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16章 出入自由

春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書房內光潔的青石地麵上，映出一片暖融。藍羽正與教授棋藝的陳先生對弈，黑白棋子錯落於楸枰之上，局勢微妙。她執白，落子輕緩，神情專注，彷彿整個心神都已沉浸在這方寸之間的縱橫捭闔中。

突然，書房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又不失規矩的腳步聲，王府的周管家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在門外響起：“小姐，陳先生，宮中有旨意到，請速往前廳接旨。”

藍羽執棋的手微微一頓，與陳先生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訝異。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裙，確保並無失儀之處，這才與陳先生一同快步前往王府正廳。

廳內，一名麵白無鬚、身著內官服飾的公公手持明黃卷軸，肅然而立，身後跟著兩名小黃門。王府內但凡有品級的屬官、管事皆已到場，垂首恭立，氣氛肅穆。韓燁也站在人群前列，麵色平靜，眼神卻深邃難測。

見藍羽到來，那內官清了清嗓子，展開聖旨，尖細而清晰的聲音在廳中迴盪：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景王義妹藍氏，秉性聰慧，淑德含章，更兼心繫邊關，偶成佳句，流傳於外，朕聞之亦覺氣象雄渾，頗具風骨，可見其心誌。特賜封為北定縣主，賞金銀錁子各一箱，錦緞二十匹，以彰其才，以慰邊關將士之心。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廳內一片寂靜，隨即便是眾人壓抑著的吸氣聲。

藍羽跪在最前麵，雙手高舉過頭，接過那沉甸甸的明黃卷軸。她低著頭，肩膀幾不可查地微微顫抖，再抬起頭時，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和恰到好處的驚喜，一雙清澈的眼眸瞪得圓圓的，嘴唇微張，彷彿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用帶著一絲顫音，充滿了感激的語調高聲道：“民女……不，臣女藍羽，叩謝陛下隆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皇恩浩蕩，藍羽……藍羽感激不儘！”她再次深深叩首，姿態標準，將一個驟然得沐天恩、受寵若驚的少女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那宣旨的內官將藍羽這番情態儘收眼底，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天威降臨，小女子惶恐驚喜，這纔是常態。

周管家適時上前，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容，將一個沉甸甸的錦囊不著痕跡地塞入內官手中，低聲道：“公公辛苦。景王殿下遠在北漠，未能親迎聖旨，殿下若知陛下如此關愛，定感念天恩。也多謝公公為北定縣主之事奔波。”

內官掂量了一下手中錦囊的分量，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尖聲道：“周管家客氣了，這都是雜家的分內之事。陛下仁德，愛惜人才，北定縣主才華橫溢，得陛下賞識，乃是她的福氣。望縣主日後謹言慎行，莫負聖恩，為京中閨秀做好表率纔是。”他又說了幾句吉祥話，這才心滿意足地帶著人離去。

公公一走，王府前廳的氣氛瞬間活躍起來，下人們臉上都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喜氣。韓燁吩咐周管家：“陛下恩典，府中同喜。著即按例，所有下人賞半月月錢，同沾縣主榮光。”

“是！”周管家高聲應下，更是引來一片低低的歡呼和道謝聲。

陳先生也撚著鬍鬚，滿臉紅光地走上前向藍羽道喜：“恭喜縣主，此來喜事！今日課程便到此，老夫也正好出去，與那幫老友說道說道，哈哈。”顯然，學生受封，他這個老師也覺得臉上有光。

韓燁揮揮手，遣散了興奮的眾人，對藍羽道：“小姐，隨我來一下。”

藍羽點頭，剛纔臉上的驚慌在公公離開後便已經消失殆儘。跟著韓燁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了他在王府內的住處。這是一個獨立的院子，不大，陳設也簡單，與他在王府“主事”的身份相符，並無任何逾製之處。這是藍羽第一次來到韓燁的住處。

進入書房，房間不大，但窗明幾淨，書架上整齊碼放著書籍卷宗，透著一種嚴謹務實的氣息。

關上門，韓燁臉上才露出明顯的笑容，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和意外：“冇想到，當真冇想到。一首偶然流傳出去的邊關詩詞，竟能直達天聽，讓陛下親自下旨冊封。這一步，走得比我們預想的要快，也要順利得多。”

藍羽此時臉上那誇張的驚喜早已褪去，恢複了平日的沉靜。她將聖旨小心放在桌上，輕聲道：“結果確實出乎意料。不過，韓師請看這封號——‘北定’。”

她頓了頓，冷靜地分析道：“據常嬤嬤之前講解，實封縣主，皆有對應食邑之地，如‘廬陵縣主’，便意味著享有該縣的部分賦稅。而我這‘北定’，大晟疆域內並無此縣。故而，此縣主之位，更多是榮銜，徒有其名。陛下賞賜了金銀錦緞，卻未提及其實際封地、屬官儀仗、定期朝覲之權。說白了，這是一個名頭響亮，卻無實權的空銜。”

韓燁讚許地點點頭：“你看得很透徹。陛下此舉，一是確對你那首詩的‘報國之情’有所觸動，二是做給天下人，尤其是北漠將士看的，彰顯皇恩浩蕩，體恤邊關。三來，也是對景王殿下的一種安撫和褒獎。”

“不過，”藍羽介麵道，嘴角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有這個名頭終歸是好事。‘景王義妹’的身份，加上這‘北定縣主’的封號，算是徹底坐實了。想必日後京中各類宴會、詩會、花會，請柬都會送到府上。我們也正好藉此機會，更自然地融入京城圈子，打開局麵。”

“正合我意。”韓燁道，“既如此，一些基礎的課程，如繪畫、棋藝，可適當減少時間。女工那邊……”

藍羽倒是坦然：“女工無妨，我還有些興趣。”這倒是實話。前世作為外科醫生，為了練習縫合技術，冇少在香蕉皮、豬皮上練習，對手指的穩定性和精細操作要求極高。穿越過來後，拿起繡花針，雖然一開始不習慣，但底子在那裡，學習常用的針法、走線、構圖後，上手竟比常人快許多，連教習嬤嬤都誇她手巧心靜。

兩人又商議了片刻後續的計劃，藍羽便起身告辭，返回自己的汀蘭水榭。

一進院子，貼身侍女采薇和墨畫就滿臉喜色地迎了上來，聲音裡都透著雀躍：“恭喜縣主！賀喜縣主！”采薇快人快語：“小姐，您這下可是京城裡的風雲人物了！誰家小姐能得陛下親封縣主啊！還是這麼有氣勢的封號！”

墨畫也笑著附和：“是啊縣主，日後出門，看誰還敢小瞧了咱們。”

藍羽臉上適當地露出些許少女的矜持與歡喜，卻冇有接她們關於“風雲人物”的話茬，隻吩咐道：“好了，且收著些高興。去讓廚房提前準備午膳，簡單些即可。下午我們出府逛逛。”

“是，縣主！”兩人歡快地應下。

藍羽則獨自進了書房。她鋪開紙張，研墨提筆。並非要寫詩作畫，而是開始繪製一些複雜的圖形。這是在北漠時，目睹攻城之戰後，對北狄的雲梯其破解方式的構想，當時已有雛形，卻無暇細化。如今倒是有時間，正好可以嘗試將想法付諸實踐。她按照之前的設想，將圖形一步步完善，標註尺寸、結構要點。

午膳後，藍羽小憩了半個時辰，養足精神，這才喚來采薇和墨畫。

“準備一下，我們出門。”她對墨畫說：“讓錢管家，備一輛普通的青篷馬車，不必招搖。再去吳先生那裡支取一百兩銀子。”再對采薇道，“替我選一身利落簡便的衣裙。”

一番準備，主仆三人乘坐著一輛毫不顯眼的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了景王府。

“先去尋一家鐵匠鋪，要手藝好些的，位置不妨偏僻些。”藍羽對車伕吩咐。

馬車在京城縱橫的街巷中穿行，約莫半個時辰後，在一處相對安靜的街角找到了一家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鐵匠鋪，爐火正旺，叮噹之聲不絕。

藍羽讓采薇和墨畫在門外等候，自己獨自走了進去。與滿身汗漬、肌肉虯結的鐵匠師傅溝通了片刻，將繪製好的部分圖紙拿出，低聲交代了一番。那鐵匠初時麵露難色，但在藍羽清晰指出幾個關鍵結構和允諾加付工錢後，便拍著胸脯保證儘力完成。

辦妥此事，藍羽走出鐵匠鋪，神情輕鬆了些許。她問采薇：“可知京城有哪些有名的茶樓？”

采薇立刻回道：“回縣主，京中最負盛名的，當屬浣花茶樓！聽說那裡佈置得跟仙境似的，一步一景，裡麵的夥計都生得極俊俏。每日還有琴師演奏、舞姬獻藝，就算冇有表演，也有善解人意的清倌人陪著說話解悶呢。”

墨畫也補充道：“奴婢也聽說過，就是貴得很！最普通的茶都要十兩銀子一壺，好的據說要上百兩！”

藍羽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興趣，對車伕道：“那便去這浣花茶樓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