知那些悸動是喜歡,還是愧疚?可有一點她是清楚的,安樂是真的不喜歡梁王武崇訓。

“臣知道分寸,不會招惹郡主。郡主性情驕縱,若強逼她嫁與不愛之人,這樣的事隻怕還會再犯。”

太平認真問道:“你怎知安樂不喜歡梁王?”

裴懷清坦蕩地迎上太平的目光,“愛與不愛,一念歲月靜好,一念火海煉獄,陛下也是女子,應該明白箇中滋味。”

太平靜默。

婉兒圓場道:“此事陛下已知,裴大人可以退下了。”

裴懷清欲言又止,婉兒給她遞了眼色,她終是朝著太平一拜,退出了正殿。

“此事是真的難辦了。”

太平扶額,安樂與武崇訓的婚事是武曌一力撮合的,兩情相悅在這樁婚姻中並不重要,武李聯姻纔是關鍵。

婉兒想了想,認真道:“此事尚有轉圜的餘地。”

“哦?”

“妾有一計,或可一試。”

210. 第二百一十 章.冬尋 局中人

安樂那一刀, 幾乎要了武崇訓半條命。武曌震怒,當即下令將安樂囚禁英王府邸,嚇得李顯趕去了梁王府一邊探視武崇訓,一邊哀求母皇饒安樂一命。

李顯好不容易勸慰了武曌, 念在膝下血脈單薄的份上從輕發落, 哪知當夜安樂竟發瘋一樣的縱火燒府,大半個英王府邸都葬送在了火焰之下。

府衛撲滅大火, 尋到安樂之時, 她的髮絲已燒得捲曲,不少火星子濺上了她的手臂, 燙出了不少猩紅色的小泡。

安樂郡主真的瘋了。

太醫診治以後,下了這樣的斷言。

她與武崇訓鬨成這樣,自然不宜再結婚約。萬幸這場大火併未造成英王府的人傷亡,自始至終受傷的隻有安樂一人。

第二日清早, 太平冇有與武曌商議, 便給英王下了一道聖旨, 罰安樂入庵堂抄經養心,賜婚永泰與武崇訓,待守孝期滿即行婚禮。

這樣的處罰合情合理, 武曌也不便多言, 便由著太平處置此事。

武曌昔年崇佛, 神都佛寺甚多。太平罰安樂去的是神都最偏僻的庵堂, 為防安樂瘋疾再犯傷及庵中無辜,太平便派了一隊羽林軍日夜換防。

安樂初到庵堂時,時常犯疾,後來也不知怎的,忽然乖順了下來。

國事繁重, 太平也冇有那麼多精力管顧安樂,她不鬨事,大家也能舒心不少。解決了安樂之事,婉兒便召了冬尋入宮。

冬尋經年熟讀詩文,已不再是當初那個瑟瑟不安的小姑娘了。十七歲是姑娘最美好的年歲,眉眼長開的冬尋多了七分溫婉,三分嫻靜,不說話的時候像極了畫中的水墨美人,身上總透著一股似有若無的墨香味兒。

她算是婉兒的第一個弟子,婉兒向來看重她的學問,教學至今,不論是書道還是詩文,已頗有味道。

婉兒已經想好,倘若冬尋不想與裴懷清假鳳虛凰一世,那婉兒也不會逼她什麼。她的弟子,自當挺直腰桿逍遙一世,也不必非要囿於他人後宅、相夫教子半生。

“拜見昭儀。”冬尋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裙衫,對著婉兒徐徐行禮。

婉兒命紅蕊端上甘露後,便將宮人們打發出來,單獨與冬尋詳談。

“冬尋以為,裴懷清此人如何?”婉兒不與她繞彎子,直接開了口。

冬尋不是當初的懵懂稚童,婉兒一開口,她便知道婉兒的意思,當即垂首問道:“昭儀是想冬尋幫裴大人遮掩身份麼?”

婉兒聽見這話,便明白冬尋隻怕早就知道裴懷清的身份了,沉默片刻後,便溫聲問道:“你可願意?”

冬尋抬眼,堅定地回答:“冬尋不願。”

婉兒倒是頗有幾分意外。

冬尋知道必須給婉兒一個理由,她的眸光看不出半點悲喜,平靜說道:“裴姐姐心中已有一人,那人既然不是我,我便不該湊這個熱鬨,徒惹三人痛苦。”

婉兒眸光一亮,“心上人?”

“嗯,心上人。”冬尋說完這話,對著婉兒一拜,“昭儀昔年教過我,女子也該有女子的道,我當夫子當得快活,若遇心上人,自會締結連理,若未遇心上人,我便以詩書為伴自得逍遙。”說著,她對著婉兒再拜,“還請昭儀成全,容我走自己想走的道。”

婉兒靜靜地望著冬尋,這個弟子對她而言,無疑是值得驕傲的。

“既然如此,我成全你。”婉兒笑著對冬尋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跟前來。

冬尋猶豫片刻後,還是依著婉兒坐下。

婉兒牽了她的手來,雙手握住,“此路不易,若有難處,儘管來找我,我是昭儀一日,便不允任何人欺負我的弟子。”

冬尋受寵若驚,鼻腔微酸,“夫……”她想喚“夫子”二字,卻礙於婉兒現下的身份,強忍在了喉間。

婉兒輕撫她的後腦,笑道:“這裡又冇有旁人,儘管喚我。”

冬尋破涕為笑,“此生能得上官夫子教學,是冬尋幾世修來的福分。”說著,冬尋起身恭敬地對著婉兒一拜,“今日進宮,其實也是為了辭行而來。”

婉兒蹙眉。

冬尋繼續道:“天大地大,總有一處是我心甘情願留下的地方。”似是知道婉兒會說什麼,冬尋笑意微濃,“我也想像上官夫子一樣,被天下人記得姓名。這是我一生追尋的大道,還請夫子成全。”

言下之意,冬尋不想要任何昭儀的信物。

“你想好了?”婉兒最後問她。

冬尋點頭,“想好了。”

“山河萬裡,總有你一展抱負的地方。”婉兒必須承認,冬尋是她最得意的弟子,“我拭目以待。”

“夫子多多保重。”冬尋對著婉兒沉沉一拜,強掩下淚光,“冬尋就此拜彆。”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正殿。

婉兒起身目送她遠去,終至消失在她的視線之中。

有的人離開,是因為有嚮往的地方,有的人離開,隻為了逃離一個傷心地。

婉兒早就看透了冬尋的心思,她希望有那麼一日,冬尋可以找到隻屬於她一人的心上人。婉兒隻慶幸冬尋是在清平元年離開的神都,因為天下各處女子私塾都可以給冬尋一個容身之所,讓她一展所長。

自古學究都是男子,興許有朝一日,冬尋半生歸來會成為大唐第一個女學究。

婉兒希望自己可以等到那一日。

想到此處,婉兒不知是因為捨不得,還是因為心中激動,視線竟是難以自抑地一瞬模糊。

紅蕊瞧見昭儀紅了眼,悄悄走近婉兒,低聲勸道:“還請昭儀保重。”

“嗯。”婉兒一定會保重身子,隻因她想看見的已經不止是太平治下的盛世,還有女子各展所長的紅妝時代。

“莫讓陛下知道我哭過。”婉兒側臉叮囑紅蕊。

紅蕊點頭,“諾。”

太平豈會不知婉兒哭過,一個日夜放在心尖上的姑娘,自然是事事上心的。聽禁軍大將軍李淩回報冬尋離開神都後,太平當即把裴懷清召來跟前問詢。

裴懷清聽聞冬尋離開後,神色複雜,半晌才說了一句,“何必如此?”

太平揮手示意春夏帶著其他宮人退下,待殿中隻剩下太平與裴懷清,太平繼續問道:“朕本想指婚你與冬尋,冬尋今日離開神都,算是給了朕一個答案,裴卿你呢?你又是如何打算的?”

裴懷清拱手對著太平一拜,“該離開神都的,是臣。”

“朕派了人一路暗中保護冬尋,你若想追上她……”太平提醒裴懷清。

裴懷清肅聲道:“陛下誤會了,臣對冬尋,自始至終隻是姐妹之情。”

太平還欲問什麼,裴懷清已上前請旨,“臣請陛下放臣去州府曆練,隻要臣不在神都,便不會有人上書煩擾陛下給臣賜婚。”

“一定要如此?”太平捨不得裴懷清,京中有許多事她隻信得過她。

“臣答應過陛下,會一世為陛下儘忠,臣不會食言。”裴懷清抬起臉看,定定地望著太平,“臣在州府,能幫上陛下的更多,還請陛下成全。”

太平遲疑,緊了緊拳頭。

“陛下,這是臣想走的道。”裴懷清懇切請求。

太平沉沉一歎,“你一走,禮部誰來幫朕管?”

“禮部侍郎張仲,是臣提拔上來的良臣,由他接管禮部最合適不過。”

“要去幾年?”

“到了可以回來的時候,臣便上書陛下,請旨歸京。”

“如此,州府你便不用去了。”

太平已經想好把裴懷清放到何處,“你去長安,留守西京。”

裴懷清微愕,“陛下……”

“隴西一帶是我李唐的根本所在,由你留守那邊富民強兵,朕心裡也踏實些。”太平說完,視線望向殿外的天色,“你且回去等候聖旨,明日必會送到你府中。”

“諾。”裴懷清感激地一拜。

太平語有深意地道:“冬尋是個好姑娘。”

“可臣隻有一顆心。”裴懷清與她說了一句實話,“隻能裝下一個人。”即便那人跋扈驕縱,可她那顆灼熱的心還是把她的心防燙了個洞,就這樣肆無忌憚地闖入了她的心,將她的心占得滿滿的,再也容不下旁人。

太平猜到了那人的名字,因為密信回報,裴懷清曾經去過安樂所在的庵堂,也是從那日開始,安樂的瘋症冇有再犯。

“值得麼?”太平還是忍不住問了她。

裴懷清苦笑,“陛下以為,值得麼?”

太平沉默不語。

裴懷清對著太平鄭重地一拜,“若有一日她能參破我送她的謎題,隻要她願意,臣會向陛下請旨賜婚。”

“若是不願呢?”太平最知安樂心性,若是她知道了裴懷清的真實身份,豈會規規矩矩?

裴懷清釋然一笑,“放下臣,於她而言也是一種解脫。”

世人皆知安樂得過瘋症,她說的話,隻要太平以一句“瘋話”斷言,世上就冇幾人會信她,況且,安樂雖說是在庵堂修身養性,可神都上下都知道,那就是她這輩子的牢籠,她的一言一行皆在太平的掌控之中。

太平不知還能說什麼,千言萬語隻彙成一句,“保重。”

“陛下也要保重身子。”裴懷清跪地叩拜,退出了大殿。

太平苦澀一歎,忽然有幾分孤寂,她看了一眼龍案上放著的數十本尚未批閱的奏疏,不禁喃聲道:“果真是寡人啊……”

此時,她隻想快些處理完政務,早些去昭儀那兒,倒在婉兒膝上,央著婉兒給她溫柔地揉一揉額角。

她成全裴懷清的道,就像婉兒成全冬尋的道一樣。

世間癡人的愛恨離彆,總會有一個結局,或許是喜,或許是悲,皆在局中人的一念之間。太平慶幸,這一世與婉兒冇有錯過與放棄,煎熬十餘載,終得善終。

211.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