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33章 山雨欲來（一）

校尉府的庭院，彷彿被時光精心打磨過，透著一種暴風雨來臨前過分的寧靜。院角那棵老梧桐樹，如今隻剩下了光禿禿的枝椏，倔強地指向蒼穹。天空中飄起了雪花，在北漠冬日的烈風中打著旋兒。

十天了。

青鸞在校尉府已經休養了十天，比之前青鸞預計的時間還多了兩天。這十天，她身上的皮外傷早已恢複，背後的傷口在婉姑姑的精心照料下基本癒合，如今隻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蜿蜒的疤痕，像一條沉睡的蜈蚣。這幾日藥膳和內傷藥物的調整，內力也不僅恢複如初。

就在她對著窗外天空出神之際，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院落的寂靜。那腳步聲沉重、鏗鏘，帶著金屬甲葉摩擦的獨特聲響，是軍靴踏在青石板上特有的節奏。

來了。青鸞心中默唸。

暴風雨前的最後一絲寧靜，終於被這腳步聲踏碎。她快速起身大步走向門外，穿過幾個廊橋來到前廳。

廳內，蕭景玄正站在那裡。他並未穿著往日的錦袍常服，而是換上了一身玄色輕甲，甲葉幽暗，泛著冷硬的光澤，將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發英武。自從那日他將她帶到校尉府安置後，青鸞便再未見過他。雖然這十日她謹守本分，未曾踏出這小院半步，但從每日送來湯藥的容嬤嬤口中，也斷斷續續得知，靖王殿下這十日內，幾乎不曾回過府邸。

青鸞快步走到蕭景玄麵前，依著軍中之禮，雙手抱拳，微一躬身，聲音平穩：“殿下！”

蕭景玄聞聲轉過頭。目光落在青鸞身上，見她依舊是一如既往的打扮，頭髮用一根簡單的布帶高高束在腦後，一絲不亂，身上穿著那件毫不起眼的灰色長袍，寬大的袍袖掩住了身形，唯有那雙露出來的眼睛，清澈、沉靜，此刻正毫不避諱地迎著他的打量。

“傷口恢複如何？”蕭景玄開口，聲音比往常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那是連日勞累和思慮過甚的痕跡。

“回殿下，已經無礙！”青鸞的回答乾脆利落。她的聲音因為服用易容所需的變聲藥物，帶著一種獨特的沙啞，像尚未完全變聲的少年，低沉而缺乏起伏，很好地掩蓋了原本的音色。

蕭景玄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的恢複情況並不意外，直接切入正題：“明日城門大開，戰爭一觸即發。你隨容嬤嬤她們一同搬到將軍府去。城中將士的親眷，以及不願撤離的留守百姓，屆時都會集中在將軍府內。你和墨遷一同，負責守好那裡，確保內城無恙！”他的語氣是慣常的命令式，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然而，青鸞卻冇有像以往那樣立刻領命。既然城門大開必定有將軍在城中鎮守。她此次北上的核心任務，是保護蕭景玄的安危。戰場之上，局勢瞬息萬變，若她留守在相對安全的將軍府內，一旦城外有變，她根本無法第一時間做出反應，任務便形同虛設。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在腦中迅速組織好語言，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蕭景玄：“殿下的吩咐，屬下本應聽從。但韓主事本次下達給屬下的首要任務，是保護殿下您的安全。戰場凶險，屬下若不能隨侍殿下左右，便是瀆職。所以……恕難從命！”

蕭景玄明顯愣了一下，冇想到青鸞會抗命，從他認識她以來，扮演藍青是唯唯諾諾言聽計從，在恢複暗衛的角色對他的安排也是唯命是從。此次他負責從南門突圍，南麵五十裡地就是北狄大營根據地，十萬大軍基本一半的人數都在南麵，他能調用的兵隻有區區兩萬，他也是冇有勝算。

蕭景玄看著這十四歲不到的小姑娘，他不知道她的真名，也冇有見過她的真顏。這兩月的時間中他欣賞她的聰明、欣賞她的勇敢、欣賞她的冷靜和果敢。他對她更多的是憐惜吧，不忍小小年紀埋冇於沙場。

可此刻，她拒絕得如此乾脆。身姿微曲，雙手抱拳的動作標準而恭敬，但挺直的脊梁和那雙毫不退縮的眼睛，卻清晰地表達著她的堅持。

蕭景玄心頭莫名竄起一股無名火，語氣不由得沉了下來，帶著屬於上位者的威壓：“你可知，違背軍令，是何後果？”

青鸞的身形依舊穩如磐石，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望殿下成全。若不能以親兵身份隨行，屆時，屬下換一個身份潛入軍中，也未必不可！”

“你！”蕭景玄被她這近乎“威脅”的話語氣得臉色一沉。他是真冇發現，這看似沉默寡言的丫頭，骨子裡竟是如此倔強執拗！見她絲毫不領受自己的好意，他也懶得再費唇舌，猛地一甩衣袖，帶著顯而易見的怒氣，轉身便朝著書房的方向大步走去。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後的那名年輕男子，立刻緊隨其後。

青鸞看著蕭景玄離去的背影，緊繃的心絃微微鬆了些。他雖未明確同意，但既然冇拒絕想必是默許了。她不再猶豫，默默地跟了上去，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待到蕭景玄和那名男子進入書房，她便如同往常執行護衛任務時一樣，和門外親兵一起安靜地站在一側。

蕭景玄的用意，青鸞並非不明白。戰場之上，刀劍無眼，流矢如雨，即便是絕頂高手，陷入千軍萬馬的混戰之中，也不敢說能全身而退，更遑論保護他人。他讓她留守後方，確實是一片迴護之心。但她偏偏是個認死理的人。這性子，彷彿刻在了靈魂深處，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前世，她能在二十八歲就成為外科領域的頂尖人物，靠的就是這股對目標近乎偏執的專注和拚勁。在這裡，既然接下了保護蕭景玄的任務，那麼，除非身死，否則絕無中途退縮或打折扣的道理。任務就是任務，是必須完成的使命。若選擇此時裝聾作啞，貪圖一時安穩，她怕自己心中那口一往無前的氣，就散了。她在心中默默想著，或許有一天，當自己脫離了“暗刃”的身份，不再是需要時刻履行職責的暗衛時，纔不會如此“拚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