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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漢之莊稼漢 第1483章 一觸即發

作者:甲青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5:47:18

第1483章 一觸即發

延熙十四年十二月,正是一年裡最冷的時候。

西陵,都督府。

「孫峻!」

這一聲怒吼,像極了受傷的野獸在諸葛恪的書房裡咆哮。

外麵侍立的親兵下意識麵麵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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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跟隨將軍多年,東興大捷時見他從容談笑,被貶西陵時見他沉默隱忍,卻從未見他如此失態暴怒。

「匹夫!禽獸!」

諸葛恪直接掀翻了跟前的案幾,又猛地拔出劍來,對著案幾狠剁。

一時間木屑紛飛。

「鏗鏗」有聲,如同金戈交鳴。

連砍十餘刀,他才拄刀喘息,胸口劇烈起伏。

「我與你在朝堂相爭,是治國方略之爭!某認輸,某退讓,某出鎮邊陲——這還不夠嗎?!」

他猛地轉身,眼中血絲密佈,舉劍指著建業方向,怒喝道:

「你扳倒我,奪我相位,剝我兵權,某認了!成王敗寇,自古皆然!可你……你竟對張妃下手?!」

聲音陡然拔高,狂怒暴喝:

「她不過遣人問候某這個姑父……何時起,我大吳的律令,竟嚴苛到不容姻親存問了?!」

無人應答。

冇有人回答諸葛恪的問題,他似乎也不需要有人迴應。

胸中那股鬱結數月的悶氣,那口自以為「顧全大局」而嚥下的委屈,此刻被張妃之死徹底點燃,化作沖天怒火:

「某原以為……原以為你孫峻雖器小易盈,但終究是宗親輔政大臣。」

他慘笑,笑聲裡滿是自嘲與悲憤:

「大吳新帝年幼,我大吳有偽魏窺伺,更有強漢虎視……某想著,縱有私怨,也該以國事為重。」

「某退一步,你進一步,此事便該揭過了。」

「可如今看來……」他恨恨地把劍擲於地上:

「你究竟意欲何為?難道是……要取某性命?」

書房內死寂。

張妃之死,是一個警告。

它讓諸葛恪突然地意識到,如果孫峻連先帝的兒媳,一個已經毫無威脅的婦人都敢逼死。

那自己這個曾經權傾朝野,如今仍掌西陵兵權的『舊敵』,他又會怎麼想?

更別說,外甥女是因為派人前來問候自己,這才惹得殺身之禍。

再聯想到這些日子,府邸周圍,多了不少生麵孔。

諸葛恪隻覺得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時,眼中怒火,已經變成了瀕死困獸般的決絕:

「好好好!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緩緩走回狼藉的案幾前,他拾起那捲密報,將其一寸寸撕碎,扔進炭盆。

火焰「轟」地竄起,將那些寫著噩耗的字跡吞噬殆儘。

火光在諸葛恪眼中跳躍,隻聽得他低聲自語,又似在下定決心:

「你既要某死……某豈能坐以待斃?」

「來人!」

親衛應聲而入:「將軍?」

諸葛恪的聲音低沉卻清晰:

「即刻派快馬前往公安,傳信於吾弟諸葛融,令他儘發部曲,送來我這。」

「傳令西陵各營,即日起進入戰備狀態,無某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動。」

「明日巳時,召軍中所有軍司馬以上將校至府中軍議,著常服即可,不必披甲。」

早年,諸葛恪因為平定山越有功,故而封侯。

同時又收編了山越的青壯,有了屬於自己的部曲。

所以待諸葛瑾死後,由諸葛恪之弟諸葛融,繼承諸葛瑾的宛陵侯爵位和兵馬,擔任公安督,屯駐公安。

去年的時候,譙縣之變,諸葛融在壽春應對失措。

幸好還有諸葛恪這個丞相阿兄,事後得以灰溜溜地回到公安,繼續擔任公安督。

聽完諸葛恪的吩咐,諸人各自下去傳令。

有跟隨諸葛恪多年的親衛老卒卻躊躇片刻,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

「將軍,二公子和三公子都在建業,要不要……」

話未說儘,意思已明。

諸葛恪身形微微一僵。

他緩緩轉身,望向建業方向,聲音低沉:

「無妨,我會修書前往建業。」

目光落到傷痕累累的案幾上,他沉默了一下,然後吩咐:「讓人換一張新的來。」

下人很快過來,把書房收拾乾淨。

諸葛恪屏退所有人,從內室樟木立櫃中取出一卷尚書檯製式奏帛,端坐案後,開始研墨。

磨好墨,諸葛恪提筆,筆尖懸於帛上,凝神片刻,落筆。

字跡端正恭謹,每一筆都力透帛背,卻無半分潦草。

「臣恪頓首再拜,謹奏皇帝陛下:」

「臣自蒙先帝簡拔,委以重任,夙夜憂惕,恐負託付。去歲出鎮西陵,本欲竭駑鈍,固邊防,以報陛下殊遇。」

「然臣年齒漸增,舊疾纏身。近歲江陵濕寒,風痹之症屢發,臂不能舉,足不能行,醫者言此乃沉屙,非靜養不可為。」

寫至此,他筆鋒微頓,那筆鋒陡然虛浮,在帛上拖出一道敗筆,像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定了定神,繼續寫下去:

「西陵乃江防重鎮,臣既病軀難支,恐誤軍國大事。伏乞陛下垂憐,準臣卸都督之職,回京調養。」

「若得殘喘,願以餘生侍奉陛下左右,雖執帚灑掃,亦臣之幸也。」

「臨表涕零,不知所言。臣恪誠惶誠恐,頓首再拜。」

落款處,他重重蓋上自己大印。

又輕輕吹乾墨跡,這才將奏帛緩緩捲起,以黃綾繫帶綑紮妥當。

「第一重。」他低聲自語,將奏表置於案左。

接著,他取過一張普通素絹,提筆再書。

這次字跡稍顯隨意,多了幾分行書的流暢:

「承嗣(滕胤字)兄臺鑒:闊別經年,思念殊深。」

「恪鎮守西陲,本欲有所建樹,奈何病骨支離,恐負朝廷。今上表乞骸骨,欲歸建業調養。」

「兄在朝中,素有清望,若得便時,望在陛下麵前代為緩頰,求體恤老臣之衰邁。弟恪再拜。」

這封信,他未用印,隻摺好放入一隻普通木函。

「第二重。」置於案中。

最後,他取過一張最小的便箋,沉思良久,才落筆寫下看似尋常的家常話:

「竦、建二子如晤:父在西陵,一切安好,唯念爾等學業。建業冬寒,需添衣加餐。」

「家中老宅園內,有臘梅數株,乃爾祖父手植。今歲若開花,可移栽盆中,置於室內,勿令受凍。」

「父歸期未定,爾等當好生讀書,勿問外事。父字。」

他將便箋折成方勝狀,放入一個做工精巧的紫檀小木盒。

這個小木盒,是當年張妃贈予長子諸葛綽的及冠之禮的飾盒。

諸葛綽因捲入南魯黨爭,被諸葛恪親手鴆殺,此物便一直被諸葛恪收在櫃中。

「第三重。」置於案右。

三份文書,一字排開。

諸葛恪端坐在那裡,看著案上的三份文書,目光巡視良久。

臉上神色有些變幻不定。

最後,還是開口道:「來人,去喚諸葛福來。」

片刻之後,一親衛入內。

正是前麵提醒他的親衛老卒。

諸葛恪指著案上三物,「你明日啟程,赴建業送奏表。」

「喏。」

「聽著,」諸葛恪聲音壓低,「此去有三事:一,將奏表呈送尚書檯,按規矩候批,不必多言。」

「二,」他推過木函,「尋機私下拜訪太常滕胤府,將此函交他本人。」

「若他問起我,隻說『將軍病重,思歸靜養』,餘者勿言。」

「三,」他拿起小木盒:

「去兩位公子住處,將此盒交給二公子(諸葛竦),就說……『阿姊遺物,好生保管,莫示於人』。」

諸葛福雙手接過,一一記下。

「你入建業後,」諸葛恪盯著他:

「留心三處:城門守軍盤查是否嚴於往日;校事府的人是否跟蹤你;滕胤接函後,是當即見你,還是推脫不見。」

「小人記下了。」

「去吧。明日一早,乘官船出發,走水道,沿途不必遮掩,堂堂正正。」

「諾。」

諸葛福退下後,書房重歸寂靜。

諸葛恪坐回案前,低聲自語:

「孫峻啊孫峻……且讓某看看,你究竟是要我病歸,還是要我死守。」

「滕承嗣啊滕承嗣……也讓某看看,你我多年故交,今日還剩幾分情義。」

——

延熙十五年,吳建興二年,正月初一,建業

新歲的晨光尚未完全驅散夜幕,建業城中已隱隱傳來燃燒竹節的聲音。

宮城內外,椒柏酒的辛香與五辛盤的清氣在寒風中交織,今天本該是除舊佈新,君臣共慶的吉日。

但在昭陽宮偏殿內,卻是一片安靜。

全公主身著正旦朝會的繡鸞深衣,頭戴步搖金冠,妝容精緻得無懈可擊。

她斜倚在鋪著細絨的坐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柄玉柄麈尾,臉上稍有不耐之色。

她的目光,時不時地瞥向門口,似乎正在等候某人的到來。

忽然,殿門被人猛地推開,孫峻披著一身寒氣踏入。

他的手中,緊握著一卷火漆密報,漆印已被捏碎。

看到孫峻這副模樣,全公主心裡一凜,意識到可能真的有事情發生,立刻端正了身子。

「姑母,西陵急報。」

全公主抬眼,麈尾一擺,侍立的宮婢悉數垂首退出,殿門重新合攏。

「元日吉時,西陵送來急報?」

諸葛恪有多不長眼,在這個時候鬨事?

果然,隻見孫峻將密報雙手呈上:「諸葛恪……動手了。」

全公主連忙展開密報。

當她看到「當眾格殺四名軍司馬,儘換親信」、「密令諸葛融儘發公安部曲西進」時,捏著帛書的手指驟然捏緊。

殿內,氣氛瞬間凝固。

殿外,隱約傳來宮中樂府演練《鹿鳴》的雅樂聲,絲竹悠揚。

「好一個諸葛元遜……」全公主眼中閃著冷意,咬牙道,「選在正旦前夕動手,這是打算給誰添堵呢!」

「還是他算準了,這幾日朝賀往來,文書積壓,訊息傳遞總要慢上幾分?」

孫峻在榻前踱了幾步,又停下身子說道:

「我原還想再觀望一些時日,可他這般動作……分明是在清洗西陵、集結兵力!姑母,不能再等了!」

諸葛恪請辭的奏表昨日纔到中書檯,他還在斟酌。

是因勢利導,召其回京,還是暫留其在西陵以觀後效?

全公主的意思是「宜緩圖之」,畢竟諸葛恪在軍中仍有根基,不宜大動。

可今日這份密報,讓所有猶豫都成了笑話。

「他昨日才上表請辭,言辭懇切,病骨支離。今日便殺人立威,調兵遣將……」

「諸葛元遜啊諸葛元遜,你這齣戲,演得可真夠周全。」

「戲?」孫峻的反應,比全公主還要激烈,「他這是要反!」

「反?」全公主冷笑一下,看了自己這個丞相侄兒一眼:

「他若真想反,就不會上表了,他這是在試探你我的底線。」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線。

寒風湧入,吹得殿內帷幔亂舞,也吹來了遠處宮宴的隱約喧譁。

「你看,今日正旦大朝,百官要在前殿向陛下賀歲。」

「若此刻西陵兵變的訊息傳開……」

她回頭,眼中寒光一閃:

「你這丞相,要如何向朝野交代?」

孫峻臉色鐵青:

「所以更要快刀斬亂麻!趁他尚未完全掌控西陵,召他回京!」

「若他奉詔,便是自投羅網;若他抗旨——」他咬牙,「那便是謀逆大罪,我可名正言順調兵剿滅!」

全公主沉默片刻,走回榻前,從案頭取過一份早已擬好的詔書草稿。

那是昨日接到諸葛恪請辭奏表後,她親自斟酌寫就的,為的就是以防萬一。

冇想到,還真要用上……

「詔書我已備好。」

她將詔書遞給孫峻,「加封他為太傅、錄尚書事,賜金印紫綬,許其『參讚機要,輔弼幼主』。」

「另賜建業長乾裡宅邸一座、錢百萬、帛千匹,令其『即日回京調養,朕當親問方略』。」

孫峻快速瀏覽,眉頭緊鎖:「這般厚賞……是否太過?」

「要的就是『厚』。」全公主立刻介麵,斷然道,「厚賞,方能顯朝廷恩寵,方能堵天下人之口。」

「他若受詔,便是承認自己仍是『忠臣』;他若不受,那便是給臉不要臉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況且,長乾裡那宅子,緊鄰朱雀航,四麵通達,也便於……看守。」

孫峻恍然大悟,眼中閃過狠色:「姑母思慮周全。」

「還有,」全公主補充:

「詔書中要特意提及,聞卿弟融,忠勤王事,可暫代西陵督,以安軍心。」

「讓諸葛融代督西陵?」孫峻愕然,「這豈不是……」

「豈不是什麼?諸葛融去年在譙縣喪師失地,若非諸葛恪庇護,早該問罪。」

「如今讓他暫代都督,一則可安諸葛恪之心,二則……」

全公主輕笑,「讓他一個庸才坐守西陵,不是正好麼?」

孫峻深深吸了口氣:「我這便去用印,今日就發詔!」

「慢。」

全公主叫住他:

「詔書走中書檯明發,但你要另派一路使者,持你丞相手令,密赴江陵見朱績。」

「朱績?」

「告訴他,」全公主一字一頓,「西陵若有異動,江陵兵馬可臨機決斷,不必等建業詔令。」

前年,左大司馬朱然去世,其子朱績繼業,擔任平魏將軍、樂鄉督。

朱績和諸葛恪、諸葛融兄弟的關係一直不好,偏偏又駐守於江陵,隱有鉗製諸葛恪之意。

孫峻聽到全公主提及朱績:「公主是擔心……」

「擔心諸葛恪狗急跳牆。」

全公主望向西陵方向,眼中寒意陣陣:

「他既已開始清洗西陵,就不會輕易放手。這詔書……未必能召得回他。」

殿外,正旦的鐘鼓聲遙遙傳來,莊嚴悠長。

孫峻倒吸了一口涼氣:

「怪不得……」

全公主霍然看他:「怪不得什麼?」

「諸葛恪派來的使者,昨日私見了滕胤,還給他兒子送了家書。」

「滕胤?!諸葛恪這是,很有可能串聯舊部。」

全公主盯著孫峻,「這隻能更加說明,諸葛恪不會束手就擒。」

滕胤和諸葛恪在早年,同為太子孫登「四友。」

後來又娶了諸葛恪的族女,與諸葛氏結成了姻親。

全公主沉吟片刻:「讓校事府除盯緊滕胤,也不要漏了呂據。」

「若他們敢有異動……」

她冇說完,但眼中殺機已說明一切。

衛將軍滕胤與諸葛恪乃是姻親,而驃騎將軍呂據,則是滕胤的姻親。

輔政大臣裡,若無全公主力保,孫峻就算是宗親,怎麼算也不可能輪得到他掌大權。

「還有前太子孫和,不能再等了!」全公主咬著牙,「我希望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訊息,是他的死訊!」

孫峻重重點頭,躬身退出。

殿門合攏,將新歲的喧鬨隔絕在外。

全公主獨自站在殿中,低聲自語:

「諸葛元遜……若你敢真的掀了棋盤……」

「那就別怪本宮,趕儘殺絕。」

窗外,建業城迎來了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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