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52章 你不是藍羽

擂台賽結束，已近午時。書院為出席的嘉賓及各位大儒另設了宴席。藍羽雖非受邀嘉賓，但憑藉景王義妹、北定縣主的身份，出席此宴亦是理所應當。然而，連續四場高強度的對弈早已耗儘了她的心神，加之昨夜因蕭景玄突然到來而心緒紛亂，未能安眠，此刻隻覺精力匱乏，倦意濃重。

她強打著精神，先尋到沈院長，歉然道：“沈院長，感謝書院設宴盛情，隻是上午連番對弈，實在有些精力不濟，恐難赴宴，想先回齋舍歇息片刻，還望院長見諒。”

沈院長見她眉宇間確有疲憊之色，理解地點點頭：“縣主連戰四局，耗費心神，疲憊是自然的。宴席上備了些清淡餐食，不如先用些再回去休息？”

藍羽婉拒道：“多謝院長關懷。今早在陳先生處用過早飯，此刻並不覺餓。再者，諸位嘉賓難得相聚，我若去了卻匆匆離席，反而不美。我已讓婢女去膳堂取些餐食送至房中，待休息後再用也不遲。”

沈院長見她態度堅決，且神色間倦意難掩，便不再勉強：“既如此，縣主便好生休息。下午書院各處還設了些殘局破解的趣味挑戰，縣主若有興致，可隨時過來看看。”

藍羽點頭謝過，又與沈院長客氣了幾句，這才轉身去找陳文錫先生說明情況。林文軒正與陳文錫站在一處，藍羽便也一同告知。林文軒隻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最後，她折返回嘉賓席附近尋找蕭景玄。周驍似乎正低聲向他稟報著什麼，蕭景玄立於離擂台不遠的一側，神色冷峻。藍羽待周驍稟報完畢離開後，才走上前去，輕聲道：“王兄，午宴我便不去了，方纔已向沈院長說明。實在有些疲憊，想先回齋舍歇息片刻。”

蕭景玄垂眸，視線落在她難掩倦怠的臉上，那眼底的青色印證了她的話語。他並未多問，隻是點了點頭，算是應允。

藍羽原本還準備了一堆說辭以防他不同意，見他如此乾脆，心下稍鬆，道：“那王兄，我先回去了。”說罷，便帶著墨畫離開了這喧鬨之處，返回齋舍。

回到清靜的房中，藍羽一眼便看見桌上放著一份未曾動過的早膳，粥品小菜俱全，還配了兩個看起來酥軟的餅。不必多想，定是蕭景玄吩咐人送來的。她確實是又累又餓，想到午宴上雖有珍饈，但陪著親王、首輔一眾貴人，必定拘謹耗時，遠不如眼前這份簡單的餐食來得實在。更重要的是，她存了心要給蕭景玄和孫伊依創造獨處的機會，自己若在場，反倒不便。

她匆匆用了些粥菜，填了填轆轆饑腸，隨即吩咐墨畫在外間守著，若非自己醒來，不許任何人打擾。沾枕不久，極度的疲憊便將她拖入了沉沉的夢鄉。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藍羽醒來時意識還有些模糊，怔怔地望著頭頂素色的帳幔。她慵懶地翻了個身，想看看時辰，目光不經意地掃向窗邊——這一看，殘餘的睡意瞬間驚飛殆儘！

隻見窗前那張書案旁，赫然坐著一道玄色身影！逆著光，身影有些模糊，待她眯起眼，視線聚焦，看清那人側臉冷硬的線條時，心臟猛地一跳——是蕭景玄！

他怎麼會在這裡？墨畫呢？

彷彿是察覺到她的動靜，蕭景玄放下了手中正在翻閱的書冊，轉過頭來，深邃的目光精準地捕捉到她驚愕的眼神。

“醒了？”他低沉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藍羽一個激靈，立刻從床上坐起身，擁著薄被，強自鎮定地問道：“王兄？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她下意識朝門口望去，提高了聲音，“墨畫！”

“本王讓她先回王府了。”蕭景玄站起身，語氣平淡地解釋，一邊說，一邊朝床榻走來。

藍羽內心頓時湧起一股被冒犯的慍怒，但麵上卻不敢顯露分毫，隻是垂下眼睫，低低地“哦”了一聲，轉而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申時三刻。”蕭景玄答道，腳步未停。

藍羽心下計算，自己不過睡了一個多時辰，並不算久。然而，蕭景玄已然走到了床前。他身形高大挺拔，此刻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帶來一種無形的、令人呼吸微窒的壓迫感。藍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端坐起來，試圖尋找話題打破這詭異的氣氛：“王兄下午不是與孫首輔他們有約，煮茶論道，切磋棋藝嗎？怎麼……這麼早就結束了？”

蕭景玄冇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說道：“今早忘記於阿羽說，配製藥的醫師說如果傷痕的時間久，則每日需要上三次藥。”說完後在床沿坐了下來，位置靠近她上身。

他突如其來的靠近讓藍羽渾身一僵，本能地就想向後退縮，身體微微向後挪動了一下，與他拉開些許距離。她努力維持著語氣的平穩，說道：“其實……王兄，我臉上這傷痕，若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了。我自己都不甚在意，實在不必每日如此麻煩……”

“可是我在意。”

蕭景玄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藍羽的心上。她心頭猛地一悸，下意識抬眸看向他，瞬間撞入他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眸之中。那眼神太過專注，太過深邃，彷彿帶著某種吸附力，要將她整個人都捲入其中。藍羽心慌意亂，連忙移開視線，不敢再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王兄……還請先容我起身收拾一下。這般模樣，實在……不合禮儀。”

蕭景玄將她那一瞬間的慌亂儘收眼底，不知為何，心中竟泛起一絲隱秘的愉悅。又聽她提及“不合禮儀”，不由想起北漠軍營中的往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不合禮儀？”他微微傾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躲閃的眼睛，“那當初在本王營帳之中，又是誰能那般‘鎮定自若’地褪下衣衫，縫傷上藥的？那時……阿羽可未曾想過‘禮儀’二字。”

藍羽當然記得北漠營帳中的情形。但此一時，彼一時。她心中清楚，這其中的不同，並非因為環境變遷，而是源於蕭景玄眼中那日益清晰、無法忽視的情愫。而她，對他隻有下屬對主上的敬佩與忠誠，並無半分男女私情。

方纔那一瞬間的慌張從何而來？她下意識地低頭瞥了一眼自己身上整齊的裡衣。這具身體在過去一年確實悄然發生了變化，漸顯少女輪廓，但若放在她來的那個世界，這身打扮即便出門也並無不妥。定是被常嬤嬤日日灌輸的什麼“尊卑有彆”、“男女大防”給潛移默化了！她一個心智成熟的人，豈能被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古代王爺攪亂了心神？

想到此處，她迅速收斂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緒，眸光重新變得清明而坦蕩，迎上蕭景玄帶著戲謔與探究的目光，平靜開口：“景王兄這一提醒，確實並無不妥。在‘藍青’眼中，您是主子，關心下屬當時的情況，固借地療傷，自是理所應當，合乎情理。而在‘藍羽’心裡，您是義兄，關心妹妹容顏受損，亦是兄長對妹妹的照拂，同樣合乎禮儀。”她刻意將“主上”、“義兄”、“妹妹”這些身份標簽清晰地擺出來，劃清界限。他深情是他的事，她隻需堅守本心，裝作不懂便是。更何況，在這時代，一位親王的所謂深情，又能有幾分真心與長久？

蕭景玄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神的變化。方纔那片刻的慌亂與躲閃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平靜和坦蕩。彷彿真如她所言，一切隻是上下級之義、兄妹之情？又想到從他來到麓山書院後藍羽對他的態度，不是躲避就是疏離。

一股無名火驟然竄起，蕭景玄眉頭緊鎖，聲音沉了下來，帶著明顯的不悅：“可我並非你兄長！”

藍羽毫不退縮，依舊平靜陳述事實：“可天下人皆知，景王是北定縣主藍羽的義兄。”

“可你根本不是藍羽！”蕭景玄的聲音陡然拔高，那絲不悅已轉為壓抑的怒氣。

藍羽迎著他隱含怒意的目光，語氣甚至冇有一絲波瀾，話語任然平靜：“屬下知道。我不僅不是‘藍羽’，也不是‘藍青’。她們……也都不可能是我。”她微微停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不過是屬下為了完成任務，不得不偽裝的角色而已。如果殿下覺得‘藍羽’這個身份也冇有存在的必要，那麼，‘藍羽’隨時可以‘死去’。”

“死去”二字，如同最冰冷的利刃，狠狠刺入蕭景玄的心口。她竟如此輕易地說出這樣的話！將他視若珍寶的相遇、相處，全盤否定為“偽裝”和“角色”！那他這些時日的惦念、剋製不住的情感，又算什麼？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嗎？他的真心感覺被踐踏！

極度的憤怒與一種被全然否定的刺痛瞬間席捲了他。蕭景玄猛地站起身，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彷彿有風暴在凝聚。他死死地盯著床上那個麵色平靜、眼神疏離的少女，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

下一瞬，他狠狠地將一直握在手中的那個精緻藥盒，用力擲向藍羽！藥盒撞在她身前的錦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旋即滾落床榻。

“周驍！”蕭景玄不再看她，轉身麵向房門，聲音冰寒刺骨，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備馬！即刻回京！”

話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地走向門口，猛地拉開房門，玄色的身影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決絕地消失在門外。隻剩下那被摔落的藥盒，孤零零地躺在床腳，無聲地訴說著方纔那場不歡而散的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