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100章 棋局與醋意

林文軒在藍羽的院中待了約莫一個時辰。刺殺案的話題結束後，兩人隻是偶爾閒聊幾句無關緊要的瑣事，大多時候是安靜的。藍羽不願回屋，是身心對自由的本能嚮往，總覺得置身戶外，沐浴在逐漸西斜的日光下，連呼吸都格外舒暢。林文軒未曾提出離開，則是貪戀此刻此地的寧靜，彷彿連日來的奔波勞碌、案牘煩憂，都能在這方小院裡被悄然撫平，讓身心得到片刻難得的休憩。

直到院外的陽光漸漸失了暖意，微風起，帶來些許涼氣。采薇擔心藍羽初愈的身子受不住，上前輕聲提醒：“小姐，起風了。”

林文軒也回過神來，順應道：“你傷勢剛好，確需仔細，不能再染風寒。”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衙門裡還有些後續事宜需處理，我便先告辭了。”又仔細叮囑了兩句注意休養，方纔轉身。

藍羽點了點頭，示意采薇送林文軒出去，自己也慢步回到了房中。屋內光線驟然黯淡下來，比之外麵的開闊明亮，讓她的心情冇來由地低落了兩分。她實在不願再躺回那張束縛人的床榻，便移步至窗邊的臥榻，隨手拿起昨日陳文錫先生派人送來的棋譜，藉著窗外殘餘的天光，翻看起來，以此打發這略顯沉悶的時光。

正當她沉浸於棋譜中一道精妙殘局，蹙眉推演之際，熟悉的腳步聲自外間響起。來人正是蕭景玄。

今日刺殺一案終於有了官方結論，也算給了北狄使團一個明確交代，故而蕭景玄得以比往日早些回到府中。他踏入內室，便見藍羽正斜倚在臥榻上，專注地對著棋盤擺弄棋子，連頭都未曾抬起看他一眼。他心下微動，故意行至她麵前，輕咳了一聲。

藍羽依舊冇有抬頭，目光仍膠著在棋盤上，隻口中淡淡道：“不用提醒，我也知道是你回來了。”頓了頓，她伸手指了指四周，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調侃，“懷舟殿下不妨看看，如今這屋裡，你的東西怕是快要比我這個正經主人還多了。”

蕭景玄聞言，這才抬眼仔細環顧室內。但見他的日常寢具、常服衣衫，乃至一些不甚緊要的公文，已悄然占據了臥榻一側、案幾角落，這間原本屬於藍羽的閨房，確實烙印上了越來越多他的痕跡。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悄然漫上心頭，他順勢在臥榻另一側坐下，目光也落在了那局未儘的棋上。

此時，藍羽似乎遇到了難關，柳眉微蹙，手中的黑子拿起又放下，放下複拿起，還下意識地輕輕搖頭。片刻後，她眼神一亮，似乎尋到了破解之法，果斷地將黑子置於三三位，意圖做活一角，謀求生機。

然而，一直靜觀其變的蕭景玄，此時卻伸手從一旁的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並未多做思考，便輕盈而精準地點入黑棋看似即將成形的腹地。這一手看似尋常，卻恰好點在棋形的要害之處，如同利針刺入穴道，不僅瞬間破壞了黑棋眼位的潛力，更隱隱威脅到另一塊黑棋的聯絡，可謂一擊中的。

藍羽微微一怔，終於從全神貫注的推演中完全抽離，首次抬起眼眸，認真地看向對麵的蕭景玄。她還未曾與蕭景玄正式對弈過，隻記得在麓山書院時他曾提及自己也喜好棋藝，故而才請了陳先生教她棋藝，卻冇想到他的棋力竟也如此精深。方纔這一手“點方”，時機、位置俱佳，絕非尋常業餘愛好者所能及。

藍羽不由得打趣道：“殿下真是深藏不露啊！這一手‘點方’，甚是犀利。”

蕭景玄見她終於肯正眼看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語氣也帶了幾分輕鬆：“與麓山棋友會第一的高手過招，豈敢不拿出點真本事？”

既知對方是高手，藍羽便也收起了隨意，神色變得專注起來。她不再言語，重新低頭審視棋盤。蕭景玄這一手，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使得原本她以為漸入佳境的局麵瞬間變得複雜莫測，勝負難料。

她執黑，他執白，兩人便在這小小的棋枰之上，展開了無聲的廝殺。落子聲清脆，在靜謐的室內迴響，時緩時急，如同兩人交錯的心思。

中盤階段，戰鬥愈發激烈。藍羽擅長精密計算與區域性纏鬥，看準機會，一手經典的“扭十字”使出，力圖將白棋捲入複雜的近身對殺，亂中取勝。蕭景玄卻不慌不忙，並未選擇正麵硬碰硬的血戰，而是審時度勢，利用棄子戰術，巧妙轉身，將棋勢導向外圍，一舉奪取了中腹大勢。其棋風穩健而宏觀，頗有一種“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的意味，著眼於全域性而非一時得失。

“棄子取勢，深得‘捨得’之妙。”藍羽盯著棋盤上被放棄的數子，以及白棋因此構建起的雄厚外勢，忍不住出言讚歎，但手下卻絲毫不慢，緊接著一著犀利的“夾”，巧妙利用被棄的殘子，試圖在白棋剛剛成形的模樣中製造事端，尋找破綻。

“阿羽嗅覺之敏銳，如附骨之疽，令人不敢有半分鬆懈。”蕭景玄應對自如，一手輕靈飄逸的“飛封”，既穩妥地化解了黑棋的滲透企圖，又進一步鞏固了白棋的實地優勢。他落子後，緩聲道：“棋如用兵，有時避實擊虛，方為上策。若一味糾纏於一城一地之得失，或會因小失大，導致滿盤皆輸。”

“兵者詭道，棋亦如此。”藍羽下意識反駁，但語氣中並無不悅，隻有更深沉的思索，“然詭道亦需根基，若無紮實的計算與功底支撐，終是鏡花水月，難以持久。”她說著，弈出一串精妙的組合拳，憑藉精準的算路，生生將邊角一塊原本看似已無生機的孤棋走成了雙活，硬生生從蕭景玄牢牢掌控的口中扳回了一些實空，展現了極強的韌性。

蕭景玄在麓山書院時便知藍羽棋力不凡，大局觀強，更擅長設下陷阱，引誘對手入彀，從而主導棋局流向。此刻見她展現出如此實力，他並不驚訝，反而因能在棋藝上與她進行如此酣暢淋漓的交流而感到快意。

兩人你來我往，針鋒相對，棋局逐漸進入細微的官子階段。最終，盤麵極其細微，需要反覆仔細數目才能判定勝負。一番嚴謹的清點下來，蕭景玄的白棋僅以一目半的微弱優勢險勝。

“殿下棋藝高超，藍羽佩服。”藍羽放下手中剩餘的棋子，坦然認負。她雖輸了棋，眼中卻並無半分沮喪，反而閃爍著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之後的暢快與明亮光芒。

蕭景玄看著棋盤上密佈的黑白棋子，目光微閃，忽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醋意，緩緩問道：“那阿羽覺得，本王的棋藝，與林文軒相比如何？”他想起自己因北狄戰事缺席的時光裡，藍羽卻能時常與林文軒手談對弈，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

藍羽聞言，微微一愣，隨即失笑，一邊動手開始分揀棋子，一邊淡然道：“懷舟竟如此好奇？要不，我改日約林大人過府，與懷舟你對上一局，親自印證一番？”

蕭景玄也將白子逐一收回棋盒，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樂意：“他這不剛從府裡離開嗎？還要約？”他想起藍羽之前的言語，舊事重提，“之前阿羽不是曾說，林文軒是聰明人，懂得分寸，日後會慢慢迴歸陌路，讓這義兄妹之名名存實亡嗎？我怎麼瞧著，他並未如阿羽所料的那般‘聰明’。”

藍羽耐心解釋：“今日林大人過府，不過是想藉機試探我對此案內情是否知情，我估計，他心中對高強的出現也有所懷疑，猜測是我們有意安排。”

蕭景玄輕哼一聲，醋意未消：“我看他試探是假。即便是拷問案情，又何須在你這院中待足一個時辰？”

藍羽看他這副酸氣沖天的模樣，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實在不明白這林文軒的醋有什麼好吃的。見棋盤已收拾妥當，她便岔開話題，正色道：“好了，懷舟今日既然回來得早，我正好有事要同你說。”

見蕭景玄仍是一副悶悶不樂、等著她哄的樣子，藍羽無奈，繼續道：“你看，我這傷勢也已好得差不多了，內力更是全然恢複。你總該搬回你的淩霄院好好歇息了吧？這幾日在我這裡打地鋪，想必也冇休息好。”

蕭景玄一聽，醋勁兒還冇過，就又要被“驅逐”，臉上頓時更不開心了，語氣也帶上了幾分委屈：“本王在這裡都還未待滿一個時辰，阿羽就要急著趕我走了？”

藍羽實在無語，隻得退讓一步，哄道：“那便先一起用晚膳吧。用完晚膳你再搬也來得及。這樣不僅讓你待足一個時辰，還要超出一個時辰才行，總可以了吧？”她頓了頓，怕他又找藉口拖延，趕緊補充道，“屆時若下人們忙不過來，我親自幫你搬，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