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14章 遇人不淑

四日後，景王府，蘭汀水榭。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柔和地灑在室內。沈清辭靠坐在窗邊的貴妃榻上，身上搭著一條薄毯，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精神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慕容肅坐在榻的另一端，兩指穩穩搭在她的腕脈上，閉目凝神，神情專注而嚴肅。連續數日不眠不休地掌控火候、調配藥性，讓他本就清瘦的臉龐更顯消瘦，眼下帶著濃重的青影，素來整潔的鬚髮也略顯淩亂，一身布袍更是沾了些許藥灰。

沈清辭看著師父這副不修邊幅、疲憊不堪的模樣，心中又是感動又是心疼，忍不住打趣道：“師父，您這幾日關在藥房裡，怕是都快‘餿’了吧？我現在脈象平穩，那折磨人的灼燒感也壓下去了，正是服藥的好時機。您把藥給我，然後趕緊去好好沐浴更衣，歇息一番纔是正理。”

慕容肅緩緩收回手，冇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玉盒。玉盒觸手溫潤，打開後，裡麵靜靜躺著一枚龍眼大小、色澤暗金、表麵隱約有流光轉動的丹丸，甫一取出，便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清冽與熾烈藥香的氣息瀰漫開來，令人精神一振。

“你還嫌棄起為師來了？”慕容肅哼道，語氣裡卻並無真正怒意，隻有深深的擔憂，“若不是怕你撐不住，為師何至於日夜不歇，趕著將這丹藥煉成？”他撚著那枚丹藥，神色凝重地看向沈清辭，“這幾日‘玄冰護心丹’隻是強行將毒素壓製，令你暫得喘息，並未真正拔除毒性。這‘九轉還魂丹’藥性極為霸道，以火攻火，以毒攻毒。服下之後，之前被壓製的毒素會全麵爆發，與你體內殘存的藥力、以及丹藥本身的效力產生激烈衝突……”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屆時，你會感受到比之前更劇烈數倍的痛苦，彷彿……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都在被烈火反覆焚燒、又被寒冰反覆淬鍊。這個過程可能會持續數個時辰，甚至更久。你必須保持清醒，運轉心法，引導藥力，絕不可因痛苦而放棄抵抗，或是心神失守。一旦鬆懈，藥力失控，或是心神被痛苦吞噬，便可能……前功儘棄，甚至……”

他後麵的話冇有說完，但其中的凶險，已是不言而喻。

恰在此時，外間傳來腳步聲。蕭景玄與月羲前一後走了進來。蕭景玄剛下朝，還穿著正式的太子朝服，隻是摘去了冠冕，眉眼間帶著一絲朝堂議事後的疲憊，但在看到沈清辭時，那份疲憊立刻被深切的關切取代。月羲則是一身素色常服，銀髮如瀑，麵色依舊蒼白，神態卻平靜從容，緩步跟在蕭景玄身後。

侍立在側的墨畫和采薇連忙搬來兩個繡墩，放在臥榻一側。

蕭景玄目光掃過慕容肅手中的丹藥，眼神一凜，隨即大步走到沈清辭身邊，自然而然地在她身旁的榻沿坐下，伸手便握住了她剛剛收回、放在薄毯上的手。

觸手一片冰涼。

蕭景玄眉頭立刻蹙起，抬眼看向她：“手怎麼這麼涼？”語氣裡是不加掩飾的擔憂。他隨即轉向墨畫，沉聲吩咐：“房中炭火再加一些，務必要暖和。另外，讓周管家將熱水、乾淨巾帕、蔘湯、還有……可能用到的鎮定安神的藥材，都再多備一些，放在外間候著。另外房間的生活用品在多準備一些。”

墨畫不敢耽擱，立即轉身出去安排。

沈清辭溫聲說道：“雖今天剛搬回來，但這裡的東西早已安置妥當，不必再麻煩。”

慕容肅看著蕭景玄對沈清辭自然而然的親近與毫不掩飾的緊張，再想起當年她拚死逃離王府的決絕，不由得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哼，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老夫倒是不明白了，當年你拚死拚活，甚至不惜跳崖也要從這王府逃走，究竟是為了哪般？”

沈清辭聞言，卻隻是微微一笑，目光轉嚮慕容肅，語氣輕鬆地回道：“師父，世事難料嘛。若非有當年之事，徒兒又怎會有機緣拜入您門下，習得這一身醫術呢？禍福相依，誰又能說得準？”

她巧妙地轉移了話題，目光落在安靜坐在繡墩上的月羲身上，對慕容肅道：“師父，這位便是月羲月公子。之前在西夜，他為救徒兒，損耗過巨，身體受損嚴重。這幾個月，徒兒雖儘力為他調養，但進展終究緩慢。師父您醫術通神，可否也為他號號脈，看看是否有特製的丹藥或法子，能助他更快恢複？”

慕容肅這時纔將目光正式投向月羲。見他雖麵色蒼白，卻難掩俊朗風姿，一頭銀髮在光線下流淌著月華般的光澤，氣質溫潤出塵，眼神平和深邃，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心中也生出幾分好感。

“哦？這便是你在西夜結識的那位月公子？”慕容肅捋了捋鬍鬚，恍然道，“聽你提過，他還跟著你學過一段時日醫術？想來便是此人了。”

月羲微微頷首，語氣恭敬而不失氣度：“慕容前輩，正是在下。久聞藥王穀主醫術通玄，今日得見，幸甚。”

慕容肅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隻是這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眼神瞟了瞟旁邊緊握著沈清辭手的蕭景玄，慢悠悠道：“看來，我這徒兒也不總是……‘遇人不淑’。月公子不過跟著她學了段時日皮毛，竟能捨命救她一遭。不錯，不錯。”

沈清辭明顯感覺到蕭景玄握住她的手又緊了緊。她偏過頭，對他眨了眨眼，做了個無奈又安撫的鬼臉，示意他彆跟師父計較。

蕭景玄接收到她的眼神，緊繃的下頜線略微放鬆，但握著她的手卻始終冇有鬆開。

慕容肅不再多言，示意月羲伸手。月羲依言將手腕放在榻邊的小幾上。慕容肅伸出三指，輕輕搭了上去。

甫一搭上脈，慕容肅臉上的笑容便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比嚴肅和震驚的神情。他閉目凝神，仔細探查，眉頭越鎖越緊，半晌，才緩緩睜開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沈清辭，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

“丫頭！你……你們在西夜，究竟經曆了什麼？他這脈象……根基枯竭，生機黯弱，五臟皆有暗傷，心脈更是……這絕非尋常損耗或重傷所能致！你出了何事，竟會讓他將自身消耗至此等地步？！”

沈清辭被師父驟然嚴厲的質問問得一滯，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解釋那涉及靈魂秘術、時空錯亂的複雜真相。

就在她語塞之時，月羲卻平靜地開了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淡然：“慕容前輩不必擔憂。這身舊傷，大半是我早年習練秘法不當所致，本就沉屙難起。後來……相助清辭時，不過是牽動了舊疾，略有加重罷了，並非全因她之故。”

他說得輕描淡寫，慕容肅是何等人物，豈會聽不出他話中的維護與隱瞞？他深深看了月羲一眼，又看了看滿臉愧疚與擔憂的沈清辭，心中瞭然，知道其中必有隱情，此刻卻非追問之時。他重重歎了口氣，收回手，沉吟片刻，才道：

“他這脈象……確有些特殊棘手之處，治療之法，老夫還需仔細斟酌，非一時之功。”他轉向月羲，語氣緩和了些，“月公子放心，你既有恩於小徒，老夫自當儘力。待此件事了，再與你詳細商討調理之方。”

月羲微微欠身：“有勞前輩費心。”

慕容肅點點頭，不再耽擱，重新將目光投向手中那枚暗金色的“九轉還魂丹”，神情再度變得無比凝重。

“清辭，時辰差不多了。”他沉聲道，“服藥之後，凶險異常，你必須緊守心神，引導藥力。但最終能否扛過去，全靠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