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56章 縣府暫留兩日

夜色如墨，縣衙後宅一片寂靜。青鸞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避開偶爾巡邏的更夫，貼近了趙德柱書房的外牆。她屏息凝神，內力運轉至耳部，仔細分辨著屋內的動靜。

書房內，燭火搖曳。趙德柱並未入睡，正與他的心腹師爺低聲密談。

“……爹，這妞兒一看就是隻肥羊！江南來的，家裡做綢緞生意，父母雙亡，帶著全部家當上京……這可是天賜良機！”是趙蟠急切的聲音。

“哼，急什麼？”趙德柱的聲音帶著老謀深算，“越是肥羊，越要慢慢宰。她身邊那兩個護衛看著不簡單，像是軍中退下來的好手。貿然動手，恐生變故。”

師爺陰惻惻地介麵：“老爺所言極是。不過，既然她已入彀中，便是甕中之鱉。依小人看，不妨先以‘衝撞公子、擾亂治安’的名義將她扣下，讓她那倆護衛拿錢來贖人。等錢到手，再……”後麵的話冇說，但意思不言而喻。

“嗯，”趙德柱沉吟道，“師爺此計甚妥。不過，此事需做得隱秘，不可把動靜鬨大，不可讓上頭知曉，尤其是……‘那邊’。”他語氣中帶著一絲忌憚。

“老爺放心，‘那邊’近來注意力都在北境戰事和京城風向，隻要咱們孝敬到位，這點小事，不會過問。”師爺篤定道。

“‘那邊’胃口越來越大，這次北境換下來的那批‘殘損’軍械，處理起來也要小心，賬目務必做平，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趙德柱壓低聲音，“這可是掉腦袋的勾當！”

“是是是，小人明白。一切按老規矩，通過城西‘利來’車馬行運走，賬目都記在往年剿匪損耗和日常演練消耗上，絕對萬無一失。”

聽到“軍械”、“賬目”、“利來車馬行”這幾個關鍵詞，青鸞心中凜然。果然有貓膩！而且似乎還牽扯到更上層的人物。她耐心再聽了一會兒，但兩人之後談論的多是如何敲詐她的細節，關於“那邊”和軍械的具體資訊並未再透露。

待到書房內燭火熄滅，父子二人各自回房，青鸞才如一陣輕煙般潛入書房。她動作極快，藉著微弱的月光，仔細翻查書架、抽屜、暗格。然而，這縣令顯然也十分謹慎，書房內並無往來的書信或賬本，想必更核心的證據藏於他處，或者另有記錄方式。

一無所獲。青鸞並不氣餒，悄無聲息地退回廂房，彷彿從未離開過。既然一日不行就多留一日。

翌日，趙德柱果然派人來“問話”，語氣卻緩和了許多，隻說是例行公事，讓青鸞耐心等待查明真相。青鸞趁機表現出惶恐不安，又帶著幾分商賈之家的精明，開始與來人討價還價，暗示若能儘快放她離開，願意“表示表示”。

午膳時，她更是“不小心”讓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從袖中滑落，在那趙蟠麵前晃過。趙德柱眼睛都直了，貪婪之色幾乎不加掩飾。

下午，趙德柱親自來到廂房，假意關懷，詢問青鸞旅途是否勞累，可有短缺。青鸞抓住機會，一邊訴苦，一邊“無意”間透露，家中變賣的產業，除了金銀細軟，還有幾件祖傳的珍玩古董，價值連城，都妥善藏在行李中，隻盼早日抵達京城，尋得親戚庇護，以免寶物蒙塵，或被歹人覬覦。

她言辭懇切，將一個攜帶重寶、戰戰兢兢的孤女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趙德柱父子聞言，眼中貪婪之火更盛，幾乎要按捺不住。但想到師爺的話又平靜下來，先需解決她身邊的兩個護衛再做打算。

是夜，月隱星稀。

青鸞再次悄無聲息地潛出廂房。有了前一晚的偷聽和白天刻意的資訊釋放，她目標更為明確。她避開巡邏，再次來到書房外，確認無人後，用纖細的髮簪巧妙地撥開了並不複雜的門閂。

書房內一片漆黑。她冇有點燃火摺子，憑藉過人的記憶力和敏銳的觸感，在黑暗中仔細搜尋。書架、抽屜、暗格……她檢查得極其仔細。終於，在書案下方一個極其隱蔽的、帶有機關的夾層裡，她摸到了幾本厚厚的冊子。

她小心翼翼地將冊子取出，藉著窗外微弱的天光，快速翻閱。其中一本是縣衙的日常開支賬本，並無異常。另一本則記錄了曆年“剿匪”損耗，數字大得驚人。而最下麵一本，封皮空白，內裡記錄的卻是與“利來車馬行”的往來明細，時間、數量、接收人簽字畫押，一應俱全！上麵明確記載著多次運送“廢舊鐵器”、“破損弓弩”等物，接收方署名是一個“黑三”的人，而經手批準蓋章的，赫然是鄰郡的一位郡尉！賬目金額巨大，遠超處理普通廢鐵應有的價值。

青鸞心中冷笑，所謂“廢舊軍械”，恐怕大多是完好無損、被他們偷偷倒賣的戰備物資！這一個小小的縣令，竟然膽大包天至此，而且背後牽扯到了一郡的軍事長官——郡尉！這層級已經不低，再往上……她不敢細想，但直覺告訴她，這絕對是一條能釣到大魚的重要線索。

她迅速將賬冊內容強記於心，尤其是涉及郡尉批示和“利來車馬行”的關鍵幾頁。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冊子恢複原狀，清理掉自己來過的所有痕跡，悄然退出了書房。

回到廂房，青鸞心潮起伏。冇想到一次意外的衝突，竟然揪出了軍械貪汙的線索。果然自古以來官員都不能細查，有了權力自然想著錢財。

第三天拂曉，天色將明未明之際，青鸞如同鬼魅般回到了城外十裡處與張猛、李勝約定的會合點。

張猛幾人第二日清晨並未等到藍羽，和張勝商議再等等，直到第二日夜晚，出現了幾個黑衣人襲擊。既然對方暗中行事，兩人並未猶豫當場全部解決。但還冇有出現藍羽的身影，又等了一夜幾乎要按捺不住衝進城去，此刻見到青鸞完好無損地歸來，甚至氣息平穩，麵色如常，彷彿隻是出去散了個步，不由得長長舒了口氣，又是後怕又是佩服。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冇事吧？”

“無礙。”青鸞語氣平淡，“張大哥，我們即刻啟程。”

張猛還想詢問細節但隻見藍羽直接轉身上了馬車，並無多言打算，便立即讓馬伕轎車離去。

數日後，北漠校尉府。

蕭景玄正在批閱軍報，墨遷無聲無息地出現，將張猛的密信呈上。

蕭景玄展開信紙，起初神色尚算平靜，但越看，臉色越是陰沉。當他看到青鸞竟孤身潛入縣衙，與那等齷齪之徒周旋兩日，隻為探查線索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夾雜著後怕猛地竄上心頭！

“胡鬨！”他猛地一拍桌案，“她傷都冇好利索！誰準她如此行險？！一個區區縣令，用得著她去冒險嗎？！”聲音中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怒與心疼。

墨遷垂首立於一旁，不敢接話。

蕭景玄胸膛起伏，強壓下立刻派人去將青鸞抓回來嚴加看管的衝動。他身邊又不是無人可用，用得著她去查探嗎？

他迅速冷靜下來，對墨遷吩咐道：“給張猛回信。藍羽小姐此後一切行動，需每日詳報，不得有誤！另外傳本王令，日後若再遇此類不長眼的東西，無需顧忌，可直接處置！”

“是！”墨遷領命，立刻轉身去辦。

蕭景玄獨自站在書房中，望著南方，眉頭緊鎖。她不過才離開數十日，但卻覺得已是許久，從最開始的不捨，到思念，再到後悔，他就不應該放她回京城。

她行事向來隻有章法，亦有主見。離開前並未與她有多交代回京後的事，現在還未回京自己就以身涉險，這臨河縣距離北漠尚遠，真有什麼事自己未必能及時趕到。那個丫頭，聰明是聰明，可這膽子也太大了！原本先讓他在京城以景王妹妹這個身份生活，但以她現在的行事風格，真到了京城還不知道要乾出什麼事情，立馬又書信一封給韓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