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24章 太子妃的要求

翌日，紫宸殿。

相比前幾月因邊境局勢晦暗不明而瀰漫的緊繃，今日朝會氣氛略顯微妙的和緩。西夜與大晟兵戎相見之勢已成定局，塵埃落定，反倒讓久懸的心落回實處。朝臣心中雖仍存憂懼，但備戰事宜全麵鋪開，行動本身帶來一種迎戰的篤定。

內侍唱喏“有事啟奏，無事退朝”的餘音尚在殿梁間嫋嫋未散，禦史台一位素以耿直聞名的王禦史已出列躬身，聲音沉穩地響起：“臣，有本啟奏。”

承慶帝略一頷首，示意他繼續。

王禦史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肅穆的大殿內清晰迴盪：“陛下，太子殿下已年二十有二，德才兼備，克勤克儉，為國為民，朝野共睹。儲君乃國本所繫，東宮女主之位空懸已久，實非社稷之福，亦難安天下臣民之心。臣懇請陛下，為太子殿下早擇賢淑，冊立太子妃，以固國本，定乾坤。”

此言一出，原本靜穆的紫宸殿內，彷彿微風拂過林梢，激起一片幾乎聽不見的、卻又真實存在的細微騷動。太子蕭景玄，不僅僅是手段能力令人膺服的儲君，其風姿氣度亦是人中翹楚，他的婚事，自然牽動著無數明裡暗裡的目光。連一直靜立於文官班首、神色向來深沉的孫首輔，眼中也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審視。他曾屬意將孫女許配給當時還是景王的蕭景玄，卻被對方以局勢分析與“不欲聯姻高門以避嫌”的承諾婉拒。前段時日安陽公主欲嫁嘉寧郡主的風波鬨得沸沸揚揚，最終亦不了了之。這東宮女主之位，究竟會落入誰家？

龍椅之上，承慶帝麵色莊嚴，心中卻另有一番計較。太子初立時，便有朝臣上奏請立太子妃，他曾私下召蕭景玄問詢。彼時蕭景玄以“北狄初平，劉魏餘波未靖，西夜異動需察”為由，懇請暫緩。當時情勢確如其言，承慶帝便壓下了奏請。後來雖偶有提及，亦被蕭景玄以“太子初回朝需曆練政事”等理由擋回。

他目光掃向下方佇立的蕭景玄。這個兒子回京三年有餘，為君為臣，無可指摘，手段心性皆屬上乘，立為太子近兩載，謹守本分，勤勉政務。可作為父親，他卻始終感到一種難以靠近的疏離。蕭景玄十歲便遠赴北漠軍中，一去近十載，不僅對他這個父皇疏淡，對宮中太後亦是禮數週全卻談不上親近。於朝臣，更是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拉攏，不結派，冷靜得近乎孤高。

“景玄，”承慶帝緩緩開口，聲音在大殿中帶著迴響，“你年歲確已不小，關於冊立太子妃之事，你……意下如何？”

蕭景玄應聲出列，躬身行禮，聲音沉穩清晰：“回陛下，太子妃關乎國本，兒臣……謹遵父皇聖裁。”

此言一出，承慶帝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這個向來極有主見、甚至不乏固執的兒子，今日竟如此順從？他不動聲色，繼續問道：“既如此，你心中……可有人選？”

蕭景玄直起身，目光平視前方禦座，語氣從容不迫：“兒臣在北漠軍中多年，對京城閨秀知之甚少。回京三載，與諸位大人多是公務往來，私交寥寥。不過，對於未來太子妃所需品性與能力，兒臣確有幾處淺見，懇請父皇與諸位大人蔘詳。”

“哦？不妨說來聽聽。”承慶帝身體微微前傾，顯出幾分興味。

“其一，”蕭景玄聲音朗朗，帶著軍旅之人特有的鏗鏘與堅定，“兒臣在邊關多年，與將士同食同寢，深知其苦，亦敬其忠勇。故而，希望未來的太子妃，亦能心懷天下，體恤邊關將士疾苦，理解戍邊不易，而非僅囿於深宅內院之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臣，繼續道，語氣更顯鄭重：“其二，身為太子妃，將來或母儀天下，肩負重責。如今我大晟雖國力鼎盛，四海賓服，然樹大招風，周邊列國未必冇有覬覦之心。故而，太子妃除卻必備的德行操守外，亦當有一技之長，能為國為民有所貢獻，澤被蒼生。而非僅僅……精於琴棋書畫之雅趣，困於閨閣方寸之地。”

話音落下，殿內先是一片靜默，彷彿被這番言論震懾，隨即響起一片壓抑的、嗡嗡的議論聲。太子這要求，聽起來冠冕堂皇，細品卻極為刁鑽！體恤將士？閨中女子如何得知沙場血汗、邊塞苦寒？有一技之長、能貢獻於國？這簡直聞所未聞！曆朝曆代遴選太子妃、皇後，首重家世、德行、容儀，何曾將“才能貢獻”擺到如此醒目的位置？這……這讓人如何舉薦？

承慶帝聽罷，也是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搖頭，看向蕭景玄的目光帶著幾分無奈：“景玄，你這兩點要求，單看每一條都不算過分，可若要集於一人之身……我大晟閨秀之中，怕是鳳毛麟角吧？”他目光轉向掌管禮儀典製的禮部尚書徐光啟，“徐愛卿，你執掌禮部，依你看，按太子所言，可有人選堪配？”

徐光啟連忙出列，斟酌著字句回道：“啟稟陛下，這……京中貴女，自幼所學皆是《女誡》《內訓》，精修詩書禮儀、琴棋書畫，養於深閨，足不出戶，鮮少接觸外務，更遑論知曉邊關戰事、體恤將士了……太子殿下所言要求，立意雖高，然……然實屬罕見，臣一時……一時難有合適人選舉薦。”

承慶帝環視殿內文武百官，語氣平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諸位愛卿，可有人能舉薦符合太子要求的女子？”

殿內一時寂然無聲，落針可聞。這要求，分明是堵死了所有慣常的、依家世門第推薦的路徑，讓人無從開口。

就在這微妙而略顯尷尬的寂靜時刻，一道清越沉穩、不疾不徐的聲音，自文官隊列中響起：

“啟稟陛下，臣……倒覺得，或有一人，可堪匹配太子殿下所言。”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兵部尚書林文軒緩步出列，神色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承慶帝眼中興趣更濃，身體不由微微前傾：“哦？林愛卿快快說來。”

林文軒微微躬身，聲音清晰平穩，足以讓殿內每個人都聽得真切：“臣之義妹，昔日的北定縣主藍羽，如今藥王穀慕容穀主的親傳弟子——沈清辭。”

“沈清辭”三字一出，殿內空氣彷彿驟然凝滯了一瞬。這個名字，伴隨著睿王府的平安喜訊與她那段離奇歸來的經曆，早已在私下傳得沸沸揚揚，但此刻被林文軒如此鄭重其事地置於朝堂議政之地，其意味與分量，已然截然不同。

林文軒先轉向蕭景玄，拱手一禮，道：“還要多謝太子殿下，先前在雲城尋得舍妹，並一路護送回京。”隨即，他轉回身，麵向禦座，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

“北定縣主之亡兄藍青將軍，戰隕北漠，是為國捐軀的忠烈。縣主曾作《滿江紅·寄北漠將士》一詞，字字泣血，句句含情，飽含對戍邊將士的深切感念與崇高敬意。無論從其兄長血染沙場的忠烈家世，還是從其詞作中流露的情懷，皆可見她定是位能體恤邊關將士艱辛、心懷家國大義之人。”

他略一停頓，語氣平和卻自有千鈞之力：“此為其一。其二，兩年前縣主不幸墜崖，生死一線，幸得藥王穀慕容前輩途經相救，並因其心性質樸堅韌、於醫道頗有天分，破例收為親傳弟子。前日睿王妃難產，命懸一線，宮中太醫束手，正是她以精妙絕倫的針藥之術，力挽狂瀾，保得睿王妃母子平安。此等起死回生、造福於民的醫術，堪稱國之瑰寶，大才難得，正合太子殿下所言‘有一技之長，能為國為民有所貢獻’。”

說完，他再次看向蕭景玄，目光平靜，語氣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詢問：“清辭亦是當年太子殿下，見其兄長戰死、孤苦無依，心生惻隱，特派人護送回京，暫安置於王府照拂。隻是她墜崖重傷後記憶受損，忘卻前塵，故而未能與殿下及時相認。不知太子殿下以為，舍妹沈清辭……可還略略符合您方纔所言的兩點期許？”

蕭景玄聞言，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彷彿被點醒般的思索之色，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追憶與慎重：“藍青確是本王麾下愛將，驍勇忠義，戰死沙場，每思及此，心痛不已。當年見其幼妹孤苦，本王確有照拂之責，故而安排其回京。隻是彼時軍務倥傯，本王即刻啟程北伐，回京後又為兩國和談諸事奔走，與她接觸實在不多。”

他略作停頓，彷彿在整理記憶，繼續道：“當年她意外墜崖，音訊全無，本王一直心懷愧疚，恐辜負藍青臨終托付，故而兩年來從未放棄尋訪其下落。所幸天意垂憐，不久前在雲城偶遇，隻是她雖失去記憶，卻習得一身精妙醫術。彼時本王因查辦劉魏一案，身負內傷，纏綿難愈，亦多得她悉心診治，方得康複。談及過往北定縣主舊事，她曾言，往事已矣，如今隻願懸壺濟世，治病救人，憑自身醫術安身立命，不複他求。”他微微頷首，語氣似有鬆動，帶著一絲審慎的認可，“經林大人如此一提，細細想來……，似乎……確與本王方纔所言的那兩點要求，有相合之處。”

此時，武將行列中，一位鬚髮半白、聲若洪鐘的老將大步出列，正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的安國公。他聲震屋瓦，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陛下！方纔太子殿下說出那兩點要求時，老臣這心裡頭便咯噔一下，覺著有個人影在眼前晃！正是這位沈姑娘！”

他虎目圓睜，繼續道，聲音洪亮帶著武將特有的豪邁：“當年她還是北定縣主時，老夫雖與她接觸不多，但觀其行事言談，沉穩有度，不卑不亢，頗有大家風範！尤其記得與北狄那場馬球賽，嘿，打得那叫一個漂亮！後來突聞她墜崖噩耗，老夫扼腕痛惜良久。冇成想老天有眼，她竟大難不死，還以神醫弟子身份歸來！半月前，老夫特意請她過府一敘，一來是想看看故人之後是否安好，二來也是聽聞她失憶，想瞧瞧她還認不認得老夫這糟老頭子。”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激昂，甚至帶著幾分炫耀：“哪曾想，她雖不記得老夫，但那一手絕妙的醫術，真真是了得！將困擾老夫多年、令太醫院諸多聖手都束手無策的心脈舊疾，治好了七七八八！”他重重拍了拍自己胸膛，發出沉悶的聲響，聲如擂鼓，“就是這心口絞痛的毛病，折磨了老夫好些年月，連馬都難再騎穩，更彆提披掛上陣了！如今可好，沈姑娘幾副湯藥、幾次鍼灸下來，老夫隻覺得氣血暢通，渾身是勁！隻要西夜那幫龜孫子敢來犯邊，老夫定要親自向陛下請纓，再上戰場，殺他個痛快！”

承慶帝聞言，先是一驚，隨即龍顏大悅：“安國公，你所言當真？太醫院數年未能根治的痼疾，她半月便見如此奇效？”

安國公朗聲大笑，中氣十足，笑聲在殿內迴盪：“陛下麵前，老臣豈敢有半字虛言！今晨上朝前，老夫還在府中庭院裡，酣暢淋漓地演練了一套年輕時最得意的劍法，氣息綿長，劍勢圓轉，再無往日滯澀絞痛之感！這全是托了沈姑孃的福啊！她還說，再調理半月，便可望根除！”

“好！好！好！”承慶帝連道三聲好，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安國公乃國之柱石，他的健康與鬥誌，直接關乎軍方士氣與穩定。沈清辭能有此回春妙手，於國於君，確是大功一件，其價值已遠超尋常閨秀。

喜悅之餘，承慶帝重新將思緒拉回眼前議題，目光深邃，緩緩掃過下方神色各異、心思浮動的群臣，最後落在神色平靜的蕭景玄與從容淡定的林文軒身上，沉吟片刻，方纔緩緩開口，聲音恢複了帝王的沉穩與威嚴：

“太子妃之事，關乎國本，非同小可，需慎之又慎。今日諸位愛卿所議，朕已知曉。待朕……細細思量，再做定奪。”

說罷，他對身旁侍立的內侍總管微微頷首。

內侍總管會意，上前一步，拂塵微揚，拖長了那特有的、尖細而悠長的聲音，高聲唱喏：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