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151章 雲州探親

在景王府用過午膳，藍羽方纔離去。她並未直接返回林府，而是先後去了安國公府與陳文錫先生府中，將欲往雲州探親之事告知二人。她的說辭合情合理：雲州雖父母不在，仍有旁係親族；兄長藍青既已榮歸，理應為他在故土設立衣冠塚，使之落葉歸根。

徐瑩聽聞藍羽要離京，自是萬分不捨，拉著她的手連聲問歸期。

藍羽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飄渺：“雲州路遠，來回總要些時日。既難得回去一趟，也想多住些日子，隻怕日後……難得再有機會回去了。”

徐瑩雖理解，仍盼她早歸：“我還想著，年後林大人和景王殿下定要為你辦及笄禮的，連禮物都早早備下了。聽你這麼一說，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見你回來了。”說著，她起身行至梳妝檯前，從首飾匣中取出一支玉簪，遞與藍羽，“這禮物我便先贈與你，若你提早回京，到時我再另備一份。”

藍羽接過細看，隻見那玉簪通體瑩白，簪頭以累絲工藝精巧地嵌著數朵紅玉雕就的梅花，花瓣薄如蟬翼，形態逼真，幾點金蕊點綴其間，清雅中透出幾分堅韌的風骨。

“你生辰在寒冬歲末，我便覺得梅花最是襯你。”徐瑩望著她，目光真誠，“而且我總覺得，小羽的性子也像這梅花，看似低調，實則最是不畏苦寒，自有風骨。”

藍羽凝望著手中這支顯然是精心挑選、寓意深長的玉簪，指尖微微收緊。想到此一彆恐難再見，心中不禁泛起酸楚。她略定了定神，抬眸展顏一笑：“謝謝徐姐姐，這簪子我極喜歡，日後定會常戴在身邊。”

徐瑩見她喜歡，也歡喜起來：“你若早些回來，我再為你尋一支更好的！”

藍羽點頭應承：“好，我一定儘早回來。”轉而問道，“李公子何時啟程前往北漠？”

提及李遂之，徐瑩神色間少了幾分平日的跳脫，多了幾分女兒家的情態：“約是下月初吧。他還說想去景王府親謝殿下，之前正愁如何向他父親開口從軍之事，冇承想景王殿下促成公開募兵，他不僅能如願以償，他父親更是樂見其成。”她頓了頓，又道，“對了，鄭世子與畢雲川也會同去。原本林攀也想去，奈何家中盼他走文路。”說到此處，她語帶感傷，“原知他們要去北漠，還覺有些寂寥，但想著尚有你在京相伴，也不算無趣。冇曾想你也要離京一段時日。我這京城的好友，怎地忽然都要走了？”

藍羽溫言安慰：“好友雖暫彆京城，但你家人皆在。況且再過不久，你兄長的孩子便要出世，屆時府中定然熱鬨，怎會無聊？”

提及侄兒，徐瑩臉上重現歡顏，與藍羽絮絮說了許多她嫂嫂孕中的辛苦，以及為孩兒準備的各種物事。藍羽也不急著離開，在安國公府盤桓了一個時辰，方纔告辭。

相較於徐瑩的不捨，陳文錫先生處則簡單許多。老先生聽聞藍羽欲歸鄉為兄立塚，甚為支援，隻囑咐了些路途注意之事，並未多言。

藍羽回到林府時，已是晚膳時分。管家告知，林文軒已在正廳等候她一同用膳。

步入正廳時，林文軒恰也從書房方向走來。藍羽已有幾日未見這位義兄，展顏喚道：“兄長。”

林文軒與藍羽皆非多話之人，席間一貫安靜。待見林文軒放下銀箸，漱口畢，藍羽方輕聲開口：“兄長此刻可有空閒？”

“暫無他事。”林文軒望向她。

藍羽語速平緩，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段時日在兄長府中多有叨擾。我……決定明日離開神京，先回雲州一趟。”

這話音落下，林文軒隻覺耳中嗡鳴，似有驚雷炸響。他沉默了片刻，彷彿極力壓下翻湧的心緒，纔開口問道：“不是說……需兩三月之後？為何如此倉促？”

藍羽微微頷首：“原也未計劃這般早。隻是想到亡兄多年照拂，身後哀榮亦儘歸於我，我卻未曾為他做過什麼。故而想在遠行前，先往雲州為他立一衣冠塚，略儘妹妹的心意。”

“雲州路途遙遠，你一人前往，何其危險？”林文軒眉頭微蹙。

“兄長不必憂心，”藍羽語氣平靜，“我並非全無自保之力。況且此行皆走官道，穩妥為上。”

林文軒默然片刻，又問：“此事……景王殿下可知？”

“今日已去景王府向王兄說明。”藍羽答道，略作停頓，聲音低了些許，“隻是……不再返京之事，並未對他言明。雲州雖父母不在，尚有叔伯親族。若與族人相處融洽，屆時再寫信告知王兄不遲。”她抬眼看向窗外暮色，語氣帶著一絲悵惘，“此次年節，更添思鄉之情。若能長伴家人身側，或許……是更好的歸宿。”

林文軒知她素來主意已定，自己無從乾涉。然而聽聞她明日便將離去，從此京城再無此人蹤跡，心中隻覺一陣酸澀脹痛，難以言表。

藍羽見他沉默，繼續道：“我在京城，在乎的人本就不多。”說著，從身後采薇手中接過一個錦盒，置於桌上，“徐瑩小姐便是其中之一。這份薄禮，懇請兄長在她大婚之日，代我轉交。”她頓了頓，“若她問起我的近況，便說我在雲州與家人一處，一切安好。”

隨後，她又示意采薇奉上一個長條木匣。藍羽打開匣蓋，取出內中之物：“兄長亦是我在京中，甚為在意之人。當初締結這兄妹名分，雖始於算計，但在京的這些時日，確蒙兄長多方照拂。更讓我知道，若遇難處，尚可尋兄長相助。”她手中托著一件造型精巧的金屬物件，泛著幽冷的烏光——那是一柄特製的袖箭，箭筒線條流暢，機關巧妙，可貼身藏於腕下，觸手微涼卻不顯笨重。將其遞給林文軒說：“朝廷局勢我也略知一二，兄長出行時可將此物帶在身上。”

林文軒接過那猶帶寒意的袖箭，袖箭通體由精鋼打造，結構緊湊，箭槽內可見三支短小鋒利的弩箭，扳機設計得極為隱蔽，便於突發時迅捷擊發，入手方知其輕巧堅固。聽得藍羽言及自己亦是她在意之人，心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然而思及她前語，又憶起自己曾因顧忌景王而有意疏遠，一時百感交集，竟不知如何接話。半晌，隻低聲問出一句：“你祖籍在雲州何處？”

“具體所在，也需到了方能確定。待安定下來，必書信告知兄長。”藍羽起身，斂衽一禮，“這段時日兄長查案辛勞，藍羽便不多擾了。明日一早即行，望兄長……珍重。”

窗外暮色漸濃，正廳內燈火初明，映照著兩人之間無聲的離彆。

回到廂房的藍羽，吩咐采薇與墨畫收拾所有從景王府帶來的物品，準備次日清晨啟程。

采薇與墨畫自跟隨藍羽離開景王府那日，藍羽便已明言，林府僅是暫居之地，前路或許更為遙遠，且去向未明。她給予她們選擇的機會，是留在景王府，還是隨她同行。二人皆毫不猶豫選擇了追隨。故而此刻藍羽的安排，在她們意料之中。

隻是她們察覺，小姐的話愈發少了，行事卻愈發縝密。昨日，藍羽甚至親自去了鏢局，委托押運數隻箱籠前往欒城，箱中所盛何物，她們亦不知曉。

待采薇與墨畫著手整理行裝，藍羽和衣躺於床榻之上。她未曾料到，不出正月，前往欒城的契機便已到來。她於心中細細盤算，是否尚有未儘之事、未妥之安排。思慮再三，自覺已無疏漏。耳畔是侍女收拾物件的細微聲響，她的思緒不由落到采薇與墨畫身上。

當初離了景王府，本不欲帶上墨畫。此行前途未卜，人越多，牽絆越重。然而，終究是心軟，恐自己離去後，蕭景玄若遷怒於她……這纔將二人一併帶出。待到欒城，若計劃順利，自己能全身而退，帶著她們前往西夜，以己之能，護她們衣食無憂並非難事。但若事有變故，自身難保，也以為她們尋一個安身立命之所，不負她們一年的照顧與陪伴。

此刻，林文軒的書房內，長隨伍城見案上公文久久未動，自家大人隻是望著窗外夜色出神，忍不住低聲問道：“大人，可是覺得縣主此次離去，可有不妥之處？”

林文軒收回目光，淡淡道：“並無不妥。”

伍城遲疑片刻，又道：“屬下今日問過府中管事與門房，言說縣主這些時日幾乎日日外出，早出晚歸，不知所往。方纔縣主言道，景王殿下並不知她不再返京……他日，若景王殿下前來要人，我等該如何應對？”

林文軒的視線落於桌角那柄泛著幽光的袖箭之上。此物精巧絕倫，竟是出自她手。能設計並造出如此機巧的防身利器，她豈是尋常閨閣女子？過往種種浮現眼前，她的真實身份與隱藏的實力，恐怕唯有蕭景玄方能知曉。也正因如此，她纔會費儘心思，佈下此局，隻為從那人身邊逃離吧。

伍城所慮，他何嘗不曾想過。然而，她既已籌謀至此，一心掙脫桎梏，他便助她這最後一程，成全她的心願罷。但願她真能如願，抵達心之所向的天地。

“此事，我自有分寸。”林文軒最終隻說了這一句，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再議的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