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4章 工作簡報

蕭景玄用餐的動作保持著皇室特有的優雅與規範，即便是在這軍帳之中、戰事將臨之際，每一個細微的舉止都彷彿刻在骨子裡。帳內異常安靜，隻有碗筷極輕微的碰撞聲，以及燭火偶爾的劈啪作響。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尋常小事，然而那字裡行間卻蘊含著一種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威儀：“靠近些。”

青鸞心頭微凜，知道這不是隨意的招呼。她依言上前，步伐輕而穩，在距離蕭景玄一步左右的位置停下，依舊保持著垂首恭立的姿態。這個距離，恰到好處，既能清晰聽見對方的低語，又恪守著下屬與尊貴皇子之間那道無形的界限。

“說說目前的情況。”蕭景玄夾起一箸看起來還算新鮮的野菜，目光並未投向青鸞，彷彿隻是用餐間隙隨口一提，但那平淡語氣下隱含的關切與審視，卻沉甸甸地壓在青鸞心上。

青鸞心領神會，這是殿下要聽取暗刃在北漠的詳細部署。她立刻收斂所有雜念，聲音壓得極低，確保隻有咫尺之遙的蕭景玄能夠聽清，語速平穩，措辭精準，冇有任何冗餘：

“稟殿下，暗刃此次奉命潛入北漠，共計六人。影刹（化名王影）、破虜（化名李破），憑藉體魄與宣稱的拳腳功夫，已成功編入先鋒營；毒蠍（化名趙蠍），以‘懂些草藥’為由，進入傷兵營協助；寒雁（化名周雁），因‘跑得快，眼神好’，入選斥候營；輕眉在外，未入軍營，負責混跡市井流民，彙集傳遞各方情報；屬下（化名藍青），現於輜重營夥食隊，藉此身份接近。”她如同彙報軍情般，清晰點明各人位置、代號及潛入方式，冇有絲毫拖泥帶水，展現出極高的專業素養。

蕭景玄默默聽著，扒了一口糙米飯，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直到青鸞彙報完畢，他才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然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平視”了她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青鸞心中微微一震。

蕭景玄的外貌無疑是年輕的，不過十七歲的年紀，眉宇間甚至還能看出一絲屬於少年的清俊輪廓。然而，當他的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身上時，那裡卻冇有半分這個年齡男子常有的跳脫、迷茫或是不羈。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是一種與年齡截然不符的沉穩，彷彿早已沉澱了太多的風霜與籌謀。那不是故作老成的刻意，而是經年累月在權力傾軋與邊關鐵血中淬鍊出的、洞悉世情的冷靜與銳利。

青鸞略一停頓，敏銳地察覺到對方冇有立刻追問細節的意圖，便順勢彙報另一條至關重要的情報線：

“另，根據輕眉通過秘密渠道傳回的最新訊息，淩雲劍派掌門淩不語發出的‘英雄帖’已初見成效。武林中響應者眾，先頭一批約三百人，多為各派精英弟子及成名好手，已日夜兼程北上，預計五日內可抵北漠外圍。後續尚有更多門派與閒散高手正在集結或途中，保守估計，最終能彙聚至此的武林人士，總數當在五百人左右。”

她特意強調了“精英”和“成名好手”，點明這批力量的質量，同時給出了具體的人數預估和時間判斷。這股源自江湖的磅礴力量，雖非訓練有素的正規軍，但其個體戰力強悍，機動靈活，若運用得當，在關鍵時刻或可成為扭轉戰局的奇兵。

蕭景玄用餐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筷尖在碗沿停留了一瞬，隨即恢複流暢，將食物送入口中。他依舊冇有抬頭，濃密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可能閃過的任何思緒，隻是從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表示知曉的“嗯”。

在蕭景玄用完這頓簡單卻意義非凡的晚膳期間，青鸞已用最精煉的語言，將暗刃潛入部署和武林援軍動向這兩條最關鍵的情報清晰、準確地彙報完畢。冇有誇大其詞，冇有主觀臆測，隻有基於事實的判斷和傳遞。

蕭景玄終於放下了筷子，拿起旁邊一塊乾淨的布巾，細緻地擦了擦嘴角，每一個動作都從容不迫。然後，他揮了揮手，姿態隨意，卻帶著明確的結束意味。

青鸞立刻會意，如同最精密的器械得到指令，迅速上前，手腳麻利且無聲地將碗筷收拾妥當，輕輕放入食盒，蓋好蓋子。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冇有發出任何刺耳的碰撞聲。她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軍中禮節，然後提著食盒，安靜地退出了大帳，自始至終，未有多看一眼帳內佈局，未有多說一句題外之言，將“藍青”這個角色扮演得天衣無縫。

接下來的日子，表麵上看，彷彿又回到了之前的節奏。那倒黴的夥伕在病榻上掙紮了兩日後，總算勉強恢複了行動能力，隻是臉色依舊蠟黃，手腳也有些虛浮。青鸞便繼續跟在他身旁，提著沉重的食盒，穿梭於各軍官營帳之間，扮演著那個沉默寡言、略顯怯懦的少年兵。然而，在這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開始湧動。

偶爾，在運送物資的岔路口，在人來人往的井台邊，她的目光會與某些看似普通的士兵、民夫有瞬間的、難以察覺的交彙——那是影刹、毒蠍或是其他同伴之間無聲的確認。一張無形的情報與保護網，正在這北漠軍營中悄然編織。

時間在一種近乎凝滯的緊張氛圍中飛速流逝。斥候帶回的訊息一次比一次急迫，一次比一次驚心。終於，在那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的清晨，北狄大軍那令人窒息的黑色潮線，如同吞噬一切的瘟疫，出現在了北漠守軍望遠鏡的視野儘頭。他們在城外十裡處，依著地勢，紮下了連綿不絕、望不到邊的龐大營寨。無數旌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如同招魂的幡旗；戰馬的嘶鳴聲、士兵的呼喝聲、金屬的碰撞聲彙聚成一股沉悶的聲浪，即便隔著如此距離，也隱隱傳來，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守城將士的心頭，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戰爭的陰雲，濃稠得化不開，死亡的序曲，已然奏響。

戰爭，在這壓抑到極點的寂靜之後，毫無懸念地以最猛烈的方式，拉開了它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