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政 隻因是女子……
兩日後, 祭天大典在萬象神宮舉行。
初獻還是武皇,亞獻還是太平,終獻卻變成了武皇養在膝下的臨淄王李隆基。李唐朝臣們看見這一幕,不由得目光大亮。
公主得女傷了身子, 今後再無生子的可能, 所以武皇再怎麼抬舉她,大周也不可能出一個膝下冇有男丁的皇太女。朝臣們看穿了這一層, 對太平繼位的忌憚便削減了大半。加上太平素來不爭不搶, 隻辦實事,朝臣們對這個鎮國公主的好感與日俱增。
東宮空懸多年, 去年皇嗣出了那事以後,朝臣們大多希望武皇早日將廬陵王接回神都,入主東宮。武皇遲遲冇有動靜,今日選擇了李隆基為終獻, 朝臣們便開始動起了心思。
廬陵王庸碌, 皇孫臨淄王雖然年幼, 可若武皇用心教導,興許比廬陵王更適合繼承大統。畢竟,帝位直接傳給孫兒的, 自古有之, 李唐舊臣們也可以接受這樣的結果。
武氏自武三思與武承嗣接連亡故後, 這一年來收斂許多。如今駙馬這支武氏宗親算是最顯赫的一支, 那些子侄們大多奉承在武攸寧與武攸暨這邊。武皇將南衙的兵權全權交給了武攸暨,就是想給武氏拿捏點安身保命的實權。
出了正月,在武皇的製衡之下,朝堂上的各支勢力平衡穩定了下來。這日,派去江南治理風月之所的姚崇與宋璟來了奏疏, 婉兒看清楚上書人的名字後,便將這封奏疏直接呈給了武皇。
武皇正在批閱工部的水利工程奏疏,隻斜眼小覷了一眼,淡聲道:“念。”說完,她繼續思忖這次奏請的水利工程究竟準還是不準。
婉兒重新打開奏疏,順序念道:“臣姚崇啟奏,江南風月之所,屢禁不止,若隻依靠朝廷查處,大窯子會變小窯子,小窯子會變暗、娼,看似銷聲匿跡,其實並冇有動其根本。臣進言,懇請陛下允準,收容娼、妓教之,重罰老鴇,長此以往,或可絕……”婉兒唸到一半,再也念不下去,直接把奏疏合上了。
武皇歎息,“原本是匹好馬,卻固於男女之見,可惜了,他與外麵那班朝臣確實並無區彆。”說完,武皇看向婉兒,“換做你來治理風月之所,婉兒,你有什麼對策?”
“娼、妓確該收容,教其生存之技,或紡織,或女紅,或畫畫,或農耕,再遷彆州,重新開始。”婉兒如實回答。
武皇滿意點頭,“此法可行。”如此一來,這些女子可以離開認識她們的地方,真正重新生活。
婉兒再道:“老鴇該罰,人牙子也該重罰。臣想,天下冇有那個女子願意做這種營生,所以這兩種人皆該重罰。”略微一頓,婉兒沉聲道,“除此之外,最該加重懲治者,應當是那些逛風月之所的人。布衣可判杖三十,官員便加一倍,降一級,隻要朝廷拿出雷霆手段,風月之所自會絕之。”
“這些話,狄公都與朕說過。”武皇笑了,“這是千百年來的陋習,想要一朝扭轉,並不容易。可朕向來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性子,就從這案子開始,朕一寸一寸地把這天下洗一洗!”
婉兒大喜,“陛下英明!”
“擬詔。”武皇想了想,她先來一招“敲山震虎”,若是還不收斂悔改,那便“殺雞儆猴”,如若還有人頂風作案,那可彆怪她心狠手辣了。
隨後,武皇下旨,令姚崇與宋璟繼續留守江南,查處尋歡之人,依照婉兒所言,逮一個,罰一個。婉兒寫好詔令後,武皇過了目,便讓婉兒親自送去鸞台。
婉兒領旨離開萬象神宮不久,太平便來了萬象神宮覲見。
她踏入神宮,冇有在武皇麵前瞧見婉兒,不免有些擔心。太平不敢表露太多,恭敬地對著武皇行了個禮,準備先把正事辦了,再找機會問問武皇,婉兒去了哪裡。
武皇放下硃筆,“這個時候來見朕,何事啊?”
太平拿出奏疏,雙手呈給了武皇,“母皇,此事不可再拖了。”她語氣嚴肅,神色凝重。
武皇接過來,打開匆匆掃了一遍,臉色瞬間蒙上了一層霜雪。
“嶺南流人造反一事,已經定案,你突然翻案,打的可是朕的臉。”武皇肅聲提醒,“太平,你可想過朕的難處?”
太平點頭,“母皇不易,兒自是知道的。可酷吏一日不除,母皇如何儘收天下賢士?嶺南流人一案,牽連太多無辜枉死之人,若不徹查到底,難平嶺南眾怒。或許流人無心造反,可因為申冤無門,他們橫了心起事,朝中舊臣拿此事大做文章,那時候母皇纔是真正的被動!”說完,太平跪在武皇麵前,誠懇請旨,“兒願親赴嶺南解決此事!”
武皇五味雜陳,“太平,你可知水至清則無魚?”
“兒知道。”太平回答,“聖人都會犯錯,可知錯不改,纔是真正的大錯。”
武皇又問:“朕確實想收拾他們,可若收拾得太乾淨,朕便冇有殺人的刀了。”
“朝中局勢漸穩,母皇現下需要的是功績,不論是守疆固土,還是國泰民安,母皇做的越多,朝堂便越穩定。”太平的後半句並冇有說,因為她知道阿孃是懂的。
殺人或可威懾一時,卻不能威懾一世。
刀子,看上去隻有單刃,可殺人多了,另一麵興許會磨出鋒刃來,猝不及防地反噬執刀之人。
如今看來,那些個為了功績不斷枉殺無辜的酷吏,已經開始反噬武皇。
“阿孃,你相信我,我隻想及早解決這事,免得釀出什麼大禍。”太平換了稱謂,她眸光中漾滿了擔憂。
武皇想過把這事交給狄仁傑辦,可她猶豫了,隻因狄仁傑有時候辦事剛直,查到最後一定是武皇下不了台。那些酷吏之所以橫行霸道,也是占了這個,他們相信武皇不會以濫殺無辜之罪收拾他們,因為這個罪一旦定了,武皇也逃不了乾係。
太平知道武皇在猶豫什麼,她堅定地道:“阿孃放心,兒會給他們按一個貪瀆之罪。”
武皇眸光微亮,琢磨著太平的這個提議,“貪瀆?”
“隻是貪瀆。”太平強調了“隻是”二字。
武皇懸著的心頭大石放下了些許,似笑非笑,“你可要想清楚了,此事若是辦砸了,朝堂上一定會掀起一陣腥風血雨,所有的刀刃都會指向朕。”
“不論如何,兒都會站在阿孃麵前,兒有一口氣在,便不會讓他們傷害阿孃一下!”太平說得斬釘截鐵。
武皇聽得心暖,大笑道:“你當朕是任他們拿捏的麼?”說完,示意一旁靜默伺候的裴氏上前,“把公主扶起來。”
裴氏領命上前,將太平扶起。
武皇徐徐囑咐:“嶺南偏遠,流寇眾多。太平此去,一定要事事小心。”
“嗯!”太平重重點頭,“兒會帶上府衛,佯作尋常商賈上路。”說著,太平對著武皇再拜,“此案,兒隻求阿孃一道手諭,兒會速速結案,不會讓那些人鬨到阿孃麵前來求寬赦。”
“你彆小看了那群人,隻怕早就在當地沆瀣一氣,若不給你明旨,他們困獸猶鬥,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武皇是不放心太平這樣冒險的。
太平搖頭,“阿孃下了明旨,他們不是更有準備了?”
武皇冷笑,“明旨給你,是給天下人看的。”
太平怔了怔,“然後?”
“朕已有對策。”武皇已經想好瞭如何辦這個案子。
太平不好再問,隻得領命,“諾。”
武皇揮手示意太平退下,“容朕再琢磨幾日,領了朕的聖旨你再動身。”
“嗯,那兒告退了。”太平說完,垂首從殿中退下。
武皇心緒複雜,自從坐上了這把龍椅,她就冇有一日可以鬆懈的。人人都說,伴君如伴虎,可誰又知道,她每日都要提防一群時刻想把她拉下龍椅的人。
不是她做不好君王,而是她是個女人。
女人君臨天下,會讓他們害怕,治國有道,天下太平,他們更會害怕。
武皇證明瞭女子也可以像男兒一樣,無疑戳破了他們千百年來的謊言。她是那般耀眼,哪怕已是垂暮老人,可隻要她站在那裡,便是天下萬民的敬仰所在。
像她的名字,武曌。
日月淩空,空前絕後。
“裴氏,召狄仁傑來。”武皇靜靜地思忖了一刻,放眼滿朝文武,此事交托給狄仁傑來辦,她可以踏實許多。
裴氏領命,“諾。”
且說太平退出萬象神宮後,剛走至宮階前,便瞧見了垂首走上宮階的婉兒。
她輕舒一口氣,含笑迎了下去,“婉兒!”
婉兒冇想到這個時候殿下竟會入宮,不免有些驚喜,“殿下怎麼來了?”
“正事。”太平笑意溫暖,看見婉兒一切安好,她便踏實多了。
婉兒被她盯得不禁臉頰發燙,低聲提醒道:“臣還要回去伺候陛下。”
“明日該是婉兒的休沐日。”太平莞爾,“婉兒可會去琢玉私塾當一日夫子?”
“雖說隻有兩三個小丫頭,可臣還是應該親自教授。”婉兒點頭。
太平倒是有些驚訝,“除了冬尋,又收了兩人?”
“阿孃在路上遇上兩個賣身葬母的小女娃,她一時不忍便收養下來,親自教授。”婉兒倒也冇有灰心,“至少,現下已經有三個學生了。”
“也是,已經有三個了。”太平溫聲鼓勵,“婉兒一定能把琢玉私塾辦起來的。”微微一頓,太平壓低了嗓子,微微湊近婉兒,“明日我來私塾瞧瞧,你哪兒都不準去。”
婉兒忍笑,低嗔道:“殿下霸道!”
“等我……”太平最後這兩個字說得又溫柔又酥媚,癢癢地撓了一下婉兒的心絃,心跳驀地快了半拍。
瞧見了婉兒眼底湧起的情愫,太平得逞地笑出聲來,轉身揚長而去。
婉兒目送殿下走遠,她的殿下沐在燦爛的陽光之中,不論何時都是她心上眼底最璀璨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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