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25章 擔心嫁不出去？

藍羽臉上的傷痕，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在她恢複日常作息的十幾日裡，非但冇有平息，反而因著“林文軒義妹”這一身份的確認，擴散得愈發深遠。

她本人深居簡出，這“義妹”的訊息還真不是她安排，而是陳先生不遺餘力的“宣傳”下，迅速傳遍了京城的文人圈與權貴圈。陳先生門生故舊眾多，又極愛炫耀自己這位“關門弟子”，逢人便說兩個得意門生結為兄妹，自己乃是見證，與有榮焉。起初還有人難以置信，特意去向林文軒求證，得到對方坦然承認後，無不訝異。這北定縣主，身份本就特殊——既是戰功赫赫的景王義妹，又是陛下親封的縣主，如今竟又成了清流領袖、天子近臣林文軒的義妹！聯想到此前她因才華得林文軒賞識而遭公主毀容的傳聞，眾人心中不免唏噓又玩味：這下好了，公主殿下毀的不是普通縣主的臉，而是林大人義妹的臉，這梁子，結得可就更深了。

這訊息自然也傳到了晉王耳中。一日下朝，他刻意放緩腳步，與林文軒並行，狀似隨意地問起：“聽聞林大人近日認了北定縣主為義妹？不知是真是假？”

林文軒神色如常，語氣平和卻堅定：“回晉王殿下，確有此事。五日前，已在陳老先生見證下，與藍羽義結兄妹。”

饒是晉王城府頗深，臉上那慣常的溫和笑容也僵硬了一瞬，他迅速調整表情，乾笑兩聲道：“甚好，甚好。縣主在京中無所依靠，有林大人這樣的兄長照拂，實乃幸事。舍妹景華年幼無知，行事魯莽，無意傷了縣主，本王在此代她向林大人致歉。”

林文軒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晉王殿下客氣了。隻是義妹藍羽，年方十四，算起來，比景華公主殿下，似乎還小上幾個月。”

晉王被他這話噎得一時語塞，麵上尷尬之色更濃，隻得又乾笑兩聲，尋了個藉口匆匆離去。

一回到晉王府，他臉上那層偽裝的溫和便徹底剝落，書房內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待心腹門客聞訊趕來，他已麵沉如水，將林文軒認妹之事說了。

一名門客蹙眉道：“林文軒乃陛下純臣，向來不涉黨爭。如今他將景王義妹認作義妹，豈非公然站隊？陛下若知，難免猜忌。”

另一名門客卻搖頭分析：“不然。此事陛下即便知曉，也不好深究。景華公主毀傷縣主容顏，起因便是林文軒。他如今認妹，對外大可宣稱是為了平息流言，保全縣主名節，避免旁人無端揣測他與縣主有私，這才以兄妹名分正視聽。此乃堂堂正正之舉，陛下即便心有不悅，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晉王聽完這番分析，心中怒火更熾。這林文軒，竟是連後路都想好了！他當即起身進宮，尋到劉貴妃，將此事告知，語氣中難掩焦躁：“母妃！原本還想等景華及笄，借聯姻之機將林文軒拉攏過來。如今可好，景華羞辱毀容之人成了他義妹，這姻緣是絕無可能了！非但如此，日後他恐怕還要與我們站在對立麵！”

劉貴妃也冇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聽著兒子的抱怨，想到女兒闖下的大禍以及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亦是心煩意亂，氣不打一處來。

因著這“義妹”身份的確認，以及她臉上那未曾消退的傷痕，這十幾日裡，景王府的門檻幾乎被踏破。睿王與睿王妃親自來過，言語間滿是關懷與對景華公主行為的不滿；晉王也親自來過，還帶了些許禮物；林攀、林佳兄妹帶了精巧的玩意來給她解悶；李遂之更是活躍，不僅自己常來，還帶來了幾位藍羽未曾見過的朋友；甚至連刑部幾位官員的夫人，也以“與林大人同僚之誼”為由，前來探望。

無論誰來，隻要不是授課時間，藍羽一律接待。她臉上那些淺些的劃痕已轉為淡紅色的印記，在白皙肌膚的映襯下依舊顯眼，而幾道深痕剛掉痂，露出粉嫩的新肉。她既不刻意用脂粉遮掩，也不以麵紗覆麵，就那樣坦然示人。來訪的客人見到她臉上的傷痕，無不麵露惋惜，出聲安慰。藍羽卻總是報以明朗的笑容，反過來寬慰對方：“冇事的，會好的，多謝關心。”她那樂觀豁達的態度，反而讓前來探望的人心生敬佩。

這日，李遂之又興沖沖地來到景王府，身後還跟著一位身形高挑、氣質颯爽的少女。此女正是安國公的嫡孫女徐瑩。徐瑩年方十五，因前段時日回外祖家探親，近日方纔返京，故而藍羽一直未曾得見。

徐瑩繼承了將門虎女的風範，身材比尋常閨秀要高挑健碩些，雖不顯臃腫，但骨架勻稱，透著一種力量感，與京城流行的那種弱柳扶風之美截然不同。她性情爽朗直率，不喜那些文縐縐的琴棋書畫，唯獨對騎射武藝、兵法韜略感興趣，因此與大多數閨中女子玩不到一處。回京後聽聞藍羽之事，初時隻是同情，後來聽人說這位縣主雖容貌受損，卻性情開朗，既不怨天尤人，也不遮遮掩掩，便生出了幾分好奇與好感，這才央著自幼相識的李遂之帶她前來拜訪。

“藍羽，這是徐瑩，安國公家的。”李遂之在旁人麵前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紈絝子弟，但在自幼武力值碾壓他的徐瑩麵前，卻乖覺得像隻鵪鶉。

徐瑩性格活躍直爽，和藍羽相互寒暄幾句，見藍羽真的冇有擔心、冇有焦慮。她湊近打量藍羽的臉頰，目光直接落在疤痕上，語氣坦率得近乎魯莽：“你臉上的傷……這麼多道，你真的不擔憂嗎？你年歲雖小，但也要及笄，就不怕以後嫁不出去？”

李遂之嚇得趕緊扯她袖子：“徐瑩！你胡說什麼呢！”

藍羽卻並未著惱，反而覺得她這直來直去的性子頗為有趣，笑道：“無妨，徐姐姐是爽快人。若是未來的夫婿隻因我容顏傾心，那這樣的人，不嫁也罷。容顏本就易逝，皮相而已。”

徐瑩瞪大了眼睛：“女子哪能不嫁人？你景王義兄以後會有王妃，林大人也會有夫人，你總不能一直依靠他們吧？”

李遂之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藍羽依舊從容，示意李遂之不必緊張：“徐姐姐說的是實在話，朋友之間，原該如此。以後的事，我確實未曾多想。但若真無姻緣，回北漠也好。那是我兄長守護和長眠之地，於我而言，亦是歸宿。”她說著，目光望向窗外，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悠遠，彷彿真有此打算。

恰在此時，林文軒步入了花廳。他自那日對弈後便忙於公務，今日得空，想來探望藍羽傷勢恢複如何，也順便商議之前提過的設宴之事。剛進來，便聽到藍羽那番關於“回北漠”的言語，見她望著遠方，臉上並無悲慼，但是那眼神卻覺得有些孤獨。

藍羽聽聞腳步聲回頭，臉上瞬間綻開笑容，帶著顯而易見的欣喜：“兄長來了！”

李遂之和徐瑩也連忙起身見禮：“林大人。”

林文軒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目光隨即落在藍羽臉上，仔細端詳片刻，眉頭微蹙：“是宮中那藥膏效力不濟嗎？這許多日過去，疤痕似乎未見明顯消退。”

藍羽渾不在意地擺擺手，笑容不減：“兄長不必擔心，不是藥的問題。府醫說了，當時受傷後未及時用藥，痂痕已深，藥力難達，完全消退恐需時日，或許……終究會留下些淺痕。無所謂的，日子久了，總會淡的。”

林文軒看著她這般豁達，心中還是有絲感歎，嘴上卻道：“既如此，我再尋訪些民間良醫奇藥看看。”

“真的不必勞煩兄長了。”藍羽語氣堅決，隨即轉移話題，“兄長今日過來，可是為了設宴之事？”

“正是。原想等你傷勢大好，隻是……”林文軒看了看她的臉，有些猶豫。

藍羽坦然道：“傷已無礙，隻是疤痕難看些。我自已是不在意的，全憑兄長安排。若兄長覺得此時設宴，恐我遭人非議，那便再等等也無妨。”

林文軒沉吟片刻，看著她清澈坦蕩的眼神，終是道：“兄長自然不在意這些。隻是不願你平白受人指點。設宴之事，暫且不急，待……待你心情更舒暢些再說。”

藍羽乖巧點頭：“好，都聽兄長的。”

林文軒又囑咐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他走後，徐瑩看向藍羽的目光裡，欽佩之色更濃。她自問若換成自己，絕難如此坦然麵對毀容之痛。李遂之也朝藍羽豎起了大拇指，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真不知你是傻，還是真的勇。”

藍羽莞爾：“或許，是又傻又勇吧。”

幾人又說笑一陣，李遂之邀藍羽去打馬球，說徐瑩球技高超可以一起切磋。藍羽以臉上有傷不便出門為由婉拒了。李遂之和徐瑩隻當她終究還是在意外貌與非議，便不再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