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5章 義兵
秦博一番「兩全其美」的慷慨陳詞終於說完,廳內一時靜默。
馮大司馬依舊不置可否,隻是淡淡道:
「元遜此策,確是……別出心裁。秦校事一路辛苦,且先至館驛歇息,此事關乎國策,容我與朝中諸公細細商議後再予答覆。」
一番客套後,馮大司馬命人禮送秦博出府。
待秦博的身影消失在府門之外,馮大司馬臉上的最後一絲禮節性笑容瞬間收斂。
重新坐回座位上,拿起那封信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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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馬馮公臺鑒:
恪頓首再拜。
東興一役,賴將士用命,天佑大吳,幸不辱命,逐北追奔,略定淮泗。此戰之功,亦不忘公昔日輸糧助餉之義,吳漢盟好,於此可見。
今偽魏喪膽,龜縮青徐,此正我盟邦戮力同心,共殄國賊之時也。
恪觀天下之勢,譙郡地懸淮北,於吳如衣錦夜行;南陽位扼荊襄,於漢若利劍藏鞘。
若能易地而治,則吳得地理之便,漢獲東出之機,兩相裨益,豈非天意?
公乃當世英傑,必能洞悉此中玄機。若蒙允準,可約期共伐青徐,分定中原。時不我待,惟公圖之。
恪再拜。
看完,馮大司馬輕笑一聲:「時不我待,惟公圖之?」
把信遞給身邊的阿蟲,待他看完,然後纔開口問道:
「你怎麼看這個事?」
阿蟲連忙躬身回答道:
「大人,孩兒以為,此事絕不可行!」
「哦?為什麼?」
因為我看到大人你當著秦博的麵罵曹你媽……
阿蟲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然後清理了一下思路,這才重新開口說道:
「南陽乃荊北根基,西連武關、嶢關可控關中,北出魯陽可逼洛陽、許昌。」
「若讓與東吳,其水師溯漢水而上,威脅我漢中、關中腹地,陸師出南陽盆地,則我中原之地門戶大開!」
「譙縣對偽魏來說,是重鎮要地,但對我大漢來說,不過淮北孤地,其前有魏國彭城重兵,側有吳國淮南虎視。」
「大漢若接手,立刻陷入魏、吳兩麵夾擊之勢,動彈不得,屆時諸葛恪進可攻退可守,我大漢卻是替他承受魏國的壓力。」
「這哪是換地,這分明是想讓大漢太阿倒持,自開門戶。」
阿蟲一口氣說完,看向自家大人,但見大人不置可否,隻是起身說道:
「跟我去書房。」
引馮令來到書房,在那幅巨大的山河輿圖前站定。
馮大司馬拿起案上的鞭子,鞭梢帶著破空之聲,精準地點向江淮與荊襄之地。
「你可知,為何孫權數十年如一日,一敗再敗,也要一直攻打合肥?」
「又為何,他早年甘願揹負天下罵名,行那背盟偷襲之舉,也要將荊州奪入手中?」
鞭梢隨之重重敲在荊州區域,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根源就在於,江淮與荊襄,乃是江南命門所在。」
「一旦讓東吳完整占據此地,倚仗大江天塹,北築江淮壁壘,西鎖荊襄門戶,便可形成一條完整的防線。」
「屆時,就算是對手是早年據天下十之八九的偽魏,東吳憑藉此防線,至少也能偏安數十年!」
他的目光落到認真聽講的阿蟲身上:
「而若對手換成我們大漢,麵對一個擁有如此完整防線的吳國,大漢要想混一宇內,同樣也要多付出不少代價。」
「因為那樣的話,不知將要徒然耗費多少糧秣,又要枉死多少將士的性命?」
馮大司馬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鞭子「唰」地一聲收回:
「可現在,諸葛恪竟想用一個食之無味的淮北譙縣,來換我荊北腹心,戰略要衝,委實可笑!」
「此策看似『兩全其美』,實則包藏禍心,妄圖不費一兵一卒,就完成吳國夢寐以求而不得的戰略佈局!」
馮大司馬冷哼一聲:「其傲慢自負,已溢於言表!」
「他不會真以為,憑藉東興一場僥倖大勝,就有資格與我大漢平起平坐,甚至能將我馮某人,當作可隨意擺佈的棋子了吧?」
言畢,馮大司馬把鞭子一扔,坐到案幾前,意猶未儘,卻又不肯再說。
見父親這般情狀,心頭一動,趨前一步,輕聲問道:「大人,既知其利,敢問……其害若何?」
世間之事,福禍相依,利害相生,這乃是馮氏家學中權衡得失的基本之道。
馮大司馬抬眼看了看兒子,目光中閃過一絲讚許,緩緩道:
「害處麼……其一,有傷我大漢『信義』之名。」
「諸葛恪與吳人,說不得會藉此大做文章,四處宣揚我大漢對盟約毫無誠意,隻顧一己之私。」
「屆時,天下不明就裡者,或受其蠱惑。」
他微微一頓,嘴角泛起一絲洞悉人情的譏誚:
「人心便是如此古怪。你若對他百般有求必應,他視作理所當然,從無感激。」
「可一旦你有一次拒絕,他便會忘卻你過往所有恩惠,隻記得眼前這一次辜負,從而心生怨懟。」
「當然,」馮大司馬話鋒一轉,語氣平淡,「此害於我大漢,影響終究有限。」
「以江東鼠輩往日之舉,想要標榜自家『信義』,指責他人『無誠』,不過是徒惹天下人恥笑罷了,掀不起太大風浪。」
「真正的害處,在於其二,」馮大司馬的目光再次投向輿圖,「那便是滅魏之路,將更為迂迴艱難。」
「吳人拿下譙縣擋在前麵,大漢若想東出滅魏,便難以直搗彭城。隻能北繞河北,強渡大河,方能攻入青州腹地。」
他詳細解釋道:
「譙縣以北的兗州雖也與青州接壤,但中間橫亙泰山天險,更有大野澤等沼澤湖泊阻隔。」
「大軍行進、糧草轉運,反不如從河北平原渡河來得便捷。」
說到這裡,馮大司馬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凝重:
「而一旦我大漢主力在青州與魏軍激戰正酣之際,你猜吳國會如何?」
他自問自答,給出了一個幾乎確定的答案:
「諸葛恪定然不會放過這天賜良機。他必會儘起淮南之兵,猛攻徐州。」
「隻要讓他拿下廣陵、下邳這兩處要地,東吳的江淮防線便將徹底連成一片。」
阿蟲問道:「那依大人之意,還是要拒絕吳人的提議?」
馮大司馬點頭:「弊大於利,自然要拒之,你幫我擬一封回絕信。」
阿蟲應下,很快就寫好,遞給馮大司馬過目,同時問道:「大人,何時送出?」
馮大司馬看完,瞟了他一眼,把信扔到案幾上,漫聲道:
「送什麼送?先拿過去給你阿母過目,讓她再抄一份。」
阿蟲:……
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右夫人張星憶款步而入。
她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一掃,語氣帶著幾分嗔怪:
「大過年的,府外車馬盈門,多少賓客等著拜會?」
「你們父子二人倒好,躲在這書房裡圖清靜,莫非是要讓我們幾個姊妹去前廳應付不成?」
整個大司馬府,能不經通傳、自由出入這間核心書房的,除了馮大司馬本人,便隻有左右兩位夫人。
馮大司馬抬了抬下巴,示意案幾上的兩封信箋。
阿蟲會意,連忙將吳國來信與大人的回信草稿拿起,恭敬地送到張阿母手中。
右夫人接過,迅速覽畢,纖指輕點著諸葛恪的來信,沉吟道:
「依諸葛恪那般剛愎的性子,如今又正值意得誌滿目空一切的時候,阿郎這般直截了當地回絕,怕是會惹得他不高興。」
馮大司馬就知道她定是聽聞訊息特意趕來,所謂催促待客不過是個由頭。
他哼了一聲,帶著幾分不屑:
「那又如何?他再不高興,還能派兵來打我不成?」
說大漢不想要譙縣,自然是假話——但前提是,不能拿南陽去換。
南陽,我不想給,譙縣,我又想要,怎麼辦?
隻能說,司馬懿這老賊佈下的局,確實起到了效果。
明知道前麵是陷阱,卻因為吳國的不可靠,而顯得進退維穀。
思及此處,馮大司馬不由心生慍怒:
都怪江東鼠輩!若不是他們信用太低,屢有前科,何至於此?
他半晌未聽到右夫人接話,抬頭看去,卻見對方一雙妙目正骨碌碌轉個不停,顯然思緒飛轉。
馮大司馬素知這位夫人常有智略,心頭一動,連忙傾身問道:
「細君可是已有了計較?」
張星憶抬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確有一個想法,就是……風險不免大了些。」
「無妨,先說來聽聽。」馮大司馬催促道。
右夫人輕笑道:
「阿郎此前不是已派了杜預、王濬前往蜀地,名為助吳,實為勘察水文,預作伐吳之備麼?」
「想來阿郎心中也如明鏡一般,吳漢之間的所謂聯盟,維繫不了幾年了。」
她頓了頓:「說來諷刺,對於此事,魏、吳、漢三國實則心照不宣。」
「若非如此,司馬懿不會行此驅狼吞虎之計,而諸葛恪,也不敢如此肆無忌憚地試探我們的底線。」
「這已非東吳第一次覬覦我南陽之地。諸葛恪此番舉動,與其說是提議,不如說是在試探我大漢還剩多少耐心,底線究竟在何處。」
馮大司馬聽了半晌,仍覺如霧裡看花,未能抓住右夫人話中的核心意圖,不由微微皺眉:
「細君,說了這許多,你究竟有何良策?莫要再賣關子了。」
右夫人莞爾一笑:
「阿郎怎的還不明白?妾身的意思是,這東吳啊,就如那記打不記吃的猢猻。」
「你若是對它的屢次挑釁一味隱忍、置之不理,它非但不會感念你的大度,反而會認定你軟弱可欺,越發得寸進尺!」
她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手指點了點在代表吳國的區域,聲音清晰而果斷:
「唯有看準時機,給它一記結結實實的悶棍,讓它知道疼,疼到骨子裡,它纔會消停片刻,學會什麼叫規矩!」
馮大司馬的目光隨著她手指落到輿圖上,有些遲疑道:
「打它?怎麼打?若我大漢先行興兵,這背盟棄義的罵名,豈不是要由我們來擔?」
右夫人微微一笑。
——
新年的喜慶氣氛尚未完全消散,一則駭人聽聞的訊息在長安城廣為流傳:
吳軍攻占譙縣後,竟悍然挖掘曹氏祖墳,將棺槨骸骨棄於荒野,任由野狗啃食!
訊息傳出,舉城譁然。
原魏國濟北王,如今在季漢為官的曹誌聞此噩耗,如遭雷擊,當場哭嚎一聲,口吐鮮血,昏厥過去。
被救醒後,他披頭散髮,身著素服,不顧一切地衝向皇宮,匍匐於闕前,以頭搶地,哭聲撕心裂肺:
「陛下!陛下啊!譙縣乃臣之祖塋所在,今遭吳狗如此踐踏,先祖骸骨曝於荒野,臣……臣痛徹心扉,無顏見列祖列宗於九泉!」
「臣懇請陛下發天兵,收復故土,收拾骸骨,若得如此,臣願生生世世,結草銜環以報陛下隆恩!」
其聲悲愴,聞者無不鼻酸。
宮門守衛亦為之動容,紛紛側目。
良久,宮門開啟,內侍傳旨宣召。
天子劉禪端坐於上,聽著曹誌泣血般的控訴,麵露極大的悲慼與為難,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愛卿悲慟,朕心亦然。然……然吳國終究是盟邦,雖有暴行,朕若貿然興兵,豈非背棄盟約,失信於天下?」
「此事……朕必遣使嚴詰吳主,令其給個交代,愛卿還需節哀,從長計議啊!」
曹誌聞言,眼中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
他不再哀求,隻是用儘全身力氣,對著那至高無上的禦座,重重地、一下、兩下、三下地磕頭。
每一次叩首都伴隨著額骨與金磚的撞擊聲,鮮血染紅了一片地麵。
隨後,他掙紮起身,仰天悲嘯一聲,踉踉蹌蹌,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蹣跚著走出了大殿,將那嘆息與無奈甩在身後。
曹誌失魂落魄行走在長安街頭,目光空洞,如同行屍走肉,直到路過那棟懸掛著東吳旗幟的館驛。
那雙空洞無神的雙眼,這才猛地爆發出駭人的光芒,他如同發現了獵物的受傷猛獸,跌跌撞撞地撲向驛館大門!
「吳狗!滾出來!」
一聲嘶啞的咆哮,在驛館周圍的響起。
曹誌涕淚交加,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變形:
「吳狗!吳狗!兩國交兵,尚且不戮降卒,不毀宗廟!爾等吳狗,背信棄義之邦!禽獸不如之徒!」
「占我疆土,猶不知足,爾等竟敢行此掘人祖墳、曝屍荒野的絕戶之計!此乃人倫儘喪,天地不容!」
他越罵越激動,引得街上百姓紛紛駐足圍觀,人群迅速聚集過來。
「吳狗聽著,此仇此恨,傾江淮之水難以洗刷!我曹誌在此對天發誓,隻要一息尚存,必與爾等吳狗不共戴天!」
驛館內,秦博早已被門外的喧譁驚動,他躲在窗後,看著狀若瘋魔的曹誌,以及越聚越多,麵露憤慨的長安百姓,臉色煞白,冷汗直流,根本不敢露麵。
曹誌罵至酣處,氣血翻湧,連日來的悲慟、絕望、憤怒交織在一起,猛地衝上頭頂。
他隻覺得喉頭一甜,「哇」地一聲,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在驛館門前的地麵上濺開一片驚心動魄的殷紅。
他身體劇烈搖晃了幾下,指著驛館大門的手指尚未垂下,便眼白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街道上,人事不省。
「曹公!」
「吐血了!曹公被吳人氣得吐血了!」
「快救人!」
現場頓時大亂,百姓們驚呼著湧上前救助。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全城。
夏侯氏與曹氏乃是姻親,夏侯霸聞訊,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吳狗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欺我姻親?此仇不報,枉為人子!」
毌丘儉本就心懷故魏這才起兵反對司馬氏,此刻亦是怒髮衝冠:「掘人祖墳,天理難容!陛下顧全大局,我等豈能坐視?」
就連早早就歸降大漢的遊楚等人,也對此暴行義憤填膺:
既為漢臣,自當以忠義立身,然忠義豈是空談?更在人倫底線。
吳狗掘墳曝骨,此乃踐踏人倫之惡行,天道公理難容!
若因惜身而默不作聲,忠在何處?義在何方?
一時間,眾多曹氏舊將紛紛前往曹誌府邸探視。
見過曹誌之後,他們更是脫下官服,換上素縞,打出「收葬先骸,儘人子之孝;誅滅國賊,全忠臣之節」的白幡,宣佈組建「復讎義軍」。
對外宣稱此舉純屬「臣子私憤,為國除害」,與朝廷無涉。
今日之為,非為故國,實為天下公義,此心此誌,天地可鑑!
夏侯霸、毌丘儉等人甚至當場毀家紓難,散儘財帛以募敢死之士。
長安城外,很快便聚集起一支群情激昂,同仇敵愾的義軍,兵鋒直指東南方的譙縣。
右夫人立於望樓,望著長安城激昂的人群,輕聲嘆息:
「妾身原隻想借朝廷之勢,替曹誌討個公道,向吳人施壓,換取實利。」
「孰料阿郎你……竟直接讓他親自持刀,更將吳人打成了『國賊』,諸葛恪怕是難以收場了。」
馮大司馬負手而立,目光依舊停留在遠處,語氣平淡:
「他既喚我一聲叔父,我這做長輩的,自然要心疼他。」
「唯有讓他親自執劍,以天理人倫之名,行復仇雪恥之實,方是真正成全他的忠孝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