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內,張偉迅速壓下體內因方纔凶險博弈而產生的波瀾,強行將氣息調整至“偽裝”下的平穩狀態。天機閣去而複返,還帶來了早已被曆史塵埃掩埋的“星隕閣”倖存者,這突如其來的變數,由不得他不高度重視。
“請他們進來。”張偉對門外的趙大河吩咐道,同時與冰雲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心照——須得萬分謹慎。
靜室門開,算千秋那枯槁的身影率先步入,他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彷彿世間萬物皆與他無關。而跟在他身後的,則是一名身著殘破不堪、卻依稀能看出昔日華美星紋袍服的老者。這老者麵容蒼老,眼神卻異常明亮,如同蘊藏著亙古的星辰,但其氣息卻十分微弱且古怪,彷彿隨時可能消散,又彷彿與某種宏大而遙遠的存在維繫著一絲聯絡。
“張掌門,彆來無恙。”算千秋沙啞開口,算是打了招呼,隨即側身讓出半步,“這位是淩淵道友,星隕閣最後的守望者。”
名為淩淵的老者上前一步,目光直接落在張偉身上,那目光中帶著一種彷彿穿透了萬古歲月的審視,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愴與希冀交織的複雜情緒。
“星隕閣,淩淵,見過張掌門。”淩淵的聲音帶著一種金石摩擦般的滄桑感,“冒昧來訪,實因感知到‘契約’的波動再次顯現,且與掌門身上纏繞的‘標記’同源而出,卻又……迥然不同。”
“契約?標記?”張偉心中一動,表麵不動聲色,“淩淵前輩所言,張某不甚明瞭,還請明示。”
淩淵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抬起枯瘦的右手,指尖一點微弱卻純粹無比的星光亮起,那星光並非靈力,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接近規則本源的印記。他屈指一彈,那點星光便飛向張偉。
冰雲眼神一凜,劍氣微吐,卻被張偉以眼神製止。他感覺到這星光並無惡意,反而帶著一種類似“密鑰”的氣息。
星光融入張偉身前的虛空,彷彿觸動了某個隱藏的開關。下一刻,一幕殘缺不全、彷彿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古老卷軸虛影,緩緩在靜室內展開。卷軸之上,並非文字,而是由無數流動的星辰軌跡、破碎的規則符文以及一些難以理解的幾何符號構成。
“此乃《星隕古契》殘篇,”淩淵的聲音帶著無儘的沉重,“乃我星隕閣先祖,與那巡行諸天、執掌‘園藝’之責的‘觀測者’,於源古末期簽訂的……共存協議。”
觀測者!又一個指向“園丁”體係的新名詞!
張偉瞳孔微縮,秩序印記全力運轉,瘋狂記錄、解析著卷軸虛影上流淌的資訊。雖然殘缺,但他依舊從中捕捉到了關鍵片段:
【……締約方‘星隕文明’(以下簡稱乙方),承認‘觀測者’(以下簡稱甲方)擁有對本界域‘規則生態’的‘修剪’與‘優化’權限……】
【……作為交換,甲方承諾,對已達到‘初級星辰法則統合’標準的乙方文明,予以‘觀察期’豁免,週期為……(數據損壞)……標準紀元……】
【……在此期間,甲方不得對乙方核心傳承、指定‘火種’個體進行直接‘修剪’或‘格式化’……】
【……乙方有義務協助甲方維護本界域規則穩定,並定期提交‘文明成長報告’……】
【……若乙方於‘觀察期’內突破至‘中級星辰法則統合’,可獲得‘附屬園藝師’候選資格……】
【……違約條款:若甲方違反豁免條款,或乙方未能按期提交報告\/成長停滯,契約自動失效……】
這所謂的《星隕古契》,竟是一個文明與“觀測者”(園丁)簽訂的、充滿不平等條款的“臨時豁免協議”!星隕閣(或者說星隕文明)通過展現自身價值(達到初級星辰法則統合),換取了一段免於被直接“修剪”的緩衝期,甚至畫了一個成為“附屬園藝師”的大餅!
“我星隕閣,曾輝煌鼎盛,觸摸星辰法則,自以為可超脫輪迴。”淩淵的聲音帶著血淚,“直至‘觀測者’降臨,方知自身不過井底之蛙。為存續,先祖忍辱簽訂此契,苟延殘喘。然……末法時代驟然降臨,規則劇變,我閣傳承斷層,‘文明成長報告’中斷,未及突破‘中級’標準……‘觀察期’未滿,契約……被單方麵判定失效了。”
他眼中爆發出刻骨的恨意與無奈:“觀測者降下‘格式化’之光,閣主、長老、無數弟子……皆化為虛無!唯有老朽,因當時正執掌這《古契》殘篇,憑藉其最後一絲庇護,墜入時空亂流,僥倖殘存一縷不滅星魂,飄蕩至今……”
張偉和冰雲聽得心神震動。一個觸摸星辰法則的輝煌文明,隻因未能達到“觀測者”設定的KPI,便在契約失效後被無情抹殺!這是何等的冷酷與霸道!而淩淵,竟是以這種非生非死的狀態,苟延殘存了無數歲月!
“前輩告知這些,意欲何為?”張偉沉聲問道。
“兩個原因。”淩淵目光灼灼地看向張偉,“第一,你身上的‘標記’,與《古契》中描述的‘觀測者印記’同源,但你似乎並未完全受其控製,甚至在嘗試對抗!這極其罕見!第二……”
他指向那《古契》殘篇虛影中,關於“違約條款”的某處極其隱晦的星紋標記:“此乃先祖留下的後手,一個基於契約規則本身的‘申訴’與‘仲裁’介麵!理論上,若能否定‘觀測者’單方麵判定契約失效的理由,或證明其存在‘程式不公’,便可啟動一次‘規則仲裁’,暫緩甚至推翻其裁決!”
張偉眼中精光爆閃!“規則仲裁”?這與他靈魂深處的“遠古仲裁協議”是否有聯絡?難道星隕閣的先祖,也掌握了類似的力量,並將其嵌入了這份“賣身契”中,留下了反抗的火種?
“然而,啟動‘仲裁’,需要滿足幾個幾乎不可能的條件。”淩淵語氣轉為低沉,“需要至少一位不受‘觀測者’完全控製的‘第三方見證者’(其規則體係需得到契約認可),需要提供‘觀測者’程式不公的確鑿證據,還需要……足以撬動規則天平的力量源泉。”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張偉身上:“老朽飄蕩萬載,感知過無數被標記的世界與個體,唯張掌門你……最為特殊。你身上的‘仲裁’氣息雖微弱,卻真實存在,且你的行為模式,與那些甘為‘苗木’或瘋狂對抗者皆不相同。你,或許是萬古以來,最接近滿足‘見證者’條件,也是唯一可能……重啟《星隕古契》仲裁條款的人!”
算千秋在一旁適時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天機閣推演顯示,此《古契》殘篇與張掌門存在一線因果糾纏,或關乎未來變數之一。故,帶淩淵道友前來。”
靜室內陷入沉默。
資訊量太大!星隕閣的悲壯曆史,《星隕古契》的存在,仲裁條款的設定,以及淩淵將希望寄托於己身的決絕……
張偉大腦飛速運轉。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機遇!若能利用這《古契》的仲裁條款,或許真能對“園丁”係統造成規則層麵的牽製甚至反擊!但風險也同樣巨大!一旦啟動仲裁,就意味著與“園丁”的正麵對抗升級,他將再無退路!
而且,那“第三方見證者”的條件,他那未成熟的“遠古仲裁協議”能否被認可?“程式不公”的證據又該如何獲取?
“淩淵前輩,”張偉緩緩開口,目光銳利如刀,“重啟仲裁,非同小可。我需要時間考量,更需要……提升自身,以具備真正‘見證’的資格。”
他冇有拒絕,也冇有立刻答應。他需要消化這些資訊,更需要將他剛剛獲得的關於“格式化握手協議”的發現,與這《星隕古契》的仲裁條款結合起來!
或許,這兩者之間,存在某種奇妙的聯絡?格式化是“園丁”的清理工具,而仲裁,則是基於規則的反擊之矛?
淩淵深深看了張偉一眼,那星辰般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理解與決然。“老朽明白。無儘歲月都已等待,不差這一時。這《古契》殘篇的星鑰,便暫交於掌門。若他日掌門有意,可憑此鑰感應殘篇所在,老朽……隨時恭候。”
說完,他身形變得更加虛幻,彷彿隨時會消散,對著張偉與算千秋微微一禮,便化作點點星光,融入了算千秋的袖中,顯然那袖裡另有乾坤,能暫存他這縷星魂。
算千秋也對張偉點了點頭:“因果已送達,如何抉擇,在於張掌門自身。告辭。”隨即,他也轉身離去,悄無聲息。
靜室內,再次隻剩下張偉與冰雲。
張偉攤開手掌,那點微弱的星光“密鑰”正安靜地懸浮在他掌心。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手中,似乎也多了一把可能打開生鏽鎖頭的……鑰匙。
隻是,這把鑰匙對應的門後,是通往生路,還是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