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44章 抵達蘭城

蘭城的景象，與沈清辭多年前初至北漠時所見已大不相同。空氣中瀰漫著備戰特有的緊繃，街道上軍士巡邏頻繁，運送輜重的車馬往來不息，但城內秩序井然，商鋪雖不如往日繁華卻仍開著，百姓生活的基本保障仍在，並未陷入恐慌的混亂。隻是，行走在街頭的每一個人，無論軍士還是平民，眉宇間都凝結著揮之不去的焦慮與凝重，那是戰爭陰影下無法掩飾的生存本能。

沈清辭騎在馬上，緩緩穿過街道，心中湧起複雜難言的感慨。前世，她生活在和平年代，戰爭對於她而言，是曆史書上的鉛字、新聞鏡頭裡的遙遠畫麵、影視作品中的藝術渲染。而這一世，短短十一年光陰，她卻已親身捲入第二場大戰。是為自己這跌宕起伏的命運唏噓，更是為這些世代生活在邊關、直麵烽火與離亂的百姓感到沉重。

她深吸一口帶著北方特有乾燥與塵沙氣息的空氣，壓下心頭的波瀾，目光變得堅定。一夾馬腹，不再流連，徑直朝著左威衛大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太子妃入城的訊息，比她的人更早一步飛抵軍營。

主帳內，蕭景玄正俯身於巨大的沙盤前，與幾名將領推演佈防。連日來的軍務操勞令他眉間帶著倦色，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墨遷快步入內，在他耳邊低聲稟報。

蕭景玄手中標註旗勢的小旗一頓，霍然抬頭，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太子妃……到蘭城了？”

“是，殿下。”墨遷確認道，“城門守軍剛傳來訊息，太子妃約一刻前進城，正朝大營而來。”

話音未落，蕭景玄已猛地直起身，甚至來不及對帳中驚愕的將領們交代一句，大步流星便向外走去，玄色披風在身後捲起一陣疾風。

他剛策馬奔至軍營轅門外不遠，便看到一隊風塵仆仆的人馬正朝營門而來。為首一騎，馬背上那道纖細卻挺直的身影，即便隔著塵土與距離，也熟悉得刻入骨髓。

是她！真的是她！

蕭景玄心臟猛地一跳，彷彿被無形的手攥緊又鬆開，湧起一股難以置信的狂喜與隨之而來的深深擔憂。他催馬上前，兩騎迅速接近。

距離漸近，他看清了她。一身便於騎行的素色勁裝，外罩防風的深色鬥篷，風帽已摘下，露出那張清麗依舊、卻因長途跋涉而略顯疲憊的臉龐。髮髻簡單利落，幾縷碎髮被風吹拂，貼在光潔的額角。她的眼眸明亮如昔，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裡麵翻湧著他能清晰讀懂的情感——思念、關切、堅定，還有一絲終於抵達的如釋重負。

蕭景玄勒住馬，與她相距不過數步。他翻身下馬，動作快得幾乎帶起殘影，幾步便到了她的馬前，仰頭望著馬背上的她。風吹起他額前幾縷黑髮，露出下麵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裡麵充滿了驚愕、悸動，以及幾乎要溢位來的、濃得化不開的眷戀。

“清辭……”他的聲音因急切和情緒激盪而有些低啞，帶著一絲不敢確認的輕顫，“你……你怎麼到蘭城來了？”

沈清辭看著他臉上毫不掩飾的震驚與眼底深藏的疲憊，心頭一酸，又湧起無限柔軟。她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動作利落地翻身下馬，穩穩站在他麵前。

四目相對，周遭的喧囂彷彿瞬間遠去，隻剩下彼此眼中映出的身影。

她向前輕輕邁了一小步，幾乎要觸到他的胸膛，然後仰起臉，望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與詢問的眼睛，唇角緩緩漾開一抹溫柔至極、彷彿能融化一切冰霜的笑容。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因緊握韁繩而有些粗糙的手背，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拂過心尖，卻帶著萬鈞之力，清晰無比地落入他耳中：

“懷舟，”她喚他，眼眸彎起，盛滿了星光與純粹的思念，“我想你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

冇有解釋千山萬水的跋涉，冇有訴說京城宮變的餘波，冇有提及對幽王未死的隱憂。隻是最直接、最坦誠、也最觸動心絃的理由。

蕭景玄渾身一震，彷彿被這三個字蘊含的千言萬語和沉甸甸的情意徹底擊中。所有的驚愕、擔憂、責問，在這一刻煙消雲散，隻剩下翻江倒海般洶湧而來的動容與幾乎要將他淹冇的珍重之情。

他猛地伸出雙臂，一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力道之大，彷彿要將她嵌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也不分開。鬥篷與披風交疊，隔絕了西北的風沙，也隔絕了周圍一切好奇或敬畏的目光。

他將臉深深埋進她帶著旅途風塵卻依舊清香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她真實的存在與溫熱的體溫。良久，他纔在她耳邊，用帶著無儘後怕與失而複得般慶幸的沙啞聲音低語：

“你可知……這裡有多危險？”責備的意味很淡，更多的是心疼與後怕。

沈清辭在他懷中放鬆下來，任由自己依靠著他堅實溫暖的胸膛，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她側過臉，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輕聲卻堅定地回答：

“知道。但我還是想來！”

頓了頓，她稍稍退開一點，抬起手，指尖撫過他眉宇間因連日操勞而刻下的細微紋路，聲音更柔：“更何況，這次我也未想過上陣殺敵。”

蕭景玄眸光驟然一凝，所有溫存瞬間被銳利取代。他握住她撫在自己眉間的手，緊緊攥在掌心，沉聲道：“回去說。”

他轉頭，對早已識趣退開一段距離、垂首待命的墨遷及隨行眾人簡短下令：“護送太子妃回帥府，加強戒備，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主院。”

“是！”

蕭景玄不再多言，一把將沈清辭托上自己的戰馬，隨即利落地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雙臂環過她拉住韁繩，將她完全護在懷中。

“抱緊。”他低喝一聲，一夾馬腹，駿馬長嘶，揚蹄朝著城中臨時帥府的方向疾馳而去。塵土揚起，玄色披風與素色鬥篷在風中獵獵作響，交織在一起，彷彿再也無法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