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48章 結義有何不能解

不多時，三人便來到了書院的膳堂。此時時辰尚早，用膳的人並不算多。然而，之前一同騎射的張、王、李幾位師兄卻恰好都在。他們一眼便看到了藍羽，熱情地揚聲招呼：

“藍羽師妹，早啊！”

藍羽依言和幾位師兄打了招呼。張師兄性格爽朗，壓低了些聲音，帶著點促狹的笑意，用手悄悄指了指靠窗的方向：“藍羽師妹，林師兄在那邊呢。”

藍羽順著方向看過去，果然見林文軒獨自坐在不遠處的一張桌子旁，麵前的餐食剛剛擺好，尚未動筷。他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眸望來。

藍羽臉上習慣性地揚起一個禮貌的笑容，喚了一聲：“兄長。”

林文軒神色如常，語氣溫和：“給你留了位置，過來用膳吧。”他指了指自己對麵的空位。

然而，走在前麵的蕭景玄，卻像是完全冇有看見林文軒，也完全冇有聽到他那句邀請。他徑直走到門口另一側一張空著的桌子旁，拉開椅子坐下，目光掃向藍羽，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過來用膳。”

藍羽僵在原地片刻，忽視二人的話語。她從未感到如此為難和……無語。這一刻，她甚至懷念起以前在暗刃隻需要隱蔽行事的日子。兩邊的人都看著她，幾位師兄的目光帶著好奇與探究，孫伊依的眼神則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與審視。

電光火石間，藍羽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她突然捂住腹部，眉頭微蹙，對著孫伊依快速說道：“伊依師姐，我……我肚子突然有點不舒服，勞煩你先陪王兄用膳，我稍後再過來。”說完，她甚至冇敢看蕭景玄和林文軒任何一方的反應，隻匆匆對幾位師兄點了點頭，便一把拉過身旁還在發懵的墨畫，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膳堂。

直到走出膳堂，被微涼的晨風一吹，藍羽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被強行拉出來的墨畫，此刻纔回過神來，不解地小聲問道：“小姐，您這是何苦？您是景王殿下的義妹，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林大人雖也是義兄，但論親疏遠近，終究是殿下更近一層。您方纔直接拒絕林大人便是了，為何要……要躲開呢？”在她看來，小姐的行為著實有些反常。

藍羽心中苦笑，連墨畫都看出她這藉口低劣，行為不妥，何況是蕭景玄和林文軒那兩個心思深沉的人。她無法向墨畫解釋自己內心的複雜與愧疚，隻是麵色恢複了平靜，淡淡道：“無事，隻是突然覺得有些悶罷了。”

她停下腳步，對墨畫吩咐道：“你自己先去用早膳吧，不必等我。我去尋陳先生問問今日擂台賽的具體安排。”

說完，不等墨畫迴應，她便轉身，朝著陳先生通常所在的院落方向走去。

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上，藍羽的心緒依舊難以平複。她仔細剖析著自己剛纔那近乎失態的反應。為什麼不敢在眾人麵前明確拒絕林文軒？是因為內心深處那份無法言說的愧疚。是她處心積慮地接近他，利用他的同情與君子之風，一步步引導他認下這個“義妹”。她精心編織了一張名為“依賴”與“孺慕”的網，試圖將他牢牢綁在“兄長”這個角色裡。即便上次在王府，他主動前來劃清界限，即便他可能早已看穿她的算計，他也始終保持著風度，未曾讓她當眾難堪。這幾日在書院，亦是如此，那份“義兄”的責任感似乎並未消失。

這份源於欺騙和利用而產生的愧疚，讓她在麵對林文軒時，始終無法理直氣壯。

膳堂內，藍羽的突然離場，讓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孫伊依看了眼身旁麵色冷峻、看不出情緒的蕭景玄，略一沉吟，便姿態優雅地走過去，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中間刻意隔了一個空位），試圖緩和氣氛，柔聲道：“景王殿下勿怪，藍羽師妹年紀尚小，性子難免有些跳脫，天真不失可愛，想必是真有什麼急事。”

蕭景玄彷彿冇有聽見她的話，連一個眼神都未曾給予。一旁的張猛迅速將準備好的早膳擺放在蕭景玄麵前。

“給縣主準備一份，送到她房間。”蕭景玄沉聲吩咐，語氣不容置疑。

孫伊依臉上那完美的笑容微微一僵。她身為首輔嫡孫女，京城第一才女，何時受過如此冷遇？即便是晉王蕭景容，對她也是殷勤客氣，禮遇有加。她心中不免有些氣惱，但轉念一想，蕭景玄常年身處北漠軍營，與粗獷的軍漢為伍，性格冷漠些也屬正常。

於是，她重整旗鼓，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溫婉：“景王殿下對藍羽師妹真是愛護有加，令人感動。伊依這幾日與藍羽師妹相處，也覺得她是一個極有趣的人兒，難怪能得殿下如此看重。”

這句話似乎引起了蕭景玄一絲微不可察的興趣，雖然他語氣依舊冷淡：“哦？說說，她何處有趣？”

孫伊依心中一喜，連忙順著話頭說道：“藍羽師妹待人親和，性格溫順乖巧，書院裡許多師兄都願意與她相交。之前京中遊園會，伊依曾有幸觀看過師妹的馬球比賽，其禦馬之術精湛，球技更是出眾，令人印象深刻。昨日又與師妹手談一局，才發現她棋藝竟也如此了得，連陳先生都讚不絕口。想必正是因著這些優點，師妹身邊總不乏朋友，大家都願意照顧她、喜歡她。想必景王殿下也是如此，將她當作親妹妹一般疼愛吧？”

蕭景玄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性格溫順？與人好相處？那不過是她層層麵具中的一層罷了，褪下麵具後真是她的冷靜睿智、殺伐果斷，又有幾人知曉！

孫伊依見蕭景玄並未接話，臉上反而掠過一絲帶著冷意的笑容，心中不由忐忑，試探著問道：“殿下……可是不讚同伊依方纔所言？”

蕭景玄卻已無意再與她周旋。他的目光瞥見另一邊的林文軒已然用完早膳，正起身準備離開。蕭景玄也隨之站起身，對孫伊依的問話置若罔聞，大步朝著膳堂門口走去，周驍立刻無聲地跟上。留下的孫伊依尷尬無比。

就在林文軒即將踏出膳堂門檻時，蕭景玄低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林大人，可有閒暇陪本王喝杯茶？”

林文軒腳步一頓，轉過身，麵對蕭景玄，神色平靜無波，拱手道：“景王殿下相邀，下官榮幸之至。”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踱步至距離膳堂不遠的一間僻靜會客廳。進入室內，周驍從外麵輕輕關上房門，如同門神般守在外麵。

蕭景玄冇有任何寒暄，直接開門見山，語氣強勢：“林大人，想必因這‘義妹’之事，也給你增添了不少麻煩。回京之後，本王會告知眾人，你與藍羽的兄妹關係，就此解除。”

林文軒冇想到蕭景玄如此單刀直入，他微微吸了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語氣依舊平穩：“殿下，下官與藍羽的結義，有陳文錫先生作證，行過結拜之禮。豈是殿下一句話便能輕易解除的？”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還是說，殿下當初利用藍羽與下官締結這層關係，如今剛回京，覺得下官這枚棋子已無用處，便急於撇清？”

蕭景玄冷哼一聲，眉宇間滿是不屑：“結義而已，有何不能解？何況，”他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林文軒，“林大人未免太高看自己了。無論是誰，都不配讓本王利用她去做任何事，你——更不配。”

林文軒被這毫不留情的話語噎得一怔。他昨日便看出蕭景玄對藍羽絕非簡單的兄妹之情，那眼神中的佔有慾幾乎毫不掩飾。但他冇想到，藍羽在蕭景玄心中的分量竟如此之重，重到讓他說出這般……近乎維護的話。然而，他仍是不信，反駁道：“她雖聰慧，但能力終究有限；她雖有算計，卻從不圖謀功名利祿。若非殿下在背後推波助瀾，僅憑她一人，豈能促成後麵諸多事情？這難道不算是利用？”

蕭景玄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眼中譏誚之意更濃：“林大人，是你自己不瞭解她。”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篤定，“你不瞭解她的能力，以為她隻是個需要庇護的十四歲少女；你不瞭解她的心性，以為她在宮中受辱就該忍氣吞聲，而不作為；你更不瞭解她的為人，她即便欺騙你、利用你，也從未觸及你的底線，不過是為了自保和反擊蕭景華而已。”他停頓片刻，不給林文軒插話的機會，斬釘截鐵地道：“林大人，朝堂紛爭與她無關。你選擇中立也好，投向晉王也罷，都是你的事。但與她這層關係，到此為止。”

說完，蕭景玄轉身欲走。

“殿下！”林文軒在他身後提高聲音，“這恐怕隻是殿下一廂情願的想法吧？無論如何，當初既是她主動促成這結義，那麼若要解除，也理應由她親自來與下官說。殿下口口聲聲說‘結義而已，有何不能解’，那麼，”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絲反擊的意味，“殿下約莫是忘了，您與她，也不過是‘結義’之情。按此邏輯，是否也同樣……‘有何不能解’？”

蕭景玄的腳步猛然頓住，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冰寒刺骨。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林文軒身上，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林大人是聰明人，何必執著於此？不過，你既然執意如此，那本王便帶她親自與你分說，也無不可。”

話音未落，他已再次轉身，猛地拉開房門，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