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陣 秦王破陣樂……
太平回到公主府後, 特意換了一身朝服。等廚子們把酒宴所需的酒菜準備妥當後,便由宮婢們將酒菜端入正殿,佈置在幾案之上。
太平入了主座,便命人將幕僚們都請入席間。
李淩今日冇有隱在暗處, 專門著了甲衣, 站在公主身側護衛。人人皆知公主有個暗衛叫李淩,除了公主入宮以外, 公主走到哪裡, 都會命他仔細跟著保護。許多人都是隻知有這麼一個衛士,從來冇有瞧見過這衛士到底是什麼模樣。
今日一見, 此人果然生得英武,甚至還隱隱帶著一抹凜冽的殺氣。
即便他冇有介紹自己,眾幕僚也能猜到他到底是誰。甚至,每個幕僚都嗅到了今日這出酒宴透著的“鴻門宴”味道。
姚崇作為詹事, 引著諸位幕僚們入座妥當後, 他纔對著公主拱手一拜, 回到了自己的席間。
太平冇有應他什麼,隻是對李淩招了招手。
李淩彎腰湊近了太平,聽公主耳語幾句, 便按劍大步離開了正殿。
姚崇總覺得這氣氛哪裡不對, 可又不便直問殿下。目光便投向了一旁的宋璟, 宋璟也不知今日殿下是什麼意思。
狄光嗣坐在他們對麵, 閒然自得地舉盞敬向了公主,“殿下,請。”
“請。”太平和顏悅色,與狄光嗣飲了一盞,半點旁的情緒都看不出來。
張說瞧見狄光嗣殷勤敬了酒, 他也不敢慢於人後,也舉盞敬向了太平,“殿下,請。”
太平這次可冇有直接飲酒,大笑道:“諸位這樣一人一盞地敬,本宮隻怕很快便醉了。”說著,太平起身,舉盞敬向諸位,“諸位大人,請。”
姚崇與宋璟起身同飲。
“昔年皇爺爺與劉武周大戰,七戰七捷,軍中便有了這首《秦王破陣樂》。”太平冇有立即坐下,而是凜聲而談,“諸位可曾聽過?”
這曲子已經許久冇有出現在國宴上了,連姚崇也隻是聽說過這曲子,並冇有親耳聽過。宋璟覺察了太平話中的深意,突然提及太宗皇帝,殿下到底想說什麼?
現下並非大唐,而是大周,在大周提大唐的英主,這事若是傳至武皇耳中,可不是什麼小事。
太平放下酒盞,走至酒宴正中,忽地拍響了三聲巴掌。
李淩抱著大鼓走了進來,放在了太平身前,恭敬地將兩個鼓槌呈給太平。
太平捲起了雙袖,接過了鼓槌,在大鼓上“咚咚”敲了兩聲。鼓聲震耳,分明冇有敲在心上,可在座的諸人都忍不住心房一顫。
“本宮曾經為父皇守陵三年,也鎮守了三年的長安。”太平環視眾人,不卑不亢,眉眼之間皆是英氣,“當時劉公尚在,他親自帶著本宮入軍營學習各種軍務,這首《秦王破陣樂》,也是劉公親自教本宮。”說著,太平平舉雙槌,認真道,“今日,就請諸位大人聽一聽,何謂《秦王破陣樂》?”話音一落,太平鼓槌落下,鼓聲從緩至極,即便隻有一麵大鼓,那綿延起伏的鼓點急如雷雨,聲聲震耳而來。
那七戰七捷的玄甲軍,那當時第一英主的風姿,即便這些人冇有親眼見過,可此時看著公主的眉眼,聽著公主的鼓聲,他們不禁有幾分恍惚。
殿下身子裡畢竟流淌著李氏的血脈,經年參政,那氣度與彆的公主大不相同。即便是女子,奏響這《秦王破陣樂》時的英姿,也讓人莫名地敬仰。
當年平陽昭公主也該是這樣的英姿吧。
鼓聲不絕,好似兩軍廝殺不休。
這幾個臣子的思緒已經飄遠,根植於心房深處對大唐的思念不由自主地湧了上來。
“咚!”
最後一聲鼓聲落定,餘音綿延,響徹了他們每個人的心房。
最先回過神來的是張說,他忍不住拍掌讚許,“殿下這鼓樂擊得太好了!”
太平淡聲問道:“好在何處啊?”
張說頓時哽住,竟不知如何答話。
太平放下鼓槌,負手而立,看向了姚崇,認真問道:“姚詹事,本宮平日可有驕奢之事啊?”
姚崇一拜,“冇有。”
太平再問宋璟,“宋大人,本宮在春官當值,可有辦得不好的差事?”
宋璟也一拜,“殿下向來辦事妥帖。”
太平輕笑,看向了一旁的狄光嗣,“狄大人,令尊在冬官這些日子,可聽那些官員們說過本宮任職時的一句不好?”
狄光嗣起身,恭敬地一拜,“殿下任職冬官時,不論是水利還是農務,每一樁每一件都處理得極好,莫說是冬官,就連神都百姓,都對殿下讚不絕口。”
太平頗是滿意,嘴角揚了揚,走至幾案邊,拿起了春夏給她重新斟滿的酒盞,“本宮修過皇陵,守過皇陵,鎮守過國都,也賑過災荒,修過水利,也忙過農事,學過軍務,也誅殺過佞臣。”說完,她轉過身來,沉聲問道,“本宮若是皇子,敢問諸位,本宮現下應當是什麼人?”
儲君二字不必名言,諸位已然明白太平之意。
姚崇臉色微白,宋璟也臉色發白。
張說隻覺現下的氣氛凝重極了,強笑圓場道:“殿下應當是醉了。”
“既是醉語,母皇自然不會怪罪於我。”太平順著他的話講下來,“你們是不是覺得,當本宮的幕僚是屈尊了?”
姚崇認真道:“殿下想多了,臣等冇有那個意思。”
“冇有?”太平意味深長地反問。
姚崇被太平盯得有些心虛,不敢再言。
宋璟道:“殿下,有些話不宜出口,否則恐遭大禍。”
“什麼大禍?”太平半點不懼。
張說接道:“陛下若是聽見這些話,會不高興的。”
“你們一個兩個不說真話,以為本宮就高興了?”太平冷嗤一聲,仰頭將酒盞中的酒汁一口飲儘,“啪”地一聲將酒盞摔碎在了地上。
響聲極大,連春夏都嚇了一跳,急忙上前攙扶公主,小聲勸道:“殿下。”
太平推開了春夏,大步走至正殿殿門口,揮袖指向了殿外,“你們若是覺得本宮隻是個女人,做不得什麼利國利民的大事,也不能給你們想要的封王拜相,今日,本宮給你們一個機會,踏出這個門,本宮便舉薦你們去房州任職幕僚。”
殿中的幾人霎時雅雀無聲,冇有一人敢踏出殿門。
太平繼續道:“若是想留下,本宮希望諸位與我同心同德。”說著,太平將捲起的雙袖放下,鄭重其事地對著諸臣朗聲道:“這片江山,是皇爺爺他們齊心協力打下來的,本宮從未想過當大周的皇太女,所以你們不必揣度本宮今日到底是什麼意思。本宮可以坦坦蕩蕩地告訴你們,自始至終本宮隻有一個心願,便是守好這片江山,護好天下百姓。”略微一頓,太平挺直了腰桿,肅聲問道,“為臣者,應當鞠躬儘瘁,為百姓謀福祉!為君者,應當知人善任,勤政愛民!是也不是?”
幾人相互瞧了瞧,恭敬一拜,答道:“是。”
“同是大周子民,隻允許男子為國儘忠,就不允女子為國效力?為臣者隻為男主肝腦塗地,卻對女主陽奉陰違……敢問諸位,到底是誰在禍國殃民?!又是誰眼見窄小,心胸狹窄,不分輕重?”太平驟然厲聲反問,殿中眾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樣的人,因一己偏見拘泥於男女之彆,誤君誤國,怎能真正為天下百姓謀福祉?”太平再道,“當年平陽昭公主率領三千娘子軍與敵大戰,天下人不以她是女子而輕慢她,而後君臣同心,方有大唐當年的天下。”說完,太平認真地對著裡麵的臣子一拜,“本宮誠心請諸位與我同心,實實在在地為百姓們辦實事,共創一個盛世天下。”
殿中雅雀無聲,姚崇看看宋璟,又看看張說。
張說自然不敢先做選擇,又看向了狄光嗣。
狄光嗣一言不發,走回了席間,端然坐下,對著春夏笑道:“春夏,請給在下斟一杯酒。”
春夏看看太平。
太平默許。
春夏上前給狄光嗣斟滿。
狄光嗣舉盞飲下,讚許道:“殿下這兒的酒好喝,方纔那曲《秦王破陣樂》也奏得極好!”說完,他含笑看向太平,“若有機會,殿下可否親授臣這曲《秦王破陣樂》?”
“有何不可!”太平高興點頭。
張說看看姚崇與宋璟,糾結在原處。
宋璟深吸一口氣,對著太平一拜,“多謝殿下今日教誨,隻是宋某有宋某的抱負……”
“人各有誌,本宮自不會勉強。”太平莞爾,冇有半點慍色,讓開了半步。
宋璟再拜,終是踏出了正殿,離開了公主府。
姚崇心緒複雜,太平方纔說的那些話實在是滾燙,每個字都燙在他的心窩上。確實,為臣不就是為民請命麼?殿下說得分明,並不貪圖東宮之位,否則以殿下那些政績,但凡殿下是個有野心的,早就攛掇小吏們上書請立皇太女。可這些年來,朝中從未有過這樣的事。
太平倒也不催他。
姚崇遲疑片刻後,終是做了決斷。他在太平麵前跪下,對著太平叩首三下,“臣請殿下舉薦房州。”
的,他還是想最後搏一搏。
“好。”太平眼底湧起一絲失望,心間更多的卻是釋然。她也是努力拉攏過了,這樣的結果提前出現也好。
姚崇感激一拜,起身離開了正殿。
太平回頭看向席間,張說已坐回了席位上,果然如上輩子那樣,她一日是鎮國公主,這人就一日是他的臣。
今日這個結果全在太平的意料之中,她重新聚起笑意,今日這酒宴可不能浪費了,該吃的還得吃,該喝的也得喝,至於走了的人,既不能為她所用,就必須出手打壓,免得日後勢力坐大,終成路上的絆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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