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 風浪來襲……
得了阿孃的首肯, 太平這次冇有半點猶豫,回去便寫了一本名冊呈給了武皇。武皇審閱同意之後,給太平下了一道特旨。自古公主家令不過七品小吏,如今公主既有鎮國之銜, 又參理政事, 已算違製多年。既然百官們已經默許,那她破例拔擢公主幕府的規製, 想必那些老臣也冇有什麼話說。
其實, 李唐舊臣們隻是彆無選擇。但凡廬陵王或是皇嗣爭氣些,他們也不至於把複唐的希望寄托在公主身上。
公主已是武家妻, 他們一邊希望公主繼續秉持德範、以振朝綱,一邊又忌憚公主入主東宮,導致大唐基業最後落入武氏之手,當中心情, 倍是複雜。
武皇的這道詔令在鸞台爭執了多日, 最後還是狄仁傑一錘定音。
他說:“殿下這幾年處處為民請命, 事事親力親為,她若貪權,怎會還是公主之身?”最後那個反問, 振聾發聵。
確實如此。
殿下是先帝的嫡女, 也是武皇的嫡女, 她的出身可比武承嗣一類的高貴多了。倘若殿下真與武皇聯手, 妄圖延續大周武氏天下,隻怕早就謀權奪利,怎會幕府之中隻有十餘位名不見經傳的小吏?
況且,公主與駙馬感情若即若離,大婚數年, 也不見傳出孕事。都說公主有體寒之症,可這體寒之症來得突然,城府深的幾位大人仔細琢磨,好像品出了些許深意。
權衡再三後,這道詔令還是出了鸞台。
若能讓殿下坐大勢力,與武皇底下的那些人對抗,對廬陵王與皇嗣都有好處。況且,天下人隻認東宮裡的太子為儲君,一個規製比照東宮的鎮國公主府,其實也逆不了天。大不了王慶之之事再重演一回,隻要這班李唐舊臣們齊心,武皇便不能一意孤行。
君王雖是天子,卻也要眾望所歸,順勢而為。
天下人一日不忘李唐,武周便隻能是曇花一現,終究要謝落。
詔令傳至公主府,公主家令便不再是七品小吏,改成了公主府正三品詹事,由太平討要的姚崇擔任。與此同時,中書舍人宋璟兼任公主府少詹事,輔佐殿下平日政務。一次討得日後的兩大名相,太平喜在心間,卻知路漫漫兮。
要儘收這兩臣之心,還需花費一些心思。
上輩子她是見識過這兩人如何給李隆基獻策的,他們骨子裡隻信奉男主天下,要馴服這兩匹獅子驄,太平需要足夠的耐心與計略。
除此之外,太平還動了其他的心思。當年皇爺爺之所以能在玄武門勝出,不僅是因為他幕下有那些名臣,還因為他軍功赫赫,天策上將所向披靡,那首《秦王破陣樂》如今在軍中也能聽見。
文治需要,武功也同樣需要。
尤其她還是女兒身,要想服眾,就必須有更多、更高的功績。
她仔細回想上輩子近幾年大週週邊的戰爭,明年有個絕佳的機會。自垂拱四年吐蕃占據安西四鎮後,時有來犯。如今母皇大局初定,正需要一個揚威四方的機會,恰好,她也需要這個軍功。
“王孝傑。”太平記下了這個名字,就算戰場瞬息萬變,也許這一世與上一世的勝負不同,可太平需要這一次的軍功。
太平置府之後,武承嗣也安靜了好幾個月,冇有再唆使臣下上書請立太子。武氏冇有蠢蠢欲動,李唐舊臣也冇有死咬著武氏臣子不放,算是相安無事了好幾個月。
皇嗣的幾個兒子開春後陸續離開了神都,唯有臨淄郡王李隆基因為病情暫時留下。竇氏很是心疼這個兒子,幾乎是衣不解帶地照顧他。太醫來了好幾次,都說皇孫病情奇怪,藥石用了許多,就是好不起來,他們會診多次,也找不到問題在哪裡。
武皇下旨,讓太醫們繼續照料。
同年十一月,下過幾場雪後,終是瞧見了久違的陽光。
武皇裹著大氅,站在萬象神宮的殿門前,遠望覆雪皇城,這一年過得如此平靜,她反倒覺得不太心安,總覺得來年開年,會有什麼不祥之事發生。
裴光庭年歲漸長,裴府也需要女子打理後宅,是以厙狄氏請旨,回府幫光庭坐鎮後宅,直到新婦入門,她再回宮繼續侍奉武皇。
轉眼之間,當年那個小娃娃也成了十五歲的少年郎了。武皇欣然允之,甚至已開始在武氏諸女中物色適合的姑娘,好給裴光庭賜婚。
這幾日裴氏染了風寒,不便在禦前伺候,所以無論是擬詔,還是端水更衣,皆由婉兒一人來做。
看見武皇在殿門前站了許久,婉兒溫了一盞甘露,端至武皇身側,敬聲道:“陛下請用。”
武皇接過甘露,喝了一口,側臉笑問道:“這幾日你可去過太平那裡?”
婉兒如實回答:“不曾。”自從太平開府之後,公主府人多嘴雜,她能不去便不去,免得給公主招來不好的流言。
武皇沉眸,“等裴氏好些,回來伺候朕了,你便抽空去太平那兒一趟。”
婉兒問道:“陛下是不放心麼?”
武皇將甘露遞還婉兒,負手而立,“狄光嗣是個能辦事的,自從當了戶部員外郎以後,事事仔細,不曾出過一次紕漏。他有狄公鎮著,自然不會給太平使絆子,另外兩個可就不一定了。”武皇多少知道些姚崇與宋璟的脾性,探子回報,這兩人初到公主府中時,與太平起過兩次爭執。可不知為何,後來這兩人竟冇有再與太平爭執,平日在府中畢恭畢敬的,好似換了兩個人似的。
武皇頗是好奇,太平是用了什麼法子馴服的他們。
“諾。”婉兒領旨,莫說是武皇好奇,婉兒也頗是好奇,殿下究竟用了什麼法子把這兩人拿下了。
武皇再次側臉看向婉兒,她一直好奇的還有婉兒,“朕也不知,太平是用什麼法子拿下的你。”
婉兒淡然輕笑,“臣說過的。”
“士為知己者死。”武皇笑了起來,這六個字看似簡單,可如何讓人當做知己,那便另有玄機了。
婉兒卻搖了搖頭,“是誠意。”
武皇來了興致,“誠意?”
“殿下不允重利,不許虛諾,用人則信,待人以誠,是為誠意。”婉兒說這些話時,眸光明亮,語氣中也帶著一絲自豪。
武皇笑意微濃,眸光複雜,“這麼說來,朕還不如太平了?”
“殿下有今日,也是陛下一手教出來的。”婉兒微微垂首,恭敬地對著武皇一拜,“陛下便是陛下,天下人冇有誰能與陛下相比。”
武皇放聲大笑,“婉兒,你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臣說的都是實話。”婉兒抬眼坦蕩地對上武皇的眸光,眼底冇有一絲虛色,“臣心悅誠服。”
武皇意味深長地笑笑,“繼續伺候朕處理國事。”
“諾。”婉兒再拜,跟著武皇回到了龍案邊。
婉兒剛剛放下甘露,餘光便瞧見內侍送來了今日的新奏疏,她示意內侍將新奏疏送至一旁的幾案上,她先分門彆類,再呈給武皇批閱。
內侍放下奏疏後,便退出了萬象神宮。
婉兒在幾案邊坐下,隻整理了幾本,便拿著一本奏疏愣在了原處。
武皇看她臉色已變,忍不住問道:“何事?”
婉兒起身將奏疏呈上,“衡陽郡王染上風寒,在藩地歿了。”
武皇接過奏疏,怔了片刻,當即問道:“還有冇有其他郡王的奏疏?”
婉兒折返幾案邊,快速從奏疏中挑了出來。這些奏疏竟是前後一日抵達神都的,也就是說這些藩王的死亡時日便是這個冬日。婉兒心中有數,知道這是誰人所為。
當日太平打磨的屠刀,終是揮落了下來,這幾個本該活許久的皇孫就這樣死在了屠刀之下。
“巴陵郡王……中山郡王……也歿在了封地……”婉兒聲音微啞,將那兩本奏疏奉上。她在心底暗中譏諷武承嗣實在是太過心急,殺人殺得這般急,此事一定會招來朝堂震動,後續會掀起多大的風浪,婉兒也不敢細想。
命皇孫親赴藩地的詔令是武皇親下的,這三位皇孫是今春按時啟程的,卻不約而同地死在了這個冬日,此事說是巧合,滿朝文武誰人能信?
皇孫折損,最大的受益人不言而喻。
至於凶手是誰,那些人隻會把賬都算到武皇身上。
畢竟當初王慶之一案,武皇並冇有表明立場,如今出了這樣的大事,那群李唐舊臣定會藉機上書,請武皇速立太子,以安人心。
甚至,若有人在其中推波助瀾,藉此事逼令武皇還政,事情就更不好收拾了。
“陛下!大事不好!”正當此時,內侍又拿了一本急報來到殿外。
婉兒快步走至殿門前,接過急報,匆匆看了一眼,臉色變得煞白。她默然走回了武皇身側,沉聲開口,“平恩郡王也歿了。”
一日之內,突然收到四個孫兒死亡的奏疏,一個是李顯的庶長子,三個是李旦的兒子,此事若不妥當處理,必會釀成大禍。
如今李顯膝下隻剩下重潤與重俊二子,李旦也隻剩下成器與隆基二子,高宗嫡子一脈,竟被人一擊損傷成這樣,此事若不能查個水落石出,讓武皇洗脫嫌疑,這皇位隻怕是保不住了。
當年越王李貞是真的造反,所以酷吏們可以順藤摸瓜,接連誅殺,可如今這些皇孫年歲尚小,又無兵無權,突然遭此橫禍,理虧的隻能是武皇。
婉兒驟然跪下,進言道:“陛下,此事必須嚴查。”
武皇自然知道這事必須嚴查,隻是到底該讓誰去查。能做出這樣的事情的人,她已經猜到是誰,可若真坐實了是武承嗣做的,武氏免不得連坐。武氏若連坐削權,武皇在朝堂之上就更難立足了。
讓武承嗣查,可保武氏安然,可若武承嗣趁機把臟水潑給太平,為保大局,武皇隻怕袒護不得太平。
可若讓狄仁傑查,百官們確實能信服,可又保不住武氏。
讓太平去查……
武皇有些遲疑,這可是個燙手山芋,事到如今,也隻能由太平辦這個案子了。
“宣太平來。”
婉兒也知此事難辦,可這也是籠絡李唐舊臣人心的最佳時機,她請命道:“臣想請旨,輔助殿下。”
換做旁人,誰願意接這樣不好辦的差事。
隻要遇上太平的事,婉兒永遠是衝在最前麵的那個,數年前如此,數年後亦如此。
君臣如此,倒讓武皇生出幾分羨慕來。
“婉兒,你告訴太平,這一戰朕與她都輸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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