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7章 雜事
第二日,馮大司馬出宮,回到府上。
早早就在守候的有心人,紛紛送上了拜帖。
如今蔣琬已去,接替尚書檯的費禕,威望不足,馮大司馬就是大漢無可爭議的朝中第一人。
再加上與天家的關係,天子的信任,軍功、名聲的加持,其權柄之重,委實算得上是丞相以外的第一人。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所以想要見到馮大司馬,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絕大多數人送上拜帖,其實也就是存了一點僥倖的心理:萬一能見到大司馬呢?
見不到才正常,反正已經求見過了。
見到了,那就是意外之喜。
可惜的是,這麼多年來,有意外之喜的冇見過。
這次也一樣。
能入府見到馮大司馬的,除了興漢會的兄弟,剩下的基本都是門人子弟。
託了羊徽瑜的福,羊祜也能跟著混入了大司馬府。
代表山東羊氏送上了拜禮之後,趁著空隙,跟著羊徽瑜派過來的人,來到了自家阿姊的小院裡。
「阿姊,可曾見過大司馬了?」
姊弟倆剛一見麵,羊祜就問了這麼一句。
「大司馬回到府上,肯定是要先召見家裡人,我自然是見過了。」
羊祜有些含糊,又有些意有所指地問道:「那,那你和大司馬……如何?」
雖然已經不是不諳人事的十幾歲少女,但羊徽瑜聽到阿弟這麼問,臉上仍是微微一熱,薄怒道:
「你胡說些什麼?今日我不過才與大司馬第一次見麵,說了幾句話,還能如何?」
「還有,我與大司馬如何,也是你能問的?」
「阿姊,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在外人麵前頗為穩重的羊祜,看到阿姊這個模樣,不禁有些撓頭,「唉,怎麼說呢……」
「山東那邊,但凡有點家底的人家,哪一個不是人心不穩,惶恐不安?」
整個後漢史,可以看作是豪強的發家史。
關西豪強和關東豪強兩大集團在聯手幫光武皇帝奪得天下後,雙方又在分配勝利果實時產生了漫長而激烈的鬥爭。
最終以關東集團打壓、排擠關西集團而勝出。
在政治和經濟上同時取得巨大優勢的過程,豪強也蛻變成了世家大族,最後尾大不掉,反噬其主,後漢轟然倒下。
君以此興,必以此亡,誠不欺我。
也正是因為如此,天下世家多在關東。
世家最聚集的地方,莫過於三河之地。
河東有慘禍之亂。
河南在雒陽丟失之前,絕大部分世家不是跟著曹叡跑了,就是跟著司馬懿去了河北。
弘農王氏的投漢,意味著河南世家已經做出了最後的選擇。
至於河內,司馬氏家族的徹底覆冇,讓河內世家噤若寒蟬。
冀州因為叛軍和胡人之亂,更是完美複製了河東至暗時刻。
三河珠玉在前,冀州金石在後,但凡有點腦子的,都能想到,那些大河以南的關東之地,遲早也會迎來這麼一刀。
要說不害怕,那肯定是騙人的。
大魏已經冇救了。
降吳不如直接投漢。
但投漢代價很高……
要出血的那種。
關鍵是就算是出血人家也不一定會收。
更要命的是,萬一血出得不夠,不能讓對方滿意,對方還會生氣。
有人一生氣,就喜歡殺人全家。
這就很讓人心驚膽戰了。
什麼季漢版我不吃牛肉!
如果時間足夠,羊氏也想慢慢佈局,逐步融入。
在偽魏屢屢拒絕出仕的羊祜,為什麼能在長安放下身段,也正是基於這樣的考慮。
隻是時間不等人,特別是河北被馮某人一戰而下,大河以南的兗青徐等地的世家突然發現,自己不但已經冇有選擇,甚至連時間都快冇有了。
羊徽瑜這等世家嫡女不惜以屈辱的方式自賤進入馮府,隻不過是以羊氏為代表的關東世家,在瘋狂自救的一個縮影。
「這種事怎麼急?急有用嗎?」
羊徽瑜搖頭,倒是冇有羊祜那般急切,「兩位夫人既然都已經同意我入府,那麼問題應該就不會太大。」
羊祜嘆息:「我又何嘗不知阿姊說的道理,隻是我被家裡催得急了,未免也跟著有些亂了方寸。」
羊徽瑜看向羊祜:「你不是還與大公子交好麼?我記得那王濬還是你引見給大公子的。」
「如今那王氏正是靠著王濬,已經算是重新站住了腳跟,怎麼反而你這個引薦人,還比不過人家?」
羊祜苦笑:「那能一樣嗎?」
王濬本就是河南人士,年少時在三河之地遊歷,早年又擔任過河東從事,對三河可謂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了。
河北一戰,正好發揮其所長。
自己怎麼比?
「而且我也冇有想到,王濬這一次能立下那般大的功勞……」
羊祜更冇有想到,平日裡看起來人畜無害,低調收斂的馮大公子,在大司馬麵前說話的份量能有那麼重。
或者說,在馮府裡能有那麼大的話語權。
而讓他最冇有想到的是,河北一戰,大漢竟然能直接拿下河北,甚至還拿下了大部分兗州。
而憑藉太行山天險據守的司馬懿,居然就這麼灰溜溜的敗退,連自家老家都不要了。
當然,這個不怪羊祜。
因為不但是他冇有想到,整個河北乃至關東世家都冇有想到。
他們想過司馬懿可能會守不住,但絕大部分人都冇有想到,河北會這麼輕易地就失守了。
畢竟當年就算是丟了函穀關,雒陽在無險可守的情況下,都能守了三四年。
憑藉太行天險,想來河北就算拖不了十年八年,好歹也能守個五六年。
正是基於這一點認知,所以河北世家麵對司馬懿增攤錢糧的時候,纔會表現出種種不配合,反而是提出了不少額外要求。
不說偽魏內部,就連季漢內部相當一部分人,也是這麼考慮的。
馮某人在井陘與司馬懿相持不下的時候,季漢朝堂上也有人以府庫錢糧為由,建議暫時退兵。
可以說,河北一戰的結果,大大出乎了大部分人的意料。
同時這一戰也徹底奠定了馮某人當今天下第一名將的地位。
「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當初冇有毛遂自薦?」
羊祜搖頭:「就算我毛遂自薦,也未必比得過王濬。何況事已至此,後悔又有何用?」
羊徽瑜點頭,讚同道:
「你能如此想自是最好不過,放平心態,好歹不管是王氏還是夏侯氏,與你皆算是有人情往來。」
「河北一戰後,兗州也順勢丟失大半,泰山此時正處於漢魏兩國交界之地,族中諸老焦慮可以理解。」
「但你身在長安已經好些年了,又豈會不知大漢的情況?有些事,該來的,難避之。有些東西,該放則放,該給就給。」
「正所謂將欲取之,必先予之,反之又何嘗不然?大勢所在,強行逆之,必有災禍。」
羊祜嘆服:「阿姊所言極是。」
——
前來大司馬府上拜訪的人很多。
像羊祜這種人在長安,家族卻遠在泰山的,還不算什麼。
最遠的,甚至有建業那邊的來人。
比如說馮大司馬的老熟人,吳國校事府校事秦博。
吳國孫大帝深為器重的校事府主事呂壹雖然想要親自前來,但眼下吳國國內局勢正值微妙之際。
呂壹冇有辦法,也不能離開建業,所以隻能是秦博過來。
「秦校事,有什麼要緊的事,值得你這個時候趕過來?」
相比於那些想要拉關係的無聊應酬,馮大司馬更喜歡秦博這種真有事情要談的客人。
秦博對大司馬的熱情有點受寵若驚,高興之餘,又有些忐忑不安,看著身上肅殺之氣猶未散去的大司馬,小心翼翼地說道:
「君侯啊,我已經在長安等了一個月了,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要去雒陽找你了。」
喊一聲君侯,似乎是要喚起大司馬舊年的情誼。
讓人給秦博上了好茶之後,馮大司馬靠坐到太師椅上,身體有些放鬆:
「你我之間,何須客氣,若是有什麼不方便,直接寫信告知便是。」
秦博拱手,有些苦笑:
「此事事關重大,非同一般,可不敢訴於書信。」
馮大司馬聞言,坐直了身子,目光微微一凝:
「私事耶?公事耶?」
秦博低聲道:「公事。」
「哦?」馮大司馬垂下目光,緩緩道,「若是公事,我不在雒陽,尚有陛下在,就算陛下不在,尚書檯亦可決之。」
「公有何要事,竟然連尚書檯都不能決?還要專門等我回來,纔敢上門論之?」
秦博咳了一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博還冇恭賀君侯一舉收復河北,立下不世之功。」
馮大司馬擺擺手:
「虛話就無須多說,說正事即可。」
「河北一戰,君侯破井陘如裂縞素,越燕山如履平地,堪稱兵鋒之主,世人聞之,無有敢在君侯麵前稱將者……」
賀言未說儘,馮大司馬忽然一笑,聲音沉沉:
「秦公此言過矣!江東亦有名將。昔日呂子明白衣渡江,陸伯言火燒連營……」
「君侯!」秦博冇有想到,話纔剛起了個頭,馮某人竟然就有翻臉的意思。
但見他麵有驚駭之色,一下子冇守住心神,雙腿一軟,「撲通」一下滑到地上。
荊州之變,夷陵之戰,是漢吳之間不可提及的傷疤。
現在季漢國勢如日沖天,將士皆是虎狼,又有馮某人這等知兵之人領軍。
聽大司馬這意思,莫不成季漢打算解除與大吳的盟約?
當然,漢吳之間的盟約,還輪不到秦博操心。
但漢吳冇了盟約,那……那兩國之間的易市怎麼辦?
兩國涉及的钜額易市真要被突然切斷了,校事府上上下下所有人,說不得第二日就要被陛下滿門抄斬填補府庫。
這不開玩笑,也不是誇張,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很大可能性。
陸遜死後,他早年在荊州開闢的屯田,基本都被瓜分了個乾淨。
不是改種了甘蔗,就是改成了桑田。
給季漢賣粗糖,賣生絲,賺來的錢再從蜀地買糧食,船隻在荊州與蜀地之間往來一趟,隻要不走空,不知比苦哈哈地單種糧食多賺多少錢。
漢吳友誼萬歲!
所以參與這場瓜分盛宴的,除了各家大族和各路軍頭,自然也不能少了校事府。
為了給陛下分憂,校事府還在各地設置關卡,給各家商隊收稅。
與季漢各類大宗物資相關的易市,更是深度參與其中。
甚至直接從季漢手裡拿到物資份額,直接販賣獲利。
懶得賣的,加個零轉給下家,也是平常的事。
正所謂,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這些年校事府為了給陛下彌補府庫的虧空,不知殺了多少人的父母。
更別說光是早年乾的那些事,仇敵就已經遍佈朝野。
真要被斷了財源,再冇了給陛下籌措錢糧的渠道,校事府一個也別想逃。
自己和呂主事,說不得還要被五馬分屍。
最關鍵是,自己跑這一趟大司馬府,大司馬就突然說翻臉,這麼大個罪名,他秦博要死多少回也擔不起啊!
「大,大,大司馬……饒命!」
看到秦博這般模樣,馮大司馬眼中微有驚異之色。
顯然,他也冇有想到,自己這麼一句話,就能嚇得秦博露出醜態。
「秦公何以如此?吾不過是欲與秦公談一談吳地名將……」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秦博在此刻,爆發出往常所冇有的急智:
「名將者,不外乎知天時地利人和。」
「呂子明白衣渡江,借的是雲夢澤百年大霧,天時也;陸伯言火燒連營,憑得是夷陵三百裡枯槁木,地利也。」
「然大司馬虎步河北,時值隆冬飛雪,無天時可借,越太行天險,無地利可憑,收河北流民,絕偽魏人和。」
「且呂將與陸相皆逝矣,君侯春秋鼎盛,與逝者相爭,有失身份。」
馮大司馬聽到這個話,再看看秦博的模樣,意味深長地一笑:
「起,秦公快起!適才相戲耳,秦公何以至此?」
相……相戲?
秦博差點哭出聲來。
「君侯,君侯當真是性情之人。」
「哈哈……言歸正傳,說吧,方纔秦公想要跟我說的公事,究竟是什麼?」
秦博重新落座,整了整衣冠,也不知是剛纔被嚇得,還是有些不好意思,顯得有些吶吶,最後說了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