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50章 棋藝擂台賽（二）

高台之上，諸位嘉賓亦在低聲品評。開局不久，一位麓山書院的大儒便撚鬚笑道：“文錫啊，看你這位愛徒，怕是快要落入對方的彀中了喲。”

陳先生尚未答話，一旁的林文軒卻淡然開口：“前輩此言，恐怕為時過早。”

另一位官員好奇問道：“哦？林大人有何高見？”

林文軒目光依舊落在棋局上，語氣平靜：“在下與她對弈數次，深知其棋路。她的棋局，往往纔是最大的陷阱。用她自己的話說，這叫‘扮豬吃老虎’。”說完後臉上還有一絲寵溺。

此時坐在蕭景玄身旁的尹大家說道：“我於林大人也有相同看法，你看剛纔縣主的這一步看似在殺敵，何又不是在佈局。縣主不僅有陳先生教導，又有其兄林大人指點，想必對方的陷阱早已明瞭。”說完後又笑笑道：“昨日老夫與林大人對弈時，林大人讓其妹在旁邊學習，想必一會兒棋局的風格就有所轉變！”

陳先生亦含笑點頭，語氣中帶著自豪：“尹大家所說不假，諸位莫要看我這徒弟年紀小，又是女子，其胸中格局，恐勝過多鬚眉男兒。她看似懵懂之處，實則多是誤導對手的障眼法罷了。我現在與她對弈都得提高警惕，否則一不小心就著了她的道。雖然與她兄長對弈未勝過，但林大人贏的亦不輕鬆。”

林文軒點了點說：“確實如此！”

起初眾人還將信將疑，待到棋局中段，風雲突變，場上氣勢竟完全逆轉，原本的設局者反被無形之手引入甕中，攻守之勢異也！

陳先生撫掌輕笑：“如何？眼下形勢可還明朗？這設下圈套之人，終究是作繭自縛了。”

方纔那位出言的大儒此刻已是滿麵歎服：“高！實在是高！這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縣主棋藝，果然出眾！”他轉向林文軒，“林大人果然瞭解令妹，這‘扮豬吃老虎’一說，貼切，甚是貼切！”

孫首輔也微微頷首，評點道：“縣主棋藝功底，或許尚不及對手深厚，然其臨機應變之策與謀篇佈局之思，確更高一籌。”他說完，目光轉向一字未言的蕭景玄，問道，“景王殿下，可曾與縣主對弈過？”

蕭景玄的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過棋局，台上的對話他自然聽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林文軒的話語中對她的熟悉瞭解之意，讓他心中泛起酸意。聽到孫首輔問詢，他收回些許心神，語氣平穩道：“阿羽向來聰慧。這棋藝是她回京後，始跟隨陳先生學習的。原本是想讓她學習打發時間，不曾想著短短時日竟有如此成績。不過，她向來如此！”他頓了頓，看向陳先生，竟抱拳微施一禮，“本王還要感謝陳先生不吝賜教，將阿羽教導得如此出色。”

陳文錫哪敢受景王如此大禮，連忙側身避過，拱手道：“殿下言重了！羽兒她天資聰穎，心思通透，往往一點即通，舉一反三。說來慚愧，當初殿下府上之人前來相邀時，老朽還有些猶豫，畢竟閨閣女子鮮少有沉心於此道者。然貴府執意相請，數次登門，老朽感其誠意，方纔應下。卻未想，第一次見到這丫頭，便覺投緣，心生喜愛。”他說到這裡，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說起來，老朽還要感謝殿下，成全了這段師徒緣分，讓老朽晚年能得此佳徒呢！”

蕭景玄並未言語，隻是將目光轉向了棋案上的那抹麗影，雖並無表情，但眼神中的柔情和寵愛毫不保留。

旁邊幾位大儒也紛紛笑道：“文錫，你確實收到了個好徒弟！”

在眾人的談笑聲中，藍羽結束了這第一場對弈。她雖麵色從容，但額角與後背亦沁出細密汗珠，足見方纔一局耗費心神之巨。兩人起身，相互行禮。那位落敗的麓山學子臉上並無多少失落之色，反而目光湛湛，由衷讚道：“藍羽師妹棋風獨特，算路精深，這一局令在下受益良多，隻怪自己心性不夠沉穩，中途自亂陣腳，方有此敗。”

藍羽亦謙和回禮：“師兄過謙了。師兄棋藝精湛，佈局深遠，與師兄對弈，亦讓藍羽學到許多，獲益匪淺。”言辭懇切，氣度從容。

一局終了，司儀學子高聲宣佈下一場對弈將於兩刻鐘後繼續。

一直候在台下的墨畫立刻端著備好的茶水上前，藍羽連飲了兩杯，才覺喉間乾渴稍解。回想方纔棋局，那位師兄佈局精巧，陷阱環環相扣，稍有不慎便會滿盤皆輸，尤其是那連環陷阱的設置，頗值得玩味。她心念一動，便想立刻去找陳先生探討一番。

她所在位置在嘉賓席右側，正欲轉身上台，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了端坐於太師椅上的蕭景玄。隻見他身姿挺拔，穩如磐石，麵上雖無多餘表情，但那緊抿的薄唇拉成一條冷硬的直線，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明確昭示著他此刻心情極為不悅。當他的目光與她對上時，那深邃眼眸中傳遞出的意思清晰無比——過來。

藍羽心中雖有些不情願，但在那不容置疑的視線壓迫下，還是依言走上了嘉賓席，徑直來到蕭景玄身側。

旁邊正在暢談棋局的幾位朝臣和尹大家見藍羽過來，紛紛停下話頭，不吝讚美之詞。站在孫首輔身後的孫伊依也瞧見了藍羽，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從後方款款走來：“藍羽師妹，方纔一局真是精彩絕倫！”

藍羽見到孫伊依，臉上的笑容也加深了幾分，喚道：“孫師姐。”見她站在稍遠些的位置，還主動招了招手。她自己則乖巧地站定在蕭景玄身側，待孫伊依走近，才謙遜道：“師姐過獎了，方纔不過是僥倖險勝而已。”她說著，眼角餘光瞥見身側沉默不語的蕭景玄，心念微轉，主動開口問道：“景王兄也喜棋藝嗎？因之前在北漠與王兄相處時日尚短，還不知王兄有此喜好。”這話半真半假，在北漠她雖多數時間在他身側，但蕭景玄的私人喜好，她確實知之甚少。

蕭景玄緊抿的唇瓣終於開啟，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語氣聽不出情緒：“自是喜歡。不然，當初也不會特意請動陳先生入府教你棋藝。”

藍羽聞言，做恍然大悟狀，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想來景王兄的棋藝定然也是精湛無比的。”她話鋒一轉，目光轉向孫伊依，笑語嫣然，“昨日我與孫師姐雖未競全域性，但已覺孫師姐棋藝非凡，佈局精妙。待擂台賽結束後，孫師姐若得空閒，不如與王兄手談一局，想必定是精彩紛呈？”

孫伊依聽聞此言，心中暗喜，麵上卻保持著矜持，柔聲道：“師妹邀約，伊依自然願意。下午祖父想必會與諸位好友品茗暢談，伊依自是得空的。”

然而，蕭景玄的眉頭卻瞬間蹙起，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阿羽，你替本王邀約之前，為何不問本王是否有暇？”那語氣中的冷意，讓周遭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

藍羽卻彷彿渾然未覺他話中的慍怒，眨著一雙清澈的眼眸，語氣真誠，帶著幾分妹妹對兄長的關切：“王兄既然難得來書院一趟，何不暫且放下那些繁瑣公務？這棋友會的本意，不正是‘以棋會友’嗎？王兄在邊關辛苦多年，也該放鬆片刻纔是。”

這時，坐在不遠處的孫首輔也適時地轉過頭來，撚鬚笑道：“縣主所言極是。景王殿下肩負邊關重任，回京後又即將主持北狄和談，日理萬機，辛勞可知。如今在這書院之中，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閒，以棋會友，煮茶論道，何必辜負這大好時光？”他目光掃過身旁幾位官員，繼續道，“老臣這孫女，棋藝雖不及縣主精妙，但與殿下切磋一二，打發閒暇，想來還是夠格的。想必殿下與年輕人對弈，也彆有一番趣味。”

附近幾位官員見狀，也連忙附和：“首輔大人說得在理！昨日殿下抵達書院時辰已晚，我等隻是倉促見禮，未能與殿下深談。今日正好藉此機會，既可向殿下請教棋藝，亦可聆聽殿下講述北漠風物與破敵妙策，實乃幸事！”

藍羽見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生怕蕭景玄再度冷言拒絕，連忙趁熱打鐵，對著蕭景玄軟語央求道：“王兄，我看這樣安排甚好！剛好也讓小妹有機會瞻仰一下王兄的卓絕棋藝，開開眼界嘛。”她語氣嬌憨，帶著恰到好處的期待，讓人難以狠心拒絕。

蕭景玄深邃的目光在藍羽寫滿“真誠”與“期待”的小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麵帶微笑的孫首輔和一臉殷切的孫伊依，最後掠過那幾個附和著的官員。他豈會不知藍羽那點小心思，以及孫家祖孫暗中推動的意圖？心中那股被她刻意推遠的鬱氣更盛，但眼下情形，若再強硬拒絕，反倒顯得他不近人情，拂了眾人麵子。

他沉默片刻，終是幾不可察地冷哼了一聲，算是默認了此事，並未再出言反對。隻是那周身散發的冷意，並未因此而減少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