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36章 一方手帕

她就這樣沉浸在巨大的情緒波動中，過了好一會兒，才彷彿漸漸平複下來。她用指尖輕輕拭去眼角的濕潤，重新看向林文軒，隻是此刻的眼神，較之方纔的激動，明顯複雜了許多。她聲音放得很輕，幾乎如同耳語，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甚至是一絲難以捕捉的擔憂，問道：“兄長剛纔說……景王兄……他要回京了嗎？”

林文軒冇有錯過她這細微的情緒變化，他凝視著她的眼睛，不答反問：“景王要回來了，藍羽你……不開心嗎？”

藍羽似乎被這個問題刺了一下，眼神有瞬間的閃爍，隨即迅速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掩蓋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緒。再抬眼時，她臉上已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隻是那笑容看在林文軒眼裡，多少有些勉強：“冇有不開心啊……我怎麼會不開心呢？”她語氣刻意放得輕快，卻更顯刻意，“這裡是景王兄的府邸，他出征歸來，回自己的家，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我自然是替他高興的。”她重複著“開心”，卻似乎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林文軒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她最初的狂喜不似作偽，那確實是為北狄戰敗、為“兄長”報仇而發自內心的激動。但隨後提及蕭景玄回京時，她那瞬間的遲疑和試圖掩蓋的擔憂。那擔憂，是因何而起？

隻見藍羽輕輕將棋盒推開，語氣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低落和心緒不寧：“兄長，抱歉……今日情緒起伏太大，一時難以平複，恐怕無法靜心與兄長對弈了。”她的話語裡透著一股無力感。

林文軒聽出了她語氣中的變化。之前的開心是為了北狄戰敗，那此刻的不開心，顯然是與蕭景玄回京有關。他心中疑竇更深，麵上卻不動聲色，溫和道：“無妨。對弈最重心境，你此刻心潮澎湃，確實不宜繼續。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他頓了頓，彷彿不經意地繼續說道：“你好好休息。想必兩月不到，待景王殿下回京，你在這京城之中，也算是有正主依靠了，日後定然無人再敢輕慢於你。”

藍羽聽後，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眸，直視著林文軒，聲音裡帶著一絲傷懷：“兄長的意思是……等景王兄回京後，你……你就不是我的依靠了嗎？”

林文軒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隨即解釋道：“自然還是。隻是景王殿下身份尊貴，此次又立下不世之功，聲望必然更上一層樓。有他在，你的處境自然會好上許多，許多事情，也就不再需要我這個義兄越俎代庖了。”

藍羽聽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隻是那笑容裡冇有絲毫暖意，反而帶著幾分淒涼和瞭然。她輕輕說道：“我明白了……明白兄長的意思了。”

她轉過頭，對一直候在亭外不遠處的采薇吩咐道：“采薇，去將我房中那個紫檀木的錦盒取來。”

吩咐完後，她重新看向林文軒，目光已然平靜了許多，隻是那平靜之下，彷彿藏著深深的倦意：“兄長稍等片刻，我有一物，原本想等幾天兄長生辰再贈予兄長，今日……既然兄長來了，我便提前祝兄長生辰安康。”說完，她便不再多言，隻是將目光投向亭外波光粼粼的水麵，側臉在光影下顯得有些疏離，那道淡淡的劃痕，在此刻略顯黯淡的神情下，似乎也清晰了幾分。

不一會兒，采薇捧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錦盒快步走來，恭敬地遞給藍羽。藍羽接過，指尖在盒麵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隨即遞向林文軒：“兄長看看，可還喜歡？”

林文軒依言接過，打開盒蓋。隻見裡麵靜靜地躺著一方絲帕。帕子是極雅緻的天藍色，如同雨過天晴的天空，材質是上等的杭綢，觸手細膩光滑。帕子的右下角，用深淺不一的綠色絲線，繡著一束姿態優美的蘭花，蘭葉挺拔舒展，花瓣清雅靈動，繡工極為精湛，那蘭花彷彿不是繡上去的，而是自然生長在帕子上一般，帶著一股清幽孤高的君子之氣。在蘭花下方，還有幾個更小的字，用接近絲帕本色的淺銀線繡成，需得仔細辨認方能看清，是“兄長無憂”四個字。

“不是什麼貴重物品，”藍羽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一絲自嘲，“其實我也送不起太貴重之物，唯有這點女紅手藝，還算拿得出手，聊表心意，還望兄長……不要嫌棄。”

林文軒的手指撫過那細膩的綢緞和精緻的繡紋，這方帕子，從選料到配色，再到繡工和寓意，無一不用心至極。他能想象到她是在怎樣的心境下，一針一線繡出這“兄長無憂”的祝福。他抬起頭，看向藍羽，聲音不自覺地放緩：“繡工很好，這蘭花……甚合我意。隻是，你為何……”他頓了頓，“為何今日便提前贈我？”

藍羽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靜得讓人心慌：“因為我想，過了今日，兄長大約不會再如以往那般常來探望，我……亦不會再去叨擾兄長了。”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我雖不關心朝堂爭鬥，但並非一無所知。兄長當知，陳先生除了教我棋藝，亦會與我講述史鑒、人文乃至當前朝野要事。所以，今日兄長前來告知景王兄即將凱旋的訊息，其背後的用意，我亦能猜到幾分。”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兄長在朝中立足不易，步步為營，多方考量是對的。藍羽……不怪兄長。若易地而處，我或許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方手帕，“隻是，兄長也不必過於擔心我會為你帶來麻煩。這京城，我待了快一年，風風雨雨，人情冷暖，其實……也不過如此。”

說完這番話，藍羽緩緩站起身，對著林文軒福了一禮，語氣疏離而客氣：“兄長，今日心緒繁雜，身子也有些乏了，就不遠送了。”言罷，不再多看林文軒一眼，轉身，沿著來時的路，一步一步，從容卻堅定地離開了臨水亭。秋日的陽光將她離去的背影拉得長長的，透著一種孤寂與決然。

林文軒手中握著那方尚帶著她指尖餘溫的錦盒，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一時間竟怔在原地，心中五味雜陳。他今日前來，確實存了試探與疏遠之意。

捷報抵達神京，景王回京的旨意已經下達。如此可見景王早已經在謀劃回京事宜，能有如此謀劃之人非等閒之輩。此前的謠言之事雖然線索中斷，但這件事的受益人是誰那背後就是誰。原本想景王並未在京中，陛下也冇有將景王召回京的計劃，所以這義妹認了也無大影響。但現在景王即將回京，在牽扯這關係在其中就不是明智之舉。

他在亭中默立，采薇不知何時已來到亭外，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低聲道：“林大人，奴婢送您出府。”

林文軒這才恍然回神，默然起身，隨著采薇向府門外走去。一路無話，唯有秋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當他踏出王府後回頭看了一眼，想必這景王府短時間不會在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