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20章 玄音大師

通過這一次馬球友誼賽，藍羽和李遂之及幾個朋友相處得到時愉悅，隔三五日李遂之便會約她去馬球場。一轉眼時間便來到了清明節。

前幾日，睿王妃便給藍羽下了帖子，邀她過府一敘。敘話間，藍羽再次提及清明時節想去華光寺為亡兄藍青點一盞長明燈的心願，這在她初次拜見睿王妃時便已提過。睿王妃是個心善體貼的，當即表示清明那日會親自陪她同去。果然，清明前一日，睿王妃的正式邀約帖子便送到了景王府。

藍羽心中明瞭，府中大小事務，雖韓燁從不直接過問，但必然都在他掌控之中。自己“兄長”藍青之事本就是個幌子，若由自己主動提出去華光寺祭奠，難免惹韓燁疑竇。由睿王妃出麵邀請，則順理成章，合乎情理。

清明這日，天色微熹，睿王妃的馬車便已到了景王府。藍羽今日打扮得十分素雅，一襲月白暗紋錦裙，發間隻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絨花，脂粉未施，以示對“亡兄”的哀思與尊重。

馬車轆轆而行，睿王妃怕勾起藍羽的傷心事，刻意避談其“兄長”，轉而說起了京城近來的趣聞軼事，活躍氣氛。話題的主角，是當朝首輔家的嫡孫女，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稱的孫伊依。藍羽來京數月，參加的宴會不多，除了公主府那一次，其餘時間皆因北邊戰事未平，各家都行事低調，她也未曾有機會見到這位名聲在外的孫小姐。而孫伊依的交際圈子與李遂之那幫紈絝子弟截然不同，自然也無緣得見。

睿王妃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分享秘辛的意味說道：“妹妹可知，前些時日，劉貴妃鬨了個不大不小的笑話。”她頓了頓，“劉貴妃一直有意與首輔家聯姻，想讓孫小姐做她的晉王妃。可首輔大人那邊總是諸多推脫。這次倒好，劉貴妃許是急了，竟直接將孫伊依召入宮中，當麵問她可願做晉王妃。你想想，孫小姐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自個兒能怎麼說？怕是當場就羞窘得不行。”

藍羽配合地露出驚訝的神色。

睿王妃繼續道：“孫小姐回府後，將此事告知了首輔。首輔大人聽聞，當即就惱了，直接到父皇麵前參了劉貴妃一本，說她‘德行有失’，乾預朝臣家事，有失皇家體統！這可是不小的罪名。父皇為此也動了氣，聽說冷落了劉貴妃好些天呢。這事外界知曉的不多，畢竟關乎皇家顏麵，姐姐也隻與你說說。”她歎了口氣，“劉貴妃這次，確實是太心急了。三弟（晉王）今年才十六，孫小姐還比他年長一歲，何至於此？”

藍羽聽著，心中卻另有一番計較。劉貴妃此舉看似魯莽，實則也反映了她的焦慮。首輔孫家，地位超然，若能聯姻，對晉王將是莫大助力。孫伊依身為嫡長孫女，年齡又比晉王大一歲，已經十七歲的年紀，提親的人隻怕早已踏破門檻。劉貴妃見首輔態度曖昧，便想從孫小姐本人這裡尋找突破口，可惜操之過急，弄巧成拙。

現在炙手可熱的林狀元本是駙馬最佳人選，奈何她女兒與自己同齡還未及笄。她不敢拿女兒的名聲去博，隻有出此下策。

睿王妃不解道：“京城世家貴女眾多，劉貴妃若想為三弟尋一門好親事，選擇也多得很，何苦緊盯著首輔家不放？”

藍羽心中暗道，首輔乃百官之首，他的傾嚮往往代表著朝堂的風向。孫首輔至今態度不明，是當真不涉黨爭，還是在觀望，尤其是等待北漠那位景王歸來後的局勢？若蕭景玄能娶到首輔嫡孫女，無疑是如虎添翼。隻可惜，這等層次的聯姻，絕非她一個“義妹”能夠置喙，她也接觸不到孫首輔那樣的人物。

睿王妃話鋒一轉，又道：“說起來，二弟（景王）今年也十八了，早已封王開府。若他在京城，禮部也該著手為他甄選王妃了。妹妹在北漠時，可知二弟是否有心儀之人？聽聞趙崇將軍的孫女，年歲也有十五六…”她試探著問道，帶著幾分關切。

藍羽心中微凜，麵上卻不動聲色，搖頭道：“靜書姐姐，我雖在北漠，但與王兄接觸甚少，對他的私事並不知曉。趙將軍有孫女之事，我也是頭次聽聞。”她語氣坦然，不似作偽。

睿王妃歎道：“睿王很是擔心二弟。先皇後去得早，他一人遠在北漠，身邊也冇個長輩為他張羅這些。終身大事，總不能一直耽擱下去。”

藍羽順著她的話道：“王兄如今正全力北伐，想必也無暇分心於此。前幾日不是又有捷報傳來，戰事要緊。”

睿王妃見藍羽臉上適時流露出些許擔憂，寬慰道：“妹妹不必過於憂心，二弟久經沙場，用兵如神，定能凱旋。我們隻需在京城靜候佳音便是。”

兩人一路說著閒話，時間過得飛快，約莫一個時辰後，馬車抵達了位於京郊的華光寺。清明時節，前來上香祭奠、祈福還願的香客絡繹不絕，寺內煙火鼎盛，鐘聲悠遠。

藍羽對睿王妃道：“靜書姐姐，我聽聞寺中玄音大師佛法高深，想請大師為兄長誦經超度一番。兄長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如今我過得安好，北漠戰事亦連連告捷，若他在天有靈，得知這些，想必也能放下心中牽掛，早登極樂。”

睿王妃點頭：“玄音大師確是得道高僧，我已命人提前知會了寺裡。”正說著，便有一位小沙彌迎上前來，合十道：“兩位女施主，玄音師叔已在偏殿等候。”

睿王妃對藍羽遞去一個“去吧”的眼神，藍羽便隨著小沙彌，穿過熙攘的人群，來到了一處較為清靜的偏殿。

殿內光線稍暗，供奉著一尊寶相莊嚴卻又帶著幾分威嚴的佛像（或是金剛像），藍羽並不識得。佛像旁，一位身著袈裟、眉目慈和卻目光深邃的老僧靜立於此，正是玄音大師。

“阿彌陀佛，女施主有禮了。”玄音大師雙手合十，聲音平和。

藍羽恭敬還禮：“信女藍羽，見過大師。今日冒昧打擾，是想請大師為亡兄藍青誦經超度……”她將準備好的說辭娓娓道來，情真意切。

玄音大師靜靜聽完，誦了一聲佛號，緩聲道：“施主節哀。令兄為國捐軀，乃舍小義而全大義，功德無量。觀施主麵相，亦是福緣深厚之人，令兄在天之靈，見施主如今安泰，必感欣慰。世間聚散離合，皆有定數，施主不必過於執著於逝者，當珍惜當下，方不負令兄護佑之心。”

藍羽依言奉上香油錢，請了一盞精緻的長明燈，親手點燃，置於往生蓮位前。青煙嫋嫋，燭火跳動，映照著她沉靜的側臉。

隨後，玄音大師盤膝坐下，敲響木魚，開始誦唸往生經文。梵音低唱，在幽靜的殿中迴盪。藍羽垂首靜立，看似虔誠。

然而，直到經文誦畢，玄音大師起身，都未曾提及任何關於她身世或命數特殊的話語，甚至連隱晦的點撥都冇有。

藍羽心中略有失望，卻不甘心，在告退前，終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大師，信女冒昧一問，您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嗎？”

玄音大師目光平靜地看向她，彷彿能洞悉人心，卻又無波無瀾：“阿彌陀佛。世間之大，未解之事如恒河沙數。我佛門中人，注重今生修行，了悟因果，不問來處，亦不執著於歸途。”

“那……若有人既想知道來路，又想尋得歸途，又當如何？”藍羽追問，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大師微微搖頭，聲音依舊平和：“貧僧不知當如何。但貧僧知曉，過於執著於虛無縹緲的來路與歸途，便會錯過眼前的真實與腳下的道路。執念，是苦。”

藍羽怔了怔，隨即斂衽行禮：“多謝大師點撥，信女明白了。”

退出偏殿，與睿王妃會合後，兩人又在寺中用了清淡的齋飯，方纔打道回府。

回程的馬車上，藍羽沉默了許多，心中反覆咀嚼著玄音大師的話。大師並未否認前世今生的存在，但也明確表示此非佛門所求，更是告誡她勿生執念。然而，她與常人不同，她清晰地知曉自己的“來路”，那陌生的現代世界記憶猶新。她想要的，是一條可能存在的“歸途”。可連玄音大師這般的高僧，似乎也無法給她指引。

她望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景物，心中那份探尋真相的渴望，並未因大師的話而熄滅，反而更加清晰堅定。既然佛門不問，那她便想其他方式，在這紛繁的世間，繼續尋找那渺茫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