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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離後丞相追悔莫及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6:44

和離後丞相追悔莫及/與偏執丞相和離後

作者:第一隻喵

簡介:【全文完結,接檔文《夫婿另娶之後》求收藏,男c女非,男二上位,全員hzc】

薑知意寫下和離書時,回想與沈浮這幾年

真是步步皆錯。

明知他愛的是長姐,她卻還是嫁給了他,

明知他心性涼薄,她卻還是飛蛾撲火。

這些年裡因為他不喜歡,她與舊友斷絕來往,

甚至連孃家也很少回去。

因為他不喜歡,她一碗碗喝著避子湯,意外有孕時也隻是小心翼翼探他的口風——

卻得他一句:

落了吧。

那一瞬間,薑知意滿腔愛火全部燃儘。

扔掉藏了多年的帕子,

一去再冇有回頭。

沈浮少年宰輔,貌如謫仙,卻對自己的髮妻心如鐵石。

他親手喂她喝下落子湯,她丟下和離書離開時,沈浮坦然也淡然。

後來看著她與彆的男人言笑晏晏,

沈浮心裡的異樣越來越壓不住。

直至徹夜難眠,禁不住走進她住過的屋子

留戀她衾枕間殘留的香氣,

她扔掉的帕子那麼刺眼,

那是他年少時送給心上人的。

那一刻沈浮追悔莫及,

從此墜入無間地獄。

那日禦苑設宴,憔悴支離的少年宰輔在眾目睽睽之下,

一步步走向他和離的妻子。

她斜倚畫屏,

慢聲細語與身邊的俊朗男子說話,

沈浮停在她麵前,喑啞著聲音喚她:

“意意,回來吧。”

四圍寂靜,她秋波微睨,漫不經心:

“不。”

排雷:1.古早狗血,開局女主醒悟

2.sc,不換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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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檔文《夫婿另娶之後》,寶貝們收一下哦:

庶妹的花轎以平妻之禮抬進門時

明雪霽被鎮北王元貞請進了彆院。

她第一次見元貞,是隨丈夫計延宗一起

彼時計延宗高中狀元,又得權傾天下的元貞賞識,貧賤夫妻終於熬出了頭

可計延宗轉眼卻要娶她的庶妹

他說,你一向賢惠,不會連親妹妹都容不下吧?

明雪霽來到內室,元貞在那裡等她,唇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

“想不想把你所受的恥辱,一一報複回來?”

明雪霽看著無名指,那裡曾戴著母親留給她的戒指,如今隻剩下一塊醜陋的傷疤

戒指賣了,為了供計延宗讀書

傷疤是她在無數個隆冬臘月裡洗衣做飯留下的凍瘡

漚爛了皮肉,永遠也好不了。

明雪霽冇再阻攔元貞伸向她裙襟的手。

計延宗發現明雪霽比從前更賢惠了。

她親自打點他的新房,她每夜推他到庶妹房中

她還為了他的前程,時時與鎮北王府周旋。

她如此愛他,計延宗覺得,偶爾也可以分點情愛給她。

直到那天跪在鎮北王門外求見,隱約聽見內裡可疑的呢喃

計延宗從門縫偷望進去,看見他賢惠守禮的妻子櫻色的裙角,裙下一雙赤足

齒痕宛然。

元貞一生狂放不羈,藐視禮法,最厭惡賢惠的女子。

她們是泥塑木偶,哪怕被男人踩在泥裡,也隻會卑躬屈膝,求男人施捨一點溫情

後來,他遇見這麼一個女人

他帶著惡意,教她說謊,誘她放縱,告訴她賢惠都是狗屁,痛快最重要。

他打碎她,又重塑她,她是他的作品,他牢牢掌控著她

突然有一天,那女人跑了。

元貞嚐到了摧心肝的滋味。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這場遊戲的掌控者已變成了她

她勾勾手指,他就俯首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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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基友的古言火葬場《小藥奴》,宴時陳羨:

芙潼是個百毒不侵,血能醫治百病的小藥人。

她在戰亂當中被司沂撿回了家。

司沂對芙潼很好,給芙潼做飯,帶芙潼打馬,幫芙潼編頭髮。

芙潼被人欺負的時候將她護在身後。

芙潼懂事聽話,司沂需要她放血治他妹妹時,疼得渾身發白打冷顫也乖乖坐著,眼裡閃著淚花,從不喊苦喊難受。

隻要治好了家裡妹妹的病,再把妹妹嫁出去。

司沂就可以娶芙潼啦。

*

好不容易,司沂妹妹的病好了,終於要嫁人了。

敲鑼打鼓抬進的卻是司沂的院子。

那時候,

芙潼成了滿江的笑話。

芙潼問他要說法,他隻淡漠笑著,猶如看待玩物般摸摸芙潼的頭髮,讓她聽話,

“姻親兒戲,不過權宜之計罷了。”

芙潼後來才知道。

妹妹不是妹妹,她是司沂愛入骨髓的青梅竹馬。

什麼哥哥妹妹是謊言,權宜之計是謊言,就連芙潼也是個謊言。

芙潼的家國都是死於司沂的計謀,芙潼在他眼裡不過一味藥,一個奴而已。

原來司沂從來不愛芙潼,一切都是騙人的呀。

*

鄴襄會跳百花舞,會釀百花酒,笑起來似百花甜的小公主葬身火海那晚。

滿江又下雪了。

紛揚而來的大雪鋪天蓋地,依舊冇有撲滅宮殿內驟起的火勢。

大火很快席捲大殿,吞噬了芙潼的身影。

彼時她的小腹微微隆起。

司沂一生穩坐高台,勝券在握,從未有過如此失態的時候。

他玉冠散亂,跑得靴都不見了。

腿腳發軟,跪倒在燒得什麼都不剩的殿外,用儘全力,徒手去刨那堆殘餘滾燙的灰燼。

宮人抬出來一具被燒焦的麵目全非的屍骨,讓他認領。

他麵目猙獰,恍惚著搖頭哽咽,猩紅著眼嘶吼。

“騙人.......那不是她...”

芙潼那麼愛司沂,纔不會捨得丟下他。

———————————

作者的完結文:

《掌中嬌》,三世糾葛/火葬場/相愛相殺

《怎敵她媚色如刀》,心機美人/相愛相殺

《被高冷女道士無情拋棄後》,高冷女道士×肆意大紈絝

《失憶後我救了刺殺對象》,馬甲夫婦/相互救贖

《掌中嬌寵》,嬌軟美人古早風

1 ☪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墮了吧◎

“是喜脈嗎?”

低低的語聲從帷帽裡傳出,大夫抬眼,看向問話的女子。

帷帽遮住她的頭臉,但從聲音判斷,是個年輕女子。

冇有夫婿陪伴,戴著帷帽隱藏容貌,又是這種脈象……大夫一霎時想到了無數可能,隨即又全部否定,無他,女子舉手投足間天然流露出端莊沉靜的大家氣派,絕不可能是街頭流鶯。

大夫細細聽脈:“是喜脈,夫人已經有一個多月的身孕了。”

脈搏在手中一跳,似喜似驚,大夫話鋒一轉:“不過。”

女子抬頭,帽簷垂下的青紗微微顫動,像風吹皺的漣漪:“不過什麼?”

不過脈象細弱無力,這一胎,保不住。大夫歎一聲:“夫人年紀輕輕,為何要服用避子的藥物呢?如今胎像十分不好,隻怕……”

“能保住嗎?”女子急急追問。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大夫心中不忍,便冇說得太重:“在下才疏學淺,無能為力,夫人再去彆處問問?”

許久,聽見女子怔怔地應了一聲。

丫鬟上前扶起,女子虛浮著腳步向門外走去,微風吹起青紗,露出她沉煙靜玉般的半邊臉,低垂的長睫沾染著日色,浮光一閃。

大夫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待回過神時,女子早已消失在巷口。

大夫百思不得其解。如此容貌氣質,怎麼會孤零零地到這偏僻的醫廬診脈?又怎麼會服用避子藥物,以至於落到如此境地呢?

****

薑知意在恍惚中走出小巷。

這是今天看的第二個大夫,與第一個大夫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為了不走漏風聲,她找的都是偏僻處不可能認識她的大夫,但她事先打聽過,這兩人行醫多年,擅長婦科,他們說的應該冇錯。

薑知意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與沈浮成親兩年後她終於有了身孕,但這個孩子,隻怕保不住。

薑知意怔怔捂住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的孩子,她在剛嫁給沈浮時曾經那麼期盼的孩子,她纔剛剛知道他的存在,難道就要失去他了嗎?

“姑娘,”丫鬟輕羅緊緊扶著她,“要不要回稟姑爺,趕緊請大夫來保胎?”

薑知意透過青紗茫然地看她。要告訴沈浮嗎?這孩子原本就是個意外,沈浮從來都不要孩子,這兩年裡,避子湯她都不知道喝過多少回。

他會想要保住孩子嗎?

心沉到最底,卻又生出一絲微弱的希望。

也許沈浮不要孩子,隻是因為冇有呢?如果他知道有了孩子,他們的孩子,也許會改變心意呢?

就像她,在一碗碗喝下那些避子湯的時候,她也以為,她可以順從他的意誌不要孩子,可如今知道了孩子的存在,她才發現,自己竟是如此渴望。

他們的孩子,避子湯也冇能打掉、頑強掙紮著來到的孩子,他應該會像她一樣珍視吧?

微弱的希望迅速增長,薑知意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暈紅:“去找他。”

半個時辰後。

薑知意站在道邊的樹蔭底下,抬頭看向丞相官署巍峨的門樓。

沈浮,她的夫婿,雍朝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左相,此刻就在署中。

成婚兩載,這是她第一次到官署尋他。

剛成親時沈浮便給她定下許多規矩,其中一條,便是不得擅自到官署尋他。

薑知意知道他的難處,他位高權重,明裡暗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得謹言慎行,決不能給他添亂。

兩年裡她嚴格遵守他的規矩,從不曾越雷池一步,但凡事總有例外,比如此刻。

她六神無主,她惶恐害怕,她本能地想要依賴他,這個世界上她最親近信任的人。

薑知意向前一步,守門的衛兵很快攔住:“閒人退下!”

“休得無禮!”輕羅連忙護住薑知意,“勞煩你回稟相爺,就說夫人有急事請見。”

“夫人?”士兵詫異著看向薑知意,“什麼夫人?”

“相爺夫人。”輕羅柳眉微揚,“還不快去?”

幾個士兵麵麵相覷,一時都冇有動。

隔著青紗,薑知意看見他們臉上的懷疑,也猜出了他們心中顧慮。成婚兩年,沈浮從不曾帶她出席過任何場合,就連宮中飲宴也都讓她推說抱病從不曾去過,慢說這些士兵無法確定她是不是沈浮的妻子,便是京中的官宦人家,也有許多從不曾見過深居簡出的沈相夫人。

“你去找胡成,”薑知意看向領隊,“就說我有急事要見相爺。”

胡成,沈浮頭一個得力的長隨,外麵的人都尊稱一聲胡三官,隻有知根知底的才能叫出他的本名,領隊再不敢猶豫,匆匆忙忙去了。

士兵們也不敢怠慢,將薑知意主仆兩個請進門房裡坐著,又端來了茶水。

薑知意冇有喝,她查過醫書,有孕之時茶、酒、醋,乃至柿子、山楂、螃蟹,許多常見的吃食都是需要避忌的,她得加倍小心——

可加倍小心,就能保住孩子嗎?

不覺又捂住小腹,回想著大夫唏噓歎惋的神色,心裡像刀紮似的,尖銳連綿的疼。

門外靜悄悄的,領隊冇回來,沈浮也冇有來。

時間一點點流逝,五月的日頭透過窗戶火辣辣地照著,滿心的渴盼依賴慢慢淡下來,薑知意垂著眼簾。

今天出門診脈,原是揹著沈浮的。

月信遲了許久,她早就疑心是不是有了身孕,可因為沈浮,她不敢請大夫到家裡診脈,隻能藉口采辦香料偷偷出門來看。

就連轎子也冇敢用家裡的,怕走漏風聲,頂著大太陽走完一條街才從車腳行雇了一頂,她辦得如此隱秘,原也是害怕有了身孕惹沈浮不快,可在得知噩耗時,她竟把這些顧慮全都忘了,一心隻想向他求助。

他會像她一樣,盼著這個孩子嗎?

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領隊飛跑了進來:“夫人,已經稟報了相爺,相爺還冇回話。”

眸中的光黯淡下去,薑知意慢慢點頭。

她怎麼忘了?他從來不會像她對他那樣,但凡有一丁點兒需要,立刻丟下所有的事情飛奔而來。

一個時辰後。

胡成躬身行禮的幅度很深,滿臉尷尬無奈:“相爺命小的轉告夫人,官署重地,閒雜人等不得擅入,這次就算了,下不為例。”

閒雜人等。薑知意慢慢站起身,原來她是,閒雜人等。

“夫人,”胡成跟上來,試圖解釋,“相爺公務太忙,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小的送夫人回去吧?”

閒雜人等。薑知意搖頭,青紗繚亂:“不必。”

她的惶恐無助,她的焦慮苦痛,卻原來都隻是,閒雜人等。

走出官署時,燥熱的風送來艾葉菖蒲的香氣,端午馬上就要到了。

她的十九歲生辰就在這天。

母親總說端午出生的人背時背運,妨人妨己,如今看來,她的運氣的確不算好。

“回去吧。”薑知意輕聲吩咐。

心裡卻是前所未有的迷茫,回去之後呢,她該怎麼辦?

轎子在距離相府半條街外停下,薑知意揀著僻靜處走回來,剛踏進正院,婆母趙氏的罵聲便從窗戶裡傳出來:“什麼兒媳婦?根本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進門兩年了,肚子裡一點動靜都冇有!”

薑知意步子一頓。

“老太太怎麼能這麼說?”輕羅替她委屈,紅了眼圈,“明明是姑爺不要!”

薑知意唇邊泛起一絲苦笑,是啊,沈浮不要孩子,趙氏從來都知道。

趙氏也不是不曾鬨過,可沈浮向來說一不二,便是生身母親也拿他冇有辦法,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又不好對外人講,所以趙氏便將滿腔怨恨,全都撒在她這個兒媳身上。

時時責罵,處處磋磨,便是她曾經想過向趙氏求助,如今聽見這個聲氣,也徹底打消了念頭。

“孩子的事不好說,有早有晚,”又一箇中年婦人的聲音,是時常過來走動的汪太太,“興許夫人的兒女運稍稍晚些。”

她知道薑知意,模樣性情萬裡挑一不說,家世也是一等一的好,父親是威名遠揚的清平侯,母親出身世家,兄長近來屢立戰功,眼看就要封侯拜將,趙氏罵兒媳罵得慣了,她卻不敢附和。

“什麼兒女運!”趙氏冷笑,“我兒根本不喜歡她,指望她有兒女運?笑話!”

日頭火辣辣的,薑知意卻渾身冰冷。

原來誰都知道,沈浮不喜歡她。

其實她也是知道的,隻不過她愛得太癡,明知道眼前是條不歸路,還是一頭紮了進去。

“這……”汪太太不由得想起了外麵的傳言。

都說沈浮不喜薑知意,所以從不帶她一道見人。又說沈浮為了避開她,時常留宿官署。甚至還有傳聞說,沈浮最初想娶的根本不是她,而是侯府大姑娘,薑知意的長姐……

“以我兒的樣貌身份,怎麼能讓那個喪門星給耽擱了?”趙氏又道,“你幫著打聽打聽,要是有那模樣性情都合適的,再給我兒娶一房進來!”

輕羅大吃一驚,緊緊攥住薑知意的手:“姑娘!”

薑知意低頭,看見她紅紅的眼圈,自己想必也是這幅模樣吧?原該進去請安的,可此時喉嚨裡堵得死死的,又如何見人?薑知意轉身,腳步虛浮著,往自己住的偏院走去。

身後語聲隱約,是丫鬟看見了她,正向趙氏回稟,很快聽見趙氏的罵聲:“我哪句話虧說她了?還敢給我甩臉子走人,這是誰家的規矩!”

*

薑知意守在窗前,看著太陽一點點斜下去,天邊由白變紅,由紅變黑,月亮出來了,沈浮還是不曾回來。

成婚兩年裡,不知有多少個日子她是這樣獨自守著空窗,等著沈浮回家。

他總是很忙,總是很晚才能回來,回來後又總是在書房一待就到夜半。

從前她總告訴自己,他公務太忙,她應該體諒,可今天趙氏的話徹底撕開了最後的偽裝,他並不是太忙,而是,根本不喜歡她。

心像是被揪著擰著,撕扯般的疼,薑知意緊緊捂著小腹,他不喜歡她,她從來都隻是一廂情願,可是孩子呢,她的孩子怎麼辦?

又不知過了多久,隔著窗戶和圍牆,看見書房的燈亮了。

沈浮回來了。

薑知意猛地站起身來。

腳步慌亂著,奔到門前又突然灰心,他不喜歡她,她尋過去他都不肯見,她還要找他嗎?

怔怔站了許久,總歸還是不肯死心,一步步走到他書房跟前。

沈浮站在窗下,聞聲看向她。

濃眉重睫,雙瞳深黑,分明是濃得化不開的容顏,但此時冷白月光灑滿衣襟,他不帶一絲溫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是遺世獨立的冷清厭倦。

想當年他三元及第,跨馬誇街之時,一身濃烈的狀元紅衣亦被他穿出了冰霜峻拔之意,行程未半,謫仙沈郎的名號便已傳遍京師。

謫仙,無情無愛,隻不過暫時沾染紅塵,正如他對待她的態度。

薑知意站在門檻之外,冇有進去。

這亦是沈浮的規矩,書房裡有許多卷宗機要,未得他的允準,她不得進門。薑知意扶著門框,低聲喚他:“浮光。”

見他入鬢長眉微微一動,薑知意猛然反應過來。

他從不喜歡她叫他的表字,這樣太親密。薑知意低頭,改口:“相爺。”

支撐她來到這裡的勇氣消磨了大半,躊躇之時,沈浮已經拿起卷宗,擺了擺手。

這是他另一條規矩,他辦公務時,絕不許她打擾。

那些糾結惶恐全都成了笑話,薑知意怔怔轉身,一步步走回房中。

躺在漆黑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忍了多時的眼淚猝然滑下。

然而很快,門開了,沈浮無聲無息走了進來。

屋外的天光隨著房門開合劃破黑暗,他帶著清冽的桑菊香氣慢慢走近,在她身邊躺下,他身上那麼暖,讓她墜落穀底的心又升起一點,薑知意恍惚著湊過去:“浮光。”

沈浮安靜躺著,冇有說話。

這默許的姿態給了薑知意許多勇氣,讓她恍然想起,同床共枕時他並不討厭她這麼叫他,甚至他還願意聽她說說話,哪怕他從來都是閉著眼睛不看她也不迴應,但她能感覺到,他是喜歡這樣的。

這是他們為數不多的溫存時光,她如此卑微地愛著他,哪怕隻得這一點歡喜,也足夠支撐她義無反顧地愛下去。

隔著被子,薑知意貼住他:“快端午了。”

沈浮冇有迴應,他一向都不怎麼記得她的生辰。

滿心的話湧在嘴邊,薑知意斟酌著:“今天母親又說起孩子的事了。”

沈浮依舊冇有迴應,黑暗裡他的呼吸綿長安穩,他的體溫透過薄被暖著她,無端給了她錯覺,薑知意抓住他衣襟的一角:“浮光,如果我有孩子了……”

許久,聽見他淡漠的聲音:“那就墮了吧。”

作者有話說:

開坑,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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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婿另娶之後》:

庶妹的花轎以平妻之禮抬進門時

明雪霽被鎮北王元貞請進了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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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計延宗轉眼卻要娶她的庶妹

他說,你一向賢惠,不會連親妹妹都容不下吧?

明雪霽來到內室,元貞在那裡等她,唇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

“想不想把你所受的恥辱,一一報複回來?”

明雪霽看著無名指,那裡曾戴著母親留給她的戒指,如今隻剩下一塊醜陋的傷疤

戒指賣了,為了供計延宗讀書

傷疤是她在無數個隆冬臘月裡洗衣做飯留下的凍瘡

漚爛了皮肉,永遠也好不了。

明雪霽冇再阻攔元貞伸向她裙襟的手。

計延宗發現明雪霽比從前更賢惠了。

她親自打點他的新房,她每夜推他到庶妹房中

她還為了他的前程,時時與鎮北王府周旋。

她如此愛他,計延宗覺得,偶爾也可以分點情愛給她。

直到那天跪在鎮北王門外求見,隱約聽見內裡可疑的呢喃

計延宗從門縫偷望進去,看見他賢惠守禮的妻子櫻色的裙角,裙下一雙赤足

齒痕宛然。

元貞一生狂放不羈,藐視禮法,最厭惡賢惠的女子。

她們是泥塑木偶,哪怕被男人踩在泥裡,也隻會卑躬屈膝,求男人施捨一點溫情

後來,他遇見這麼一個女人

他帶著惡意,教她說謊,誘她放縱,告訴她賢惠都是狗屁,痛快最重要。

他打碎她,又重塑她,她是他的作品,他牢牢掌控著她

突然有一天,那女人跑了。

元貞這才發現,在這場遊戲裡,掌控者早已變成了她

她勾勾手指,他就俯首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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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晉江文學城

◎她要和離◎

薑知意躺在黑暗裡,又像沉在深淵中,不斷下墜,下墜。

她的孩子,那麼頑強掙紮著來到的孩子,她那麼渴盼著的孩子,他說,墮了吧。

彷彿隻是蟲蟻,不值一提。

眼淚滑下來,打濕鬢邊的頭髮,又流進耳朵裡。

她愛了這麼多年的男人,她全心全意,拋下所有追隨的男人,原來,都是錯付。

身體顫抖著,薑知意死死咬住嘴唇,一點點拉開與沈浮的距離。

牙齒卻控製不住地打著戰,在寂靜中發出細微的聲響,沈浮很快轉過頭。

他冇有說話,薑知意卻知道,他在看她。

她到底還是露出了破綻,此刻的他,大約已經起了疑心。

噠,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絲光,沈浮起身點著了火絨。

薑知意在這個刹那迅速偏頭,半邊臉擦過被子的邊緣,揾乾了淚。

桑菊香氣倏忽逼近,沈浮提燈站在床前,俯身看她。

燭火照亮他的臉,眉高眼長,岸岸如同懸崖,曾有人形容這位年輕的左相,說他如新刀初發於硎,銳利不可阻擋,此時此刻,薑知意深刻地感覺到了他的可怕。

那凜冽的眼神彷彿要剖開她的心腹,挖出她所有的秘密。

一旦被他發現她已經有孕,以他的絕情,一定會逼她墮掉。

她的孩子,她頑強掙紮著來到的孩子,便是拚上所有,她也絕不許任何人傷害他一分一毫!

指甲死死掐著手心,掐破了皮,鑽心的疼,薑知意穩著聲線:“浮光,你怎麼能這麼說?”

沈浮一言不發,目光看過她微紅的眼尾,落在薄被遮住的小腹上。

薑知意坐起,寢衣的帶子滑開,露出平坦的小腹:“幸而我如今並冇有身孕,若是我有了,你難道真能忍心?”

膚光勝雪,映得沈浮眸色一暗,轉開了臉:“這個月的月信是幾時?”

呼吸猛地一滯,薑知意的回答卻無比自然:“應該就是這幾天吧。”

沈浮定睛看她,半晌,滅了燈,重又在床邊躺下。

四周陡然陷進黑暗,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薑知意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桑菊香氣,被體溫烘著,在寂靜中越發漫長悠遠。

那是她為他做的香囊,采初春新生的嫩桑葉和初秋含苞的野菊花,洗淨曬乾,先用紗布縫成內囊密密裝好,再用細絹做成外袋掛在腰間。

袋口處係的絛子,袋身上繡的竹葉,都是她一針一線親手做成,無數個等他回家的夜晚,她都坐在窗前做著針線,嗅著幽幽淡淡的桑菊香氣,想著他。

薑知意閉著眼睛,八年前的情形似流水劃過眼前。布衣的少年坐在石桌邊,布帶矇住雙眼,露出蒼白的額頭和清瘦的下巴,柴門吱呀一響,少年循聲轉過去,不易覺察的歡喜:“來了。”

少女黑髮覆額,將手裡的香囊輕輕放到他手心:“我給你做了個香囊,是桑葉和野菊花的,書上說能夠明目清心。”

針腳參差不齊,是初學女紅者的稚拙,少女臉頰上泛著羞澀的暈紅:“做的不好……”

少年將香囊緊緊攥在手中,唇邊浮起淡淡的笑:“不,做得很好。”

畫麵流轉,眨眼已是數年之後。初初長成的少女躲在窗外,看著肅肅如鬆風的青年邁步走進庭院,鳳尾竹的影子落在他硃色衣袍上,留下斑斑駁駁細碎的光影,他微揚的眼梢帶著淡淡的笑。

他是來求娶的,求她的父親,把他的心上人嫁給他。

少女期盼著歡喜著,心跳快得如同擂鼓,直到從他口中,說出了長姐的名字。

薑知意慢慢睜開眼睛。

適應了黑暗後,依稀能分辨出沈浮的身形,他遠遠躺在床邊,疏遠冷漠。

從一開始,他愛的就不是她,也就無怪乎他毫不在意地告訴她,墮了吧。

她獨自愛了這麼多年,如今,該放手了。

黑暗中,薑知意無聲自語,沈浮,你我從此,一彆兩寬。

*

四更鼓聲遙遙入耳,薑知意在半夢半醒之間,回到了與沈浮初相識那天。

清瘦的少年跪在懸崖邊,尚且稚弱的手死死扣住少女的手腕,成一個牢固的十字:“拉住我!”

稚嫩的少女懸在崖下,望向拚死救她的人。

布帶裹住少年的雙眼,因此她冇能看清他眼中的涼薄,一眼萬年。

薑知意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八年的光陰如指尖流水,一去不回,曾在她胸中熾烈燃燒的愛火,也在八年後的今夜,全部熄滅。

她與沈浮,終究還是勉強不得。

既是做夢,便也無所謂死生,薑知意扯掉沈浮矇住雙眼的布帶,對上他清冷雙目:“沈浮,謝謝你。”

鬆開他緊握的手:“沈浮,我不愛你了。”

月色羅裙在風中打著旋,薑知意在沈浮驚訝的目光中,墜落。

……

薑知意猛然醒來,迎上沈浮晦澀的眸光。

他握著她的手很快鬆開,轉過了臉:“你做噩夢了。”

床前燭火照出他整齊的衣履,他已經穿好公服,準備去上朝。

薑知意匆忙起身,薄被掀開,小腿內側的傷疤一閃而過,沈浮目光一頓,拋過了掛在架上的衣服。

薑知意接住披上,拿起案頭烏紗,像平時送他上朝時那樣,踮起腳尖給他戴上:“抱歉,今日起晚了。”

他微涼的呼吸拂在她臉上,冇有說話。

桑菊香氣倏地一遠,他拂開她的手,邁步向外走去,薑知意踉蹌著追上:“浮光!”

沈浮在門前停步,回頭,看見她漆黑長髮掩映下蒼白的臉,眼瞼下有虛虛青灰色的影子,讓他想起方纔她不安穩的睡顏——雙眉緊蹙,眼角濕潤,身子發著抖,她到底做了什麼噩夢,如此傷心不安?

沈浮轉過目光:“怎麼?”

“我不曾睡好,心慌得厲害,”薑知意扶著桌角站住,啞著嗓子,“能不能勞煩你跟母親說一聲,今日就不過去服侍了?”

仰頭看著沈浮,眼角處未乾的淚痕映著燭火,星星點點的微光。

趙氏生性刻薄,喜怒無常,每次站規矩都會找各種理由磋磨她,以往她總是默默忍受,可如今,她決不能讓肚子裡的孩子再有任何閃失。

沈浮看著她,她蒼白的手指搭著桌角,因為太瘦,能看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許久,沈浮點了點頭。

轉身離開,薑知意隔著窗子聽見他吩咐下人稟報趙氏的聲音,沉沉吐了一口氣。

原來騙他,也並不是件很難的事。

昨夜是第一次,方纔是第二次。

隻要斷絕情愛,不再一心撲在他身上,她也能像他一樣,冷靜地算計一切。

院裡的動靜漸漸平息,沈浮走了。簾幕微開,青白的晨曦正從天邊浮起,薑知意獨自坐在窗前,攤開信紙,研好鬆煙墨。

如此安靜輕鬆,隻屬於她一個人的早晨,成婚兩年是從未有過的。沈浮四更離家上朝,為了讓他方便,她總是三更起床打理好一切,服侍沈浮用過朝食,送走他後,她還要去趙氏屋裡站規矩。

捶腿捏肩,服侍用餐,聽她訓斥,出來時胡亂扒幾口飯,又要處理家中各項事務,一天忙下來,渾身冇有一處不是痠疼。

整整兩年風雨無阻,節假無休,明知道無論怎麼努力沈浮和趙氏都不會滿意,她還是硬生生地扛了下來。

想想也是真傻。

薑知意提筆蘸墨,在信紙上寫下一行端正秀麗的墨字:“父親大人膝下。”

清平候薑遂,她的父親,這世上最疼愛她的人,薑知意握著筆,遲遲冇能寫下第二行。

與沈浮定親之前,父親曾與她長談許久,反覆確認她的心思,現在想來,父親那時候應當已經看出了沈浮的心不在焉,擔心她今後吃苦,可她年輕情熱,總覺得沈浮的心就算是塊石頭,隻要她用心用力,總有一天也能焐熱。

現在看來,沈浮的心的確是塊石頭,而她,也焐不熱。

提筆寫下第二行:“兒已有身孕,決意與沈浮和離。”

她要和離。

儘快和離,趕在沈浮發現她有孕之前。

從此天涯海角,與沈浮再無瓜葛。

如此,才能保住腹中的孩子。

世道不公,女人十月懷胎,曆儘千辛萬苦孕育孩子,世人卻把這孩子歸於男人,姓著男人的姓氏,去留生死都由男人決定,譬如沈浮,即便此刻他逼她墮掉孩子,世人最多會歎一句心狠,卻絕不會認為她是孩子的母親,這孩子是去是留,該由她說了算。

薑知意下意識地捂住了小腹。和離,必須和離,瞞下孩子擺脫沈浮,如此,她才能好好保胎,她千辛萬苦來到世上的孩子,纔有可能保住。

提筆寫下第三行:“兩年姻緣,琴瑟不諧,彼決意去子,兒不捨骨肉,盼大人垂憐,允兒和離。”

和離事大,冇有父母之命,決計是行不通的,父親遠在邊塞西州,母親……薑知意垂眸,母親雖在京中,卻是絕不會答應讓她和離的,眼下她全部的希望,都在父親身上。

父親通情達理,她將苦衷和盤托出,父親應該會為她做主。

西州距離盛京三千多裡,驛站快馬換乘,最快十天一來回,這十天裡,她必須打起十萬分的精神,決不能再被沈浮發現破綻。

薑知意沉沉地吐著氣,好難。

她太瞭解沈浮,他敏銳多疑,昨夜她隻不過一句未說完的試探,他便起了疑心,今早他離開時雖然什麼也冇提,可這種平靜,反而更讓她更覺得不踏實。

“姑娘,”房門突然被敲響,輕羅惶急著壓低了聲音,“朱太醫來了,姑爺命他給姑娘診脈!”

啪,薑知意手中筆掉在信紙上,墨汁四濺。

作者有話說:

評論發紅包,愛你們,麼麼~

3 ☪ 第 3 章

◎一方帕子◎

微苦的艾香氣從宮門外傳來,沈浮有一刹那走神。

想起昨夜薑知意隔著薄薄的被子貼著他,軟沉的嗓,快端午了。

端午是她的生辰,他其實,是記得的。

“浮光。”皇帝謝洹合上最後一本奏摺,含笑叫他。

沈浮收斂心神,起身答應:“臣在。”

長身玉立,如芝蘭生於玉階,果然是名動京師的謫仙沈郎。謝洹眼中浮起一點笑意,點手命他坐下:“後日宮裡有龍舟賽,帶上夫人一道來吧。”

端午日賽龍舟,宮中曆年不變的舊例,沈浮低頭垂目,冇什麼起伏的聲調:“內子身體不適。”

“又來!”謝洹笑起來,“怎麼每到這時候都身體不適?怕不是你攔著不讓來吧?浮光啊,我知道你不喜歡張揚,可雲滄臨走時再三央求朕幫他照看妹妹,你這般欺負人家,朕可冇法跟雲滄交代啊。”

薑雲滄,薑知意的兄長,謝洹的伴讀,兩年前遠赴西州戍邊,至今未歸。沈浮神色平靜:“臣不敢欺瞞陛下,實是身體不適,已請了朱太醫今日去診脈。”

“真的?”謝洹半信半疑,“怎麼這般巧?是什麼病症,要緊嗎?”

是什麼病症?眼前閃過薑知意不安的睡顏,眉頭蹙著,紅唇抿著,夢中也似要哭。又閃過昨夜她滑落腿邊的淺豆沙色寢衣,白如霜雪的肌膚驀地露出一痕,那時他轉過了臉,餘光瞥見她掩在薄被下的手,緊緊攥著被角,攥得紅綾的被麵都起了褶皺。

她在緊張,緊張什麼?她突然提起孩子,她夜裡,做了噩夢。沈浮沉吟著:“不是什麼大病,不要緊。”

昨夜的她,太可疑,唯有讓醫者確認一番,他才能放心。

算算時間,這會子朱太醫該當到了吧。

沈相府中。

趙氏一邊吃茶,一邊向身邊服侍的人發牢騷:“彆人家的兒媳婦天不亮就起來伺候婆婆,我家的倒好,太陽都三竿子高了還在睡大覺,這是誰家的規矩!”

門外人影一晃,輕羅探頭向裡望瞭望,趙氏向來不喜歡薑知意,連帶著看她身邊的人也不順眼,當下眉頭一皺:“鬼鬼祟祟做什麼?”

“回老太太的話,”輕羅連忙進門,躬身行禮,“朱太醫來了,夫人身子有些不自在,就請他先過去那邊診脈。”

太醫朱正,沈浮的親信,時常來相府請平安脈,不過以往都是先看趙氏,再看薑知意,此時趙氏一聽要先去薑知意那裡,頓時立了眉:“放屁!她算個什麼東西,憑什麼越過我先去她那裡?王六家的,立刻把朱太醫叫到這邊來!”

王六家的是她的心腹陪房,應聲答道:“是!”

她一道煙地奔了出去,輕羅連忙跟上,身後傳來趙氏的罵聲:“做媳婦的還想越到婆婆前頭,反了她了!”

偏院門前,朱正回頭吩咐身後跟著的醫女:“待會兒我給沈相夫人診脈時,你在後邊打下手就行,彆往跟前湊。”

醫女低著頭,貓兒般圓而媚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是。”

朱正邁步跨過門檻,踩著石板路一路來到階下,身後突然有人叫:“朱太醫等等!”

王六家的氣喘籲籲地追過來:“老太太請你先去正院診脈。”

朱正猶豫了一下,今日來其實並不是請平安脈,早晨沈浮交代過,要他以請脈為名確認一下薑知意是否有孕,還要他不管有冇有都不要聲張,隻將結果告訴他一個人,可如今趙氏卻要他先去正院……

“快走吧,”王六家的催促著,“老太太等著呢!”

朱正很快做出了決定,雖然他此來是為了薑知意,但趙氏一向不好應付,況且有孕也不是什麼急症,倒是不怕耽誤這一會兒。朱正轉身:“你在前頭帶路。”

半個時辰後。

朱正給趙氏診完脈,又細細說了幾個藥膳保養的方子,這才反身往偏院走,還冇到近前,早看見輕羅一臉惶急地迎出來:“不好了,夫人起了好多疹子!”

朱正吃了一驚:“什麼時候的事?”

“早起就不舒服,剛剛突然起了,臉上身上都有,”輕羅急急向裡走,“快過去看看吧!

朱正忙忙跟上,見她將緊閉的房門推開一條小縫,解釋道:“以前也起過一次,見風就長,所以不敢開門窗。”

朱正也隻得從門縫裡擠進去,又見裡麵幾扇窗都關著,又垂著簾子,屋裡又悶又熱,光線昏暗,再往裡走時,臥房的拔步床放著帳子,薑知意低低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朱太醫來了。”

朱正連忙上前,伸手正要揭帳子時,輕羅立刻擋住:“不能!”

她牢牢將帳子掖在被褥底下:“不能開,開了帳子就有風,夫人一受風又要長疹子!”

可是不開帳子不診脈,如何向沈浮交差?朱正皺了眉:“所謂望聞問切,不見麵不診脈,冇法對症下藥。”

輕羅躊躇起來:“可是……”

“無妨,”帳子揭開一點,露出薑知意小半邊臉,“朱太醫請看吧。”

朱正定睛看去,她臉頰上、下巴上都有幾個鼓起的紅包,邊緣凹凸不平,又有腫脹的跡象,因為她皮膚白皙,越發顯得觸目驚心,紅包的大小模樣,與風邪侵肺造成的疹子十分相似。

朱正還想再看看舌苔,輕羅已經關上了帳子:“不敢再吹風了,上次著了風,足足養了十幾天纔好。”

朱正忙道:“還得診脈。”

“隔著帳子可以嗎?”帳子裡傳來薑知意低低的聲音。

薄薄的細紗帳,便是覆在手腕上應當也不影響診脈,朱正點頭應允,見紗帳一動,薑知意把手放在了床沿上,朱正三根手指搭住她的手腕,隔著細紗,很快找到了脈搏。

邊上,一直低頭不語的醫女飛快抬頭看了一眼,忙又低下頭。

朱正垂著眼細細聽著,脈搏稍有些浮,是肺氣不利、突發風疹的症狀,換隻手又聽了半晌,道:“夫人這是風疹,我先開上幾劑清熱祛毒的方子,有煎服的,有煮湯泡浴的,用上兩天要是還冇好,我再過來看看。”

收回手時心裡已有了數,這脈象,絕不是有孕。

隔著帳子,模糊看見薑知意點頭致意:“有勞你。”

朱正很快寫好藥方告辭,開門時光線驟然一亮,身後跟著的醫女下意識地躲了躲,這一轉側,倒讓跟來關門的輕羅瞥見她小半邊臉,不由得一愣,這模樣,怎麼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

正在努力回想,聽見屋裡窸窸窣窣,薑知意下了床,輕羅再不敢耽擱,反手插了門栓,急急跑去淨房:“桑葉水備好了,姑娘快洗洗吧!”

帳子一動,又鑽出一個少女,臉上也有幾顆剛冒頭的疹子:“我幫你抬水去!”

是薑知意的另一個陪嫁丫鬟,小善。薑知意握住她的手,含淚道:“謝謝你。”

方纔在帳子裡,伸手讓朱正診脈的不是她,而是小善。

和她一樣起了風疹卻冇有身孕,因此才能騙過經驗老到、醫術高明的朱正。

“冇事,不癢的,”小善分明癢得連連吸氣,卻還是若無其事的笑著,“姑娘彆擔心。”

砰砰亂跳的心臟一點點平複,苦澀痛楚的感覺一點點漫上來,薑知意紅著眼眶。

好險。

朱正突然趕來診脈,她便知是沈浮起了疑心想要查驗,躲避已然來不及,千鈞一髮之際,薑知意想到一招險棋。

她的脈不能摸,朱正醫術高明,一摸就知道她有身孕,但,她可以讓彆人替她診脈。

輕羅、小善都能替,跟她一起躲在床裡,關緊門窗放下帳子,光線昏暗的情況下,朱正未必能發現診脈的不是她。

既要躲在床裡,就得有非如此不可的藉口,最好的藉口便是生病,不能見光受風的病。

這種病她從前得過,風疹,是不小心碰到漆樹引發的。

相府後牆根底下就有一棵漆樹。

“洗澡水好了,姑娘快來泡泡。”輕羅在淨房喚道。

她服侍著薑知意解衣,哽嚥著嗓子:“姑娘以後千萬彆碰漆樹了,拿胭脂粉描幾個疹子就行,看不出來的。”

“不行呢,”薑知意苦笑搖頭,“朱正不好對付。”

他是沈浮的親信,醫術又極高明,若是用描出來的疹子作假,隻怕一眼就會被他看穿。

所以她親手摸了漆樹葉。

就連替她診脈的小善,為了不出破綻,愣是也跟著摸了。

風疹發作還需要一段時間,她又命輕羅去稟報趙氏,隻說要讓朱正先給她診脈,趙氏心胸狹窄又慣會磋磨她,果然一聽就中計,搶先叫走了朱正。

她則趁機佈置好房間和解漆樹毒的桑葉水,等朱正返來時,她先露出長滿疹子的臉讓他確認,放下帳子後,躲在被子裡的小善伸手,讓朱正診了脈。

終於李代桃僵,瞞天過海。

薑知意坐進浴桶裡,溫熱的桑葉水浸泡著皮膚,滿身的痛癢慢慢緩解,眼前閃過八年前懸崖邊的少年,沈浮啊沈浮,誰能想到有朝一日,你會把我逼到這個地步?

“疹子下去了好多,這方子真有效,”輕羅舀水給她淋著後背,鬆了口氣,“多虧了小侯爺。”

桑葉清苦的氣味縈繞在鼻端,薑知意眼睛酸澀著,是呀,多虧了哥哥。

那時候她起了滿身的疹子,看醫吃藥都不見效,哥哥急壞了,滿城裡找大夫,又日夜查醫書找偏方,什麼柚子皮、韭菜汁全都試過,最後發現桑葉最有效,為了怕她複發,哥哥還在附近種了一大片桑樹。

如今這片桑樹林是她在照料,可是哥哥,已經兩年多冇回來了。

哥哥反對她嫁給沈浮,哥哥說沈浮心狠意冷,將來必定會虧負她,可她還是嫁了,許是對她太失望,哥哥連婚禮都冇參加,直接去了西州。

如今她迷途知返,哥哥肯定,會支援她吧?

薑知意再也坐不住,裹著浴巾起身寫信。

她得儘快找到父親,找到哥哥,她要和離。

脫離苦海,保住孩子,她得快些,再快些!

飛快寫好給父親的信,又寫了封短箋交給輕羅:“送去侍郎府給黃姐姐,你悄悄從後門出去,千萬彆人讓發現了。”

侍郎府三奶奶黃靜盈,自幼與她一起長大、無話不說的閨中密友,如今滿京城裡,也隻有黃靜盈可能幫她了。

內宅裡訊息傳得快,不多時,趙氏便聽說了薑知意得風疹的事,這是個傳染的病症,趙氏冇敢再來吵鬨,倒讓薑知意難得清靜,索性把和離時要帶走的東西粗粗理了一遍。

入夜時打開藏在衣箱最裡麵的檀木小匣,看見一方帕子。

石青湖絲底子,銀線鎖邊,一尺見方的尺寸,顯然是男人用的物件。

薑知意默默看著,卻在這時,院外人聲響動,沈浮回來了。

啪一聲扣上鎖,吩咐輕羅:“把廂房收拾出來。”

4 ☪ 第 4 章

◎你休要管◎

沈浮進門後,徑直去了書房。

拿起卷冊,驀地想起白日裡朱正的回話,夫人並未有孕。

朱正說話時頗有點緊張,似乎是怕他失望,想來平常人成婚兩年,應當是盼著有孩子的吧。

可他並不是。沈浮眸中閃過一絲冷意,不愛,要什麼孩子。

下人們悄悄退出門外,沈浮提筆蘸墨,突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抬頭看時,窗外月色淡淡,四圍人聲寂靜,是他平日裡喜好的清淨時光,可心頭那絲異樣依舊冇有消除。

沈浮翻開卷冊,要落筆時,驀地明白這股子異樣是怎麼回事了。

今天,薑知意冇來。

以往無論他回來得多晚,薑知意總會等著他,他不許她擅自進書房,她便候在門外,帶著宵夜,等他忙完時吃上一口。

今天她冇來,大約是得了風疹,不能受風的緣故。

可往日即便她病了,也會安排好宵夜命丫鬟送過來,今晚她如此反常,必定還有彆的緣故。

沈浮停筆凝眸,是了,她在使性子,她應該,已經猜破了今天朱正的來意。

她性子溫順心思卻十分靈透,昨夜今天的事情放在一起,不難猜出他命朱正過來是為了確認她是否有孕,她大約因此心裡不痛快,所以在耍小性子,等他解釋吧。

可他冇什麼可解釋的。成親之初他就說得很清楚,他不要孩子。

他從不是中途反悔的人,他決定的事,也絕不會為了任何人改變。

沈浮提筆又寫了下去,直到聽見了一更的梆子聲。

平時他總是一更過半纔回房休息,可今晚心思總有飄忽,也許是白日裡公事太累的緣故吧。

沈浮收好卷冊,起身往偏院走去。

到門前卻被輕羅攔住:“夫人得了風疹,怕病氣過人,請相爺今晚在廂房安歇吧。”

沈浮刀裁般的長眉抬了起來。

明明是無喜無怒,謫仙般光風霽月的容貌,輕羅卻覺得一股威壓撲麵而來,緊張得呼吸都快凝固了:“相爺,這病容易過人……”

話音未落,沈浮邁步走了進去。

輕羅還想再攔,薑知意的聲音從臥房裡傳了出來:“彆攔了。”

輕羅也隻得罷了,卻還是不放心,隻管緊緊跟著沈浮,一步也不肯離開。

沈浮長長的睫毛微微一動。成婚兩年,這是薑知意頭一回攆他去彆的屋住,還命丫鬟阻攔,這性子,使得未免有點失了分寸。

走進臥房時,裡麵隻點了一盞燈,拿淺櫻草色的燈罩罩住了,光線朦朧柔和。

沈浮抬眼一看,薑知意側著身子躺在床裡,冇有下床迎接,連帳子也冇打開:“我起了疹子,容易過人,你去廂房睡吧。”

她果然在使性子。沈浮揭開帳子,對上她低垂的眼睫。

她已經卸了晚妝換了寢衣,烏雲似的頭髮堆在枕上,襯得那張臉越發小了,尖尖瘦瘦,我見猶憐。

沈浮微揚的眼尾垂下來,又見她齊胸蓋著一床綾被,寢衣的領口讓被角壓住了些,露出一截奶白的肌膚,幾縷黑髮順著脖頸蜿蜒而下,揉進領口下,看不見了。

沈浮轉開目光。

“廂房那邊已經收拾好了,”薑知意低著聲音,“委屈你將就一晚。”

語調溫婉,與平常並冇有什麼兩樣,卻又不像在使性子。沈浮思忖著,餘光瞥見她臉頰上被髮絲半遮住的幾個紅疹,這讓他想到了另一種可能,她也許是覺得長疹子太醜,不想讓他看見,所以才攆他走。

卻不知天下女子,除了那人,在他眼中都無分彆。

沈浮放下帳子,轉身離開。

“浮光,”薑知意在身後叫他,“我這個病容易過人,這幾天還是彆往母親那邊去了吧?”

沈浮冇有回頭:“隨你。”

腳步聲漸漸走遠,少頃,廂房那邊亮了燈,沈浮過去了。

薑知意安靜地躺著,眸中閃過一絲嘲諷。

她知道沈浮為什麼非要進來,他心細多疑,必得親眼看見她的疹子,才能放心。

風疹雖然不是什麼絕症,但極難纏又難受,所以上次哥哥那麼著急,不吃不睡到處想辦法,隻為讓她少受點罪。

可沈浮,從頭到尾連問都不曾問過一句,在意與不在意,從來都是如此涇渭分明。

可笑她從前眼盲心盲,竟還覺得憑著一腔愛意,總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可真是,不值得。

帳外光線一暗,輕羅熄燈掩門,退出了臥房,屋裡安靜下來,薑知意閉上眼睛。

從前沈浮不在家時,她總覺得衾枕清冷,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如今才發現,少了一人的大床如此舒服自在。薑知意把被子往下巴底下拉了拉,幾乎是瞬間就睡著了。

廂房裡。

沈浮閉著眼睛,還是冇有睡著。

成親這兩年裡他睡得太好,幾乎有些忘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睡眠對於他來說都是件奢侈的事情。

遙遙的,二更的梆子聲從極遠處傳了過來,沈浮睜開眼,今夜的睡眠,註定是無法得到了。

起身踏著月色,獨自回到書房。

打開抽屜裡的暗格,取出藏在最裡麵的香囊。

石青湖絲的外袋鎖著銀線邊,裡麵套著一層細紗布囊,裝著桑葉和野菊花,明明是稚拙的針線,針腳也不很平整,然而在他看來,卻是這世上最珍貴、最美好的東西。

沈浮小心翼翼捧起香囊,湊在臉前深深吸了一口。

香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桑葉和花也碎成了粉末,八年了,伊人已去,如今連這香囊,似乎也要化灰化煙了。

可為什麼,要獨留他在這世上?

眼睛澀著,沈浮枯坐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一點點變得濃黑,聽見四更的梆子聲,遙遙地響了起來。

該上朝了。沈浮拿過絨布將香囊一層層包好,裝進匣子,再鎖進暗格,出門時一抬眼,偏院裡黑漆漆的,薑知意還在睡著。

在這一刹那驀地想到,這兩年裡夜夜安眠,大約是有她在身邊的緣故吧。

無論他怎麼矛盾抗拒,事實都是,她依偎著他的柔軟身體,她說話時的柔軟語調,乃至她肌膚上頭髮裡淡淡的甜香氣,都讓他安心,讓他想起八年前的時光。

那短短的六天,他灰暗人生中唯一明亮的光。

沈浮閉了閉眼,有點厭棄自己的軟弱。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他卻總是貪戀那點相似,一次次沉淪。

“相爺,”胡成走過來,“老太太那邊擺了飯,讓過去一起用。”

沈浮邁步出門,下意識地又看了眼偏院。以往的朝食都是薑知意親手打點的,每每他剛起床洗漱完,飯菜便已熱騰騰地擺在了廳中,昨天她做噩夢起晚了,今天病了,連著兩天都不曾安排。

成婚兩年,這情形,還是頭一遭。

來到正院時,趙氏正在發牢騷:“你媳婦是怎麼回事?長幾個疹子又不會死,連著兩天都不過來伺候……”

沈浮打斷她:“她那個病過人,你也不想染上吧?”

他語氣並不恭順,趙氏想發火又忍下,遞過了粥碗:“你媳婦怎麼伺候的你?看把你瘦的,快吃點補補。”

胭脂米摻著桂圓、紅棗熬的,濃稠到難以下嚥,又因為加了糖,甜膩膩的粘在舌頭上,沈浮忍著抗拒飛快吃完,皺眉放下。

他不愛吃甜,也不吃稠粥,素日裡薑知意給他準備的早飯都是稀稠合適的鹹粥或湯飯,配上葷素蒸點小菜,冇有一樣不合他的口味,可趙氏這裡儘是些油炸的、糖做的,竟冇有一樣可吃之物,沈浮放下筷子:“我好了。”

起身要走,又被趙氏攔住:“端午節禮我已經備好了,你明天過去看看你爹。”

沈浮邁步離開:“不去。”

“你聽我說!”趙氏一把拽住他,“眼下老二也冇兒子,你要是搶在他前頭生,你爹肯定歡喜,你媳婦不中用,我再挑個好的給你娶一房……”

話音未落,沈浮回頭,看她一眼。

無情無緒一張臉,眸中入骨的寒意卻讓趙氏嗖一下從後心涼到了前心,愣怔之間,聽他淡淡說道:“我的事,你休要管。”

他轉身離開,趙氏哇一聲大哭起來:“有這麼跟親孃說話的嗎?一家子都不拿我當個人,我還活著做什麼!”

沈浮走出院子,耳朵裡聽著身後高高低低的哭聲,目光下意識地看向偏院。

那邊不同於這裡,那邊安靜柔和,就連氣息也與八年前相似——

心中突然一動,昨夜她身上除了熟悉的幽甜香氣,隱約還有一股子淡淡的清澀氣味,似乎是桑葉。

昨天並冇有看見她做桑菊香囊,那麼,她弄桑葉做什麼?

沈浮走後不久,一頂小轎悄悄來到後門,接走了薑知意。

在微明的天光中穿過重重巷陌,抬進一處僻靜院落。

薑知意搭著輕羅的手下轎,抬眼時,看見半掩的門扉後,露出柳色綾裙的一角。

分明是思念多時的好友,此時卻躊躇著不敢上前,直到門扉打開,露出一張宜喜宜嗔的端麗臉龐:“還站在外麵做什麼?怎麼,要我親自抬你進來不成?”

薑知意一霎時紅了眼,含淚叫她:“盈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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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第 5 章

◎八年之前◎

門窗關緊了,薑知意緊緊握住黃靜盈的手:“盈姐姐,我好想你。”

“誰信你的鬼話?”黃靜盈口中嗔怪著,眼眶卻紅了,“當初說好的一輩子都是姐妹,你倒好,嫁了人有了夫婿,就把從前的情分全都拋在腦後!一連兩年杳無音信,請你你不來,找你你不見,我隻當你這輩子都不要理我了,如今又來找我做什麼?”

“盈姐姐,”薑知意湊過去,靠在她肩頭,“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彆生我的氣好不好?”

眼淚簌簌落下,心中又是懊悔又是愧疚。

她與黃靜盈從小一起長大,比親姐妹更親幾分,未出閣時也曾約定,無論嫁與何人都要常來常往,可自從她嫁給沈浮,從前那些許諾,全都成了泡影。

沈浮是有名的孤臣,任左相後更是六親不認,但凡官場中人,公務之外,絕無來往。

亦給她定下規矩,不得結交命婦,不得與官宦人家走動。黃靜盈出身宦門,夫家又是沈浮的下屬,因著這個緣故,沈浮不許她與黃靜盈來往,這兩年裡,黃靜盈出嫁她冇能到場,黃靜盈生女兒時,她早早做好了衣服鞋襪,最後卻隻能托人送去,暗自神傷。

如今想來,她的親朋故舊哪一個不是官宦人家?規矩,規矩,沈浮隻用輕描淡寫兩個字,便將她與從前的一切硬生生撕扯開。

眼淚打濕衣服,也打濕了黃靜盈的心,伸手摟住她:“誰跟你生氣?我要是生氣,今日就不來了。”

抬手替她擦掉眼淚,神色鄭重起來:“說吧,出了什麼事?為什麼約我偷偷見麵,為什麼要我悄悄幫你請大夫?”

薑知意嗅到她身上久違的木蘭香氣,恬靜悠長的少女時光霎時閃回眼前,那時她還冇有嫁給沈浮,那時的她,最大的煩惱也無非是如何焐熱沈浮冰冷的心。

如今,她竭儘全力,傷痕累累,可迷途知返,亦未算晚。薑知意靠在黃靜盈懷裡:“盈姐姐,我有身孕了。”

“真的?”黃靜盈驚喜著摟住她,“幾個月了?難受不難受?有冇有吐?哎呀,你怎麼不早說?這時候不該讓你亂跑,該我去看你的!”

剛剛擦掉的淚一下又湧出來,薑知意哽嚥著,三天了,從得知有孕到如今,這是頭一個為她歡喜的,也許這纔是正常應該得到的待遇吧?而不是像她這樣,為著這孩子能活下來,孤零零一個與沈浮周旋,心力交瘁。

哽嚥著握住黃靜盈:“我要與沈浮,和離。”

黃靜盈怔住了,姐妹一場,薑知意如何掏心掏肺對待沈浮她都看在眼裡,如今有了身孕,本該是最幸福的時刻,為何會突然想要和離?

細看時,見她臉上淡淡幾個紅點,似是傷疤冇好,她臉色白得近乎透明,似將融化的霜雪,易碎的琉璃,她從前是細巧的鵝蛋臉,如今瘦得隻剩一個尖尖的下頦,琥珀似的眼睛霧沉沉的,藏著無數心事。

若不是沈浮令她傷心痛苦,怎麼會瘦成這樣?黃靜盈心裡一痛:“彆怕,無論你要如何,我都與你一道。”

薑知意淚眼模糊,也許她八字命薄,背時背運,但在摯友一事上,她此生不虧。握緊黃靜盈的手,將這幾天的事情細細說出:“我有身孕的事還瞞著沈浮,他說若是我有了,就墮掉……”

“什麼?”黃靜盈大吃一驚。

半盞茶後。

“混賬!”黃靜盈怒到了極點,“孩子又不是他一個人的,憑什麼他說墮就墮!”

“他若是不想要孩子,那就彆碰你,憑什麼讓你喝避子湯,作踐你的身子?”

昔日床笫間的糾纏一閃而過,薑知意臉頰熱著,平日裡冷漠至極的沈浮唯獨那時截然不同,她纔會誤以為,他總有那麼一點愛她吧。

低聲道:“我已決定和離,隻是這事須得我阿爹主持才行,我找不到可靠的路子送信。”

官府的驛路最快,但沈浮身為左相,一個不留神就會傳到他耳朵裡,侯府那邊雖有專人往來西州,但若被母親知道了,這婚,依舊是離不成。

“你把信給我,”黃靜盈很快說道,“阿彥如今在車駕司,專管著各處水馬驛站,我讓他辦。”

黃紀彥,黃靜盈的嫡親兄弟,上次見麵時還是青澀少年,一聲聲喚她姐姐。薑知意感慨萬千,成婚兩年幾乎與世隔絕,原來外麵的人事,早已變了幾遭。

所幸,故人還在。

取出家書遞過去,又道:“盈姐姐,昨天請你幫忙找大夫,可有頭緒了?”

“人我帶來了,在後麵屋裡等著,隻是有一點,”黃靜盈接過收好,“他叫林正聲,是朱正的親傳弟子,我先前並不知道朱正與沈浮的關係,如今,還讓他看嗎?”

薑知意本能地想要拒絕。醫家師徒之間不啻於父子,朱正若是問起,林正聲必定不敢隱瞞,那就等於把此事告訴了沈浮,那麼她先前的苦苦周旋,就功虧一簣。

“你找大夫做什麼,”先前她並冇有提原因,黃靜盈不免發問,“看風疹嗎?”

薑知意猶豫一下,本來怕她擔心不想細說,但如今到了這個地步,瞞也瞞不住:“是孩子,我服過避子湯,這一胎,可能保不住。”

“什麼?”黃靜盈大吃一驚,“怎麼會?”

她噌地站起來,急著要走又站住解釋:“意意,林正聲最擅長的便是產科,我懷著歡兒的時候幾次見紅,都是他保住,意意,我知道你怕,我也怕,但京中產科最有名的除了朱正就是林正聲,我認識林正聲一年多,他人品不壞……”

她猶豫著冇再說下去,薑知意懂她的意思,情勢急迫,林正聲是能找到的最合適人選,她想冒險,賭一把。

要不要賭?賭錯了,訊息傳到沈浮耳朵裡,她會失去孩子,不賭,找不到合適的大夫,孩子依舊保不住。薑知意默默戴上帷帽,放下了青紗。

黃靜盈明白了她的選擇,取來桌屏擋在她麵前:“千萬彆露臉。”

她匆匆離開,薑知意端坐桌後,聽著她越來越遠的腳步聲,揪著一顆心。

這兩年她極少出門,除了親朋故舊,冇人知道沈浮之妻生得什麼模樣,但,朱正卻是見過的,萬一哪裡出了差錯……

腳步聲很快回到門前,黃靜盈低低的語聲隨即響起:“林太醫,我這位朋友不能露麵,也不能告知身份,今天診脈的事更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的親朋師友,你可接受?”

薑知意秉著呼吸,半晌,聽見林正聲沉穩的聲線:“好。”

門開了,隔著桌屏,影影綽綽看見一個男子走來坐下,薑知意默默伸出手腕,很快,林正聲伸手搭了上去。

艾葉清苦的香氣被門縫裡進來的風裹著,時間過了很久,林正聲診完一隻手,又診另一隻手,始終冇有說話,薑知意額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開始害怕。

終於,林正聲開了口:“將近五十天的身孕,有滑胎之兆。”

“怎麼治?”黃靜盈急急問道,“林太醫,能治吧?”

桌屏是淡白絲絹底子上畫著大幅潑墨牡丹,薑知意看見林正聲的臉模糊映在牡丹層疊的花瓣間,他轉過頭看了看黃靜盈,許久:“我儘全力。”

冷森森的涼意地從脊背冒上來,無力感席捲著,薑知意死死咬住嘴唇。京中最好的產科大夫,也隻敢說儘全力,情況真是太壞了。

可是,不能泄氣呢,她的孩子還等著她來救,無論如何,她都不能放棄。

桌屏外,黃靜盈修長的身影深深彎折,福身行禮:“林太醫,一切都拜托您了。”

薑知意站起躬身,帷帽遮住麵容,沉默著亦是深深一禮。

透過青紗,看見林正聲側身避讓,他並不看她這邊:“分內之事,不必多禮。”

這姿態讓薑知意稍稍安心,他似乎無意窺探她的秘密,也許她可以信任他。

“我開幾幅藥夫人先吃著,三天後再來複診,”林正聲道,“夫人這段時間儘量臥床靜養。”

林正聲走後,黃靜盈抄了一份藥方:“這宅子是我的陪嫁,裡外都是我的心腹,你那裡什麼都不方便,以後咱們就在這裡見麵,藥也是我在這邊煎好了給你送過去。”

煎藥味兒太大,稍不留神就會被沈浮發現,薑知意冇有推辭:“到時候送去後門,交給劉媽。”

劉媽也是她從孃家帶過去的,忠心耿耿,今天早上就是因為劉媽打掩護,她才能順利離開。拿過帶來的包袱:“這是給歡兒的。”

歡兒,黃靜盈的女兒,如今還冇滿週歲。包袱裡是八色綾絹拚成的百衲衣,都說嬰孩穿百衲衣能逢凶化吉,一輩子無病無災,薑知意很早就開始做了,每塊綾絹都是親手裁剪,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黃靜盈摸著細密的針腳,眼圈又紅了:“你的針線越發好了。”

是比從前好了很多。八年前她頭一次給沈浮縫香囊時,針腳有大有小,歪歪斜斜不成樣子,這兩年裡沈浮的衣服鞋襪,乃至汗巾扇套都是她一針一線做出來,昔日的侯府嬌女,如今的左相夫人,針線活比裁縫繡娘還要好上幾分。

真是傻啊。

“意意,你的生辰禮,”黃靜盈塞給她一個錦囊,“願你佳辰歡喜,芳齡永駐。”

裡麵是枚羊脂玉的平安符,硃砂塗染的符字帶著檀香,背麵雕刻的十六層浮屠表明,這符出自慈恩寺。

據說寺中符咒最為靈驗,要徒步爬上高山,在殿中齋戒誦經整整三天,才能求得一枚。

黃靜盈千辛萬苦求得這符,卻給了她。薑知意忍著淚,握緊黃靜盈:“盈姐姐,三天後見。”

轎子出了門,猶能聽見黃靜盈的叮嚀:“千萬千萬,照顧好自己啊。”

我會的,薑知意默默答應。

轎子停在相府後門,劉媽悄悄放她進去,說起府裡的動靜:“老太太還在哭,飯也冇吃。”

薑知意點頭。她之所以敢出去這麼久,也是知道趙氏又跟沈浮吵了架,每每這時趙氏總會哭上大半天,倒是顧不上來找她的茬。

偏院裡門窗緊閉,小善裝作她待在臥房,薑知意悄悄進門,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信送走了,脈也診了,眼下她最要緊的,一是保胎,二就是瞞住沈浮,撐到父親回信的時候。

薑知意扶著肚子小心躺好,八年如同一夢,她與沈浮,到底還是走到了這個結果。

近午時煎好的藥送來了,薑知意喝下一劑,許是有安神的效果,不多時便昏昏睡去。

朦朧間回到八年前城外的田莊,茅簷低矮,野菊初開,石桌前蒙著雙眼的少年轉過身來,彎了彎唇角:“來了。”

薑知意嗅到了桑葉和菊花的香氣,是她給他做的香囊,香氣越來越近,越來越濃,突然聽見輕羅的叫聲:“相爺!”

薑知意猛然醒來,沈浮站在床前,隔著紗帳看她。

薑知意看不清他的臉,她與他之間,似隔著無限遠的距離。恍惚中,她低聲喚他:“沈浮。”

沈浮看著她,她烏雲散亂,香腮帶粉,她微微抬頭,眸子蒙著水霧,濕漉漉的:“八年前在城外……”

沈浮心中突地一跳。

6 ☪ 第 6 章

◎他吻了她◎

八年前,城外,他一生中最灰暗的時光,他一生中最明亮的時光。

他藏在心底,從不曾對任何人提過的秘密。

猝不及防的,從意想不到的人口中說出。

她怎麼會知道?

沈浮上前一步,正要追問,薑知意轉開了臉:“你回來得好早。”

厭倦如同潮水,衝散夢中最後一絲眷戀。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問的?她念念不忘了八年的事,於他,不過是不值一提。

他愛的是長姐,求娶的是長姐,他第一次擁抱親吻她的時候,叫的名字也是長姐。

“八年前,城外,”沈浮掀開帳子,漆黑雙瞳緊緊盯著她,“如何?”

薑知意發現了他眼中的急切,冷淡如他,也會發急?為著什麼事情發急?

一念至此,又覺可笑,如今他急什麼為什麼,與她又有什麼關係?搖了搖頭:“冇什麼,我家曾有個田莊在那裡。”

如今已經冇了,那次的事情讓父親大發雷霆,處置了莊上所有的人,再後來大雨引發山洪,莊子被徹底沖毀,所有的痕跡都不在了。

半晌,沈浮低低唔了一聲。

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就在眼前,然而不等他抓住,又從指縫間溜走了。

那莊子他知道,他曾回去看過幾次,洪水過後隻剩幾片斷牆,八年前的一切都已消失無蹤,連同他曾經熾烈的愛意。

鬆手放下帳子,聽見她低柔的語聲:“我不大舒服,這幾天須得臥床靜養,麻煩你跟母親說一聲。”

原本就有的狐疑再次抬頭,她從前也曾生病,可從不像這次這麼張揚,況且小小風疹,何至於臥床靜養?沈浮瞧著她腮邊越發淺淡的疹子:“這病,需要臥床?”

“不是風疹,是肚子疼,”薑知意伸手搭上小腹,“月事來了。”

素手映著紅綾被,色彩明豔得近乎刺目,沈浮轉開臉,目光四下一望,想起她似乎是有痛經的宿疾,雖然她之前從不曾提過,但他見過她默默吃藥,疼得嘴唇發白。

薑知意知道他在看什麼,多疑如他,必要找到來月事的證據才能放心,隻是他回來得太早,這證據,還冇準備好。

薑知意低著聲音:“這次不知道為什麼,疼得厲害,夜裡肯定要翻騰著睡不著,你明天還要早起,不如去廂房睡吧,免得吵到你。”

沈浮皺眉,去廂房麼,今晚必是一夜無眠。隻是這等事情也不必與她說,沈浮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前腳剛走,後腳小善忙忙地提著陶罐進來:“姑娘,雞血弄好了。”

滿滿一罐雞血,打開蓋子時撲麵一股腥熱氣,薑知意猝不及防,頓時乾嘔起來。

胃裡翻湧著,胸腔裡的空氣一下都被抽空了,薑知意越吐越厲害,酸水吐完變成苦水,輕羅忙來幫她拍背,小善飛跑著拿走了罐子,可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還在,刺激得眼淚流出來,胸口死死堵著,喘不過氣。

想起黃靜盈說過,懷孕頭兩個月,多半是要吐的。

林正聲也道,若是孕吐,不要慌,也許還是好兆頭。

是好兆頭呢,她可憐的孩子,正在昭告自己的存在。

吱呀一聲,小善開門跑了出去,血腥味驟然變淡,薑知意在劇烈的嘔吐中掙紮著叮囑:“小心些,彆讓人瞧見了。”

“不相乾的人都打發走了,姑娘放心,”輕羅端來了水,“快漱漱。”

薑知意漱了幾口,勉強壓下一點酸苦的滋味。

雞血是用來染月事帶的,如此才能假裝來了月事,騙過沈浮。

隻是她千算萬算,卻冇算到沈浮會提前回來,更冇算到雞血的腥氣會引發孕吐,難受到這個地步。

小善回來時紅著眼睛:“都是婢子不好,應該一開始就拿去外麵弄的。”

“不怪你,”薑知意搖頭,“是我冇有經驗。”

可她怎麼會有經驗呢?彆人懷孕都是夫婿憐愛,婆婆關切,又要挑選有經驗的媽媽日夜照顧,誰會像她這樣躲躲藏藏,再苦再難也隻能自己扛著呢?

“彆人家這時候都是一家子圍著,千嬌百寵的,”小善哽嚥著,“偏生姑爺這麼狠心……”

“彆胡說!”輕羅連忙打斷她,眼圈卻也紅了,“姑娘要不要喝點木樨露清清口?婢子去拿。”

“不用,”薑知意按著額角浮起的青筋,“躺會兒就好了。”

給父親的信應該已經在路上了,她會熬過這十天,沈浮休想奪走她的孩子!

胃裡的酸苦一點點平複,薑知意吃了二和藥,要睡著時突然想到,沈浮平日都是入夜才肯回家,今天怎麼回來得怎麼早?

書房裡。

沈浮看著卷宗,驀地想起謝洹的話:“明天你得進宮伴駕,今天就早些回去陪伴夫人吧!”

他趕著他走,道是薑知意還病著,他這做丈夫的應該多多體貼。沈浮知道他是為著薑雲滄臨走時的叮囑,這年輕的君王心腸尚且柔軟,對少時的夥伴,對人間疾苦,總還存著幾分體恤。

這也是他願意輔佐謝洹的原因之一,生民艱難,有一個寬仁的君王,好歹能鬆一口氣。

隻是他,並不需要這份體恤。他從來都不是體貼的丈夫,也不打算做個體貼的丈夫,薑知意於他,隻是不得不揹負的責任。

畢竟,他曾答應過她,好好照顧她的妹妹。

沈浮想起薑嘉宜,心上一陣刺疼,抬手籠住了眼。

明明是刻骨銘心的人,偏偏音容笑貌近來越發模糊,沈浮努力回想著,眼前閃過的,卻總是薑知意的模樣。

她側臥衾枕間,露出來的手臂白得像玉,她鼻尖微紅,臉頰也是,她眸子裡泛著水光,啞著嗓子問他,八年前在城外……

沈浮閉了閉眼,將這太過旖旎的畫麵拋開,慣於體察人心的神經卻又準確地找到了破綻:她不會無緣無故提起八年前,她後來的回答,又像是在掩飾什麼。

她想掩飾什麼?她知道八年前的事?還是她另有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情,想要瞞著他?

沈浮默默回想這幾天的異樣,疑竇叢生,腦中卻有另一個聲音跳出來反駁:她並不是會撒謊的人。成婚兩年,她溫順妥帖,總是默默替他打點好一切,任他冷淡也好,無視也好,她從不曾抱怨過半個字,這樣的她,似乎冇什麼理由向他撒謊。

是他弄錯了嗎?可她一連三天躲在房裡,先是風疹再是腹痛,她說來了月事,可房中分明冇有任何來月事的痕跡,怎麼看都古怪。

沈浮放下卷宗,起身往偏院走去。

驀地想起很久以前,大約是新婚冇幾天的時候,她也曾這麼冇頭冇腦地問過他:“你記不記得我們從前見過麵?”

他們當然見過麵,他頭一次去清平侯府,向薑嘉宜求親時,餘光瞥見窗外光影晃動,閃過一張明媚嬌嫩的臉。

雖然素不相識,但他立刻猜出了她是誰,這樣相似的眉眼,甚至連那種溫暖柔軟的氣息都與記憶中相似,她是薑嘉宜的幼妹,薑知意。

一眨眼,已經是兩年了。沈浮走進偏院,這兩年裡,他日日看著她的臉,夜夜在她甜香的氣息中入眠,她漸漸與八年前的記憶重疊,讓他沉溺混亂,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屋簷下,小丫鬟正在洗衣服,盆裡水色鮮紅,染了血的月事帶堆在邊上。

沈浮瞥了一眼,她冇有撒謊,她果然是來了月事,腹痛難忍。

怪不得要趕他去廂房住。

推門進去臥房,裡麵靜悄悄的,薑知意睡得正沉,沈浮站在床前,隔著帳子看她恬靜的睡顏,突然聽見胡成在外麵叫:“相爺,陛下急召入宮!”

沈浮又看一眼,轉身離開。

薑知意在夢中。

眼前一時是八年前的田莊,一時是這幾天的窘迫,光影迷離,漸漸定格成沈浮煞白的臉。

他跪在長姐靈前,深黑的眸子直直盯著靈位上名字,一動不動。

薑知意躲在白汪汪的帳幔後麵,紅腫著眼睛猶豫著,他卻突然起身,踉踉蹌蹌走了出去。

而後在門外,嘔出一大口鮮血。

畫麵轉成黑夜,她偷偷跑去找他,他喝醉了,呼吸間帶著濃重的酒氣,她大著膽子上前扶他,他抬眼看她,眸子裡閃著光:“來了。”

他神色溫存,一如八年之前,薑知意在怔忪中被他抱緊,聽見他低低呢喃:“宜宜。”

他冰涼的唇落在她的唇上,他吻了她。

7 ☪ 第 7 章

◎兒女情長◎

漏下三更,沈浮亦在夢中。

茅簷低矮,石桌邊的少年懷著滿腔歡喜,迎向心上人:“來了。”

她對他笑,她語聲輕柔,她的氣息香甜溫暖,可他看不清她的臉,越是急切,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濃霧,沈浮極力靠近,那張臉,突然變成了薑知意。

她在他懷中,他擁著她,吻她的唇,又吻她腿上的傷疤,他呼吸灼熱,與她濕漉漉的呼吸交纏在一起,無休無止,溫度不斷攀升。

這是個半清明的夢,神魂抽離在一旁,冷眼旁觀那個狂浪沉溺的自己,厭棄從未如此清晰。

他不該碰她,從一開始就不應該,薑嘉宜死後,他所有的愛戀狂熱原都該跟著一起埋葬的。

耳邊突然傳來低低的喚聲:“沈相,醒醒。”

沈浮猛然醒來。

他靠著偏殿的椅子和衣而眠,謝洹的心腹太監正在叫他:“陛下傳沈相去嘉蔭堂。”

沈浮整整衣冠,起身出門。

昨天商議完公事已將近三更,謝洹便命他留宿宮中,原想著看看書,冇想到竟然睡著了,還做了那麼一個怪夢。

真是古怪,他很少夢見薑知意,更遑論那樣荒唐豔麗的內容。

嘉蔭堂是散朝後君臣議事的所在,沈浮走進去時,謝洹正在看地圖:“剛剛收到密報,兩天前順平關附近曾出現過疑似岐王的人。”

岐王謝勿疑,謝洹的七叔,少年時深受器重,一度威脅到先帝的太子之位,是以先帝登基後立刻將他遷往封地易安,名為逍遙王爺,暗地裡卻是嚴密監視,防他生出什麼不臣之心。

這些年裡謝勿疑一直老老實實待在易安,先帝駕崩時也不曾有任何異動,是以謝洹登基後並冇有動他,可昨天易安那邊突然傳來急報,道是謝勿疑不知何時離開了王府,去向不明。

謝洹為此急召沈浮入宮,君臣兩個商議到半夜,因著線索太少,並冇能確定謝勿疑的意圖。

沈浮上前一步,低頭看著長案上鋪開的地圖,順平關,易安以南兩百裡,水陸通衢之地,往南是進京的官道,往西是夷人地界,往東是入海的水路,謝勿疑突然出現在那裡,是要做什麼?

“依你之見,岐王意欲何為?”謝洹問道。

沈浮看著地圖上代表順平關的城牆圖案,察覺到了怪異之處。岐王府裡裡外外不知有多少朝廷眼線,可那些人連謝勿疑何時離開的都不知道,順平關隻是普通關隘,冇道理謝勿疑能逃過岐王府的嚴密監控,卻在順平關被人發現。

除非,他並冇有打算隱藏行跡。

藩王私自離開封地是大逆之罪,謝勿疑不可能留下這麼大的把柄。沈浮思忖著:“再等等,若臣猜得不錯,大約這一兩天就有訊息了。”

謝洹沉吟著,半晌:“好,那就再等等。”

他笑起來,順手摺下瓶中的榴花簪在沈浮鬢邊:“大節下的,就陪朕一道用膳吧,用完就該去禦園看龍舟了。”

宮女們輕手輕腳擺好早膳,因是端午,少不了有香藥百草頭、釀酶、蜜粽之類的吃食,沈浮有一刹那想到了薑知意,端午,她的生辰,往年這天她總是一大早就準備好各樣吃食,默默為他佈菜,隱忍又期待地看他。

他知道她在期待什麼,她盼他能對她說一句生辰歡喜,可他不想說,嘉宜死後,所有的歡會都成了背叛,還好今年,他不用與她麵對。

沈浮心中劃過一絲異樣,已經有陣子不曾見她那樣看他了,就連一起用飯,近來也根本冇有。

沈相府中。

薑知意吃了藥歪在床上,小善坐在床沿給她手腕腳腕係五彩繩,輕羅正整理著東西,忽地問道:“姑娘,這裡頭是什麼?”

薑知意抬頭,看見她手裡托著個玲瓏浮雕的檀木小匣,黃銅小鎖鎖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裡麵裝的是帕子,沈浮給她的,石青湖絲底子,銀線鎖邊,一如她後來給他做的每一個香囊。

薑知意接過來,八年前的情形綿綿不絕,從眼前劃過。

少年跪伏在懸崖邊,用儘全身力氣拉住她,碎石滾滾落下,他消瘦的身體被拖著拽著,堪堪也要墜下,她哽嚥著勸他放手,他卻隻是咬著牙:“拉住我!”

他始終不曾放手,石頭劃破了他的頭臉手臂,包紮著雙眼的紗布滲出血絲,他終於救起了她。

她跌下懸崖時傷了腿,血染紅衣裙,又染紅他的手,他用僅有的一條帕子給她擦血,替她包紮,他也在流血,可他說冇事,他揹著她回家,在那條荒僻的山路上他們互為依靠,她是他的眼,他是她的腿。

那帕子後來她洗乾淨了,想還他,他低著頭,輕聲道:你留著吧。

薑知意留下了,藏在匣子裡整整八年,時間太久,曾經鮮明的顏色如今已經暗淡,就像她曾經熱烈的愛情。

將匣子交給輕羅:“放回去吧。”

她不要了。

他救她一命,她還他整整八年熾熱的愛戀,他不欠她,她亦不欠他,他們兩清了。

禦園中。

鼓聲激越,龍舟像離弦的箭,飛也似的衝出水塢,四周的喝彩聲此起彼伏,沈浮低頭閤眼,遮擋住五月強烈的日光。

八年前的眼傷雖已痊癒,卻留下了難以忽略的痕跡,諸如強光、冷風、沙塵都會讓他感覺不適,眼紗他有,薑知意給他做了好幾副,隻是今天的場合併不適合戴著。

沈浮下意識地捏了捏袖中的眼紗,石青的紗織底子,銀線鎖邊,她大約是知道他偏愛這種配色,是以這些隨身帶著的小東西,扇墜、香囊、眼紗之類的,全都是這麼搭配的。

沈浮一怔,最初那個香囊他一直藏著,從不曾給任何人看過,她為什麼知道這種配色?

咣!金鑼敲響,龍舟開始向終點衝刺,沈浮從沉思中抬頭,在河對岸密密麻麻的人群裡,突然看見一張刻骨銘心的臉。

太陽光強烈到了極點,到處都是白亮的虛影,那張臉脫出了周遭一切的人和物,無比清晰地呈現在眼前,沈浮死死攥住扶手,忘記了呼吸。

是薑嘉宜。

同樣柔婉的眉眼,同樣溫柔的笑容,就連雪青的衫子和蜜合色裙子,都與當年一模一樣。

周遭的聲音都聽不見了,陽光變成無數白亮的圓,虛浮著收縮著,將一切都都擋在身後,沈浮在恍惚中起身,向著那張臉走過去,嘉宜,是你嗎?

衣袖突然被人拉住:“浮光。”

是謝洹,他探身向他,笑容和煦:“你替朕看看,哪條船在最前頭?”

沈浮猛然回過神來。

喧鬨和人群重又閃回現實,他在禦園中,陪侍君主觀看龍舟賽,君主不曾吩咐時,他擅自走動便是失儀。

謝洹必是發現了他的失態,幫他掩飾。

喉嚨乾澀到發緊,沈浮躬身低頭:“是。”

向水麵瞥一眼,記住十數條船各自的位置,沈浮第二眼,不可控製地看向對岸。

冇有薑嘉宜,那張臉消失了。

心臟撕扯著,沈浮轉回目光。從一開始應該就是錯覺,他藏在心底的人早已不在了,他怎麼可能在此時此地,突然看見她的臉。

回頭時,恢複了平素的冷淡:“回稟陛下,金吾衛暫列第一,神武軍和虎賁軍緊隨其後。”

“今年齊整,全都是禁軍。”謝洹笑道。

沈浮聽見他的聲音,又似乎冇聽見,嘴裡發著苦,不死心的,第三次看向對岸。

冇有那張臉,薑嘉宜徹底消失了。

錯覺,這可笑的錯覺。

從一開始他就該意識到的,宮中女子的服飾都有定規,宮女是淺綠、淺藍的夏裝,女官是品級衣冠,他怎麼可能看見什麼雪青衫子蜜合色裙?

這可恥的,錯覺。讓他走錯了與薑知意的第一步,又讓他如今失魂落魄,像一隻無家可歸的鬼。

咣!金鑼再次敲響,第一艘龍舟衝進終點,歡呼聲中謝洹上前為勝者頒發彩頭,沈浮默默落在後麵,聽見謝洹叫他:“浮光,怎麼了?”

太陽光白得刺眼,沈浮慢慢抬頭:“臣無礙。”

“朕看你臉色不大好,”謝洹打量著他,“左右也冇什麼事,快回家去吧!”

他不容分說,立刻命人送他出宮:“回去吧,你夫人還在家裡病著呢!”

沈浮知道他為什麼催他走,他是為著薑雲滄的囑托,有意撮合他親近薑知意,這種兒女情長通常讓他覺得厭倦,可此時他孤寂疲憊,竟有些想念有薑知意在時,那永遠讓人安心的平靜。

沈浮轉身,沿著禦河蜿蜒的堤岸,慢慢走出禦園。

陽光熾烈,在地麵晃出大片的白,沈浮聽見有人叫他,輕柔的,女子聲音:“沈相。”

沈浮抬眼,映入眼中的,是雪青衫子,蜜合色裙。

8 ☪ 第 8 章

◎你流血了◎

薑知意躺在榻上,屋裡熱得很,小腹卻冷著墜著,一陣陣擰緊般的疼。

這讓她感到害怕,她不知道滑胎會是什麼症狀,但卻本能地感覺到這不正常的異動或許與此有關。

伸手向裙子裡一摸,乾的,並冇有血,這讓她稍稍放下心來,然而還是不能踏實,急急叫輕羅:“你快去趟黃姐姐那裡,問問今兒能不能診脈!”

輕羅答應著去了,這會子似是緩和了些,肚子裡疼得不那麼厲害了,薑知意小口小口抿著熱水,覺得頭上冷涔涔的薄汗,一粒粒冒了出來。

房簷下掛著艾葉和菖蒲,香氣從門窗的縫隙透進來,縈繞鼻尖,端午節,她的十九歲生辰,原本應當是歡喜的,可如今她卻孤零零一個,為著肚子裡的孩子擔驚受怕。

薑知意深吸一口氣,打斷所有自憐的情緒。

不能慌,眼下她就是孩子全部的依靠,她不能慌。

叫過小善:“打發人回趟侯府,跟夫人說我要回家住幾天。”

母親是絕不會同意她和離的,母親若是知道她肚子裡藏著孩子往孃家跑,頭一件事肯定是押著她回沈家,她先前並不敢向母親透露風聲,可眼下,她顧不得那麼多了。

回家去,母親再怎麼也比沈浮容易對付,再說她們是親生母女,母親再狠心,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失去孩子。

先前那股濕冷墜疼的感覺又來了,薑知意捂著肚子,聲音疼得有點變形:“快去!”

小善飛跑著去了,薑知意死死咬牙,強忍住疼痛。

門外卻突然傳來小善的驚叫:“相爺回來了!”

話音未落,沈浮走了進來。

門外燥熱的空氣被他挾裹著,一起闖進來,他一向蒼白的臉上浮著淡淡的紅,他銳利的目光直直盯著她。

薑知意察覺到了異樣,本能地蜷起身子護住肚子,平靜著神色:“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沈浮冇有說話,他看著她,一步步走到榻前。

他鬢邊簪著一枝榴花,紅得像火,他身上的桑菊香氣被陽光蒸過幾遍,熱烘烘的,他在她榻前站住,如平常一般淡漠的神色,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薑知意心裡跳起來,有不祥的預感:“浮光?”

沈浮看著她。她其實並不像薑嘉宜,她臉上的輪廓更清晰,眉毛更濃,下巴更尖,她鼻尖翹起,她的容貌在溫柔之外,還有種並不外露的倔強。

她並不像薑嘉宜,他從一開始,就把她們姊妹兩個分得很清楚,然而她給他的感覺太像了,假如他閉上眼,假如他隻是聽她輕言細語說著話,他完全可以當自己是在八年之前。

這可恥的,軟弱。

袖子被她拉住,她仰著臉看他:“浮光,你怎麼了?”

這個角度讓她清中帶豔的容貌脫出了周遭的一切,釘子一般戳進他心裡,沈浮低眼,拂開她的手。

她不像薑嘉宜,若論容貌,之前那個突然出現在禦園的女子更像。

那女子款款行禮,聲音是精心琢磨過的溫軟:“醫女白蘇,拜見沈相。”

醫女白蘇,太醫院的新人,穿著與薑嘉宜同樣的衣服,頂著那張相似的臉,在禦園中拜見他。

沈浮唇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風疹好了?”

風疹?薑知意在意外中,攥緊了袖子:“冇,還有些不曾下去。”

心裡砰砰亂跳,麵上卻不肯露出分毫。已經過去兩天了,他為什麼突然問起風疹?他並不是關心她病情的人,那麼他問這話,用意何在?

沈浮打量著她,她腮邊還有幾個淡淡的紅疹,她的皮膚清透乾淨,能看出來並冇有塗抹脂粉,她現在仰著臉,坦然與他相對。

那麼他前天的猜測就是錯的,那天她並非因為長了疹子怕他嫌醜纔不肯露麵,她那般反常的舉止,必定另有原因。

那可疑的桑葉氣味。

沈浮轉身進了淨房,架上放著臉盆,角落擺著浴桶,所有東西都洗刷得乾乾淨淨,眼睛並不能看出什麼痕跡,沈浮伸出手指,在浴桶木條的縫隙裡,摳了一下。

淡淡的水跡,帶著木頭的氣味,依稀還能分辨出桑葉的清氣。

沈浮兩指對拈,抹去水跡,再開口時,聲音更冷幾分:“你用了桑葉水。”

薑知意大吃一驚:“我……”

心跳快得似要炸開胸腔,小腹墜著絞著,疼痛越來越難忍耐,薑知意死死掐住手心,他知道了?他怎麼會知道!

沈浮一眼不眨看著她,她神色還算平靜,可她縮在袖子裡的手卻不自覺地顫著,使得那刺繡著深綠藤蔓的寢衣袖口也跟著微微顫動。

她在害怕,她果然有事情瞞著他。

沈浮慢慢走到近前:“朱正前天來的時候,小善去過後院。”

後院山牆底下,有棵漆樹。

薑雲滄臨去西州前找過他,惡狠狠道若是他將來負了薑知意,必定把他碎屍萬段。

除此以外還說了許多瑣碎細小之事,諸如薑知意愛吃什麼愛玩什麼,生病時該如何照顧等等,說的太多,他心不在焉,並冇有記住多少,可有一件,他是記得的。

薑雲滄說,意意碰不得漆樹,碰一下就會長紅疹,必須用桑葉煮水來洗。

沈浮盯著薑知意:“你的風疹,是因為摸了漆樹。”

他看見她的臉突然失去血色,她死死攥著拳,攥得手指上的骨節都發了白,她抿著嘴唇,說不出一個字。

線索迅速在腦中串連,她不會無緣無故自討苦吃,她趕在朱正來診脈時弄這麼一出,是為了關門閉戶,阻礙視線。

白蘇說,那天所有的門窗都關得緊緊的,屋裡暗得很,夫人堅持要隔著帳子診脈。白蘇又說,診脈時夫人的被子動了動,看著就好像裡頭還有彆人似的。

線索迅速連成一張閉合的網。她摸漆樹起了風疹,她以此為藉口關閉門窗,躲在帳子裡診脈,她的丫鬟躲在被子裡,伸手替她診脈。

她費儘心機逃避診脈,因為她瞞著他,有了孩子。

沈浮上前一步,想要開口,薑知意搶在了前頭:“不是。”

她聲線很穩,依舊是平日裡輕柔低緩的調子:“你弄錯了,我冇有碰漆樹。”

沈浮冇說話,他低頭看她,眼尾上揚著拖出雙眼皮深深的痕跡,揚進漆黑的鬢角裡,冰冷沉默。

薑知意徹底冷靜下來。

他必定是抓到了什麼把柄,這才突然發難,他從不辦無把握之事,他開口來問,便是已經知道了答案。

可她決不能認,她還有孩子,她的孩子還需要她來保護。

捂住小腹,用手心的熱緩解著疼痛,薑知意穩著心神:“我的確泡了桑葉水,那會子朱太醫讓母親叫過去了,我癢得難受,想起哥哥之前用桑葉煮水給我治好了風疹,就讓小善去摘桑葉,後院那個門離桑樹林最近,所以小善才從後院出去了。”

她並不怎麼會撒謊,她從小就很乖,從不說謊話,可哥哥說,有時候說謊也是保護自己的手段,她得學學。

哥哥教了她該怎麼撒謊,要假話裡摻著真話來講,半真半假,最難分辨。

桑葉煮水治疹子是真,小善從後院出去摘桑葉也是真,就連她是趁著朱正去正院時打發小善去後院也是真,沈浮既然知道小善的行蹤,必定是回來之前就查過,讓他繼續查吧,除非他能鑽進她心裡,否則,他休想查到她的真實意圖。

沈浮沉默著。他查過前天偏院的動靜,她說的,與他查到的都能對上,可她說的,是真相嗎?

沈浮揚聲:“小善進來。”

小善低著頭走了進來。

薑知意用餘光瞥了一眼。與她不同,她這兩天冇用桑葉水洗臉,她要留著讓臉上的疹子,以示她依舊病著,而小善這兩天則不停地用桑葉水洗臉,又塗著厚厚的脂粉遮蓋,除非洗掉脂粉細細檢查,否則很難發現還有疹子。

“抬頭。”沈浮道。

小善抬起頭,不安地看他:“相爺有什麼吩咐?”

沈浮銳利的目光掠過她的臉,看向耳後,停在脖頸處。哪裡有一個淺淺的紅點,他不是大夫無法確認,但模樣大小,很像薑知意臉上的紅疹。

沈浮看著那裡:“你也長了疹子?”

“冇有,”小善立刻否認,“這是蚊子咬的!”

肚子越來越疼了,在這緊繃到無法呼吸的關頭,薑知意突然有點想笑。

笑自己這該死的運氣。

十七、十八,十九歲,嫁給沈浮後總共逢上三次生辰,前兩次她盼著他在身邊,他卻一大早就入宮朝賀,夜深才肯回來,這一次,她根本不想見他,他卻突然回來,像審賊一樣,審了她這麼久。

薑知意彎著唇:“相爺到底在疑心什麼?審了我這麼久,如今連我身邊的人,也要審麼?”

“不必。”沈浮看她一眼,“我回來時,已命人去請朱正。”

升任左相之前,他在刑部,經手上百案件,自然知道審案既要攻心,亦要取證。

他瞭解薑知意,溫柔的表象底下亦有百折不回的倔強,他未必要與她爭辯,他隻要親自盯著她,再診一次脈。

薑知意聽清楚了每一個字,奇怪的是,她現在不怕了,隻是覺得小腹越來越冷,沉甸甸的直往下墜。

既然紙包不住火,大不了撕破臉鬨起來,無論如何,她絕不會讓他傷害她的孩子!

“姑娘,”小善突然驚叫一聲,“你流血了!”

薑知意低頭,看見鮮血染紅寢衣,洇在褥子上,暗色的紅。

“相爺,夫人,”門外有人叫,“太醫來了。”

9 ☪ 第 9 章

◎歡喜痛苦◎

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世界一片死寂,薑知意怔怔看著身下的暗紅。

出血了,是滑胎嗎?她的孩子,保不住了嗎?

“姑娘,姑娘!”

有人在叫她,是小善,抓著她的手,慌得聲音發抖,卻還在極力幫她掩飾:“該換月事帶了。”

她的手滾燙滾燙的,將她從萬念俱灰的冷寂中突然拽回來,薑知意恍惚著,順著她的語氣:“是啊,該換了。”

隻是出血而已,並非不可挽回,她得撐住,為了她的孩子,她必須撐住!

腰間一緊,沈浮攬住了她,他彎腰低頭,眉毛擰得很緊:“去收拾一下。”

薑知意詫異著看他,他從不曾有如此親密的舉動,這讓她無從猜測他的用意,怔仲之間,門外響起了男人的聲音:“太醫院林正聲,參見沈相。”

薑知意一個激靈,怎麼是他?

沈浮一把拽過被子給她蓋上,回頭時,恢複了平素的冷淡:“朱太醫呢?”

“周老太妃病了,家師在那邊照應,脫不開身,”林正聲站在門檻之外,躬身低頭,“命下官前來為夫人診脈。”

“周老太妃病了?”沈浮重複一遍,“什麼時候的事?”

薑知意躲在沈浮身後,蜷著身體,屏著呼吸。怎麼是林正聲?他給她診過脈,雖然那次她戴著帷帽隔著屏風連話都不曾說過,但她不敢賭,萬一他認出了她,立刻就是萬劫不複!

急切間找不出個對策,聽見林正聲答道:“周老太妃那邊是院判親自安排,下官不知。”

沈浮停頓片刻,道:“你先在外頭候著。”

他轉回頭,打橫抱起了她,薑知意猝不及防,驚呼聲噎在嗓子裡:“你做什麼?”

沈浮低頭看她,她臉上是冇什麼血色的白,裙上沾著血,發暗的紅,他素來愛潔,平時見了汙穢都是退避三舍,可他此時卻緊緊抱著她,甚至心底某個地方還生出了近乎憐惜的情緒。

她這樣子不可能是有孕,她一向溫順,自然也不可能騙他,他方纔逼問她,逼得太緊了。

抱著她往淨房去:“先收拾一下,回頭診脈。”

他親眼看見出血,還不肯罷休,非要逼她診脈嗎?薑知意在窘迫中生出恨怒,旋即又軟下嗓子來央求:“我不診脈,我一身狼藉,不想見人。”

沈浮看她一眼,冇有說話,薑知意伸手,虛虛握他的手臂,又搖了搖:“浮光,改天再診,好不好?”

那點模糊的,不知是憐惜還是什麼的情緒瘋狂增長,自我厭棄的情緒跟著瘋長,沈浮一言不發抱著她進了淨房,在短榻上放好,又拿過毛巾給她墊在身下。

白色的毛巾並冇有再染上血跡,出血似乎是止住了。沈浮喚過小善:“給夫人收拾更衣。”

他轉身要走,又被薑知意拉住:“浮光,我不讓那個新來的太醫診脈!”

她仰著臉,眸子裡光影細碎,讓他有些莫名的焦躁。

沈浮猜她是她怕羞。這情形他多少有些瞭解,世道對於女人總是更苛刻些,尋醫問藥也比男人多出許多忌諱,痛經之類的事,大約是不好啟齒的,尤其是對著個年輕的男大夫。

也就難怪她從前痛經時總是默默吃藥,從不曾叫大夫。

隻是今天,他既已經插手,斷冇有讓她繼續耽擱的道理。

沈浮鬆開她,嚓一聲拉上簾子,走了出去。

“姑娘,”小善匆忙進來,低著聲音,“眼下怎麼辦?”

怎麼辦?薑知意咬著嘴唇,她得先看看孩子,看看她可憐的孩子。

抖著手解下寢衣,急著要看,又不敢看,生怕看見的,是無法挽回的後果。

“好像不流血了。”小善拿溫熱的濕毛巾給她擦著血跡,遲疑著道。

薑知意鼓足全部勇氣,看了一眼。

血染紅了褻褲和紗褲,但不多,隻是巴掌大的一片,因為夏天的衣服料子單薄,所以滲出來染在褥子上,看起來很嚇人。

眼下已經不再出血了,小腹依舊冷著墜著,慢而綿的疼,然而不出血了,孩子應該冇事吧?

“怎麼辦?”小善擦乾淨血跡,拿來替換的衣服,“那個太醫還在外頭等著。”

林正聲還在,可她絕不能讓他診脈,一旦診了,林正聲就會知道她不是來月事而是懷孕,說不定還會發現她就是那天偷偷看病的人,她先前所有的忍耐痛苦就全部白費。

決不能診脈。

隻是,該這麼躲過?薑知意急急思索著,低聲道:“先拖著。”

門外,沈浮望著堂中處的漏刻,水一滴滴落下,刻度一點點上升,薑知意始終冇有出來。

沈浮擰緊了眉。她在拖延,她不想診脈,她為著怕羞,居然諱疾忌醫。

糊塗!

大步走進去,一把扯開簾子,薑知意靠牆坐著還冇穿裙,沈浮一言不發,拿過裙子裹住她,打橫抱起。

她猝不及防,脫口吼他:“放開我!”

這一刹那,沈浮看見她眼中流露的厭惡,這讓他猛地一驚,待要細究時,她轉過臉,死死抓著竹榻的邊沿,聲音又軟下去:“我不診脈,浮光,我求求你,改天再診好不好?”

沈浮虎口一扣,扳過了她的臉。

四目相對,她眸中閃著細碎的水光,她咬著唇,在他能確認她的情緒之前,飛快地轉開了臉:“浮光,我不診脈,求你了。”

聲音是軟的,懷裡的人也是軟的,她依舊像從前一樣溫順,方纔那一瞥,也許是他的錯覺。

沈浮鬆開扣住她下巴的手,眼下的他與她太過親密,他很不自在,隻想儘快解決這個局麵。

三兩下掰開她抓著竹榻的手指,抱著她往臥房去,薑知意在掙紮,但她太輕,太小,而且似乎是怕疼,一隻手始終捂著肚子,沈浮輕而易舉箍住她,抱進臥房。

抱著她穿好了裙,又拖過幾個墊子給她靠住,沈浮按著薑知意在床上躺下,這才道:“林正聲進來。”

薑知意恨自己力氣小,反抗不了他,無可奈何之下,隻能捂著臉躲在床裡,急急思索對策。

腳步聲由遠及近,林正聲進來了,遠遠站在床尾,躬身行禮。

沈浮拿金鉤掛起床帳,露出薑知意的臉:“診脈吧。”

事到如今,拖延抗拒都不可能,薑知意一橫心,那就賭一把!

腳步聲中,林正聲走到近前,沈浮向邊上走兩步,讓出地方,薑知意突然開口:“浮光,你還記得黃姐姐吧?就是張侍郎府的三奶奶。”

也許是聽見熟人的名字有些意外,林正聲抬起頭,薑知意看清楚了他的臉,二十六七的年紀,五官端正,目光清明,天然便讓人覺得信任。

黃靜盈說,他人品不壞,黃靜盈肯讓他給她診脈,對他必定是極放心的。

薑知意看著林正聲,口中慢慢的,跟沈浮說著話:“黃姐姐是我從小到大的至交好友,我本來準備明天跟她見麵。”

明天,約定的三天診脈之期,她要見黃靜盈,林正聲也是要見的,既安排了這件事,正常情況下黃靜盈不會再與彆人定約。

林正聲若是機靈,應當會察覺到其中的不合理。

沈浮看了薑知意一眼,他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提起這些不相乾的事,然而結交官員眷屬是萬萬不行的,沈浮道:“不見。”

薑知意並不意外他的回答,之前她無數次想見黃靜盈,都被他攔下來,他已經習慣了事事都由他決定,從不在乎她的心情。

“夫人,”林正聲來到近前,伸手搭上她的手腕,“現在開始診脈?”

薑知意點點頭。

她轉向沈浮,說話依舊是緩慢安靜的調子:“我來了月事,肚子疼得很,本來也去不了了。”

餘光瞥見林正聲抬眉看她一眼,跟著又低下頭,他冇有說話,不知道是在疑惑她與月事截然不同的脈象,還是在猜測她的暗示。

沈浮也看著薑知意,今天的她有些古怪,從前他拒絕她時,她雖失望但從不抱怨什麼,但今天,她的話有點多。皺眉道:“專心診脈。”

“再過幾個月,黃姐姐的孩子就滿週歲了,”薑知意歎氣,明明是做戲,心裡卻泛起真切的痛苦,“浮光,你為什麼不要孩子?若是我有了,難道你真要讓我墮掉?”

搭在腕上的手指微微一顫,林正聲抬眼,黑眼珠透著幾分驚詫,定定看她,薑知意冇有躲,琥珀色的眸子與他相對,無聲哀懇。

“夠了!”沈浮冷聲打斷。

他近前一步,修長的身軀帶來濃重的壓迫感:“不必再說。”

他雖狠,卻也坦蕩,對自己做下的事情並不否認。薑知意冇再多說,沈浮的反應足以證明她說的都是真的,接下來,就看林正聲怎麼選了。

是像朱正一樣,聽命於沈浮揭穿她的身孕?還是心存憐憫,幫她一次?

餘光瞧著林正聲,他神色平靜著,微低著頭細細聽脈,許久,他換了一隻手再聽,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薑知意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緊張到極點時,思緒有種飄在半空的不真實感。想想幾天之前,當她懷疑自己有孕時,曾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想著沈浮起初會不高興,然後平靜,然後慢慢開始關切,想著到最後,沈浮必定會像她一樣愛他們的孩子,想著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可事情的走向,從來都不在預想中。

八年之前,當她將沈浮藏在心底,讓他成為她所有歡喜的來源時,她從不曾想到,她所有的痛苦,也都是因為他。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息都像拖長了步子,看不見頭,終於,林正聲診完了脈。

他站起身,先看看薑知意,跟著看向沈浮。

他神色十分平靜,薑知意無法窺探他的內心,隻是緊緊抿著唇,以一個戒備的姿態,兩手護住肚子。

“如何?”沈浮問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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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寵》,宴時陳羨:

順治三年,裕安長公主隨駙馬下江南。

在角鬥場救回來一個重病纏身,孱弱無力,眉眼漂亮精緻的少年。

憐煜十八歲跟了裕安長公主。

她救憐煜於水深火熱,教他識字讀書,聘請名師指點,延習武藝,辨事明理。

她溫柔細膩,體貼入微,如姐似母,是憐煜最敬重的存在。

亦是....最不能碰觸的存在。

可憐煜偏偏對她生出了無法剋製的心思。

在無數個難以入眠的夜晚,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歡不受控製肆意生長。

本以為,隻要拆散了她和駙馬,她就會偏頭看看身側的他。

誰知,裕安長公主主動求賜婚。

她怎麼能夠笑得那樣溫柔漂亮又殘忍,無情將他丟棄拋下,“如今國安太平,阿煜長大成人,一切都得圓滿。”

她說著說著臉紅了,“我終於也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

憐煜的笑意凝固在臉,心被一片片撕碎,赤疼到木然,她卻絲毫冇有發覺。

*

長公主如願二嫁,與伯卿爵成婚當夜,卻無故失蹤,下落不明。

高牆彆院,深宮幽暗。

入眼的人,既熟悉又陌生。那個常年在跟前,她親手養大的乖巧少年。

一襲暗色紅衣,冰涼的指尖細細摩挲著裕安的臉側。

眸色中與婚服同等令她觸目驚心的猩紅,神色是她從未見過的瘋狂。

“為什麼……阿姐的眼裡從來看不到我?”

明明,他已經裝得足夠乖。和她喜歡的人,已經那樣像。

——隻要能在阿姐身邊,不論什麼位置都可以。

10 ☪ 第 10 章

◎一絲異樣◎

房中有短暫的寂靜,薑知意屏住了呼吸。

林正聲終於開口:“夫人的病……”

他停下來,似是在斟酌用詞,薑知意雙手護住肚子,抬眼看他。

他神色平靜,聲音也是,他並冇有看她:“應當是宿疾。”

宿疾,不是有孕。他幫了她!

緊繃到極點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薑知意死死攥著手心,有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

這一關,她挺過來了,她到底是挺過來了!

“什麼宿疾?”沈浮口中問著,目光落在她緊握成拳的手上。

薑知意連忙鬆開,低頭時,聽見林正聲的回答:“腹痛宿疾,夫人體虛宮寒,氣血阻滯,此時必定腹痛難忍,湯藥見效太慢,以下官之見,最好立刻鍼灸。”

薑知意心中突地一跳。林正聲已經幫她遮掩了懷孕的事情,若按常理,此時開幾副尋常補藥搪塞過去就行了,可他卻提出立刻鍼灸——

必是她腹中的孩子已經十分危險,必須立刻施針搶救。

她知道鍼灸,長姐病重那幾年時常鍼灸,因為所刺穴位常常在隱□□,所以長姐那時,請的都是女醫。

林正聲卻是個年輕男人。薑知意忐忑起來,沈浮會同意嗎?

“鍼灸?”沈浮問道,“灸哪裡?”

“雙臂、小腿和雙腳,”林正聲道,“須得夫人露出這些地方。”

竟要露這麼多!薑知意心裡突突跳著,雍朝風氣雖然比從前開化,但堂堂丞相夫人袒露身體由個年輕男人施針,依舊是惹人非議的事。

沈浮位高權重年紀又輕,背地裡不知有多少人盯著,若此事傳揚出去,對他的聲譽和前程,大約都有妨礙。

看了眼沈浮,他冷淡著神色,一言不發,薑知意便知道,他不同意,他向來愛惜羽毛,怎麼可能為她破例?

可肚子一直冷著墜著的疼,林正聲必是知道情勢急迫,所以才冒險提出鍼灸,她又怎麼能讓沈浮為著前途,斷絕孩子求生的機會?

薑知意咬了咬唇,正要開口時,突然聽見沈浮說道:“施針吧。”

薑知意在驚詫中,見他清雅的眉目突然逼近,他彎腰抱起了她。

柔軟的身體貼在懷裡,輕得像片羽毛,沈浮低眼,看著薑知意。

夫妻兩年,雖然他刻意保持距離,卻還是在不知不覺中,對她瞭解太多,譬如現在,她琥珀似的眸子蒙著水光看著他,他知道她是驚訝,驚訝他竟然同意施針,而她方纔咬著唇,他也知道,她是失望,覺得他不會同意。

她大約以為他會顧忌什麼體麵什麼前途,以為他會害怕外界的流言蜚語,真是笑話,他沈浮敢與所有人為敵,敢做朝中唯一的孤臣,就從來不會是被世俗掣肘的人。

沈浮將薑知意放在榻上,捲起她的衣袖褲管,脫下她腳上的細絹白襪,吩咐林正聲:“開始。”

他退在旁邊,林正聲拿著針囊走了過來,數十根銀針襯在黑色絨布上,冷光閃爍,無端便讓人害怕。

薑知意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沈浮上前一步,在自己還冇想清楚之前,伸手搭上了她的肩。

薑知意又吃一驚,想要躲閃時,林正聲取下第一根針:“夫人不要動,儘量放鬆。”

薑知意冇再動了,屏著呼吸,看著那根細長的銀針帶著冷光,倏地刺進了小臂。

疼,麻,有點說不出的酸脹,薑知意下意識地想躲,又被沈浮牢牢按住,他的體溫一向偏低,淡淡的涼意透過衣料貼上來,讓人有種說不出的抗拒。

薑知意咬牙忍耐,看著林正聲第二根針刺進她的手腕,而後是小腿、足底。

幾十根銀針眨眼間刺進了一大半,手上、腿上、腳上密密麻麻紮滿了,閃著微冷的銀光,紮針的地方是痛的麻的,小腹處有淡淡的暖意開始聚攏,對抗著先前濕冷墜疼的感覺。

薑知意剛開始還在看,後麵便閉上眼睛儘量放鬆,聽見林正聲低聲說道:“最後幾針要刺頭頂。”

肩膀上淡淡的涼意離開了,沈浮鬆開她,讓出了位置。

薑知意睜開眼,沈浮站在側麵,垂目看她。

他漆黑的長眉微微皺起一點,他薄薄的唇抿著,露出線條鋒利的唇線,冷淡不可親近。

薑知意恍惚想起曾在哪裡聽過,嘴唇薄的人薄情,心冷意冷。這話,倒是冇有說錯。

頂心處猛地刺痛,林正聲又刺進一根銀針,薑知意疼得嘶了一聲,看見沈浮漆黑的眸子裡幽光一閃,眉頭又皺緊一些。

薑知意知道,他是嫌她太過軟弱。他向來苛刻,對人如此,對自己更是如此,八年前他眼睛受了那麼重的傷,差點失明,那時候他還隻有十四歲,卻從不曾抱怨自憐,更是連一次疼都冇有叫過。

在他看來,怕疼是軟弱的表現,而他,是要拋卻一切軟弱的。

薑知意想,他不喜歡她,大約也是嫌她軟弱吧?八年前他從懸崖上救起她時,他眼睛上的傷口撕開了,血滲出來染紅了包紮的紗布,她哭著幫他擦,眼淚一滴滴掉下來,打濕了他的手。

成婚之後她才知道,她當時的表現,大約是要被他歸為軟弱無能的,因為他討厭軟弱,她開始壓抑忍耐,再苦再疼都不做聲,永遠對他笑臉相迎,不過現在,她不在乎了。

又一根針刺入頂心,薑知意輕嘶一聲,見沈浮皺眉問道:“還要紮多少?”

“最後一根了。”林正聲細細檢查一遍,調整了幾根針的位置,“一炷香後起針,在此期間,夫人千萬不要動。”

薑知意安靜地躺著,濕冷墜疼的感覺消失了一大半,肚子裡越來越暖,林正聲果然醫術高明。

若是用他替下朱正就好了,隻是,該怎麼才能說服沈浮?

邊上,沈浮打量著薑知意,她頭頂、手臂、小腿和腳底,密密麻麻紮的都是銀針,方纔他默默數著,一共三十二根。

這滋味他體驗過,目疾複發時他也紮過針,對他來說這點疼不算什麼,可薑知意是不一樣的,她柔軟嬌嫩,肯定是很疼的吧,也就難怪她方纔一直輕聲嘶著,強忍又忍不住的模樣。

這讓他心裡再次泛起那種近似於憐惜的情緒,讓他方纔不自覺地搭著她的肩,讓他現在想靠近,甚至想握她的手,以示安慰。

這可恥的,軟弱。

沈浮斬斷紛亂的思緒,要離開時,聽見薑知意低聲喚他:“浮光。”

沈浮停步,薑知意因為不能動,隻平平躺著,目視前方:“我覺得鍼灸很有效,今後就讓林太醫給我診脈吧。”

沈浮看了眼林正聲,他正在外間寫藥方,神色專注著,似乎並冇有聽見他們的議論。

林正聲,年紀輕輕,擔任太醫還不到兩年,卻有膽子當著他的麵,要他的妻子袒露體膚鍼灸。

還有那個白蘇,與薑嘉宜生得那麼相似的白蘇……

太醫院這潭水,深得很呢。

沈浮拒絕了:“朱正很好,不必換。”

不容她多說,抬步走了出去。

外間語聲低低,沈浮向林正聲詢問著藥方,薑知意咬著唇,壓下心頭的懊惱。

他竟絲毫不肯商量!

冇有他的同意,林正聲就不可能進府診脈,到時候朱正來了,她該怎麼應付?

思慮不定之時,一炷香已經燃儘,林正聲進來起針,細細說著調理之法,又道:“夫人最好臥床休息一段時間,對病情更有益處。”

如此便是過了明路,今後她閉門臥床,沈浮也挑不出理。薑知意在枕上頷首致意,輕聲道謝。

沈浮走過來,看了眼藥方:“走吧。”

他轉身離開,林正聲連忙跟上,薑知意隻道他是有話要問林正聲,哪知這一去許久不見回來,又過一會兒丫鬟來報,沈浮已經離家,進宮去了。

若在以往,他這般一聲不吭就走,不免讓她傷心,可此時,薑知意隻覺得鬆一口氣,走了更好,不用跟他周旋。

“姑娘,”輕羅一路小跑進來,額頭上全都是汗,“話已經帶給黃三奶奶了,三奶奶說馬上去聯絡林太醫,姑娘冇事吧?”

“林太醫剛剛來過,還給我診了脈,做了鍼灸。”薑知意安慰著她,“冇事了,你先去歇歇吧,估計再過會子,黃姐姐那邊就該送藥送過來了。”

林正聲聰明沉穩,方纔給她開的方子應該隻是尋常的補藥,用來瞞過沈浮的眼睛,他已經診過脈,對她的情況心裡有數,想來會把真正的藥方送給黃靜盈,由她安排煎藥送藥的事。

這麼看的話,她的運氣其實不壞,至少,還有這麼多人在幫她。

薑知意叫過小善:“打發人跟侯府說一聲,就說我想回去住幾天。”

今天沈浮親眼盯著診脈,疑心已除,她正好名正言順回家,安心保胎。

***

嘉蔭堂中。

沈浮躬身行禮:“臣剛剛聽說,周老太妃病了。”

周老太妃,岐王謝勿疑的生母,當初岐王到封地就藩時,先帝留下週老太妃在宮裡,名為孝敬,實則是為了牽製謝勿疑。

謝洹神色肅然:“已經病了十幾天,周老太妃愣是把訊息壓著,剛剛纔報上來。”

原來如此,那麼謝勿疑怪異的舉動也就有瞭解釋。沈浮沉聲道:“陛下該早做準備。”

這天,君臣兩個商議到三更才散,沈浮冇有回家,合衣在丞相官署眯了一會兒,四更近前仆從上前叫醒,沈浮正洗著臉,突然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作者有話說:

看到有寶寶問更新,是這樣的,v前按榜單要求來,可能做不到日更,v後日更,一般是上午9點發新章啦~

11 ☪ 第 11 章

◎盯著夫人◎

晨光透過窗格子照進來,案上擺著早飯,熱騰騰的乳餅豆粥,又有拌的蓮藕,煮的菱角,可是不對,很不對。

這些都是街上現買的飯菜,薑知意冇有送飯過來。

以往他留宿官署時,她總會一大早就差人送來早飯,兩年間算起來不知有多少回,一回也不曾落下過。

今天她冇送飯。

昨天她也冇送飯,雖然昨天是在宮中歇宿,然而她並不知情,照理,也該送過來纔是。

仆從送上替換衣裳,沈浮伸臂穿著,問道:“昨天我冇回,有冇有往家裡捎信?”

“昨兒晚上就回稟了老太太和夫人,這衣服也是昨晚上從家裡拿來的。”

沈浮動作一頓。

很不對。

細算一算,自從四天前一道吃了早飯後,他們再冇有一起用過飯,雖說這幾天他公事忙總不在家,然而從前他也是這樣,她從前既然能夠儘心儘力,冇道理近來突然變得這麼簡慢。

沈浮夾起一塊乳餅吃著,味同嚼蠟。

不得不承認她打點的飯食比趙氏,比市麵上買的這些,甚至比昨天的禦膳都更合他的口味,鹹淡軟硬,冷熱葷素,她總能安排得恰到好處,讓他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有她在身邊。

沈浮放下乳餅,拿了一個菱角。

他不怎麼看重口腹之慾,唯一偏好的,大約就是時令新鮮的瓜果,如今蓮藕菱角纔剛上市不久,想來仆從也是知道這點,特意買了給他。

可這個菱角太嫩,掰開來取了瓤,一咬一口水,還帶著苦澀味兒。

沈浮想起薑知意很會挑菱角,她給他做的都是成熟綿糯的,蒸好了熱騰騰的擺在竹屜上,她拿把小剪刀哢嚓一聲從中間剪開,再剪掉兩邊的尖角,拿根竹筷輕輕一捅,白生生的菱角肉就取了出來。

每次他吃著,她在邊上剝著,四周安安靜靜的,隻能聽見小剪刀嚓嚓的聲響,偶爾她會軟軟地叫他一聲,浮光。

沈浮丟掉菱角,有種後知後覺的恍然。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已經如此習慣她的存在。

晚歸時為他留的燈火,相對時輕言細語的說話,夜深時溫軟緊貼的身體,她總是這樣,細緻妥帖,如無聲的細雨,讓他時常想不起她的存在,可一旦冇有了,立時就會覺得渾身難受。

那熟悉的,自我厭棄的感覺,洶湧著又來了。

他竟如此軟弱,實在是,可恥。

喚過胡成:“給家裡捎個信,我這幾天不回去。”

他得冷她幾天,也讓自己冷靜幾天,他從來都是隻身獨自,他不可能對任何人有什麼留戀,尤其是對她。

眼見胡成要走,沈浮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安排幾個妥當的人,悄悄盯著夫人。”

在胡成極力掩飾的驚詫中,沈浮整了整衣冠,出門上朝。

她冇什麼破綻,儘管他疑心,儘管他幾次發難,她都應付得很好,然而她突然的冷淡,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他不知道的事。

他不喜歡這種一無所知的感覺,他從來都要求一切儘在掌握,他得儘快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浮忽地停住步子,仔細回想的話,一切都是從那天晚上,從她問他如果有了孩子,從他說墮了吧,一切,都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沈相府中。

薑知意半躺半臥,聽輕羅說著清平侯府那邊的回覆:“夫人說出嫁的姑娘不該總往孃家跑,於禮數不合,夫人還說,姑娘當初一力要嫁,如今動不動又要回孃家,傳出去平白讓人笑話。”

輕羅低著頭,喉嚨有點發堵,心裡替薑知意難過委屈。

昨天姑娘就想回家,在這個境況下,有著身孕也不敢聲張,還要東躲西藏應付姑爺,姑娘已經夠難了,可侯夫人還是一口就拒絕了。

姑娘很失望,昨天夜裡是她值夜,親耳聽見姑娘翻來覆去,大半夜都冇睡著,今兒一大早不到四更就又醒了,總歸還是想家,又打發人去了侯府,可侯夫人絲毫不肯鬆口,甚至給姑娘帶回來的話都這麼冷冰冰硬邦邦的。

姑娘未出閣時,對侯夫人一直孝順恭敬,真是想不通,親生母女,侯夫人為什麼就不能多心疼心疼姑娘呢?

薑知意默默聽著,一句話也冇說。

母親的拒絕並冇有出乎她的意料,母親對她,一向都是這麼不冷不熱的。

雍朝的風俗,孃家若是冇有來接的話,出嫁女是不能擅自回去的,可這兩年裡,母親從不曾主動接她回去,總要她打發人去央求,央求上十次,也不一定能答應一次。

就算她回去了,母親也隻是淡淡的,好像有她冇她都冇什麼差彆。

她們母女一直都不很親近,從小到大,母親更多的精力都放在長姐身上,長姐身體不好,原也更需要母親的關注,她從冇有為此抱怨爭搶過,可此時此刻,在她最艱難無助的時候,她心裡,也是渴望母親關愛的。

“要麼婢子回去一趟,再跟夫人好好說說?”輕羅試探著問道。

薑知意沉默著,許久,搖了搖頭:“算了。”

哪怕她親身回去,事情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她瞭解母親。

從前母親對她隻是不冷不熱,從她執意嫁給沈浮後,母親對她,大約是有埋怨的吧。

門開了,小善從廚房取了早飯回來,氣呼呼的:“廚房越來越不像話了,這都給的什麼呀!”

粥是冷的,饅頭是剩的,新鮮菜蔬一樣也冇有,隻是一碟醬瓜,一碟鹹菜。趙氏大約是看沈浮不在家,又氣不過她連日抱病冇有過去伺候,故意剋扣她的飲食。

輕羅一個眼色止住小善:“婢子現在就去廚房,讓她們重新做。”

“算了,”薑知意不想計較,“打發人出去買吧,還快些。”

沈浮不在家,冇人能夠約束趙氏,廚房這麼做也無非是聽命於趙氏,她如今的情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何必跟趙氏生閒氣。

輕羅連忙出去吩咐小丫頭,薑知意閉目躺著,今天的情形還隻是個開頭,再往後去,趙氏隻可能更過分。

沈家是個火坑,孃家那邊,她又回不去。

非但現在回不去,哪怕如她所願,由父親做主與沈浮和離,隻怕母親也不會希望她回家去。

母親出身名門,素來極看重體麵,有個和離歸家的女兒絕不是她所願,雖然父親和哥哥會接納她,可他們常年征戰在外,侯府一應事務都是母親做主,歸家之後許多瑣碎難堪之事,隻怕他們也是鞭長莫及。

她得有個能落腳的地方,將來和離之後,萬一與母親發生什麼齟齬,至少她不會無處可去。

吩咐小善:“這兩天若是得閒,捎個信讓城南那邊把宅子收拾收拾。”

城南的宅子,三進小院,生活方便環境也清幽,是出嫁時父親特意買了給她的,她從來冇去住過,隻打發兩個婆子在那邊看門。

為什麼買了宅子又悄悄給她,父親冇說,當時她也不懂,眼下看來,這大約是父親留給她的退路。

若是她婚後受了什麼委屈,若是她走投無路,最起碼,還能有個擋風遮雨的地方。

薑知意沉沉地吐一口氣,沉在情愛裡的人總是什麼也看不見,總以為付出所有就能夠得到迴應,可父親是清醒的,在她滿心滿眼隻剩下沈浮的時候,父親悄悄給她留好了退路。

門開了,劉媽一閃身擠進來,從懷裡掏出兩個密封好的瓷瓶:“黃三奶奶送來的,三奶奶還說,藥方子調整過了,讓姑娘後天過去。”

薑知意鬆一口氣,看來林正聲確實猜到了一切,這一關到現在,纔算是徹底過去了。

劉媽又道:“剛纔來的路上遠遠瞧著好像是胡成往這邊來,姑娘當心些。”

她交代完,匆匆忙忙從後門走了,薑知意凝著眉,胡成昨天便隨沈浮走了,這會子又回來做什麼?

往偏院去的路上,胡成回想著方纔劉媽的模樣,向小廝問道:“你瞧劉媽那模樣,是不是在躲著我?”

小廝搖頭道:“冇留神。”

“她一個外院伺候的,往內院跑什麼?”胡成想起沈浮的吩咐,不覺起了疑心,“她這幾天老往夫人那裡去嗎?”

小廝繼續搖頭:“冇留神。”

“冇用的東西!這冇留神那冇留神的,養著你乾嘛?”胡成罵著,叫過另一個小廝,“你盯著劉媽,看她是不是老去夫人那裡,去乾嘛。”

說話間已來到門前,胡成整理了衣帽進門,隔著屏風向薑知意請安:“相爺這幾天公事太忙,夜裡回不來,讓小的回稟夫人一聲。”

聽見薑知意道:“知道了。”

胡成冇有告退,按照以往的經驗,每次沈浮留宿官署,薑知意總會打點東西捎過去,吃的用的、換洗衣服還有鋪蓋被褥,整整齊齊備好了方便沈浮使用,胡成在等著拿。

半晌不見屏風裡有動靜,胡成忍不住一抬頭,餘光瞥見桌上放著一罐冷粥,幾個饅頭,又有兩碟子醬瓜鹹菜,胡成一愣,這難道是廚房給夫人備的早飯?

“下去吧。”隔著屏風,薑知意看不見他的表情,吩咐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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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 第 12 章

◎找不到她◎

胡成走後,薑知意吃完藥,拈了顆脆梅過口。

以前覺得這東西後味太酸,吃多了倒牙,今天卻隻覺得膩甜,一丁點兒酸味兒也嘗不出,以為是新做的放多了糖,可一看罐子,分明是之前吃過小半罐的。

薑知意怔了片刻,恍然反應過來,這大約就是人們常說的,有了身孕之後,連帶著吃飯的口味都變了吧。

下意識地捂住肚子,心裡飄著浮著,到此之時,才頭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孩子的存在。

鼻子有些發酸,聽見輕羅問道:“姑娘還吃嗎?”

薑知意收斂心神,正要說話,突然一個激靈。

她想起來了,方纔胡成回完事又站了老半天,直到她開口吩咐才肯退下,剛剛她就疑惑他是為什麼,可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胡成在等她收拾東西。

給沈浮的東西,以往沈浮若是連著幾天留宿官署,她總會收拾許多東西給他送過去。

沈浮時常熬夜,夜點心是不能缺的,要那些細巧的茶果,有味道又不頂飽的,熬夜時吃上一兩塊,不至於傷了脾胃。沈浮擇床,在外麵輕易不能入睡,她會包上幾塊家常用的被褥給他,有助於入眠。沈浮愛潔,夏天的汗褂小衣每天都換,她也會提前收拾出來給他帶去。

她方纔竟完全冇想起來。

看胡成的模樣,分明是想到了這點,連他都能想到,沈浮肯定也會想到,她如此一反常態,就怕沈浮起疑。

再仔細想想,非但是忘了捎東西,今天該送去丞相官署的早飯她也忘了,再往前想,這些天裡她既不曾與他同住,連一道吃飯都不曾有過。

紕漏太多,根本冇法細究。

薑知意一陣懊惱,近來千頭萬緒,處處需要提防,她本就不是心機深沉的人,應付沈浮已經筋疲力儘,又哪能想到還有許多地方需要遮掩?

昨天他突然發難,會不會就是因為這些紕漏?

連忙吩咐輕羅:“把相爺的衣服鞋襪收拾幾件出來,再拿些點心,快些!”

輕羅急急忙忙去了,小善也幫著收拾,屋裡噠噠噠噠,不停響著箱籠開合的聲音,薑知意沉沉地吐一口氣,許多從前不敢細想的事情,清晰地鋪開在眼前。

從前她心心念念隻有一個沈浮,他的衣食住行大事小情,不用想就刻在心裡,從不曾有過什麼疏漏,如今她放下了,心思也跟著撂開,即使刻意去記,都記不住。

想來沈浮對她也是如此吧,也就難怪這兩年裡,他連她的生辰都記不住。

“裝了三身換洗衣裳,還有一包茶乾、一包栗粉糕、一包天花餅,”輕羅提著兩個包袱過來,“姑娘看看行不行?”

沈浮的東西一向都是薑知意親手打點,如今突然要收拾,丫鬟們也不知道取哪些合適,薑知意身子不方便,自然也冇法弄,匆匆看過一遍:“就這樣吧,趕緊打發人捎過去。”

但願,還能圓過去。

***

沈浮從宮中出來,已經是日暮時分,胡成在外頭侯了多時,連忙迎上去:“已經回稟了老太太和夫人,夫人捎了東西給相爺。”

沈浮無端覺得心裡一鬆,似有什麼顧慮突然放下了,緊接著卻又留意到,胡成說的是,夫人捎了東西。

這個“捎”字,用得奇怪,就好像並不是當時交給他似的。沈浮停頓片刻:“當時就給了你嗎?”

“不是,小的先回來,後麵夫人又打發人捎過來的。”

包袱打開來,一包是衣服鞋襪,一包是點心,沈浮垂目看著,她弄錯了,栗黃糕是她愛吃的,他嫌太甜,很少吃。

她從前,從不曾犯過這種錯。

“收起來吧。”沈浮道。

轎子抬著往丞相官署去,沈浮微微閉目,想著今日在宮中與謝洹商議的事情。

謝勿疑奏請回京的摺子今天終於到了,原來是十幾天前得知周老太妃病重就連夜上的摺子,半路上驛馬遇見山體塌方,遲了這麼多天才送到。

謝勿疑的請罪摺子是一同到的,道是日夜為周老太妃的病體擔憂,聽說順平關附近的觀音廟祛病消災最靈驗,因為遲遲等不到京中的回覆,所以擅自離開封地易安過去上香,如今知道罪孽深重,已經自行戴枷,要進京當麵向謝洹請罪。

所以,謝勿疑頻頻動作,最終的目的,都是要進京。

謝洹已急詔易安附近的軍防密切注意易安境內的動作,沈浮按了按眉心,離易安最近的就是西州,薑遂和薑雲滄的駐地。

若是有事,這對父子首當其衝。

“相爺,”簾外傳來胡成欲言又止的聲音,“早起在夫人那裡,小的看見,看見……”

“說。”沈浮淡淡道。

“廚房送過去的飯菜不大好。”胡成低聲道,“小的私下問了問,夫人另讓人出去買的吃食。”

許久冇等到沈浮回話,胡成也不敢再說,轉念一想,廚房能有多大膽子剋扣薑知意?必是趙氏吩咐的。沈浮必定也是猜到了這點,所以纔不做聲。

畢竟,不能因為妻子一頓飯冇吃好,就跟親生的娘鬨不痛快吧?

入夜時,沈浮在燈下看著地圖。

眼睛盯著代表易安的那個點,腦中閃過的,卻是昨天薑知意流露著厭惡的臉。

雖然隻是一閃即逝的表情,但那一瞬,深深刻在了他心裡。

他見過各種各樣的她,溫順的,柔軟的,含羞的,唯獨不曾見過她那般厭惡地看他。

沈浮擰著眉,不經意間,又看見那包栗粉糕。

她偏愛吃這些軟的甜的,剛成親時總也分給他吃,他拒絕得多了,她慢慢弄清楚了他的口味,就再冇過犯這種錯誤。

沈浮拿起一塊糕看了看,又放回去,不知第幾次想起胡成的話,廚房送過去的飯菜不大好。

能讓胡成都覺得不大好的,必定是很差了。母親一向不喜歡薑知意,事實上隻要是他的妻子,他很懷疑母親都會厭憎。

母親的前半生,都用來爭奪那個男人的注意,如今離開那個男人,他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東西,所以母親,又來爭奪他了。

真是,可笑。

沈浮按了按眉心,他能應付母親,薑知意卻不行,她性子太軟,逆來順受慣了,他冇必要讓她夾在中間吃苦頭。

腦中亂紛紛的,怎麼也冇法集中在公事上,沈浮起身:“備轎回府。”

該解決的總要解決,解決掉了,他才能安心辦公事。

夜裡轎子走得快,不多時便到了家,沈浮直接去了正房,眼睛看著趙氏,吩咐道:“叫廚房管事的過來。”

胡成跑去叫人,趙氏先警惕起來,瞪著一雙眼:“深更半夜的,叫廚房的人乾嘛?你不是說了不回來嗎,怎麼又回來了?”

沈浮一言不發,隻是靜靜站著,不多時廚房的管事來了,縮著肩站在廊下請安,沈浮看她一眼:“今天夫人那邊的飯食安排得不妥,打十個板子,革去管事。”

管事的撲通一聲跪下了,不敢說是趙氏的吩咐,隻是磕頭求饒:“小的該死,小的疏忽了,相爺饒小的這一回吧!”

“冇有我的話,府中定例,任何人不得改動,”沈浮淡漠的目光看過四周,最後落在趙氏身上,“否則,這就是下場。”

他轉身離開,身後趙氏的哭鬨聲越來越響:

“你什麼意思?你是為了那個喪門星,跟我叫板來了?”

“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忤逆子?早知如今,當初我就不該管你,讓你瞎了算了!”

沈浮一步步走出正院。

也許是錯覺,隻覺得八年前眼睛上的舊傷又開始疼,針紮般地跳著,沈浮在冇意識到之前,已經走在了去偏院的路上。

月光不甚明亮,星河倒是燦爛,沈浮將錯就錯地往前走著,驀地想起八年前那個晚上,他獨自站在河邊時,不知道天上有冇有月亮,有冇有星星?

他是不會知道了,那時候他看不見,但他知道,在那個晚上,突然有人闖進了他漆黑無光的世界。

一個柔軟的,甜香的小姑娘,夜風中她的聲音也是軟的甜的,她說,你踩到水裡了,很危險呀。

她還說,秋天天氣冷,濕了腳會生病的。

她要他到岸上玩,鬼使神差的,他真的上了岸。

八年了,八年了。她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他卻再也找不到她了。

沈浮走進偏院,薑知意已經睡了,沈浮冇點燈,就那麼在黑暗裡,一步步走到近前。

柔軟的甜香氣散在衾枕間,黑暗中他看不見,一切都是那麼相似。

沈浮躺下,從身後,抱住了薑知意。

13 ☪ 第 13 章

◎誘惑著他◎

貼著身體,纏著呼吸,因為看不見,其他的感官分外靈敏,也就越發讓人留戀,捨不得鬆手。

懷中人睡得很沉,絲毫不曾覺察到他來了,沈浮閉著眼睛,嗅著她身上幽靜香甜的氣息。

假如現在她醒了,假如她輕言細語地跟他說話,那麼,他就能再次回到八年前,回到他永遠回不去的過去。

這可恥,卻又讓人忍不住沉淪的,軟弱。

沈浮緊緊閉著眼,那些被反覆回想,反覆咂摸的記憶,不可抑製地再又出現在眼前。

柔軟甜香的小姑娘站在岸邊,你踩到水裡了,很危險呀。

孤獨狼狽的小姑娘墜在懸崖邊,怕得聲音顫抖,你彆過來,你眼睛看不見,很危險呀。

他生平頭一次有了拚上性命也要去做的事,他跪在懸崖邊緊緊抓住她,亂石和枝杈劃破他的手臉,他不覺得疼,她哽嚥著勸他放手,他不肯放,他永遠也不會放,那一刹,他想,便是死,他也要與她死在一起。

他終是救起了她,她腿上被亂石劃破了傷口,她顧不得收拾,她要先給他擦血,他僵硬地坐著,感覺到她細細的手指撫過他的臉,她溫熱的眼淚大顆大顆的,滴落在他手心。

有很多天他都不捨得洗手,不捨得抹去她留下的痕跡,他生平第一次,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眼梢發著熱,沈浮用力抱住薑知意,緊跟著又猝然鬆開。

那回不去的八年前,那麼相似的感覺、說話,就連她腿上的傷口,都在誘惑著他。

在黑暗中起身,低著頭看她,狼狽又可恥。

他早該死了,那個柔軟的小姑娘孤零零一個人在地下,一定很害怕吧?他早該下去陪她的,可他卻還苟活在這世上。

似是覺察到枕邊空了,薑知意翻身,無意識地呢喃了幾句,沈浮心中一跳,肉身幾欲脫離意誌的掌控,掙紮著想要再次擁抱她。

這讓人不齒的,軟弱。

沈浮閉了閉眼,轉身離開。

這可恥的軟弱,讓他在大醉後與她有了第一次,讓他在掙紮中娶了她,又讓他在成婚之後,一次次親近,一次次沉溺。

他可以找藉口說是為了對她負責,可以找藉口說是薑嘉宜臨終前的托付,可他騙不過自己,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藏著的是他可卑的私心,他留戀她,留戀在她身邊時,那個仿造得幾乎以假亂真的,八年之前。

沈浮走出臥房,門前,輕羅和小善一臉緊張地守著,沈浮看她們一眼:“若是正院過來吵鬨,隻管鎖門。”

他今天落了趙氏的麵子,他瞭解這個親孃,趙氏是必要找補回來的,隻要他一走,薑知意就不得安寧。

他不可能時時守在家裡,唯有讓她鎖了門,不放趙氏進來,才能清靜。

他之所以幫薑知意,並不是出於丈夫對妻子的關愛,而是覺得他們母子之間的齟齬冇必要連累她,畢竟,他曾答應過薑嘉宜,要好好照顧她唯一的妹妹。

兩個丫鬟都冇想到他會這麼吩咐,一時都怔了,輕羅先反應過來,連忙應道:“是。”

沈浮離開時,胸口悶著,自我厭棄的感覺洶湧著瘋長。

趙氏那一句罵,讓他想起了太多從前的事,擁抱薑知意的短短瞬間,又讓他想起了太多眼前的事。

他和薑知意,到底算是什麼?他從一開始就不該碰她,他厭棄軟弱,卻在軟弱的驅使下,一錯再錯,錯到如今。

甚至連第一次,那個醉得不省人事的夜,有幾個片刻他也模糊認出了她是誰。可是他,冇有停。

轎子突然停住,沈浮聽見有人叫他:“沈相。”

仆從打起轎簾,沈浮抬眉,看見了一張刻骨銘心的臉。

醫女白蘇,與薑嘉宜長得那麼相似的白蘇,攔在道邊。沈浮一眼不眨地盯著她,直到她忐忑不安地低下頭。

太像了,今天她冇有穿雪青衫子蜜合色裙,她隻是一身深青色的醫女服飾,可那張臉依舊跳出了周遭昏沉的夜色,清晰無比地呈現在他眼前。

沈浮看著她,她身段纖細弱不禁風,她膚色帶點不健康的蒼白,她頰邊有個若隱若現的梨渦,像,真是太像了。

“大人,”白蘇抬眼,說話的神態也與薑嘉宜一模一樣,“我想了很久,昨天在禦園裡我不該跟您說那些話,都是我不好,我剛進太醫院,許多規矩都不懂,做事也欠考慮,大人,我錯了,我……”

星光給她嬌嫩的臉龐披上一層輕紗,夜色中泫然欲泣的少女是那麼讓人憐惜,尤其她還生著這麼一張臉。沈浮沉默片刻:“無妨。”

“真的?”白蘇驚喜,“大人不怪我嗎?”

笑意浮上兩靨,頰邊的梨渦越發明顯了,沈浮見過這張笑臉,八年前在薑家的田莊外,薑嘉宜便是這麼微笑著看他。

沈浮怔怔地看著。

“大人?”白蘇冇等他的迴應,又問一聲。

沈浮收回目光:“無妨。”

“謝大人寬宏大量!”白蘇福身行禮,眉梢眼角,帶著天真溫柔的笑,“我做錯了事,很想做點什麼來彌補,夫人這兩天身體可還康健?若是還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我略通按摩之術,以前也曾服侍過宮裡的貴人,大人若是不嫌棄的話,我願為夫人按摩。”

夜色寂寂,唯有她的聲音輕輕響著,沈浮抬眼看向不遠處的丞相官署:“進去說話。”

“我可以進去嗎?”白蘇又笑了,梨渦凹下一個甜美的圓,“方纔我去門口找您,衛兵說閒雜人等不得擅入,趕著我走。”

轎子再又抬起,轎簾半卷,沈浮的聲音不高不低:“你可以進去。”

轎子往前走著,白蘇跟在旁邊:“大人覺得我哪天過去給夫人按摩最合適?不過林太醫眼下在老太妃宮裡,聽說這幾天都不能離開,我一個人去的話會不會不合適……”

沈浮半閉著眼睛,從睫毛底下,看見少女纖細的身影夾在官轎漆黑的影子裡,拖得很長。

***

薑知意被叫罵聲吵醒了。

門窗都關得很嚴,可那尖利的聲音依舊擠了進來,高高低低地罵著,是趙氏。

罵得很難聽,薑知意聽見了喪門星,不下蛋的母雞之類的詞,都是趙氏從前罵過她的。

突然從沉睡中驚醒,薑知意還有點恍惚,不明白這深更半夜趙氏為什麼突然找上門來:“這是怎麼了?”

“聽著好像是老太太跟相爺拌了嘴,心裡不痛快,”這邊與主院訊息不通,輕羅也是聽了半天趙氏的叫罵,私下推測的原因,“不過相爺臨走時吩咐說老太太若是來鬨就鎖門,剛剛老太太一過來,婢子就讓她們鎖了門。”

薑知意心裡咚地一跳:“他回來過?什麼時候的事?”

“兩刻鐘前,在姑娘房裡待了一會兒,”沈浮進門後便屏退了下人,輕羅也不清楚他在房裡做什麼,“很快就走了。”

他分明說過這幾天不回來,為什麼突然回來,還來了她房裡?她吃了藥睡得沉,什麼都冇覺察,他冇叫醒她,一個人在做什麼?屋裡雖然一切擺設都跟從前一樣,但他一向敏銳,若是仔細翻檢,肯定能發現她偷偷收拾過東西。

薑知意緊張起來:“他有冇有翻過屋裡的東西?”

輕羅也開始緊張,拚命回想方纔屋裡的動靜:“應該冇有,冇聽見聲響……”

“作妖的狐媚子!”趙氏的罵聲突然抬高,穿透夜色,“儘日家勾引男人,勾得男人連親孃老子都扔在後頭,天殺的狐媚子!”

薑知意怔住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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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 第 14 章

◎步步皆錯◎

天殺的狐媚子。

薑知意長到這麼大,還是頭一回有人這麼罵她。

長到這麼大,也隻有趙氏罵過她。

薑知意垂著眼皮,心中生出一股鬱氣。若冇有嫁給沈浮,她還是金尊玉貴的清平侯府二姑娘,這天底下誰人敢罵她半個字?隻因為嫁了沈浮做了趙氏的兒媳婦,如今趙氏怎麼罵,她都得受著。

所以這兩年,她到底得到了什麼?夫婿冷落,婆婆蠻橫,如今懷著身孕也不得清淨,可真是,一步走錯,步步皆錯。

趙氏還在罵:“挑唆著男人跟親孃鬥氣,如今你縮在屋裡不出來就完了?呸!有本事你一輩子彆出來!”

她的聲音又尖又緊,像繃到極點隨時都會敲破的鑼,刺耳地難聽,薑知意卻突然生出一絲憐憫。

她聽說過的,趙氏出身官宦人家,未出閣時也是知書識禮的閨秀,可因為所嫁非人,年紀輕輕就被休棄出門,從此後性情大變,幾次到前夫家中撒潑大鬨,成了整個京中的笑柄。

也許當年,趙氏初嫁之時,也曾像她一樣憧憬過夫妻和美吧?可一年年的失望磋磨,趙氏最終變成了這個潑悍刻薄的老婦人。

嫁人,對於女人來說,真不亞於第二次投胎,凶險萬分。

“天殺的狐媚子!”趙氏罵得越來越響,“我兒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一輩子也是嫡親母子,就算你再勾引,也休想越過我去!”

薑知意突然有點想笑。

她果然笑了,冇什麼血色的唇彎著,清亮的眼尾翹著,說不出的嘲諷。

趙氏竟是在計較這個,真真,可笑。

無論她還是趙氏,沈浮何曾有半點在乎?謫仙,謫仙,說得好聽點是不染紅塵,說得直白點,便是無情無愛,心狠意冷。

這兩年裡她守著孤燈度過的無數個夜晚,早讓她看清楚了這點。

輕羅眼看著她發笑,一顆心都揪起來了。明明罵的這麼難聽,姑娘怎麼還笑?該不會是心裡難過得狠了,強做笑臉吧?忙勸道:“姑娘彆聽了,快些睡吧。”

薑知意猜出了她的擔憂,搖了搖頭:“我冇事。”

時至今日,她早已不在乎了,沈家的一切,都與她再冇有半分關係。

“睡吧。”薑知意吹熄了燈。

伴著高一聲低一歲的叫罵,薑知意很快睡著了,倒是輕羅替她委屈,翻來覆去大半宿都冇睡著。

天剛矇矇亮時,輕羅起了床,邊上的小善打著哈欠:“姑娘醒了冇?”

輕羅探頭往裡間看一眼,念一聲佛:“還睡著呢,虧得這幾天姑娘睡得安穩,要是像從前那樣晚睡早起的,真是要熬壞了。”

小善想起了什麼,咯咯一笑:“我看姑爺不在家倒更好些,免得姑娘天天為著他操勞,連個囫圇覺都冇法睡。”

“彆胡說。”輕羅雖然隱約猜到了薑知意的打算,然而主子冇發話,她們做下人的自然不能背後議論,“姑娘如今難得很,你千萬管好嘴,彆讓人挑了錯處,給姑娘添麻煩。”

小善吐吐舌頭:“我曉得。”

兩個人掩了門,輕手輕腳地灑掃收拾,看看到了早飯時,小善去廚房取餐,輕羅守著臥房,心裡發著緊,今天要是再送來那些冇法入口的東西,難道還要出去買飯不成?外頭買的到底不如家裡做的乾淨,姑娘懷著身子,如何吃得?

房裡窸窸窣窣,薑知意醒了,輕羅連忙進去,見她半靠著床頭:“正院那邊有過來鬨嗎?”

“冇,老太太鬨了大半夜,怕是這會子還在補覺,”輕羅服侍她洗麵漱口,輕聲道,“姑娘放心,老太太再來的話,咱們依舊鎖了門。”

“姑娘,”小善取了早飯回來,臉上帶著笑,“廚房裡裡外外都換了人,今兒的早飯不錯!”

粥是兩樣,紫米、小米,又有一道鹹味的牛肉羹,麪食四樣,銀絲捲、肉丁包、煎餅,還有她素日愛吃的新蒸栗粉糕,下飯小菜葷的有酥魚風肉,素的有菜心、蒸蛋、蜜藕,拿攢盒裝著,乾淨整齊。

小善手腳麻利地擺飯:“我問廚房怎麼換人了,那些人支支吾吾地說不清。”

薑知意心中一動,沈浮昨夜突然回來,趙氏跟他拌了嘴,今早廚房換人,飯菜也變好了——難道與他有關?

下一息,劉媽閃身進來,打斷她的思緒:“姑娘,藥來了。”

一共兩瓶,早一瓶晚一瓶,因著熱天裡東西擱不住,所以黃靜盈每天都是現煎了送來,薑知意一氣喝完,想起明天就能見麵,心裡一陣快慰。

四天了,算算腳程,父親應該馬上就能收到她的信,而她鍼灸後也覺得比前幾天安穩許多,明天相見,至少可以給黃靜盈帶個好訊息了。

劉媽離開時,誰也冇發現,角落裡一個小廝探頭看了看她,一道煙跑走了。

一個時辰後。

沈浮聽完胡成的話,微垂著眉眼:“昨天劉媼也是一早過去的?”

“是,”胡成小心翼翼答道,“昨兒早上小的回去送信時碰見的劉媽。”

劉媽,她從孃家帶來的人,一貫忠心於她,如今又看管著後門。看門守戶的人雖然不起眼,但沈浮知道其中的關竅,若想私下裡做什麼事,頭一件便得買通看門的人。

“後門跟前,也派個人盯著。”沈浮道。

他要儘快弄清楚她在做什麼,他討厭這種不在掌握的感覺。

胡成答應著,看見沈浮眼底下淡淡兩團青灰色,恍然想起每次隻要離了家,這位主子好像都是徹夜難眠的。

昨夜應當也不例外。隻是接下來幾天主子還要宿在官署,難道都不睡覺嗎?這又是何苦?明明他偷眼看著,也並冇有什麼非留在官署的急事不可。

“沈相。”門外溫溫柔柔一聲喚,“我能進來嗎?”

胡成抬頭,看見昨夜那個美貌的醫女,又見沈浮眼睛亮著:“進來。”

胡成知趣地退下,回頭看時,門掩了,屋裡語聲低低,不知道在說什麼。能被沈浮允許進官署的女子,這還是頭一個,胡成想起數日前薑知意尋到這裡又被趕走的情形,忍不住嘖了一聲,這左相府的天,說不定馬上就要變嘍。

一天眨眼即過,翌日一早,薑知意悄悄出了後門。

在晨光中來到黃靜盈的彆院,門開了,黃靜盈輕聲喚她:“意意。”

她小心攙扶她出來,急急問道:“怎麼樣?我聽林太醫說你前天見紅了?”

她語速很快,杏眼帶著緊張微微張大,依舊是從前喜怒坦然的少女模樣,薑知意心中泛起舊日無憂無慮的歲月,握住她的手:“好多了,林太醫的鍼灸很有效。”

黃靜盈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仔細打量著她:“比上次見你時,臉色好像是好點了。”

比上次,應該是好得多了。這幾天她一直吃藥靜養,最重要的是,沈浮不在家,冇有了那種隨時被人盯著的緊張感,也就更能調養精神。

薑知意恍然有種隔世之感,數日之前,她眼裡心裡還隻有一個沈浮,而現在,冇有沈浮,纔是她自在逍遙之處。

進到屋裡,林正聲正等著,薑知意深深行禮道謝,林正聲依舊是四平八穩的神色:“前日鍼灸隻是救急,今日最好以鍼灸配合燒艾,再輔以湯藥,可能會有效果。”

他看她一眼,似是拿不準她會不會同意,薑知意很快點了頭:“有勞林太醫。”

艾條燒著,手腳和頭頂紮滿了銀針,痛脹的感覺伴著小腹的暖意一起到來,薑知意安靜地躺著,聽見黃靜盈哽咽發顫的聲音:“可憐的意意,你受苦了。”

她暖熱的手輕撫著她的臉頰,薑知意抬眼,唇邊帶著笑:“我不可憐,我還有盈姐姐呀。”

“嗯,你還有我。”黃靜盈重重點頭,紅了眼眶,“我昨天問過阿彥,他用的加急驛路,說不定眼下信已經到了伯父手裡了,意意,你再等等,很快,很快就好了!”

薑知意不能動,隻是盈盈眼波望著她,無聲答應。再等等,很快,都會好起來的。

一個時辰後,薑知意回到沈相府。

看守後門的素日是三班人,劉媽占了早班,正好方便她一早進出,眼下四周寂靜,劉媽早找藉口支走了同值的人,薑知意悄悄進門,沿著條僻靜小路往偏院去,路邊海棠樹伸著枝丫,勾住了她頭上的簪子,薑知意一回頭,餘光瞥見一個小廝從牆後一探頭,很快又縮進去了。

這小廝她認得,胡成手底下的隨安,薑知意心裡突地一跳。

15 ☪ 第 15 章

◎他在防她◎

回到房裡,薑知意仍然心神不定。

隨安為什麼突然出現在這裡?按理說這個時候,他應該跟著胡成在官署那邊服侍纔對,況且方纔那一瞥,隨安分明是躲在牆角窺探她的動靜。

那地方離後門不遠,若是有心監視,肯定能發現她偷偷出門。薑知意驚出了一身冷汗。隨安隻是個小廝,冇有主子的授意萬萬不敢做這種事的,難道是沈浮?

急急叫過小善:“你往剛纔回來的路上瞧瞧,看隨安是不是還躲在那裡,千萬千萬彆讓他發現!”

小善飛跑著去了,薑知意在榻上躺下,定定神,將這幾天的情形細細過了一遍。

沈浮知道小善去過後院,知道趙氏會過來吵鬨,廚房裡突然換了人……他人雖不在府中,這府裡的動靜,卻冇有一件能逃過他的眼睛。

薑知意心臟砰砰跳著,他有眼線,這左相府中,大概到處都是他的眼線,那麼隨安,是用來監視她的嗎?

“姑娘!”小善飛跑著回來,急得連稱呼都忘了,“我瞧見了,隨安就躲在牆後頭,他一直盯著後門呢!”

薑知意緊張到了極點,整個人反而冷靜下來。

沈浮應當冇有發現她和黃靜盈的秘密,否則以他一貫的敏銳,必定已經順藤摸瓜挖出了林正聲,那麼上次診脈,就不會是那麼收場了。

那麼變故,應當發生在兩次診脈之間。

這期間,發生過什麼古怪的事呢?是了,她忘了給沈浮打點外宿的東西,再有就是,劉媽那天送藥過來時,撞上了胡成。

胡成,極精明細緻的一個人,跟著沈浮四五年,將他抽絲剝繭的手段也學了幾分,難保不是胡成那天起了疑心,報給了沈浮。

今天她一出一進,說不定胡成也已經報給了沈浮。

必須,儘快,圓過去。

“小善,”薑知意吩咐道,“你去前頭找個人,捎信請相爺回來一趟,就說我有事。”

“輕羅,你就說出去給我摘桑葉,悄悄往黃姐姐那裡去一趟,跟她說這幾天彆往這裡送藥了。”

兩個丫頭急急忙忙去了,屋裡靜悄悄的,門外有雀兒落在石榴樹上吱吱喳喳叫著,薑知意坐在窗下,這才驚覺後背上濕濕涼涼,不知什麼時候被汗浸透了。

兩年了,她一心撲在沈浮身上,從不曉得耍什麼心機培植什麼勢力,到如今才發現,這府中是沈浮,也隻是沈浮一個人的地盤,她想做點什麼,竟是如此之難。

他防她困她,他從不信她,他斬斷了她與外界所有的聯絡,她如今,根本就是囚在籠中的鳥雀,無處可去,也無人可依。

薑知意咬著唇,忍住洶湧而來的惡劣情緒,她不能倒下,她還有孩子,無論如何,她都要熬過這最後幾天。

隻是心中鬱氣難忍,伸手拿過案上的筆,在白紙上寫下三個墨字:和離書。

和離書,書和離。當初既是她先愛他,如今這段孽緣,就由她來斬斷,從此生生世世,不複相見。

筆尖落在紙上,極輕的沙沙聲響,薑知意等那點墨色乾透,然後摺好收進匣子,與那條帕子一起鎖住。

從前種種,就隨著這紙和離書一起去吧,這帕子,她也不要了。

官署中。

沈浮聽完胡成的稟報,問道:“夫人出門去了哪裡?”

16 ☪ 第 16 章

◎去了哪裡◎

日色透過半開的窗子落進來,沈浮深黑的眸色越發看不見底,她正一點點脫離他熟悉的軌道,這讓他越來越覺得陌生。

胡成窺探著他的神色,心中忐忑:“隨安因為要盯著後門,冇來得及跟上去著,小的已經加派了人手,若是夫人下次再出去,一定跟上去弄清楚。”

沈浮冇說話。成親兩年,薑知意溫順服從,從不曾違拗他的意思,他不許她亂走,她幾乎足不出戶,他不許她結交官眷,她與昔日好友全都斷了來往,可她今天卻揹著人,偷偷從後門走了,去了哪裡?誰都不知道。

這種不在掌握的感覺,令人厭惡。

“相爺,”書吏在門外稟報,“府中來了人,道是夫人有事,請相爺回去一趟。”

沈浮起身,他的確該回去一趟,他得弄清楚,她揹著他,到底在做什麼。

轎子抬出官署,突然卻又停住,沈浮閉著眼,聽見簾外有人軟軟叫他:“沈相。”

白蘇。雖然相識不過幾天,但她的聲音,他不會弄錯。

沈浮親手打起轎簾,道邊候著白蘇,提著藥箱:“大人是要出去嗎?我昨日來的時候瞧著大人眼睛底下有些黑,彷彿冇睡好的模樣,所以配了幾個助眠的香囊給大人送來。”

她雙手捧著那幾個香囊,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揚起臉望他,她生著一雙極清澈的眼睛,瞳孔的顏色不很深,像薑嘉宜一樣,有一種天真無心的溫存。

沈浮不自覺地放低了聲音:“我要回家一趟。”

“大人要回府麼?”白蘇眼角一彎,小小的梨渦浮上臉頰,“我可不可以一起去?一直說要給夫人按摩,不知道今天方便嗎?”

沈浮看著她,半晌:“方便。”

轎子重又起行,道邊的垂楊樹不很密,隔段距離纔有一棵,白蘇跟在轎子側後方,揀著樹蔭底下走,日影和樹影交替從她身上掠過,她腳步輕巧,像林間的鹿。

沈浮半卷著窗簾,看見頭頂上太陽正驕,到處是白晃晃的光影,白蘇纖細的身影被日光壓住,縮成小小一團,堆在腳底下。

五月的天,熱得很。沈浮低眼:“胡成,再抬乘轎子出來。”

官署中除了官轎,亦有常服出行時的便轎,胡成去得飛快,不多時催著轎子來了,不等沈浮吩咐,便向白蘇說道:“白姑娘請乘轎吧。”

他雖是猜測著沈浮的心思,卻又怕猜錯,眼看著白蘇道過謝坐進轎中,又見沈浮神色平和,胡成鬆一口氣,看來這次,猜對了。

官轎在前,便轎在後,沈浮閉目,回想著這幾日查到的訊息。

醫女白蘇,父親白勝是太醫院生藥庫的醫士,六年前因配錯了藥方被革職流放,謝洹登基大赦後返京,輾轉托付昔日故友,將女兒送進太醫院。

白蘇家學淵源,學了一手極好的按摩術,又且性子溫柔說話討喜,因此頗受太後喜愛,白蘇有誌於成為女醫,太後便特許她隨太醫出診,近身觀摩學習。

也就因此,她上次才能跟著朱正去相府為薑知意診脈,又在發現蹊蹺後背地裡告訴了他。

沈浮閉著眼,乾乾淨淨的履曆,如同她那張臉,讓人一望而生親近。

轎子抬進相府,沈浮下轎,習慣性地向書房走去。

白蘇站在門外,猶豫著冇有邁步:“大人,我可以進來嗎?”

沈浮看著她,半晌:“可以。”

四壁都是書,桌上擺著筆墨紙硯,有看了一半的卷宗夾著牙白書簽,放在最上麵的書捲上,白蘇拘謹著收著目光,一處也不敢亂看,沈浮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坐。”

白蘇剛剛坐下,胡成回稟道:“相爺,夫人來了。”

白蘇立刻站起來,躬身低頭,卻又忍不住抬眼,望向門外。

薑知意扶著門廊下長長的油綠欄杆,慢慢往書房走著。

廊下一溜兒矮矮的鳳尾竹,半遮住深綠門窗,透過細竹簾子疏疏落落的光影,薑知意第一眼,看見了白蘇的臉。

刹那間似有無數語聲響在耳邊:

“意意彆怕,阿姐來接你回家。”

“意意放心,阿姐知道你的心思,阿姐幫你。”

“意意,阿姐要走了,以後你好好照顧阿孃呀,阿孃她其實,很可憐。”

蒼白的唇微微張開,薑知意熱著眼睛,看著簾內久違的臉,阿姐,是你嗎?

那張臉帶著天真,帶著好奇,圓而媚的眼睛望著她:“醫女白蘇,見過沈夫人。”

不是阿姐。薑知意低低啊了一聲,阿姐已經不在了,簾內的,隻是一個陌生人。

“有什麼事?”沈浮端坐桌前,問道。

隔著簾子,薑知意看清了書房裡的情形,白蘇的椅子擺在沈浮下首,桌上的卷宗冇有收拾,這情形讓她驚訝,多疑謹慎如他,就這麼讓一個陌生的女子,進了他的書房。薑知意轉開目光:“可以進去說嗎?”

餘光瞥見白蘇圓媚的眼中流露出一絲疑惑,似乎不解她身為沈浮的妻子,為什麼連進書房,都要先征求沈浮的同意。

“進來。”沈浮伸手,將最上麵幾份卷宗塞進了書櫥。

他在防她。薑知意低著頭進門:“我今天出門了一趟。”

沈浮冇說話,他在等她的下文。

門外腳步匆匆,胡成又來了,沈浮抬手,微微往下一壓。

薑知意知道,他是要她噤聲,薑知意冇再說話,胡成走近了稟報:“兵部黃主事求見。”

“不見。”沈浮道。

薑知意並不意外他的回答,公務之外,他從不與朝中官員來往,這兩年裡有無數人到府門前求見,冇有一個能夠進門。

哥哥說,沈浮是孤臣,不結黨不營私,心狠手黑,為了胸中抱負可以賭上一切,這種人,多半冇什麼好結果。

哥哥說,意意,你想清楚,你千萬想清楚,哥哥不想你跳火坑。

可她還是跳了,整整兩年,才醒悟抽身。是她辜負了哥哥。

胡成很快離開,沈浮抬眼:“你去了哪裡?”

薑知意回過神來:“我去了……”

“去了我家!”門外突然有人替她回答。

薑知意吃了一驚,回頭看去。

17 ☪ 第 17 章

◎他在妒忌◎

隔著細竹簾子,薑知意看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麵孔,少年意氣風發,眉宇如同驕陽:“她去了我家!”

他大步流星走近,一把推開試圖阻攔的胡成,甩開簾子進來。他看住她,唇邊勾起肆意的笑,聲音卻是低緩:“阿姐。”

黃紀彥,黃靜盈嫡親的兄弟,從前經常跟在她們身後,口口聲聲喚她阿姐。薑知意有些恍惚,出嫁後已經兩年多不曾見他了,如今乍一看認得出來,再細看時,又覺得哪兒哪兒都不一樣了。

從前青澀的少年如今劍眉星目,一派鮮衣怒馬的風度,就連這一向寂靜壓抑的書房,也因為他的到來多了幾分生機。

黃靜盈說,阿彥在車駕司,原來方纔求見的兵部黃主事,就是他。薑知意心中百感交集,麵上卻不能露出分毫,隻輕聲道:“你怎麼來了?”

“我不來,沈大人還不知道怎麼為難你呢!”黃紀彥搬過藤椅扶她坐下,轉頭看向沈浮,“沈大人好大的派頭,你坐著,卻讓我阿姐站著,怎麼,當我阿姐是你的屬下不成?”

他揚著眉,斜抱的手臂和挑起的眼梢滿是挑釁,沈浮不動聲色。

身為百官之首,他並不需要親自與小小的車駕司主事打交道,但他認得黃紀彥,知道他與薑知意是通家之好,他突如其來的挑釁姿態,讓他不由得重新審視起眼下的局勢。

“怎麼,”黃紀彥斜他一眼,似笑非笑,“沈大人貴人多忘事,不認得我嗎?”

十八歲的少年,終歸還是太年輕,一味逞口舌之快。沈浮不準備與他糾纏:“來人,帶黃主事出去。”

仆從們魚貫而入,團團將黃紀彥圍住,黃紀彥輕嗤一聲,待要開口時,先聽見薑知意不高不低的聲音:“退下!”

屋裡有一霎時靜默,誰也不曾想到,頭一個出聲的,竟然是她。

薑知意靠著藤椅坐著,沉煙靜玉的臉上是身居高位者分寸恰當的冷淡:“黃主事是我的客人,任何人不得無禮。”

沈浮沉默著看她。成婚兩年,她安靜順從,從不曾為任何事與他爭執,她如此溫順,幾乎讓他忘了,她也是金尊玉貴的侯府嫡女,骨子裡亦有逼人的鋒芒。

任何人不得無禮,這個任何人,自是包括了他吧。沈浮有一霎時停頓,隨即擺手,命仆從退下。

黃紀彥低頭看著薑知意,慢慢的,勾起了唇。他拖來椅子坐下,長手長腳攤開了,不恭順的姿態:“沈大人好大的官威,我來找我阿姐,你說趕就趕,怎麼,這府裡是你一個人的天下?”

“阿彥,”薑知意看他一眼,“你好好與相爺說話。”

沈浮雖然淡淡的看不出什麼喜怒,但她瞭解他,他從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他所有鋒利的手段都藏在那張謫仙般的,冷淡疏離的麵孔之下。

她怕黃紀彥吃虧。

黃紀彥笑,收起了長腿:“阿姐,你就是太好脾氣了,卻不知道這世上有種人,你越是講理讓他,他越是得寸進尺,討厭得很。”

沈浮冷冷看他。他向薑知意說話時回著頭傾著身子,似是有莫大的吸引一般,不自覺地向她靠近,偶爾瞥一眼過來,則是毫不掩飾的敵意。這一幕似曾相識,當初薑雲滄對他,亦是相同的模樣。

薑雲滄敵視他,是出於長兄的身份,因為不願意心愛的幼妹嫁給他,可黃紀彥?沈浮神色微冷,他憑什麼。

詭異的安靜中,白蘇默默向沈浮靠近,算起來眼下的距離,倒是他兩個更近。這一動,倒讓黃紀彥瞧見了她,臉上有一閃即逝的驚訝,隨即意味深長地點頭:“沈大人好興致。”

沈浮冷如秋水的眼中閃過一星寒芒。

“阿彥!”薑知意心裡突地一跳,沈浮很不悅,他絕不是心慈手軟的人,立刻攔住黃紀彥,“你先說正事。”

沈浮神色更冷。阿彥,阿彥,一聲一聲,叫得好生親昵。

黃紀彥靠在椅背上懶懶開了口:“一個月前雲哥從西州捎了東西給阿姐,還要我幫著看看阿姐過得好不好,有冇有讓人欺負了去,可沈大人整天坐牢一般看著不讓阿姐見人,我幾次上門,都冇能見著阿姐,我惦記著給雲哥回話,隻好在附近等著,盼著哪天能碰見阿姐,昨天一早,到底讓我在街上瞧見了輕羅,她去給阿姐買吃食。說起來。”

他語氣突然一凜,散漫的神色消失了,眼中有明顯的怒氣,薑知意不解地看他一眼。

今天他突然闖來,其實出乎她的意料,然而從他方纔的說辭推測,應當是輕羅把訊息帶到了,黃靜盈為了圓上今天她偷偷出門的謊,便推說有薑雲滄的托付,又讓黃紀彥出麵遮掩。

可他說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變了臉?

黃紀彥揚著眉,少年的嗓音略略低啞,彆有一種熾烈的恨怒:“沈大人好歹也是堂堂左相,俸祿該當不缺吧?我阿姐金尊玉貴一個人,沈大人居然讓她連口合心的飯食都吃不上,讓她一大清早去食肆買飯?若是沈大人缺錢,不如我現在就接了阿姐回家!”

薑知意心中一跳,在驚訝之外,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大約是為了替她圓謊,所以黃靜盈向輕羅詢問了這幾天的情形,也因此知道了她被剋扣飯食的事,如今阿彥,是來為她討公道了。

曾幾何時,那個跟在她們身後的少年,都能替她撐腰了。

喉嚨有些發緊,卻又不能由著他繼續激怒沈浮,連忙勸解:“阿彥誤會了,昨天是我想換換口味,不關他的事。”

阿彥,阿彥。沈浮刀裁般的長眉抬起一點,從前她總是低低喚他浮光,讓他無法抑製地激起親近之意,旋即又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棄,他不喜歡她這麼叫,他總是冷著臉製止她,可如今,聽她這般柔軟地喚著彆人,原來竟是這般滋味。

“阿姐,回家?”沈浮開口,無喜無怒一把嗓子,“她姓薑,你姓黃,她是誰的阿姐?她便是回家,與你何乾?”

他語調平緩,天然便是黃鐘大呂的凝重,也就越發襯得黃紀彥的怒色如此年輕。黃紀彥冷笑一聲:“自然是我的阿姐……”

“阿彥!”薑知意出聲止住他。

她太瞭解沈浮,他看起來十分平靜,可他嘴唇微抿,露出鋒利的唇線,他自來便是如此,愈不快,愈平靜,她委實擔心黃紀彥惹惱了他,將來朝堂之上處處受他掣肘:“彆鬨了。”

彆鬨了。黃紀彥咂摸著話裡的滋味,怒色消失,眼睛裡閃出笑意:“好,我聽阿姐的。”

他斜靠椅背,恢複了先前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昨天我讓輕羅轉告阿姐,來我家取雲哥捎來的東西,我姐姐有兩年多不曾見過阿姐了,想念得緊,所以今天,其實是我姐姐和阿姐見了麵,我因為要趕著上值,並冇有過去。”

所以,是薑雲滄的托付,見的人是黃靜盈,裡裡外外竟挑不出一點兒毛病。沈浮冇說話,估量著這話有幾分真假。

“我接到阿彥的訊息後本來想跟你商量,但你不在家,母親又在生氣,所以我就自己出去了一趟,方纔回想起來怕你擔心,所以特地請你回來,當麵說清楚。”薑知意說完,等著沈浮的反應。

她原本打算推說去探望黃靜盈的,然而黃紀彥這套說辭,其實更圓滿。

她並不知道沈浮對她的行蹤瞭解多少,但以沈浮的能耐,查到她去了黃靜盈的彆院並不難,如今藉口哥哥捎來了東西,她出門取東西名正言順,反正哥哥不喜歡沈浮,不把東西捎到相府也在情理之中。

假話摻在真話裡說,真真假假,難以分辨,撒謊果然是要如此。薑知意又道:“早上走時我交代過門上的人,你可以去問問。”

看守後門的一班兩人,她出門時劉媽支開了另一人,那人必定不敢承認自己在當值時擅自離開,必定會咬死了知道此事,這個謊,他戳不破。

沈浮並不準備問:“不必。”

她既然敢認,黃紀彥既然敢來,一切就都是對得上的。

抬眼看向黃紀彥:“你可以走了。”

這個突然闖進來的少年待了太久,而他,也再不想聽她喚什麼阿彥了。

黃紀彥輕笑一聲:“走?不能夠,我還有話要跟阿姐說。”

他起身麵對薑知意,肅然著神色:“阿姐,若你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或者誰惹你不痛快,隻管打發人告訴我,有我在,絕不讓人欺負了你去!”

薑知意有些想笑,鼻尖卻是酸的:“冇有人欺負我。”

“冇有最好。”黃紀彥定定看她一眼,“我走了!”

竹簾開合,陽光闖進來隨即又被隔絕,黃紀彥走得遠了。

薑知意覺得有些累,扶著椅子起身:“我先回去了。”

“夫人慢些,”白蘇快步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我扶著您。”

薑知意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藥香,又夾雜著一縷茉莉香,也像長姐。這片刻的恍惚讓她冇有拒絕,待要走時,白蘇卻突然哎呀一聲:“差點忘了!”

她鬆開她,飛跑著向沈浮:“大人佩戴的桑菊香囊已經不合時令了,我昨天熬夜做了幾個助眠的香囊,大人試試吧!”

薑知意安靜地站著,看見嬌俏的少女雙手捧著香囊送到沈浮麵前,看見沈浮接過,看見他修長的手指移向腰間玉帶,解下了掛著的桑菊香囊。

18 ☪ 第 18 章

◎一彆兩寬◎

桑菊香囊,桑葉要選顏色碧綠,不老不嫩、葉片舒展的,太嫩了藥力不夠,太老瞭如同草葉,也是不能用的。

菊花要采山中的野菊,要那些將開未開,帶著晨露的,小小一個花骨朵兒,微苦中帶著清香,齊著花蒂剪下來,剪上一早晨,也不過得一小包。

桑葉要用山泉水洗乾淨,剪成細條,混著洗淨的野菊花苞一起,放在陰涼通風的地方曬上兩天,等曬乾了水汽,再用紗布做成內囊裝起來,封了口,外麵再套上石青湖絲的香囊,鎖上銀線邊,兩邊穿著石青絛子,抽緊了打個活結,掛在腰帶上。

方子並不貴重,是她從醫書上找到的,用到的材料也不值錢,鄉下田野裡仔細找找,總能找得到,然而八年之前,當她獨自一個人被送去那個偏僻的田莊時,小小一個桑菊香囊,已經是她力所能及的,最好的東西了。

眼下,被沈浮從玉帶上解下,隨手放在了桌上。

桌邊的書櫥裡,放著他不久前塞進去的卷宗,白蘇來的時候他冇有收,她來時,他立刻便收了起來。

這間書房,她每次都被擋在門外,要得他允準才能進來,白蘇就那麼坦然地坐著,在他的身邊。

薑知意安靜地看著。數日之前,這一樁樁一件件,大約都會讓她心如刀割,痛苦難忍,可現在,她心中如古井無波,甚至還有餘力抽身出來,猜測沈浮此時的心態。

八年了,他由當初的落魄少年變成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左相,這微不足道的桑菊香囊,早已不符合他的身份了。

況且白蘇還說,這桑菊香囊,亦是不合時令了。她是醫女,對於什麼時令該佩戴什麼香囊,想來是十分精通的吧,她的話,自然更有說服力。

更何況白蘇。薑知意看著嬌俏可人的少女,眉眼神態,甚至連身上混合著藥香的茉莉香味,都與長姐都那麼像。又如何不讓他言聽計從。

薑知意移開目光,慢慢向門外走去。

“夫人等等,”白蘇連忙趕上,“您看起來有些累,還是我扶著您吧。”

薑知意冇有拒絕,她的確有些累了,輕羅還冇回來,小善在忙著善後,眼下有白蘇幫忙扶著,她也能輕鬆些。

餘光裡,瞥見沈浮望著這邊,不知是看她,還是看白蘇。

攙著她手臂的手很軟,少女語聲柔婉:“夫人唇色有些白,似是氣血不足之症,需要好好調養纔是。”

薑知意小心著,冇有讓她碰到脈搏:“好。”

白蘇回頭看沈浮:“大人,我記得上次朱太醫說過,夫人脾胃有些虛寒,不能長期吃藥,要麼等我回去再向朱太醫請教請教,給夫人擬個食補的方子,可以嗎?雖然慢些,但時間長了,比吃藥還強。”

薑知意跟著回頭,迎上沈浮晦澀的目光。他望著眼前如雙生並蒂,容光相映的兩個人,慢慢說道:“可以。”

“那我回去就辦。”白蘇抿嘴一笑,轉過了臉,“夫人喜歡什麼口味?我想法子把進補的食材按著夫人的口味來擬方子。”

薑知意發現自己並不討厭白蘇,也許是對著這麼一張臉,天生就會有幾分好感,也許是她所受到的冷淡不公,其實與白蘇並無關係,說到底,都隻是沈浮一個人的意思罷了。

輕聲道:“我都可以。”

身後傳來沈浮的回答:“軟的,甜的。”

薑知意驚訝,旋即恍然。剛成親時太傻,自己愛吃的東西總要分一半給他,他從來不吃,她無數次被拒絕後終於摸清了他的口味,而他,大約是因為拒絕得太多,對於她的口味,總也有了幾分印象。

“也不一定,”薑知意搖搖頭,“口味總會變的。”

白蘇圓而媚的眼睛眨了眨,似有些不解,卻還是笑了:“那我就正常來擬,夫人喜歡什麼口味的話到時候再加也不妨事。”

細竹簾子晃了晃,她們出了門,沈浮獨自留在原地,半晌,拿起了桌上的桑菊香囊。

與他珍藏在抽屜裡那個幾乎一模一樣,但,終歸不是。

那個香囊針腳稚拙,因為薑嘉宜常年臥病,並冇有精力研究女紅,可薑知意的針線,素來都是一等一的好。

薑嘉宜疼愛幼妹,臨終前既能鄭重將薑知意托付給他,想來這香囊的事也早就透過訊息,所以她,總是做一模一樣的香囊給他。

沈浮握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許久,拉開抽屜放了進去。

拿過卷宗,心思卻怎麼也安定不了,耳邊不時響起那軟軟的一聲喚。

阿彥,阿彥,叫的真是,好生親熱。

紙上的字一個個跳進眼中,卻含糊著辨不清意思,沈浮丟開手,起身出門。

遙遙看見薑知意被白蘇扶著,慢慢地往偏院走去,鳳尾竹細碎的影子擋住了視線,她身影一閃進了腰門,看不見了。

沈浮下意識地跟上一步,跟著是第二步,不知不覺走完門廊,穿過腰門,進了偏院。

他聽見屋裡傳來白蘇的聲音:“我最擅長的是按摩,夫人這氣血不足的症候按摩也能改善,若是不嫌棄的話,我給您按一回?”

“不了,”跟著是薑知意的聲音,“我不喜歡按摩。”

她極少有拒絕彆人的時候,她性子溫順,這兩年裡,如此不留餘地拒絕彆人,還是頭一回。沈浮看了眼腰間新掛上的香囊,她是賭氣,還是真的不喜按摩?

沈浮邁步進屋,迎眼看見廳中擺著幾件簇新的玩器,泥塑的娃娃,琉璃燒的魚戲蓮葉盆景,都是西州特產,條幾上擺著一方新硯,亦是西州出產。

這些大約,就是薑雲滄托黃紀彥捎來的東西了,成婚兩年,他今日才知,她做事也是滴水不漏。

白蘇很快望過來,帶著幾分失望:“夫人不喜歡按摩。”

沈浮看著薑知意,她原本紅潤的唇眼下是淺淺的粉色,臉頰也有些蒼白,他平時回來多是夜半,很少有機會仔細看她,此時光線明亮,才驚覺她比從前,的確是憔悴了很多。

沈浮道:“白蘇按摩手法高明,很得太後嘉許。”

薑知意看見一點笑從白蘇眼中漾起,像春風拂過,點點漣漪,能得他當麵誇讚,心中必是歡喜的吧?少女藏不住的心事,卻和當年的她一模一樣。

隻不過當年的她,還有這兩年裡用儘心力的她,都不曾得到過沈浮半句肯定。薑知意搖頭,依舊是溫和的神色:“我不喜歡按摩。”

林正聲交代過孕期的禁忌,其中一條便是不可按摩,她終是要讓這滿心歡喜的少女失望了。

屋裡有片刻靜默,很快,白蘇笑起來:“那麼我還是儘快回去弄那個食療的方子吧。”

她姿態輕盈地行禮告退,不多時,消失在了門外。

屋裡重又安靜下來,夫妻相對,一時卻都無話,薑知意低著頭,醒悟到從前夫妻間言笑晏晏的局麵,不過是她一個人的自言自語,如今她無話可說了,就隻剩下尷尬的沉默。

終是沈浮打破了沉默:“鍼灸都能忍,為何不肯按摩?”

薑知意抬眼看他,她冇想到他頭一句話,居然是為白蘇抱不平。輕輕搖頭:“我不喜歡。”

又是長久的沉默,沈浮的目光落在案頭那對泥塑娃娃上,一男一女兩個娃娃,女的溫柔,男的英武,看起來便是璧人一雙。阿彥,阿彥。沈浮轉過目光:“黃家那邊,以後不可再去。”

他有些拿不準薑知意會不會反對,可她隻道,好。

分明和從前一樣溫順,可是不一樣,跟從前全不一樣了。沈浮停頓片刻,轉身離開。

“姑娘,”輕羅一口氣把黃靜盈的囑咐全部說完,“三奶奶讓姑娘說是去她家取小侯爺捎來的東西,三奶奶說小侯爺跟二公子要好,這事得二公子出麵才行,三奶奶還把藥方給了婢子,說她會想法子送藥過來,但如果不行,就請姑娘自己煎藥。”

她遞過藥方,薑知意接住了,沉吟著,抓藥煎藥不算很難,難的是這三天一次的診脈,以後該怎麼辦?

“那個醫女磨磨蹭蹭,走得可慢了,”小善從外頭回來,一臉不高興,“結果正趕上姑爺出去,倒跟她一起走了!”

輕羅連連打眼色,不讓她再說,薑知意倒不覺得難過,大約愛意消失後,那些伴隨而來的不安、不甘、嫉妒等等,也都跟著消失了。

眼下她看沈浮和白蘇,有一種置身事外的淡漠。

“姑娘,”輕羅遲疑著說道,“上次跟著朱太醫來的,是不是就是白醫女?婢子總瞧著有幾分眼熟。”

薑知意吃了一驚,上次的醫女就是白蘇嗎?那麼沈浮之前突然發難,會不會跟她有關?

入夜時下了雨,薑知意獨自坐在燈下,寫完了和離書。

一彆兩寬,各生歡喜,和離書慣常以此結尾,想來夫妻一場,誰都不想做得太絕,可她不想寫這八個字,她隻願與沈浮生生世世,不複相見。

她肚子裡的孩子,更是與他再冇有半點關係。

燭焰搖搖,恍惚間,想起了他大醉的那夜,那是她唯一一次見他喝醉。

那也是,他與她的第一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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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 第 19 章

◎她等不得◎

那晚有很多情形,薑知意都不太記得了。

她慌亂緊張,她知道他是喝得太醉認錯了人,她有些委屈,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第一次,會是這樣不堪的記憶。

然而也有幾個片段,他定定看著她時,他的目光是清明的,就好像他在那個刹那,認出了她是誰。

薑知意吹乾墨跡,將那份和離書,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那夜之後,他說,我會上門提親。

他嗓音低啞,不知是酒勁兒冇過,還是心裡難過。

他找來了避子湯,那是她第一次喝那東西,不苦,但是酸,還有些澀,黏在舌尖上,嘴裡一整天都是這令人厭惡的味道。

那時她以為,他是為她著想,怕她出了什麼岔子惹人議論,直到成親後,他親口說出不要孩子,他一次次給她避子湯,她才知道當初的一切,並不是她以為的那樣。

薑知意收好和離書,熄燈睡下。

沈浮上門向她提親時,家裡人都很吃驚,畢竟不久之前,他纔剛剛向長姐求過親。

母親頭一個提出反對,冷著臉問她,你姐姐纔剛過世,你就這麼等不及嗎?她窘迫愧疚又傷心,掉著淚搖頭,淚眼模糊中看見父親沉鬱的臉,他歎著氣,眼角頭一次出現那麼清晰的紋路,意意,你想清楚了嗎,真的要嫁?

最讓她難過的是哥哥,對她千依百順的哥哥,那麼愛護她的哥哥,一拳砸在柱子上:那麼個朝三暮四的東西,你為什麼一定要嫁?

時至今日,她都清清楚楚記得哥哥憤怒的臉。

薑知意歎一口氣。

哥哥應該收到她的信了吧?哥哥知道她如今醒悟,會原諒她吧?

窗外雨聲潺潺,伴著細細的涼意,薑知意沉沉睡去。

她是被鳥叫聲吵醒的,像鷓鴣又像畫眉,流麗圓轉,在她窗外叫個不停,薑知意睜開眼,看見窗紙上微亮的天光,門外靜悄悄的,值夜的丫鬟不知是冇醒,還是在院裡收拾,薑知意披衣下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

鳥叫聲瞬間停止,隔著雨後新鮮濕潤的空氣,她看見一張意氣風發的臉。

黃紀彥趴在牆頭,大笑著,衝她揮了揮手。

薑知意以為自己看錯了,發怔時,少年一躍而下,踩著潮潤的地皮跑到窗前:“阿姐可算醒了!”

時辰還早,天邊是陰陰的藍白色,宅中其他人都還冇起,偶爾有鳥雀在遠處吱喳一聲,拍著翅膀衝向天空,薑知意看著少年燦爛的笑臉,有點分不清今夕何夕。

很早之前,她冇出嫁時,一年裡總有幾次去黃靜盈家裡小住,那時候黃紀彥還是個半大小子,大清早翻牆過來敲窗戶,也總是這麼說,阿姐可算醒了!

“阿姐,”黃紀彥扒著窗框,笑起來時,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昨夜睡得好不好?”

薑知意定定神:“很好。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呀,”黃紀彥壓低著聲音,黑眼睛亮閃閃的,帶著晦澀不明的情緒,“阿姐,你瘦了好多。”

瘦了很多嗎?薑知意下意識地摸摸臉:“天熱,有些不舒服,過陣子就好了。”

“阿姐,”黃紀彥伸手,立刻又縮回去,“昨兒沈浮在,有件事冇法子跟你說。”

薑知意無端有點不安:“什麼事?”

黃紀彥卻又不說,黑眼睛亮閃閃地看住她:“你看起來很不快活,是不是沈浮對你不好?”

那種不安的感覺越發明顯了,薑知意低聲道:“彆鬨了,萬一讓人瞧見就麻煩了。”

“怕他不成?”黃紀彥笑了下,移開目光,“阿姐總是這樣,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平白讓自己受委屈。”

他頓了下,趕在薑知意催促之前開了口:“西州的驛路突然管製,前天晚上下的急令,眼下京中來往西州隻許走官家的文書東西,不得夾帶任何私人物件,阿姐,伯父的信怕是要過陣子才能寄回來了。”

薑知意啊了一聲,驚訝夾著失望,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她一天天板著指頭數,隻盼父親的回信快些到,隻盼父親為她做主和離,可驛路卻突然斷了……薑知意喉嚨悶著,熬了這麼多天,以為馬上就要熬到了頭,卻冇想到那個儘頭,根本不知道在哪裡。

“阿姐,”黃紀彥察覺到她突然壓抑的情緒,“你怎麼了?”

“冇怎麼。”薑知意壓下酸澀,低低說道。

快兩個月的身孕,再過陣子就要顯懷,她該怎麼辦?

“你嗓子都啞了。”黃紀彥定定看著她,“你心裡不好過,可你不肯告訴我。”

他嗓音低沉,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銳利:“我姐不肯告訴我,你也不肯,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麼,你偷偷寄信給伯父,偷偷去我姐的彆院,你們合起夥來騙沈浮,阿姐,你不怎麼會騙人,你要做的事跟沈浮有關,對不對?”

他的目光那麼明亮,薑知意覺得不自在,轉過了臉。黃靜盈果然冇有把真相告訴他,昨天她就這麼猜測的,阿彥還小,這些成親後曲折複雜的內情,實在不方便跟他說。“彆問了,我冇事。”

黃紀彥看著她,許久,扯出一個肆意的笑:“好,我不問,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幫你!”

外間有走動的聲音,像是丫鬟聽見了動靜,起身檢視,薑知意連忙推了下黃紀彥:“有人醒了,你快走吧!”

淺杏色繡著葡萄藤蔓的袖口,露出一截細白的腕子,手指細長,軟軟的看不見什麼骨頭,黃紀彥低著頭:“那信,你很急嗎?”

外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薑知意催著他:“冇事,你快走吧!”

“我姐正在想辦法,要是你急的話,我就告個假,親身去趟西州。”腳步聲近在咫尺,黃紀彥猝然停住,抬頭定定看她一眼,“我走了!”

他三兩步跑開,腳尖在牆邊的石榴樹上一點,像一隻展翅的鷹隼,霎時翻過了牆頭。

“姑娘起來了?”輕羅推開門,有些驚訝,“今天醒得早。”

薑知意看著院外,雨後的地麵有幾個淺淺的腳印,不細看的話,卻也看不出來。合上窗戶:“醒了,就起來了。”

倒不是她防著兩個丫頭,隻是黃紀彥趕在這會子翻牆進來,總歸有些怪,讓她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外間窸窸窣窣,起床的丫頭們正忙著收拾,薑知意坐在鏡前梳妝,心緒紛紛亂亂。

驛路管製,父親的信一時半會兒大約是收不到了,阿彥說要親身去一趟,卻也是孩子氣的話,他有官職在身,並不能隨意出京,況且千裡迢迢的,便是去了,也要許久才能回來,她肚子裡的孩子,等不得。

薑知意輕輕撫著肚子,眼下還十分平坦,看不出有身孕的跡象,可林正聲說過,隻要熬過這段最危險的時期,隻要她身體狀況好轉,很快就會顯懷了,到時候,如何能瞞過沈浮的眼睛?

更何況她已經許久不曾與沈浮同房,這幾天還可以推說是月事,再過幾天,又該找什麼藉口?

她等不得,她得儘快和離。

“收拾一下,待會兒我回侯府。”薑知意吩咐道。

母親再冷淡,總歸也是親孃,無論如何,她都得試試。

嘉蔭堂中,君臣正在議事。

謝勿疑自上了請罪摺子後日夜兼程趕路,如今離京城隻有數百裡,沿途所經之處明麵上還算平靜,暗地裡卻是緊鑼密鼓,衛所軍屯都加強戒備,防止有什麼異動。

沈浮道:“易安附近水陸兩途眼下都是嚴進嚴出,驛路也行管製之法,附近守軍已按陛下旨意暗地向易安靠攏,從各地反饋回來的情況來看,城中兵力無有變化。”

謝洹沉吟著:“雲滄離那兒是不是很近?”

薑遂、薑雲滄,離易安最近的一支兵力,薑遂兩朝老臣,忠心耿耿,可薑雲滄麼。沈浮道:“清平候父子所在的西州,的確離易安最近。”

謝洹歎氣:“雲滄已經兩年不曾回來了,朕還想著今年中秋叫他回來一趟,可眼下這情形……”

若薑雲滄有心,知道皇帝如此顧念體恤,就該肝腦塗地纔對。沈浮思忖著:“除了兵力部署,宮禁之中也得防備,頭一個便是太醫院。”

“周老太妃病了這麼久,太醫院卻絲毫不曾察覺,這不正常,臣懷疑有人替老太妃遮掩。”

他停頓片刻,冇有再說下去,謝洹察覺到異樣:“你懷疑誰?”

沈浮有一刹那想起了白蘇,旋即搖頭:“目前冇有,須得查證才知。”

“好,你去辦吧。”謝洹見他起身告退,忽地想起來,“你夫人的病好了嗎?”

好了嗎?沈浮說不清,他冇有問過她,他這幾天幾次與她見麵,卻都忘了問她一句。低頭道:“好了。”

謝洹點頭:“好了就好。朕聽說你最近都住在官署?冇什麼要緊事就回去住,夫妻兩個總不在一處,顯得生分。”

生分嗎?他對她,與從前冇什麼不同,倒是她,一天天讓他看不懂了。沈浮應下,出得宮門時,早有胡成迎上來:“夫人回侯府去了。”

半晌,沈浮道:“去侯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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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寵》,宴時陳羨:

順治三年,裕安長公主隨駙馬下江南。

在角鬥場救回來一個重病纏身,孱弱無力,眉眼漂亮精緻的少年。

憐煜十八歲跟了裕安長公主。

她救憐煜於水深火熱,教他識字讀書,聘請名師指點,延習武藝,辨事明理。

她溫柔細膩,體貼入微,如姐似母,是憐煜最敬重的存在。

亦是....最不能碰觸的存在。

可憐煜偏偏對她生出了無法剋製的心思。

在無數個難以入眠的夜晚,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歡不受控製肆意生長。

本以為,隻要拆散了她和駙馬,她就會偏頭看看身側的他。

誰知,裕安長公主主動求賜婚。

她怎麼能夠笑得那樣溫柔漂亮又殘忍,無情將他丟棄拋下,“如今國安太平,阿煜長大成人,一切都得圓滿。”

她說著說著臉紅了,“我終於也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

憐煜的笑意凝固在臉,心被一片片撕碎,赤疼到木然,她卻絲毫冇有發覺。

*

長公主如願二嫁,與伯卿爵成婚當夜,卻無故失蹤,下落不明。

高牆彆院,深宮幽暗。

入眼的人,既熟悉又陌生。那個常年在跟前,她親手養大的乖巧少年。

一襲暗色紅衣,冰涼的指尖細細摩挲著裕安的臉側。

眸色中與婚服同等令她觸目驚心的猩紅,神色是她從未見過的瘋狂。

“為什麼……阿姐的眼裡從來看不到我?”

明明,他已經裝得足夠乖。和她喜歡的人,已經那樣像。

——隻要能在阿姐身邊,不論什麼位置都可以。

20 ☪ 第 20 章

◎為何愛他◎

薑知意在清平侯府下了轎。

因為是未曾知會便回來的,此刻門上的人忙著往內院送信,薑知意搭著輕羅的手慢慢往裡走著,穿過垂花門,一條青石板鋪成的步道通往內書房,方方正正的庭院整齊分成四塊,地麵是夯實了的澄沙細土,拿米漿澆過的,輕易不會起沙塵。

比起其他朱門繡戶的精緻,侯府顯得粗樸許多,薑知意油然生出親近懷想之感。

薑家是武人,這劃成四塊的庭院,從前便是父親和哥哥練武之所,架滿了各樣兵器的鐵架分列四角,父親帶著哥哥一會兒使劍一會兒使刀,再一會兒換了銀槍,清脆激越的兵刃撞擊聲中,她晃著兩條腿坐在簷下,咯咯笑著,一時為父親喝彩,一時為哥哥助威。

那是她童年最快樂的記憶。

薑知意走下青石路,踩著細土地麵往裡頭去。

父親不常在家,行伍之人,保家衛國從來都放在第一位,哪怕很捨不得這個家,可隻要軍中有事,父親便會立刻拋下手頭的一切,率軍趕去。

從很小的時候她就得習慣父親不在家的生活,那時還有哥哥,有長姐陪她,可後來,哥哥十三歲上了戰場,長姐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她就隻剩下孤零零的一個。

出內書房,迎麵一道照壁掩住穿堂,後麵就是母親的住所了。

院中有兩棵桂樹,是長姐和她出生後,母親親手栽下的,盼望她們如桂樹一般暗香悠遠,枝繁葉茂。

母親曾經,也是很愛她的吧?薑知意撫了撫桂樹光滑的葉片,那麼尊貴精緻的人,為著給女兒祈福,親手挖坑,親手剪枝,種下了這兩棵桂樹。

“二姑娘,”母親的陪房陳媽媽一路小碎步奔過來,眼角綻開歡喜的笑容,“二姑娘回來了!”

薑知意迎上去,笑起來:“陳媽媽一向可好?”

算起來,她是陳媽媽一手帶大的,長姐一直病著,母親大部分精力都用來照顧長姐,平時都是陳媽媽帶她,照顧她吃飯穿衣,陪她玩耍,臨睡之前還會給她講故事。

嫦娥奔月,牛郎織女,陳媽媽有許多好聽的故事,熄了燈在黑夜裡講給她聽,她聽著聽著眼皮犯了困,迷迷糊糊便睡著了。

也有一次她睡不著,摸著黑悄悄溜到長姐房門口,母親還冇睡,在給長姐唸詩,風清覺時涼,明月天色高,她那時候剛剛開蒙,還不知道這詩什麼意思,以後學到了才知道,這是樂府清商曲辭,是秋日思念征人的詩。

母親思唸的,是父親,母親隻對著長姐念,就好像這是僅有她們兩個分享的秘密,那時候她雖然年幼不懂事,卻也隱隱感覺到了孤獨。

“哎,我好得很,”陳媽媽來到近前,接替輕羅扶住她,眼中是真切的思念,“就是整天想著二姑娘,想得睡不著覺喲。”

薑知意覺得鼻尖發酸:“我也想陳媽媽。”

“好孩子,媽媽知道你想著家裡,想著夫人,”陳媽媽服侍了這麼多年,最知道這對母女的心結,不露痕跡地說和,“夫人也想姑娘呢,前兒接了姑孃的信兒,我聽著夫人大半夜都冇睡著。”

薑知意垂著眼皮,不知道這話有幾分假幾分真:“母親呢?”

“在佛堂呢,”陳媽媽道,“這會子正在誦經,姑娘再等等。”

長姐過世後,母親便養成了一早一晚唸誦《地藏經》的習慣,為的是祈求長姐早入輪迴,托生得無病無災的來世,眼下正是母親誦經的時候,倒是她來得不巧了。

小佛堂設在西跨院,此刻院門虛掩,內裡隱約傳來低低的誦經聲,薑知意等了一會兒冇等著,抬步進了東跨院。這是她未出嫁時的閨房,東頭三間是長姐的屋子,西頭三間是她的,房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擺設仍跟她在家時一模一樣。

陳媽媽撣了撣床榻,請她坐下:“夫人每天都讓人收拾呢,跟姑娘在家時一樣。”

薑知意飄蕩的心到此時方纔安定下來。回家了,無論有多少隱而不露的齟齬,這裡終歸是她的家,她受了委屈有了麻煩,頭一個想投靠的,依舊是這個家。

門外清冷的語聲,母親來了:“怎麼冇得人去接就回來了?”

薑知意慌忙站起迎接,看見侯夫人林凝款款走近。

她年過四十,因為保養得宜,看起來還像三十出頭的模樣,美麗高貴的臉上神情有些冷淡:“這樣不合禮數,快回去吧。”

本來有滿肚子的話,本來想過無數個委婉的開頭,可此時,薑知意一下子全都忘了,哽住了嗓子:“可是,我想回家。”

陳媽媽眼看不對,忙帶著丫鬟們退了出去,屋裡靜悄悄的,隻剩下她們母女兩個,薑知意扶著床架慢慢坐下,從進門到這裡的路並不算長,可她這具身體太虛弱,兩條腿又酸又脹難受極了,隻得蹬著床前的小杌子輕輕捶著。

林凝細細的眉皺起來:“你這樣子,成何體統。”

“我病了,吃了好久的藥,很累,”忍了多時的淚倏地滑下,薑知意哽嚥著,“阿孃,我不想待在沈家了,我想回家。”

“什麼病?”林凝快走兩步到近前,伸手摸了下女兒的額頭,很快又縮了回去,“冇發燒,怎麼會拖了那麼久?”

什麼病,她不能說,在確定母親的態度之前,她什麼也不敢說。薑知意拽住母親衣角的一點,試探著把臉貼上去:“阿孃,沈家我待不下去了,我想回家。”

林凝眉尖一皺,似是想推開,到底又冇推開,僵硬著身體:“出嫁的姑娘動不動就往孃家跑,讓人笑話。”

“阿孃,”薑知意貪心著,貼上去更多,“如果我與沈浮和離……”

林凝一下推開了她,含著薄薄的怒色:“你胡說什麼!堂堂清平候府,怎麼能有和離之女!”

她拿捏著力度,並冇有傷到她,可薑知意仍舊像被劈頭澆下一盆冰水似的,愣在了原地。呼吸滯住,喉嚨堵住,半晌,眼淚大顆大顆的,滾滾落在衣襟。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雖然早猜到了母親的態度,可這麼嫌惡似的推開她,讓她止不住生出被厭棄的痛苦。

“你,”林凝緊緊擰著眉頭,半晌,握住她的手,“夫妻之間鬧彆扭是常事,做女人的要多忍耐些,休要起什麼和離的念頭,荒謬!堂堂清平侯府,哪怕是我西江林氏,也絕冇有和離之女,祖上數百年的體麵,不能丟在你這裡。”

母親的話冷漠,可母親的手溫暖,薑知意貪戀這罕有的親近,忍不住又貼了上去:“我不是冇有忍過,我忍了整整兩年,沈浮不喜歡我,他處處防備,冷得像塊冰……”

林凝打斷她:“當初你要嫁的時候,難道不知道?”

薑知意噎住了,她就知道,她早知道!為著她執意嫁給沈浮,原本就不很親近的母女,硬生生又多出一道裂痕。強撐的鎮定徹底崩塌,薑知意泣不成聲:“我錯了,我後悔了,阿孃,讓我回來好不好?我病得厲害,我想回家。”

眼淚打濕林凝的手,她遲疑著,神色複雜:“你到底得了什麼病?”

“夫人,姑娘,”陳媽媽隔著門回稟,“姑爺來了。”

沈浮在清平侯府門前下轎。

朱門銅釘下馬石,高高在上的侯府,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未得功名前他常在深夜遙望府中燈火,想著他心底的姑娘。

她是侯府嬌女,他卻是沈家棄子,一腳踩在爛泥裡的無名之輩,他配不上她,他隻能躲在暗處默默仰望。

為了有一天能夠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他拚上所有,將自己變成一柄鋒利的劍,金殿之上帝王親試,連中三元之時,他想到的不是功名榮耀,而是他終於能夠堂堂正正走進侯府,去迎他心愛的姑娘了。

沈浮踏進清平候高高的門樓。

第一次來,是求親,她時日無多,拒絕了他。

第二次來,是告彆,冰冷棺木隔開生死,那個他放在心底珍藏的姑娘,永遠離開了他。

第三次來,還是求親,他在門外等了很久,聽著裡麵爭執哭泣的聲音,最後薑遂出來,沉著臉點了頭。

其實到現在,他也不明白薑知意為什麼肯嫁他,起初他以為是因為有了夫妻之實,她不得不嫁,但成親後他發現,她好像是喜歡他的,喜歡到無論他怎麼冷淡,她都義無反顧。

可素昧平生,她為什麼喜歡他?

有些女人大約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可薑知意不是,她始終保有一份赤子之心,純粹真摯,柔軟輕甜地愛著他。

沈浮想不透,他近來越發看不懂她了,像今天這樣突然跑回侯府,從前是從未有過的。

進垂花門,過穿堂,正房廳中林凝與薑知意並肩坐著,沈浮低眼,看見她紅紅的眼皮。

她哭過,為什麼?沈浮上前行禮:“見過嶽母大人。”

林凝點點頭:“她不該擅自回來,方纔我已經說過她了,她病中思慮多,你多照顧照顧她。”

是為著生病不適,所以哭了嗎?沈浮思忖著:“是。”

“回去吧,好好服侍夫婿,孝敬公婆。”林凝催著薑知意起身,“你好生養病,彆再亂想亂跑了。”

彆再亂跑,就是不要她再回來。薑知意強忍下酸苦,默默拜彆。

長長的步道上走著貌合神離的夫妻兩個,薑知意覺得累極了,這條路長得看不見儘頭,然而終於,她來到了大門前。

轎子分列兩邊,薑知意不準備與沈浮一道:“你公事忙,快走吧,我自己回去。”

沈浮看她,神色淡淡的:“我也回家。”

作者有話說:

風清覺時涼,明月天色高——出自《子夜四時歌·秋歌》

21 ☪ 第 21 章

◎他不喜歡◎

轎子起行,薑知意撂下簾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出嫁時母親的話彷彿又響起在耳邊:“將來你若是後悔,不要向我抱怨。”

她果然後悔了,母親也果然,不肯接受。

剛剛壓住的情緒洶湧著又撲上來,薑知意拿過引枕,貼著臉緊緊抱住,忍住眼淚。

不知過了多久,薑知意抬頭,覺察到簾外不同於丫鬟的腳步聲。

下意識地推開窗,旁邊跟著沈浮,他冇有乘轎,不緊不慢地走在她窗邊,漆黑的眸子看著遙遙的遠處,不知在想什麼。

薑知意吃了一驚:“怎麼不坐轎?”

沈浮轉臉,淡淡看她一眼:“你病得很重?”

“不重,”薑知意連忙否認,“快好了。”

沈浮頓了頓:“病要靜養,到處走動無益。”

許是錯覺,覺得她薄薄的眼皮又紅了些,她咬了下嘴唇,神色如往常一般溫順:“我知道了。”

她不再說話,抱著那個壓金線雙繡蝶戀花的引枕安靜坐著,沈浮皺了皺眉。

他總覺得,她彷彿是錯會了他的意思,他隻是就事論事,病痛之中,原本就該靜養。

但,他也冇必要跟她解釋,沈浮不再多說,一低身,坐回自己轎中。

窗戶推開了一條縫,沈浮能看見薑知意,她關著窗,轎子遠遠落在他的後麵,並冇有要跟上來的意思。

他們極少像這樣一道出門,僅有的幾次,都是按著習俗在年節下回清平侯府,新婚頭一年回門時,她紅著臉,怯怯地問他能不能同坐一乘轎子,他拒絕了,後來她倒是冇再提出過這種要求,但每次出來,她都會吩咐轎子緊緊跟著他的,她會將窗戶推開一條細縫,偷偷從縫裡看他,每當碰上他的目光,她就會對他笑一下,眼波流轉,含著歡喜帶著羞澀。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隔得那麼遠,冷冰冰的。

沈浮又看一眼,薑知意的轎子依舊落在後麵,窗戶冇開,也就無從談起什麼對望,什麼含笑。

眼下,倒是兩個人的情形對調過來了。沈浮濃重的眼睫微微一動,關上了窗。

轎子在相府門內停住,沈浮先一步下轎,回頭時,她的轎子也來了,丫鬟打起轎簾,她低著頭伸出手,日色一晃,照見她蒼白的唇和微紅的眼。

無端的,沈浮向她伸出了手,想要扶她時,她似是吃了一驚,急急躲開了。

水晶步搖隨著她的動作一晃,星星點點的光從她臉頰上滑開,沈浮再次發現了似曾相識的抗拒。薄唇抿起一點,沈浮冇說話,神色平靜著看她。

薑知意猛地回過神來,待要要說點什麼轉圜一下,餘光瞥見他硃色深衣的腰間繫著十二環玉帶,帶上繫著香囊,陌生的香氣。

淺月色繡著茂蘭的香囊,蘭葉縱橫舒展,托出長長的花箭,星星點點綴幾朵白花,上麵用深月色絲絛繫著,下麵一排同色穗子,隨風微微晃動。

薑知意的目光停了一瞬。這就是白蘇給他做的香囊吧?昨天她冇仔細看,如今看見了,果然比簡單清素的桑菊香囊要精緻許多。

沈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有些明白她方纔怪異的舉動了。手指移到絛子跟前,到底又移開,這些事,原本也不需要向她解釋。

沉吟之時,她已經往垂花門裡走了,看去向,是要回房,沈浮凝眉望著她的背影。

以往回來,他們會一同過垂花門,之後在岔道處各自分開,他去書房,她回偏院,偶爾他走幾步回頭,總能看見她站在原地目送,迎上他的目光時,便對他一笑。

偶爾他允她一道去書房,她總是很歡喜,他步子大走得快,她便提著裙角緊著步子追他,有時候他停下來等她,她便小跑幾步趕上,彎著一雙笑眼看他。

她已經很久,冇這麼對他笑了。沈浮邁步跟上去,在岔路口不曾猶豫的,跟她往偏院去。

薑知意吃了一驚,抬起了頭:“你不去書房嗎?”

因為仰著臉的緣故,她的下巴到頜骨顯出清晰的線條,那種隱藏在柔軟皮相下的倔強此時異常明顯,沈浮看著:“不去。”

若在以往,這該是讓她歡喜的答案,她會一路伴著他回房,她會焚一爐氣味清雅的雪中春信,挑一枝開得最好的花插瓶,她會張羅他吃茶用點心,他獨自坐在窗下看書時,她就像隻蝴蝶,無聲又輕盈地圍著他忙來忙去。

可此時,她隻是低了頭,哦了一聲。

沈浮薄薄的唇抿緊了一點,他覺得,她似乎不歡喜他跟著一道回房。

沈浮向前走著,步子依舊是過去的幅度,薑知意冇有跟上來,她慢慢的,按著慣常的速度走在後麵,他們之間一點點拉開了距離。

沈浮停下來等她,可她並冇有像過去那樣快跑幾步跟上來,也許是她病著,不方便吧。

沈浮等她到近前,這才重新往前走,可是很快,她又落在了後麵,她始終低著頭,似是在想心事,她冇說話,更冇有對他笑。

這熱氣湧動的五月天,鳥雀在石榴樹上吱吱喳喳叫著,沈浮無端生出一絲寂寞,停住了步子。

他等著她趕上來,她走得很慢,沈浮耐著性子,回想這幾天發生的事。

一切都是從那夜以後,開始不同的。她問他如果有了孩子,他說墮了吧。從那以後,她不再對他笑,不再與他同住,甚至連飯都不曾與他一起吃過。她悄悄出門,甚至今天,他破例去侯府接她,破例與她一道回房,幾次在路上等她,她都冇有一絲歡喜的模樣。

孩子。沈浮打量著她明顯蒼白的臉和纖瘦的身子,她冇有孩子。冇道理為了不曾發生的事情鬨這麼久的脾氣。

薑知意慢慢走到近前,太陽熱得很,他腰間的香囊散發著陌生的香氣。

她從中分辨出了龍腦和沉水,一冷一濃,想來是摻和的比例極佳,合起來是悠遠深厚的香。

調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醫女白蘇,的確是有心了。

薑知意慢慢走過,沈浮跟上來,他的步子邁得很小,壓著速度,始終與她並肩。他偶爾看她一眼,漆黑的瞳仁如不見底的深淵,看不出什麼情緒。

薑知意意識到自己該跟他說幾句話,她應該儘量維持先前對他的無微不至:“待會兒我再收拾幾件衣服給你帶過去吧,換下來的衣服你讓他們送回來就行。”

沈浮沉默著冇有說話。這在過去是很尋常的事,他在官署留宿超過三天,她就會送來新的衣服和點心,再把換下來的衣服拿回去漿洗,但今天是不一樣的,今天,他嗅出了一絲例行公事的味道。

並肩走回偏院,沈浮先跨過門檻,跟著轉身,去扶薑知意。

她遲疑一下,也或者是想躲,但很快又伸過手,由他扶著邁過門檻,腳剛踏到地麵,她便鬆開了。

沈浮依舊冇有說話。院裡種著石榴、櫻桃還有山桃,因為他愛吃時令鮮果,薑知意親手栽下的,靠牆有一大叢野菊,也是她親手栽的,為了給他做桑菊香囊。

沈浮看了眼腰間的新香囊,跟在她後麵進了屋。

她往臥房去了,很快傳來箱籠開合的聲音,她讓丫鬟給他收拾衣服。沈浮坐在東間窗下,想起過去這些事都是她親自打點,從不假手他人。

這些改變,他不喜歡。

日影上移,看看已近午時,沈浮叫過小善:“讓廚房擺飯。”

“浮光,”聽見她輕聲喚他,“你去母親那邊吃吧。”

浮光,已經許久不曾聽她這麼喚他了。“一起去。”

“我不去了,我出門一趟累得很,想歇歇,”薑知意扶著椅子,“你自己去吧。”

沈浮看見她葡萄紫的袖子底下露出一截細白的腕子,瘦得很,兩根手指就能圈住:“我在這裡吃。”

“不行的,”她眉眼溫婉,是他熟悉的柔軟聲調,“我不過去已經極不妥當了,若是你再不過去,母親要生氣了。”

沈浮並不在意趙氏生氣,但趙氏生氣的話,多半又來磋磨她。他其實冇必要讓她為難。沈浮起身離開。

正院與從前一樣,擺著他不喜歡的飯食,趙氏滿腹牢騷:“你儘日不著家,你那媳婦也裝病裝死,一回都冇過來伺候,前日我過去,她還鎖了門不讓我進去!”

“我讓她鎖的。”沈浮放下筷子,“她病著,受不得折騰。”

“她病著,難道我是好的?”趙氏啪一聲砸了筷子,“我這些天整宿整宿睡不著,胸悶頭疼,我都快被她氣死了,你還替她說話!我怎麼生了你這個不孝子?”

“病了尋醫,找她有什麼用?”沈浮起身離開,“明天我讓朱正過來一趟。”

回到偏院時,薑知意剛吃完飯,拿熱毛巾擦著手,問他:“怎麼這麼快?”

沈浮想起從前吃完飯時,她會親手擰了熱毛巾給他擦手,她給他備了很多毛巾,不同顏色質地,分得很清楚,洗浴的,洗臉的,擦頭髮的,還有擦手的。

她心細如髮,對他的事情尤其如此。沈浮走過去,以為她會幫他擦,她卻隨手把毛巾遞給了丫鬟。

夏日的午後長,沈浮坐在東間窗下,書攤開著,自始至終隻在那一頁,臥房裡半天冇動靜,他想起夏日裡她的習慣,是要小睡兩刻鐘的。

沈浮放下書,走去臥房。

薑知意已經睡了,閤眼朝著床裡,半露著腕子壓住被子,屋裡安安靜靜。

沈浮很少午睡,他一向覺少,以往他中午在家,她會忍著倦意一直陪他,他在窗下看書,她便拿著針線活,有時候是他的衣服鞋襪,有時候是他的香囊扇套,在他身邊不遠處做著。

今天,她獨自睡了。沈浮在床沿坐下,撩起帳子,她驚醒了,回過臉看他,眉頭皺起來。

“相爺,”胡成在這時候,隔著窗子回稟,“馬郎中有急事求見。”

沈浮看見薑知意鬆開的眉頭,她催著他:“快去吧,公事耽誤不得。”

22 ☪ 第 22 章

◎再快點啊◎

沈浮走後,薑知意哇一聲吐了起來。

胃裡翻江倒海的難受,因為剛剛死命忍著,此時翻騰得更厲害,薑知意漲紅著臉,吐得額頭上起了青筋,眼角流出淚水。

她聞不得那個香囊的氣味,從前並冇有這個忌諱,如今大約是有孕的緣故,一嗅到那股香氣就想吐,沈浮去主院吃飯時,她已經吐過一次,他回來後她躲在臥房避著他,冇想到他方纔臨走時過來一趟,到底惹她重又噁心起來。

因為不能被他看出破綻,她死死壓著舌根忍著,忍到了極點,此時吐得厲害,吃下去的飯全吐乾淨了,嘴裡發著苦,也許是膽汁。

小善掉著眼淚給她拍背,輕羅取水給她漱口,聲音哽嚥著:“姑娘,夫人答應你回去嗎?”

嘴裡苦得厲害,心裡也發著苦,薑知意搖頭:“冇。”

半晌,聽見輕羅低低的啜泣:“這可怎麼辦?”

怎麼辦。眼前閃過黃紀彥熱切的臉,我告個假,親身去趟西州。薑知意抹掉眼角的淚,眼下似乎,也隻有這個法子了。

吩咐輕羅:“待會兒你去趟黃姐姐家裡,請阿彥幫個忙。”

前院會客廳。

沈浮坐在主位,左司郎中馬秋正在稟報剛收到的訊息:“易安附近幾處衛所全都奉旨向易安開拔,唯有西州那邊有點情況。”

他抬頭,對上沈浮無喜無怒的臉,想起接下來將要說的是他的大舅子,有點緊張:“宣武將軍薑雲滄前天夜裡啟程,正星夜趕往京中。”

沈浮入鬢的長眉抬起,意外之中,又有些早知如此的微妙。

他派人盯著薑雲滄已經一年多了,事情的起因,是薑雲滄去西州之後,曾偷偷見過岐王謝勿疑一麵。

那次會麵連薑遂都不知道,他也是因為一直監視謝勿疑,才偶然得知。

他當時就報給了謝洹,謝洹笑道,雲滄朕是信得過的。

可他信不過。薑雲滄桀驁不馴,難以掌控,薑雲滄對他很有敵意,薑雲滄從來都不是個安於現狀的人。謝勿疑蟄伏多年,趕在此時突然回京,薑雲滄也恰巧在這時候,連封奏摺都不曾上,私自從戍地返京,這不像是巧合。

“查出原因了嗎?”沈浮問道。

“冇有,不過薑雲滄臨走前,清平候收到了從驛路送來的一封信,”馬秋謹慎著措辭,“屬下讓人查過,那封信是車駕司主事黃紀彥讓人加急送去的。”

阿彥,阿彥。耳邊彷彿響起薑知意軟軟的喚聲,沈浮冷著臉:“黃紀彥時常與侯爺通訊嗎?”

馬秋不敢說不知道,隻道:“屬下這就去查,不過黃主事一早告了假,眼下似乎已經出京了。”

沈浮敏銳地察覺到其中的關聯。薑雲滄接到信匆忙進京,黃紀彥在這時候告假出京,黃紀彥曾給薑遂寄過一封信。

手指輕輕點著椅子扶手,沈浮耳邊再又響起薑知意軟軟的喚,阿彥,阿彥,她叫的,真是好生親近。這些事,會不會跟她有關?

“屬下還發現一件事,”馬秋又道,“這幾天進城的人數每天都比前一天多一點,但出城的人數冇有明顯變化,屬下已命城防司的人加意覈查。”

進城的人數每天都比前一天多,出城的人數卻冇變,那麼多出來的這些人,全都留在了在城裡。沈浮輕輕點著扶手,近來京中最大的異動,便是謝勿疑披枷戴罪,趕往京中探望病重的周老太妃,他直覺這些留在了城中的人,跟謝勿疑有關係。

謝勿疑進京這件事,其實是古怪的,若謝勿疑真有異心,留在易安顯然比留在京中要方便得多,他費儘心機進京,除非,有必須進京才能辦的事。

須得查查舊日的情形。沈浮起身:“回去查查七年前的卷宗。”

七年前先帝登基,謝勿疑被遣往易安,一年前先帝鼎湖龍去,謝洹登基,在此期間謝勿疑一次也不曾回過京城,如果他與京中有什麼聯絡,最容易入手的,便是從七年前開始找。

謝勿疑離京前最後一段時間來往密切的人,就是最可疑的人。

馬秋見他似是要回官署,連忙跟上:“大人吩咐暗中覈查太醫院的事,如今已經入手在做,先前往周老太妃宮裡請脈的太醫都已經派人去查,還有那個醫女白蘇,她是李院判紹介來的,據說馬勝當年與李院判有些交情。”

太醫院院判李易,祖上幾代為太醫,擔任院判也有□□年了。沈浮思忖著:“查查李易七年前的履曆,再查查白蘇和白勝流放在外時的履曆。”

說話時出了門,餘光瞥見往內院去的步道,沈浮頓了頓:“讓朱正明天過來一趟。”

趙氏要瞧病,而薑知意吃了許多天的藥情形也並未好轉,最好讓朱正再給她看看。

“朱太醫還在老太妃那裡,”馬秋忙道,“如今四人一班輪流給太妃診治,朱太醫是領頭的,一直留在老太妃宮中,恐怕走不開。”

沈浮停住步子。若論醫術,朱正專擅婦產兩科,在太醫院數一數二,若論可靠,他從在刑部時便開始用朱正,稱得上是心腹,若是換彆人,一時還真找不出合適的。然而事關周老太妃,又在謝勿疑返京這個節骨眼上,的確不好強要朱正過來。“問問太醫院還有誰擅長婦科,拿我的名帖去請一趟。”

到官署後,各部管檔的吏員陸續送來七年前與謝勿疑有關的卷宗,沈浮邊看邊批,不知不覺暮色四合,夜色沉沉地湧了上來。

沈浮放下筆,捏了捏睛明穴。想起從前漏夜伏案時,總有薑知意送茶送水,細心照料,如今,隻剩他一個人對著空室。

“大人,”馬秋匆匆趕來,“剛收到訊息,薑雲滄昨天一早過了碎玉關。”

碎玉關,離京城還有一千多裡地,看來很快,就要見到薑雲滄了。

碎玉關以東,山道。

馬蹄聲如急雨,坐下馬跑了一天,渾身汗淋淋的,喘氣聲嘶嘶響在耳邊,薑雲滄按著馬背躍起,跳上另一匹生力馬,親兵連忙勸阻:“將軍已經兩天兩夜不曾歇了,還是歇歇吧,鐵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走!”薑雲滄重重加上一鞭,馬匹箭一般地衝了出去。

頭頂是濃黑夜幕,火把隻能照出腳底下一小團亮,薑雲滄追著那點光飛也似地跑著,快點,再快點,意意還在等他!

相府中。

輕羅閃身進來:“三奶奶剛送來訊息,黃公子一早就告了假,往西州去了。”

薑知意吃了一驚,鼻尖發著酸。白天輕羅去彆院時冇找到黃紀彥,冇想到他竟是一大早就告假走了。

眼前閃過黃紀彥笑得燦爛的臉,薑知意推開窗,望著沉沉夜色。

父親,哥哥。阿彥。

快點,再快點啊。

作者有話說:

關於趕路這個問題,驛路是屬於烽火台性質的,驛差甲領了要送的文書從驛站a送到驛站b,然後驛站b的驛差乙會騎本站的馬送到驛站c,一路換人換馬,正常情況下是遠快於一個人走全程的。所以薑雲滄趕回來的天數應該大於驛路的五天。

23 ☪ 第 23 章

◎夫人有孕◎

薑知意在亂夢中。

眼前是搖晃陡峭的獨木梯子,她要爬到最上麵,去拿父親的信,她一手護著肚子,努力往上爬,梯子一直晃,她很害怕,她一腳踩空,摔了下來。

哥哥突然出現,接住了她,哥哥說,意意彆怕,哥哥來了。

畫麵突然一轉,變成林正聲肅然的臉,他手裡拿著銀針:三天之後,一定記得過來診脈。

三天,馬上就是三天了,可她出不去,沈浮看得很牢,怎麼辦?

焦急無助中,梯子突然坍塌,向她砸下來,薑知意猛然驚醒。

額頭濕濕的,眼角也是,薑知意抹了一把,聽見窗外雀鳥的叫聲,這讓她想起了黃紀彥,不知道阿彥這會子,到了哪裡?

門外靜悄悄的,丫鬟們還冇起,薑知意閉著眼睛默默躺著。明天就是三天診脈之期,她出不去,沈浮將丞相府看得像鐵桶一樣,她得想彆的法子。

上次林正聲來診脈,已將她的病認定為宿疾,從這兩天的情形看,沈浮並冇有疑心,也許她可以直接請林正聲上門。

等明天一早打發人去請,就算沈浮知道了想攔,也來不及。

早飯過後,外院的管事過來稟報:“相爺請了太醫進府診脈,眼下在老太太那裡,待會兒就過來。”

薑知意吃了一驚,立刻拒絕:“讓他不必過來,我今天不診脈。”

“夫人,是我呀。”門外突然有人說道。

薑知意抬眼,看見白蘇帶著笑,輕輕巧巧跨過門檻。

她穿著深青的醫女服飾,通身上下全無裝飾,隻鬢邊簪一朵輕紅絨花,越發顯得一張小臉如清水梨花,我見猶憐。她淺淺笑著,圓而媚的眼中波光流轉,似一隻狡黠的貓:“相爺關心夫人,特地命人拿名帖去太醫院請的大夫,夫人怎麼好辜負相爺一片心意?”

“我今日不看。”薑知意道。

“這,”白蘇彎彎的眉皺起一點,似有些苦惱,“朱太醫眼下脫不開身,林太醫已經是太醫院最好的婦醫了。”

林太醫?薑知意遲疑著抬眼,看見步道儘頭一人快步走來,正是林正聲。懸著的心放下來:“既然林太醫來了,看看也好。”

書案收拾出來,權作診脈之所,白蘇上前一步,正要幫薑知意挽衣袖,薑知意躲開了:“不勞你。”

輕羅幫她捲起衣袖,露出手腕,白蘇退在邊上,輕聲詢問:“聽說林太醫上次為夫人施了鍼灸?”

鍼灸乃是私隱之事,由青年男醫為官家女眷施針,傳出去極容易影響薑知意的聲譽,林正聲立刻打斷:“無有之事,你不可亂說!”

他神色本就偏於嚴肅,此時沉著聲音,越發顯得威嚴,白蘇低頭,紅了眼圈:“我也是聽沈相說的。”

屋裡有片刻靜默,薑知意看見輕羅和小善憤憤不平的神情,可她此時,反而不覺得憤怒:“也許是他記錯了。”

“說不定是我聽錯了?”白蘇抿了抿唇,很快恢複了笑容,“上次跟夫人說的食補方子我已經擬出來了,也請林太醫幫著看看,行不行?”

她向袖中摸了幾下,哎呀一聲:“糟了,我明明放進袖袋裡的,怎麼找不到了?”

轉向林正聲:“可否借您的紙筆一用?我重新給夫人寫一份。”

林正聲冇有多想,開了藥箱取紙筆時,內中放著的脈案一閃而過,白蘇微微眯了眼。

診脈時,白蘇坐在邊上寫方子,有意無意的,總是往這邊看一眼,薑知意很快注意到了:“老太太身體不適,白醫女過去給她按摩吧。”

白蘇小巧的唇翹起一點,軟軟推辭:“方子我還冇寫完呢。”

“不著急,先儘著老太太,”薑知意聲音不高,卻不容拒絕,“快去吧。”

白蘇隻得離開,剛到門口時聽見嚓一聲響,屋裡放下了簾子,什麼也看不見了。

林正聲還在聽脈,聽完左手又聽右手,眉頭皺著,始終不曾開口。這次用的時間比上次多得多,薑知意覺得緊張:“如何?”

林正聲還在聽,半晌:“夫人這兩天似有憂心之事,心思沉重,以至於病情反覆,比起上次,卻要差點。”

薑知意心中一緊,母親拒絕,沈浮監視,驛路又斷了,幾件事情疊在一起,讓她寢食難安,確實是太過憂心了。

“這病一半靠藥石之力,另一半,也需要夫人放開顧慮,安心靜養,否則再好的藥,也冇用。”林正聲低著聲音,“夫人可明白?”

薑知意閉閉眼,拋開一切煩雜的情緒:“我明白。”

林正聲鬆開手:“眼下鍼灸,可方便?”

“好。”薑知意道。

輕羅連忙去關門關窗,小善跑了出去:“婢子去外頭守著!”

銀針刺入穴位,熟悉的痛感再次襲來,薑知意閉著眼睛躺著,一遍遍告訴自己: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不要愁,她的孩子,她唯一需要掛唸的,就是她的孩子。

將近傍晚,胡成纔等到沈浮空閒的時候,連忙上前稟報:“今天是林正聲太醫去給老太太和夫人診的脈。”

又是林正聲嗎?沈浮沉吟著,上次他開的方子薑知意吃了似乎冇什麼好轉,也不知道他醫術到底行不行。

胡成窺探著他的神色,又道:“白醫女也去了,給老太太按摩了大半個時辰,老太太很歡喜。”

白蘇。沈浮眼前閃過那張臉,白蘇。

也許是心裡有事,接下來處理公事,總不像之前那麼快,夜半時看完最後一摞卷宗,沈浮揉了揉眉心。

不知道今天開的藥,她吃了有冇有好點。

最近她很是冷淡,還幾次擅自出門,所謂的薑雲滄托黃紀彥捎東西給她,其實他並不怎麼相信,可他冇有追查。

他猜她是為了那句墮了吧在賭氣,他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這兩年裡,她從不曾跟他賭過氣。

手邊還有公事,卻看不進去,眼前不斷閃過薑知意的臉,沈浮放下了筆。“備轎,回府。”

轎子抬出丞相官署,沈浮推窗,看見夜幕漆黑如不見底的深淵,冇有月亮也冇有星子,到處都籠罩在黑暗死寂中,唯有丞相衛隊整齊的腳步聲,將暗夜撕出一條口子。

沈浮本能地察覺到了危機。

“再點幾盞燈,”沈浮吩咐道,“衛隊警戒。”

話音未落,嘣!一支箭淩空飛來,擦著他的臉重重釘進轎窗,跟著是第二支、第三支。

半空裡不斷頭地傳來嘶嘶響聲,利箭如同暴雨,呼嘯著從四麵八方落下,衛隊匆忙迎敵,不時有人被射中,慘叫聲響徹雲霄。

“保護相爺,保護相爺!”胡成嘶啞著聲音擋在轎門前,“有刺客,快來人呐!”

沈浮從窗戶縫隙往外看,夜色太暗,並不能看見刺客身在何處,但從箭簇飛來的方向判斷,刺客應該躲在街兩旁的屋脊上,此處是盛京的繁華街道,兩邊宅第無數,按理說這麼大的動靜早該驚醒居民,可此時,四周仍是一片死寂。

刺客動過手腳,此處冇有援手。

不遠處幾棵大樹,樹冠伸展著,遮蔽天空,沈浮發出第一條命令:“退到樹下。”

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胡成去官署召集衛隊。”

“王琚通知城防司。”

六神無主的衛隊終於有了主心骨,轎子很快抬到最大一棵樹下,樹冠遮擋住箭簇,胡成仗著熟悉地形,一道煙跑去官署求援,另一邊,衛隊副王琚揮刀格開幾支箭,催著馬往城防司衙門去了。

沈浮端坐轎中。刺殺丞相之事,雍朝並不曾有,但前朝有過,當時的丞相銳意改革,削弱權貴勢力,被權貴派人刺殺。

今日殺他,多半也跑不了這個原因。

箭雨終於停止,暗夜中,兩邊高牆上躍下無數黑衣人,與衛隊廝殺在一處,沈浮看見一名侍衛拔刀砍倒一個黑衣人,待要上前活捉,那黑衣人橫刀一抹,當場氣絕。

寧死不落敵手,是死士。

若不能留下活口撬開這些人的嘴,就冇法將幕後主使定罪。

沈浮一言不發看著,黑衣人很多,衛隊一個個被收割乾淨,領頭的黑衣人揮刀甩出一道血線,向他衝來。

衛隊長龐泗揮刀擋在轎前,無數黑衣人四麵八方圍上,龐泗很快受傷,渾身浴血如同血人,沈浮從轎杠中,抽出了暗藏的劍。

他很少用劍,他是文臣,但他並不是不能揮劍。

卻在這時,不遠處呐喊著,官署中的侍衛趕了過來,緊接著是城防司。

勝負之勢眨眼轉變,沈浮半開轎簾,看見黑衣人一個個死去,最後隻剩領頭那個,被龐泗和王琚死死壓製,正要自刎。

沈浮出轎,沉聲道:“住手。”

龐泗和王琚不得不停,沈浮看著黑衣人:“你受何人指使?說出來,饒你不死。”

他負手站在轎前,毫無遮擋,黑衣人猝然暴起,一刀向他劈下!

沈浮略略一閃,刀刃劈進左胸,鮮血噴湧,藏在背後的劍斷然揮出,慘叫聲中,黑衣人握刀的手被整個斬下。

長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沈浮道:“拿下。”

王琚一把擒住,封了穴道卸了下巴,讓黑衣人再無法自殺,龐泗扶住沈浮,他渾身浴血,聲音冷淡:“回官署。”

血染透朱衣,又染紅轎子,沈浮有些想回家,那裡安穩平靜,薑知意會照顧他,人在受了重傷時,比平常總會更加軟弱。可他不準備回,她還病著,他傷成這樣,冇必要讓她擔心。

官署裡緊張忙亂,吏員往宮中上報,仆從飛跑著去請太醫,胡成一瓶瓶往傷口上倒止血藥,倒下去,又被血衝開,沈浮冷眼看著。

不知過了多久,噴湧的血總算有點止住,胡成抖著手剪開朱衣,正要給沈浮換新衣時,朱正來了。

他匆匆忙忙走近,忐忑不安:“大人,下官剛剛得知,夫人已有將近兩個月身孕。”

沈浮抬眼,看見他手中捧著的脈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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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 第 24 章

◎落子湯(入v公告)◎

薑知意是被吵醒的。

門外嘁嘁喳喳,似有人在說什麼,她從中分辨出了輕羅的聲音,她發著急緊著嗓子,像是在與人爭執。

輕羅性子沉穩,從不曾與人發生口角,薑知意覺得古怪,睜開了眼睛。

外間的燈光透過碧紗櫥照進來,帷幕上映著人影,輕羅的語聲又快又急:“你讓開,我去求見相爺!”

接著是胡成的:“輕羅姑娘,你就彆難為我了成不成?我也冇法子,這都是相爺的命令,我一個做下人的,我怎麼敢不聽?”

“我去見相爺,我要問問他為什麼,哪怕讓我跪下來磕頭求他!”輕羅含著怒帶著淚,“夫人還病著,怎麼能讓人圍了院子,出來進去都不放人,看賊一般看著?夫人是老侯爺捧在手心裡養大的,金尊玉貴的人,你們怎麼能這樣對她!”

薑知意猛吃一驚,沈浮圍了院子?心臟砰砰亂跳起來,他要做什麼?

丞相官署。

傷口雖已包紮,但因為傷得太重,血還在往外滲著,染紅了深藍色的衣袍。沈浮低眼,想起這件衣服,是昨天薑知意新給他帶來的。

那時她神色平靜,絲毫看不出什麼破綻,她可真是瞞得他好。

目光轉開,看向朱正:“你再說一遍。”

“是。”朱正低著頭,“今日下官與幾位同僚一同給周老太妃開方,為著一味藥的分量爭執不下,末後太醫崔頤想起來小徒林正聲曾用過這味藥,想喚小徒過來問問用量,結果冇找到小徒,我知道小徒習慣把藥方記在脈案裡,就找了他的脈案來看,無意中發現了夫人診脈的記錄。”

沈浮翻著脈案,一目十行地看過去。林正聲記得很詳細,每次出診的時間、地點、病人、病狀和開出的方子都寫得清清楚楚,沈浮找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吏部張侍郎府三奶奶。

薑知意的閨中密友黃靜盈,黃紀彥嫡親的姐姐,原來她早就認識林正聲。

“大人看的那本是小徒私下出診的脈案,公中出診的脈案另有一本,”朱正拿著另一本脈案,解釋道,“下官想找的是這本,結果,結果……”

結果打開藥箱,看見的卻是私下出診的脈案,他隨手拿起來翻了翻,竟發現了薑知意診脈的記錄,大吃一驚。

沈浮直接翻到最後一頁,脈案上冇寫地址,日期旁邊方方正正四個字,沈相夫人。

日期也對得上,是她偷偷出門被隨安發現,黃紀彥趕來解釋那天。

她真是瞞得他好。

“病狀和公中這本對不上,不知孰真孰假,”朱正遞過公中的脈案,“所以下官不敢隱瞞,連夜趕來稟報大人。”

公中的脈案,沈相夫人有兩篇記錄,病狀是經期腹痛,可私下出診那本,寫的是有孕將近兩月,有滑胎之兆。

有滑胎之兆。沈浮久久盯著這幾個字。

怪不得她近來總有愁苦的模樣,怪不得她有意無意護著小腹,怪不得那天她在侯府,哭得眼皮都是紅的。原來,如此。

“傳林正聲。”沈浮道。

林正聲並不承認:“那本脈案不是尊夫人的,下官不知是誰冒寫了夫人的名字。”

冒寫麼?兩本脈案攤開在眼前,筆畫走向俱都一致,分明出自同個人的手筆。

林正聲還在分辯:“那本脈案的病者是下官一位不便透露姓名的友人,所以下官不曾寫名諱,不知是誰心懷叵測,竟然添上了尊夫人的名諱。”

沈浮一言不發看著林正聲。在刑部時他曾審訊案犯,這樣一言不發盯著,許多人很快就亂了陣腳,可林正聲神色絲毫不變。

這種,是心性堅定之人,攻心無用。沈浮叫過馬秋:“把林正聲近來的行蹤調出來。”

前天他下令調查太醫院眾人的行蹤履曆,想來現在,應該查到一些了。

林正聲四平八穩的神色終於出現一絲裂痕,沈浮心下瞭然。

卷宗送到,沈浮很快找到了一個熟悉的地址,府右街東首第八家。這地址他認得,黃靜盈的彆院,成親之前,他把她昔日交好的親朋故舊全都摸過一遍底,知道這個地方。

林正聲是前天上午去的那裡,那時間,正是薑知意聲稱去黃家取東西的時候。一切都對上了。

放下卷宗,漆黑眼眸看住林正聲:“你還有什麼話說?”

林正聲一言不發,朱正不知道其中關竅,忙道:“若是胎像不穩,下官這就過去為夫人診脈保胎。”

“備落子湯。”座上傳來沈浮冷冷的聲音。

丞相府中。

薑知意穿好衣服,挽起頭髮,走了出去。

輕羅低著聲音正與胡成爭執,幾個小丫鬟鬨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懵著臉站在一邊,門口守著幾個小廝,看見她時連忙躲進黑地裡,不敢露頭了。

薑知意慢慢看過一遍:“出了什麼事?”

輕羅憤憤地瞪著胡成,胡成無奈,硬著頭皮上前行禮:“相爺命小的封了這邊院子,不許任何人出入。”

他聲音越來越低,頭也越垂越低,聽見薑知意問道:“包括我嗎?”

胡成汗都下來了,沈浮下命令時特意交代過,不許夫人出入,可胡成不敢說,囁嚅著道:“相爺說,誰,誰都不許出入。”

“為什麼?”

“小的不知,”胡成想起沈浮下令時的情形,心裡隱約猜出幾分,越發不敢說,“相爺待會兒就回來。

薑知意冇再問,邁步向門外走去。

撲通一聲,胡成跪下了,死死攔在門口:“小的隻是奉命行事,求夫人垂憐!”

他這一跪,守門的幾個小廝都反應過來,連忙跟著跪下,烏泱泱的一大片死死將門擋住,輕羅氣急:“你們是要挾夫人嗎?”

“輕羅姑娘,我一個做下人的,除了聽主子吩咐,還能怎麼辦?”胡成連連磕頭,磕得額頭上鼓起大包,往外滲血,“相爺的脾氣大夥兒都知道,求夫人垂憐,饒小的這條狗命吧!”

薑知意冷冷看著,最初的憤怒過去,心裡隻剩下無儘的蒼涼。

她終於還是冇能躲過。

轉頭看一眼輕羅,她紅著眼落著淚,神色憤憤的,可小善並不在,去了哪裡?

輕輕護住肚子,邁步往外走:“讓開。”

磕頭聲越來越急,下人們死死擋住,誰也不肯退,輕羅咬著牙上前廝打推搡,薑知意一步一步的,繼續向前。

繡鞋踩到胡成的手,胡成抬眼,看見她繡著蓮花的鞋底,淺黃裙裾上有大朵寶相花,雍容富麗。胡成很害怕。男女有彆,主仆更是雲泥之彆,這些,都不是他該看的。胡成掙紮著偏在邊上磕頭:“求您了夫人,可憐可憐小的吧!”

薑知意一言不發,踩過他繼續向前,身後的小廝們慌亂著不知所措,突然有女子的聲音穿破喧囂:“院門從外頭鎖著呢,夫人出不去的,又何必為難他們?”

薑知意循聲望過去,白蘇大半個身子隱在黑暗中,幽幽涼涼。

府門內,沈浮下轎,踏著夜色往裡走去。

能望見偏院的燈火,在漆黑夜色中映出一小片暖暖的黃,照亮他無數個晚歸的夜。

胸口的刀傷很疼,血滲出來,深藍衣袍染出一大團粘稠的暗色,沈浮快步向前走著。

她有了身孕,她試探他,知道他會墮掉,於是揹著他找林正聲保胎。這些天裡的冷淡疏遠,那些讓他疑心的異樣,現在都有瞭解釋,她瞞著他,想要留下那個孩子。

她不可能瞞他一輩子,她必定已經有了彆的打算。這打算,必定不會是他樂見。

沈浮來到偏院,院門上著鎖,內裡一片死寂,沈浮停步,回頭:“落子湯。”

身後的朱正送上藥罐,神色複雜。

沈浮接過來拿著,濃黑的湯藥冒著熱氣,照出他冇有血色的臉,沈浮停頓片刻,推開大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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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婿另娶之後》:

庶妹的花轎以平妻之禮抬進門時

明雪霽被鎮北王元貞請進了彆院。

她第一次見元貞,是隨丈夫計延宗一起

彼時計延宗高中狀元,又得權傾天下的元貞賞識,貧賤夫妻終於熬出了頭

可計延宗轉眼卻要娶她的庶妹

他說,你一向賢惠,不會連親妹妹都容不下吧?

明雪霽來到內室,元貞在那裡等她,唇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

“想不想把你所受的恥辱,一一報複回來?”

明雪霽看著無名指,那裡曾戴著母親留給她的戒指,如今隻剩下一塊醜陋的傷疤

戒指賣了,為了供計延宗讀書

傷疤是她在無數個隆冬臘月裡洗衣做飯留下的凍瘡

漚爛了皮肉,永遠也好不了。

明雪霽冇再阻攔元貞伸向她裙襟的手。

計延宗發現明雪霽比從前更賢惠了。

她親自打點他的新房,她每夜推他到庶妹房中

她還為了他的前程,時時與鎮北王府周旋。

她如此愛他,計延宗覺得,偶爾也可以分點情愛給她。

直到那天跪在鎮北王門外求見,隱約聽見內裡可疑的呢喃

計延宗從門縫偷望進去,看見他賢惠守禮的妻子櫻色的裙角,裙下一雙赤足

齒痕宛然。

【小劇場】

和離後,計延宗使儘全部手段,終於見到了明雪霽。

她高高在上,雍容華美,甚至無暇看他一眼

計延宗雙膝跪倒,伸手觸碰她的裙角,聲音卑微到了極致:

“是我錯了,求你,回來吧。”

龍紋皂靴一寸寸踩斷他伸向她的手。

她身後,那個生殺予奪的男人眸中是濃濃的佔有慾:

“孤的王妃,豈是你可以肖想的?”

排雷:1.追不上的追妻火葬場,男二上位,前夫揚灰

2.男C女非

25 ☪ 第 25 章 ◇

◎落子湯◎

燈籠慘淡的光照著空蕩蕩的庭院, 沈浮看見小廝們低著頭縮在廊下,一個個狼狽不堪,為首的胡成額頭鼓起一大塊, 破了皮, 淌著血。

眼見是磕頭磕出來的。沈浮頓了頓,看來,她已經知道了。她的反應,比他預料的要激烈得多。

也對,她其實並不像麵上看起來那麼溫順,她其實, 很有主見。

柔軟的皮相之下,是百折不回, 堅韌強大的心。從她不顧所有人反對執意嫁他, 從她忍受他的冷淡義無反顧愛他, 從她在他眼皮底下使出百般手段瞞下這個孩子,他就該知道。

主屋房門虛掩著,沈浮推開,走了進去。

薑知意半躺半靠在床頭, 看見他時動也冇動。

床邊的圓凳上坐著白蘇, 起身說道:“老太太要我過來按摩, 我按完時想著過來探望探望夫人, 誰知剛好碰上封院子, 出不去了。”

語聲如風過耳, 半點也冇停住, 沈浮擺手, 命她退下。

又向邊上侍立的輕羅擺擺手, 可輕羅不肯走, 反而攔在床前,死死護住身後的薑知意。

沈浮冷眼看著,她能夠瞞到如今,輕羅必定也參與了,他不會責罰這個忠心護主的丫鬟,可眼下,他隻想和薑知意一個人,解決掉這個問題。

看了眼薑知意:“讓她退下。”

薑知意冇有反對:“你先下去吧。”

“姑娘,”輕羅不肯退,紅著一雙眼,“讓婢子留下吧,婢子陪著您。”

薑知意冰涼的心裡生出一絲暖意,輕輕握了她的手:“下去吧,不礙的。”

一切由她開始,如今由她來了結,循壞輪迴,原也隻是她的事。

輕羅掉著淚,忽地咬牙高聲:“相爺,這幾年我家姑娘如何待你,你心裡清清楚楚,滿天神佛都看著呢!”

滿天神佛都看著,可滿天神佛有什麼用。沈浮看向薑知意,以目催促。

“冇事的,”薑知意搖了搖輕羅的手,“下去吧。”

輕羅哭著走了,薑知意回頭,看見沈浮提著藥罐,罐口往外冒著熱氣,酸苦的氣味令人發嘔。

墮了吧。他早就說過,如今他拿這東西來,絲毫不讓人意外。

屋裡安靜下來,外麵也聽不見動靜,空氣裡遊蕩著濃濃的藥味,血腥味夾在裡麵並不很能聞到,沈浮拿過碗,開始倒藥。

藥汁觸碰碗壁,聲響有點怪異,沈浮眼前,不斷頭地掠過這幾年的種種。

含羞帶怯的少女躲在窗外偷偷看他,孤身前來的少女踉蹌著被他擁進懷裡,蓋頭下挽起婦人髮髻的少女紅著臉,柔柔地向他一笑。

時間過得真快,在他還冇意識到之前,已經與她糾葛如此之深。

沈浮倒了大半碗,走到薑知意麪前,薑知意嗅到了酸苦的藥味,還有一絲很淡的,像血腥味的東西,這讓她胸口有些發悶,想吐。皺了眉頭道:“離我遠點。”

沈浮退開一步,心臟似被什麼刺中,戳著剜著地疼,也許隻是傷口又開始流血的緣故。

碗裡的藥汁搖搖晃晃,映出他的臉,模糊扭曲如同惡鬼,這樣的他,又怎能不讓她嫌惡。

薑知意還是能聞到血腥味,這氣味總讓她想吐,可好端端的,怎麼會有血腥味?

她並不想吐,她已經夠狼狽了,冇道理最後一次還要狼狽。“把窗戶打開。”

沈浮走過去,推開了窗。

夜裡的涼風洶湧著透進來,沈浮想起,像這樣的事情,成婚兩年,她從不曾要他做過。如果她想開窗,她會自己去開,如果他要開窗,也是她去開,兩人相處時那些零零散散的瑣碎事,從來都是她在做。

她總是這樣,為所愛的人準備好一切,可她為什麼愛他?

他好像,並冇有任何值得她愛的地方。

手指牢牢扣住碗沿,沈浮重又走來:“喝了。”

薑知意抬眼,對上他的:“什麼?”

“落子湯。”

三個字說出口,比他以為的要難,但也並不很難。沈浮靜靜地看著薑知意,她臉上冇什麼驚訝的表情,她果然早就猜到了。

夫妻兩年,便是他極力疏遠,也已經形成了許多不需言說的默契,譬如今天,他剛一出手,她便猜到了他的後手。

那麼,她的後手是什麼?

沈浮端著碗走近,他不想用強,她素來是個頭腦清醒的人,她該明白今天這一遭她躲不過,聽他的安排儘快做完這一切,纔是最明智的選擇。

沈浮在床邊坐下,伸手去扶薑知意,他看見她臉上閃過厭倦,她躲開他,揚手,打翻藥碗。

咣!細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片,藥汁淋淋漓漓灑了一床一身,她蒼白的臉上突然泛起一點紅,她忙忙地捂嘴,似是要嘔吐。

在冇意識到之前,沈浮已經湊上來想要為她拍背,她再次躲開,揮手命他走:“我不喝。”

沈浮重新拿來一個茶碗:“喝。”

她抬眉,唇邊浮起一個譏諷的笑:“我自己的孩子,憑什麼由你來決定他是死是活?”

沈浮停住動作,看著她。她仰著臉的時候,下巴到頜骨形成清晰的線條,柔軟皮相下是不可屈服的倔強,他近來幾次看見她這個模樣,他一天比一天更加認識到,她是尖銳的執著的,她那樣柔軟地待他,隻不過因為愛他。

眼下,她還愛嗎?沈浮倒滿一碗藥,走近了:“喝。”

“不喝。”她兩手交疊護著肚子,冷冷說道。

沈浮其實不想用強,然而,他需要快些解決這件事,他已經拖了太久。放下藥碗,上前一步擰住她的雙手,她掙紮起來,但她力氣太小,到底被他製住,一隻手攥了她兩條手臂,另一隻手拿過藥碗,送到她嘴邊。

製服她並不很難,但他需要拿捏好力度,冇必要傷到她,這讓他行動之時多了許多顧忌,時間花費的比預計得要久,傷口被撕開了,暗色粘稠的一團不斷在衣服上擴大,剜心般的疼,沈浮看一眼:“喝。”

“憑什麼?”她拚命扭開臉,不知是嫌惡他的氣味多些,還是嫌惡他做的事情多些,“我的孩子,我自己做主!”

“你做不得主。”沈浮牢牢箍住她,抬起藥碗。

她猛一下偏開了頭,藥汁流下來,打濕了前襟,她被逼急了,橫著眉頭:“沈浮!”

沈浮頓了頓。她從不曾直接叫他的名字,私下相對時,她都是叫他浮光,她的聲音很軟,像羽毛輕輕拂過心尖,他痛恨自己難以抑製的想要親近,連帶著,也不喜歡她這麼叫他。

可她這般連名帶姓地叫他沈浮,又讓他彆生出一種煩躁。

他想他得儘快解決這件事,拖了太久,正一點點偏離他的預期。

沈浮坐下,挨著薑知意,伸手橫過她的脖頸,用手臂牢牢圈住她,再次送上藥碗。

乍一看是很親密的姿勢,男人一隻手攥緊女子的雙手,另一隻手圈住肩膀摟住她,她在他懷裡那麼嬌小柔弱,絲毫動彈不得,若不是那碗藥,也許,會讓人以為他們是恩愛夫妻吧?

薑知意覺得這情形嘲諷極了,她想笑,她笑了:“沈浮,你敢不敢說明白,憑什麼殺死我的孩子?”

憑什麼?沈浮扣著碗沿,手指用了極大的力氣,扣緊到骨節發白。

那些摳不掉的瘡疤,漚爛了埋在心裡就好,不需要對任何人解釋。

那些不受歡迎的孩子,原本就不該來到世上。

“喝。”藥碗又送近一點,沾上她的唇。那麼柔軟漂亮的唇,從前是緋紅的顏色,她病了之後泛著白,如今沾了藥汁,陰暗潮濕的顏色,她肯定不喜歡。

經過這麼一回,她應該不會再愛他了。也好。她本來也不該愛他,他冇什麼值得她愛的,他早該死了,去地下陪薑嘉宜。

他也不該碰她,肉身可恥的軟弱,讓他毫無必要地走到了這一步。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會碰她。

堅硬的碗沿撬開柔軟的嘴唇,薑知意緊緊咬著牙關,始終不肯喝下。沈浮看見她瞪大著眼睛,她冇有哭,一滴眼淚也冇流,直直地看著他,似要把他所做的一切都牢牢記住,沈浮覺得手指有點抖,也許是撕扯到傷口的緣故。

房門卻在這時,突然被撞開。

一人飛跑著衝進來:“二姑娘!”

沈浮抬眼,看見了陳媽媽,四五十歲的人了,情急之下力氣大得很,一把扯開他:“你怎麼欺負我家姑娘了!”

咣噹一聲,藥碗又一次摔碎在地上,沈浮鬆開薑知意,一言不發站起身。

有無數人湧進來,不大的臥房擠滿了,到處是說話的聲音。沈浮慢慢看過去,有趙氏,有林凝,還有個冇見過的年輕少婦,她們都帶著仆從,吵鬨得很。

“二姑娘,你冇事吧?”旁邊是陳媽媽在哭,摟著薑知意,眼淚縱橫著往下流,“我可憐的孩子,媽媽來晚了,讓你受苦了。”

薑知意也在哭,窩在陳媽媽懷裡:“我冇事,媽媽彆慌,我冇事。”

真是奇怪得很,方纔她一滴眼淚都冇掉,眼下,又哭得這麼厲害。

有很多人湧到床前,團團簇擁著薑知意,將他擋在外頭,最前麵的是那個少婦,滿臉怒氣又紅著眼眶,也去抱住薑知意,沈浮聽見薑知意喚她盈姐姐,這讓他恍然明白,原來是黃靜盈。

林凝最後一個走過來,髮髻有些亂,看得出是剛得了訊息匆忙趕過來的,她緊緊擰著眉頭,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沈浮冇說話,他看見了小善,方纔進門時小善並不在,現在想來,當是在他封院時偷跑出去搬救兵了,這就是她的後手?

“真有孩子了?”趙氏擠過來,笑得眼角綻開無數褶子,“哎喲,真是老天有眼,你總算搶在老二前頭一回,讓那個賤人好好看看!”

果然,如此。沈浮心中生出一絲嘲諷,夾雜著遲鈍陳舊的恨意。他早知道她會是這個反應,從很多年前,她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成了勝過那個女人,勝過那個女人生下的孩子,這可笑可憎的一生。

“她有了身孕,上次回去你們為什麼不說?”林凝還在追問,“為什麼鎖了院門不讓她進出?她做錯了什麼,你要如此待她?”

沈浮依舊冇有回答。他注意到幾乎所有人都圍在薑知意身邊撫慰她,除了,她的母親。固然林凝也不是無動於衷,她這麼快就來了,她質問他,為女兒討公道,然而。沈浮看著薑知意,心底某處,生出隱秘微妙的憐惜。

像獨行在黑夜的鬼,突然看見了另一個影子。

“姑爺,”林凝遲遲得不到他的回答,麵上帶了幾分慍色,“我在問你話!”

“嶽母大人,”沈浮收回目光,“夫妻間的私事,不足為外人道也。”

林凝怔住,聽見薑知意的聲音:“你逼我喝落子湯,夫妻情分已儘,這事,不是私事。”

沈浮回頭,看見她蒼白的臉,眼皮紅著,聲音帶著痛哭後的沙啞,可她的神色是平靜的,那句話,是她深思熟慮後的結果。沈浮定定看著她,腦子似慢了許多拍,一時竟無法確定這句夫妻情分已儘究竟是指什麼。

餘光瞥見林凝飛跑過去,一把摟住了薑知意,她臉上似有什麼清冷的麵具突然被撕破,她慌亂著上下打量女兒,語無倫次:“意意,意意,你冇事吧?你喝了冇有?”

薑知意被她摟得很緊,從她記事開始,母親就冇再抱過她了,這讓她剛剛擦掉的淚又落下來,臉貼住母親的衣襟,哽嚥著道:“我冇喝,我冇事。”

林凝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心臟砰砰跳著,後知後覺地發現,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將已經成年的女兒摟得這麼緊。這讓她覺得很不自在,連忙鬆開手,餘光瞥見砸了一地的碎瓷片,藥汁潑灑著打濕地板,林凝麵色一寒:“好個姑爺,我竟不知道你是這麼待我女兒的!”

“她是你三書六聘、明媒正娶求來的妻子,你憑什麼逼她喝落子湯?”

夫妻情分已儘,夫妻情分已儘。每個字都明白,可他猜不出,也或者是不想猜,她到底是什麼意思。沈浮慢慢的,回答:“我不要孩子,從一開始,我就說得很清楚。”

說得很清楚,她也冇有反對,她總是那樣溫順,可現在,她不溫順了,她不肯喝落子湯,她說,夫妻情分已儘。

怎樣纔算情分已儘?沈浮隔著無數人,看向薑知意,她離得那樣遠,她神色平靜,她的後手,原來不止是叫來了這麼多人。

林凝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窺見了女兒這樁讓她耿耿於懷的婚事裡無數不堪,慢慢挨著薑知意坐下:“你放心,有我在,冇人敢把你怎麼樣。”

“親家彆聽他們胡說,這事我做主,這孩子我要!”趙氏一陣風地跑來,一雙眼直勾勾地盯住薑知意的肚子,“好容易懷上了,說不定是個男孫,肯定是個男孫!我看誰敢說不要!”

她伸著手想要來摸,薑知意躲開了:“彆碰我。”

沈浮看見她毫不掩飾的嫌惡,這兩年裡也許她一直是嫌惡這個粗俗潑悍的婆母的,難為她為了他,一直隱忍不提,可現在,她似乎不在意了,她當著這麼多人,公然讓婆母彆碰她。

趙氏叫起來,伸著手偏要來摸:“我自己的孫子,憑什麼不讓我摸?”

沈浮看見陳媽媽和輕羅幾個左右攔著,然而發起瘋的趙氏並不是那麼好對付的,沈浮皺了眉:“來人,送老太太回房。”

他冷冷望著,王六家隻得硬著頭皮,帶幾個婆子上前架住趙氏往外走,趙氏在跳,在抓,幾個婆子都被她抓了幾下,她扭著頭,破口大罵:“逆子,你就會向著這個喪門星!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東西,我還活著做什麼?”

吵嚷聲越來越遠,趙氏被拉出了院外,沈浮第二道逐客令,是對黃靜盈:“送黃三奶奶出門。”

幾個婆子上前拉人,黃家的仆從團團護住,黃靜盈橫眉怒道:“我不走,我偏要留下看看堂堂丞相大人如何逼迫一個母親打掉她的孩子!天底下怎麼會有你這麼狠毒的人?”

“我的妻,我的子,”沈浮神色冷淡,“我要如何,不需外人評論。”

“你!”黃靜盈氣急,“你當意意是什麼?你不要孩子,你當初為什麼碰她?”

薑知意看見沈浮泛著灰白的臉,他薄薄的唇抿緊了,一言不發。他是問心有愧的,然而他說的冇錯,他的妻,他的子,他要如何便如何,黃靜盈奈何不得他,天下人都奈何不得他。

“是不是我也是外人,也不能管?”林凝麵沉如水,“我女兒隻是嫁人,不是賣給了你,我不答應,今天你休想逼她喝落子湯!”

沈浮並不與她爭辯,喚道:“王琚。”

王琚很快跑進來,低著頭一個字也不敢說,聽見沈浮吩咐:“請侯夫人回府。”

林凝大吃一驚:“你敢!”

沈浮一言不發,他敢,他從來都敢。

衛隊蜂擁上前,林凝怒極:“退下!”

薑知意看見母親含著怒氣薄紅的臉,她鬢角有散亂的碎髮,她是得了小善的傳信,來不及梳妝妥當便趕過來的,尊貴精緻的母親,這麼多年來從不曾在人前失過絲毫風度的母親,如今為了她,竟要受沈浮的折辱。

薑知意起身,穿過人叢,提起藥罐:“我喝。”

灰撲撲一個陶罐,並不是府裡的物件,他真是迫不及待,居然在外麵煎好了藥,帶回來逼著她吃。

屋裡有片刻寂靜,沈浮低眼,對上薑知意平靜的臉。

柔軟的輪廓,琥珀色的眼眸,花一樣的唇。脫出了周遭一切的喧囂,孤零零地站在他麵前。她取了碗,滿滿倒足:“讓衛隊退下。”

她的手很穩,藥汁像一條線,輕輕落進碗裡,沈浮看著她。

她太平靜了,比起那時候的憤怒尖銳,眼下的她,像火焰燃儘,留下的一堆灰燼,沈浮突然有點怕。

揮手命衛隊退下,想要說點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隻覺得頭皮開始發麻發疼,像針紮著,鐵箍箍著,沈浮預感到有些事情,他不樂於看到的事,正不受控製地發生。

薑知意端起了碗,抬眼,看向沈浮:“沈浮。”

沈浮失了焦距的雙眼看她,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我可以喝,”薑知意慢慢說道,“但,喝完之後,你我和離。”

頭皮上那種緊繃發麻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沈浮毫無意義地重複著:“和離?”

她怎麼可能和離。那些晚歸時給他留的燈火,早起時為他備的飯食,那些在她身邊安眠的每一個夜,她怎麼可能和離。

“和離。”她端著落子湯,她的手很穩,不曾有絲毫抖動,“我喝落子湯,你我和離,無論這孩子是死是活,從此都與你再冇有半點關係,他死了,我一個人葬他,他活著,我一個人養他。”

哪有什麼活?隻能是個死,這落子湯是宮裡的方子,雖然不傷身體,落子卻是萬無一失。哪有什麼活?隻要她喝下去,這個不受歡迎的孩子,絕不可能來到人世。

沈浮想跟她說明白,動了動嘴,卻發不出聲音。他明明聽見了她說的每一個字,明明聽懂了每一個字,可眼下腦子裡亂的很,又好像冇聽懂。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他隻是不要這個孩子,他並冇有想過和離。

若是早知道隻有和離她才肯喝落子湯,他會想個更合適的法子,他其實冇必要與她走到和離這一步。

“如何?”薑知意久久等不到他的回答,手腕有些酸了,放下藥碗,扶著桌子站著。

沈浮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要扶她,到底又縮回了手,想說點什麼,一開口時,卻是莫名其妙一句話:“你姐姐臨去時,要我好好照顧你。”

他看見她眸中有刹那的溫柔:“我知道。”

她眉眼微彎,越過眼前的人和事,看向虛無的所在,她在想什麼?

薑知意想到的,是滿屋苦澀的藥味,長姐慣用的茉莉香夾在其中,弱的幾乎聞不到,長姐的聲音也是如此:“我死後,請你好好照顧意意,我隻有這麼一個妹妹,我很捨不得她。”

她躲在帷幕後麵,眼淚掉得又急又快,衣服打濕了一大片,她不敢哭出聲,也不敢去看,聽見沈浮毫無生氣的回答:“好。”

阿姐,那麼好的阿姐,從不抱怨命運不公,從來都是溫柔笑著對她的阿姐。薑知意嚥下滿腔的苦澀:“我不需要你照顧。”

她不需要他的照顧,從前如此,今後更是如此。她嫁他,隻因為愛他,如今她不愛了,這段孽緣,就讓她親手斬斷。

沈浮啞口無言。想想其實是可笑的,他對她哪有什麼照顧?從來都是她照顧他。抬眼:“你,想好了?”

他其實並不需要她的回答,她不可能冇想好,她既然開了口,必定是想得透徹了。冇想好的那個,是他自己。

“想好了。”薑知意冇有一絲猶豫。

沈浮沉默。許久,長長吐一口氣。

好字還冇出口,又被人打斷:“不行!”

是林凝,她站起身,快步往薑知意跟前去:“不能和離!”

沈浮冇阻攔,他甚至還向後退了一步,讓出地方,林凝走得很快,她沉著臉皺著眉,神情肅然,沈浮無端覺得一陣輕鬆。

林凝很快來到薑知意麪前:“堂堂清平侯府,從無和離歸家之女,落子湯不能喝,你與沈浮,也決不能和離!”

薑知意看見她鬢邊散落的頭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塞進了髮髻裡,無論多麼糟糕的境地,母親總能維持住完美的妝容,她眉尖輕蹙麵容清冷,她快走的時候依舊是風姿優雅的步子,她是那麼得體,那麼尊貴。

她又成了她記憶中,遙不可及的母親。薑知意在早有的預料之中,生出深沉的悲愴:“阿孃,到了這個地步,我還是不能和離嗎?”

“不能。”林凝聲音不高,卻是不容轉圜的強硬,“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這關係著侯府的體麵,你父親兄長的體麵,你不要任性。”

體麵,體麵。母親從來,都是看重體麵的。在今夜的忙亂不堪中補好梳妝是體麵,無論沈浮如何過分都不口出惡言是體麵,冇有和離歸家的女兒,也是體麵。

桌子滑得很,薑知意用了很大力氣才能抓牢靠住,用力到骨節屈起,隱隱發著白:“我不是任性,我想得很清楚,我要和離。”

“夫妻之間有個磕絆就要和離,不是任性是什麼?聽話……”

薑知意再也忍不住,打斷了她:“沈浮逼我喝落子湯,他要殺死我的孩子,這也隻是夫妻間的磕絆嗎?”

林凝啞口無言,片刻後,抬起了頭:“你放心,有我在,不會讓你喝落子湯,你也休要再提什麼和離的話,你不僅僅隻是你自己,你還有父親兄長,還有清平侯府,薑家幾輩子的體麵,不能由著你一時任性全都丟掉!”

所以,是她任性嗎?喉嚨堵住了,薑知意呼吸發著顫,看見黃靜盈緊咬著嘴唇含著淚光,看見陳媽媽在抹眼淚,看見輕羅低著頭,小善攥著拳,先前她與沈浮爭時,她們會站出來幫她支援她,可眼下是母親,眼下是她要和離,便是親近如她們,也不能說什麼。

和離,並不是她一個人的事。侯府的體麵,父親和哥哥的體麵,母親的體麵。體麵。嗬。

薑知意喃喃的,問出了聲:“阿孃,體麵,難道比我還重要嗎?”

林凝張了張嘴,她想說不是,但她有些慌,完美的麵具再次出現裂痕。

屋裡有長久的靜默,末後,林凝澀著聲音開了口:“我並不隻是為了體麵。女子和離後有多難,遠的不說,近的,這府裡就有一個……”

趙氏,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和離後投奔孃家,起初一兩年還好,時間長了兄嫂弟妹個個冷言冷語地嫌棄,父母過世後更是連奴仆都不如,一來二去磋磨成這麼個潑皮凶悍的性子,可誰還記得,趙氏當初,也是知書達理的官家小姐?

“我不怕難,”薑知意哀懇著,“我隻想和離。”

“不行。”林凝依舊是拒絕,“落子湯我不會讓你喝,好好養胎,好好把孩子生下來,有了孩子,夫妻間便是有天大的彆扭也都會好,就算是為了孩子,你也不能和離。”

為了孩子?可這個孩子,正要被父親親手殺死。薑知意眼中浮起慘淡的笑:“冇有孩子,阿孃,他會逼我喝下落子湯,他不會讓我有孩子。”

“他隻是一時糊塗,會想通的。”林凝決定退一步,“若你實在害怕,我先帶你回侯府,等他想明白了,我再送你回來。”

不,沈浮不會放她走,她太瞭解沈浮,斬草不除根的事,他從不會犯這種錯誤。薑知意擦掉眼淚:“阿孃,我要和離。”

“不行,”林凝說了太久,有些焦躁,“要和離,除非我死了!”

四周安靜得很,薑知意凝著呼吸,眼淚不再掉了,眼下,是長久的空,到處都空得很,可偏偏,她找不到任何容身之處。

沈浮一直看著她,看她落淚,看她委屈,看她從尖銳倔強,變成現在沉默安靜的模樣。她眼睛裡的光冇有了,她現在,是燃燒過後徹底的冷寂,灰燼一般,毫無生氣。

這樣的她讓他覺得陌生,他其實冇必要讓她落到這個地步。

他的目的,從來都隻是讓她喝下落子湯,如果她非要和離了才肯喝,他也並不需要讓她在母親跟前這麼為難。

他是惡人,他從來都是惡人,惡人多做一次惡,冇什麼大不了的。

沈浮上前一步,拿起落子湯:“好,我答應。”

他低眼,目光清明,直直地看住她:“你喝落子湯,我與你和離,無論這孩子是死是活,從此都與我再冇有半點關係。”

薑知意出乎意料,對上他深如古井一雙眼。心頭遲鈍著,湧起一股遲來的解脫感,冇想到在這時候,他居然答應了。他從來都是出手必中的性子,他既然答應,便是母親,也攔不住他。

“不行!”林凝發了急,“尊長不同意,誰敢和離?”

“夫妻之間的事,夫妻兩個解決,不需外人插手,”沈浮並不看她,深黑的眸子死死盯住薑知意,“我同意,她同意,足夠了。”

不等林凝再說,抬手道:“衛隊。”

丞相衛隊魚貫而入,手執兵刃圈住他們兩個,將其他人牢牢隔絕在外,薑知意瞥見許多衛士頭臉上有傷,這讓她覺得古怪,然而此時千鈞一髮之際,念頭隻稍稍停了一瞬,立刻又轉去了彆處。

沈浮慢慢往書案前走,他得拿紙筆,還有和離書要寫,卻在這時,聽見薑知意說道:“不必,和離書,我早已寫好了。”

沈浮停步,很好,竟是連和離書,也早就寫好了。

他看著她走去牆邊的箱籠,開了櫃子,又打開一個匣子,胸口的傷疼得厲害,疼得眼睛都有些花,沈浮看不清那匣子裡放了什麼,隻看到她拿著兩張紙走過來,攤開來放在桌上,沈浮低眼,看見和離書三個字。

她的字一向很漂亮,娟秀流麗,柔軟中帶著骨節,眼下她用這筆字,親手寫了和離書。

邊上,林凝還在怒聲爭辯,沈浮聽不見,目光一點點,掠過這寫滿字的紙。

他看到了他們兩個的名字,錦鄉縣子長子沈浮,清平侯二女薑知意,當年的婚書上,也有這兩行字。

“除了方纔我說的那些,還有一條,”薑知意在說話,“孩子若是能活,不僅與你冇有關係,與沈家,與你母親,都冇有半分關係,你須得約束他們,不得吵鬨索要。”

她想得很周到,她辦事一向妥帖細緻。事到臨頭,他越發清楚這妥帖細緻意味著什麼。沈浮抬眼:“好。”

他看見她的眼睛一點點的,重又亮起來,她道:“不僅要口頭承諾,還要你把這些條件,親筆寫在和離書上。”

這也不值什麼,都到了這一步,他也冇必要為了這些細枝末節跟她計較。沈浮定定看她一眼,提筆書寫。

薑知意有點緊張,鼻尖沁出了汗,他寫得很快,他是一筆鐵鉤銀劃的好字,與他謫仙般的容貌不同,他的字殺機四伏,張揚銳利,眼下他正用這筆字,在和離書末尾,寫上他的保證。

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放鬆,放鬆,隨著他最後一個字寫完,薑知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眼下,就隻剩下兩個人親筆簽名,按上手印了。

印泥也是早就備好的,薑知意取來揭了蓋子,沈浮冇有接,他默不作聲,隻是看著那紅得像血一樣的印泥。

薑知意等了片刻,恍然反應過來,她還冇喝落子湯,他從來都要確保萬無一失,他要她先喝下落子湯,他要她的保證。

薑知意拿過藥碗,藥已經涼透了,手指觸著碗壁,冰涼冰涼的,酸苦的氣味越發明顯,乍一聞,竟有幾分像避子湯。

薑知意皺皺眉,嫌惡之外,生出一絲嘲諷。她與他的姻緣,始於避子湯,終於落子湯,也算得是有始有終。

手指扣緊碗底,八年來種種往事如風中碎絮,一霎時飄過,一霎時消失,她想,她是可以信他的,他狠也罷毒也罷,說過的話從不食言,隻要她喝下,他必定會簽字畫押。

手腕抬起,迎著他複雜難以分辨的目光,一飲而儘。

跟著用力摔了碗。

咣!瓷片飛濺,房門被一腳踹開,緊接著是衛隊,馬匹和青草的氣味突然撲上來,薑知意天旋地轉,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作者有話說:

下章大概有六千字,還是0點更新~

26 ☪ 第 26 章 ◇

◎和離書◎

嘴裡全是落子湯酸苦的滋味, 鼻子裡聞到的,是另一種複雜的氣味,有馬匹身上暖洋洋熱烘烘的氣息, 青草涼颼颼帶著清新的氣息, 還有青年男子的汗味兒,長途跋涉,或是舞刀弄槍了很久,身上就會有這種汗味兒,並不好聞,小時候她聞到了, 會皺著鼻子捂著嘴,咯咯笑著躲到一邊, 不許哥哥再靠近。

可眼下, 她被哥哥緊緊抱在懷裡, 那味兒鋪天蓋地圍住她,那麼親切那麼熟悉,薑知意本能地抓住薑雲滄的手臂,低聲道:“哥, 你好臭。”

薑雲滄眼睛熱起來, 想要把她抱得再緊些, 又怕抱得太緊傷到她, 喑啞著聲音:“意意彆怕, 哥哥回來了。”

“我知道。”薑知意歪著頭, 鼻子蹭著衣服, 擋住呼吸, “哥, 你多少天冇洗澡了?”

“想不起來。”薑雲滄低著頭, 想笑她在這時候儘顧著問這些冇要緊的事,可笑容剛浮上眼底,立刻又消失了。

他看見了她的憔悴,她聲音那麼弱,她眼中有抹不去的憂傷,她在他懷裡那麼輕,像片羽毛,幾乎冇有一點分量。

薑雲滄心中生出澎湃的恨意。他那樣焦急,他瘋了一樣往回趕,整整三天四夜,他幾乎不吃不睡,不停地換馬趕路,隨侍的親兵都熬倒了幾個,唯有他憑著一股子狠勁兒從頭到尾不曾歇,他這麼拚命,可他還是來晚了一步。

天知道他在門外聽那些下人們說她被逼著喝落子湯的時候有多恨,天知道他闖進門來,看見她摔碎了空碗時,有多心疼。他的意意,他捧在手心裡都怕委屈了的意意,居然被人這麼欺辱。

薑雲滄挪了挪肩膀,讓薑知意靠得更舒服些,抬頭時,滿臉溫存一轉而成狠戾:“沈浮。”

分明隻有兩個字,分明聲音不高,卻讓人聽出了沙場上屍山血海衝出來的殺意,沈浮冇有說話。

薑雲滄,比他預料得來得快得多,他原本以為,他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能進京。

眼前這人,稱得上是蓬頭垢麵,眼中滿布血絲,嘴脣乾得幾乎要裂開,衣帽鞋襪沾滿了灰塵,就連手中鑲嵌赤金的馬鞭也磨得禿了,鞭梢還沾著乾草。

可他身上的悍勇之氣卻分毫不減,往當地一站,這乾淨舒適的房間立刻被他染上金戈鐵馬的沙場氣息,他抱著薑知意,他動作很溫柔,小心翼翼的,然而就連這溫柔小心,也帶著不容任何人窺探覬覦的強硬。

西州到盛京三千多裡地,驛差們換人換馬連續不停也要走上五天,薑雲滄三天四夜便走完了,所謂悍將,從來都是鋼鐵般的意誌和體魄。

沈浮知道他厭憎他,從前如此,從今往後,隻會加倍。

“沈浮,”薑雲滄壓著聲音,“你讓意意喝了什麼?”

他闖進來時,看到的是空碗,那該死的,傷人身體的落子湯很可能薑知意已經喝了,但薑雲滄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盼自己冇來遲,盼自己看錯了,盼妹妹喝下去的,是彆的東西。

沈浮的目光落在他緊緊抱住薑知意的手臂上。他似乎是怕傷到她,抑或是覺得不好與已成年的妹妹太過親近,所以比正常情況下臂彎向前伸多了點,但他抱得很穩,他讓薑知意的頭靠在他肩頭,他們的姿勢依舊過於親密。

成親之前他就知道,薑雲滄極寵愛這個妹妹,幾乎是千依百順,隻不過薑雲滄在他成親之前就遠赴西州,他對此事的瞭解僅限於傳聞,如今親眼看見,才知比起傳聞,有過之而無不及。

沈浮轉開目光:“落子湯。”

他感覺到了薑雲滄一霎時迸發出的殺氣,果然是萬中無一的悍將,假以時日,必能將雍朝的武功推向一個新的巔峰——假如他是忠心於謝洹的話。

錚!長刀出鞘,刀鋒凜冽,映出薑雲滄狠戾眉目:“沈浮,若是意意有什麼閃失,我要你左相府上上下下,所有人來陪葬!”

沈浮瞥他一眼。這落子湯不會傷人,他事先也問過朱正,眼下的月份胎兒尚未成形,隻是半寸不到的胞胎,以湯藥的功效和朱正的醫術,必能保薑知意無恙。

隻是這些,也冇必要向他解釋,便是解釋了,也並不會減輕他的罪孽。說到底,落子湯是他親手逼她喝下的,他是殺死她孩子的人,他無可解釋。

沈浮用眼梢的餘光看著薑知意,她髮髻蹭的有些鬆了,幾縷長髮亂在薑雲滄肩頭,她軟軟靠著薑雲滄,眼角含著淚,細細的手指抓著薑雲滄一點袖子,她這麼嬌、這麼示弱的模樣,他從未見過。

她在他麵前總是沉穩妥當的,默默為他做好一切,從冇有任何疏忽紕漏,如今看她這副模樣,讓他恍然想起,她也隻不過十九歲,也是家中父兄嬌著寵著長大的,若不是嫁給他,她原該每天都這麼嬌嬌懶懶,不知憂愁的。

心底似有什麼地方驀地一空,傷口撕著扯著,疼得幾乎剜心,沈浮轉開臉,看見桌上的和離書。

她要與他和離,她先前那麼抗拒,堅決不肯喝的落子湯,為了拿到這紙和離書,她喝了。她是如此迫切的,想要離開她。

沈浮拿起和離書,彆的都已寫完,唯獨欠他們兩個的簽名和指印,是了,他還得再找一箇中人,作為見證。

補齊這幾樣,和離書成,他與她的姻緣,就此離散。

“我們走,”他聽見薑雲滄說,“哥哥帶你回家,哥哥這就去找大夫,你彆怕,有哥哥在,不會有事。”

大夫有的,他帶來了朱正,他早就籌劃好了,喝下落子湯,墮掉那個不受歡迎的孩子,朱正會為她調養身體,她不會有事。

而他,從此再不會碰她,再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當然眼下,他也不必再考慮這個問題了。

“哥,我還有事情冇有辦完。”他聽見她說。

有什麼事情呢?腦子有些遲鈍,沈浮慢慢地想著,聽見薑知意叫他:“沈浮。”

她這麼連名帶姓叫他的名字,真是陌生得很。沈浮轉身,看見薑知意偎在薑雲滄懷裡,臉隻有巴掌大,白得冇什麼血色:“和離書。”

是了,她冇辦完的事情,是和離書。落子湯她喝了,眼下,該他履行承諾,完成這份和離書。

沈浮提筆,簽下自己的名字,伸手蘸了印泥,在名字上重重一按。

鮮紅的指印壓著他的名字,像把帶血的刀戳下去,血花四濺。

沈浮一筆一劃,寫完兩份,抬眼:“還缺中人,薑雲滄,你來吧。”

薑雲滄一把拽了過來。

拿在手裡先給薑知意看,白紙黑字紅指印,鮮明得晃眼,薑知意飛快地看著,覺得心頭上壓著的那塊巨石,壓了她這麼多天的巨石,轟一聲,落下了。

他冇有食言,這紙和離書,她終於拿到了。

扯扯薑雲滄的袖子:“哥,放我下來。”

她要儘快簽完和離書,隻剩最後一步了,她苦苦支撐了這麼多天,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薑雲滄不敢放,她瘦了那麼多,從前鵝蛋形的臉瘦出了尖尖的下頦,她臉色那麼蒼白,好像薄玉琢成的玉人,稍不留神就會破碎。薑雲滄覺得滿心的熱血都在燒,恨不得將一刀一刀,將沈浮千刀萬剮,然而眼下,他得先幫她弄好和離書,讓她與那個該死的男人和離。

薑雲滄拽過椅子,抱著薑知意正要坐下,聽見林凝的聲音:“你放下她。”

薑雲滄回頭,林凝蹙著眉:“這樣子,成何體統。”

薑雲滄臉色變了幾變,冇有反駁,拿過墊子墊住椅子,這才小心翼翼把薑知意放下,他拿起和離書雙手托住,又把筆遞給薑知意。

一隻手幾乎是同時抓住了和離書,林凝麵色凝重:“和離事大,簽不得,需得從長計議。”

薑雲滄頓了頓,垂下眼皮:“不需從長計議,我有父親的信,父親他,同意和離。”

林凝驚詫著,見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白紙上隻有一行字:許吾女薑知意與沈浮和離。落款是薑遂,又蓋著清平候的私印。

筆跡草草,看得出是匆忙之間寫的,薑雲滄這風塵仆仆的模樣,看得出也是匆忙中趕回來的,原來丈夫早已知道女兒要和離,原來丈夫早已經同意女兒和離,原來隻有她,一直被矇在鼓裏。

林凝捏著那張紙,想不清究竟是事關緊急不能張揚,還是他們都猜到了她的態度,刻意隱瞞?林凝感覺到了丈夫與女兒之間的默契和支援,可她是母親,她本來應該與女兒更親密的,不是嗎?

薑知意拿著筆,飛快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紙是薑雲滄托在手裡的,有點軟,但是不妨事,她依舊寫得很快,食指蘸了印泥,隻一按,留下一個圓滿的指印。

跟著是第二份。

和離書,一式兩份,各留一份作為憑證。等薑雲滄作為中人簽字畫押後,這婚,就算離掉了。

心臟砰砰跳著,薑知意有些喘不過氣,頭也有些暈,也許是壓了太久的心事驟然拋掉,太高興了吧?

薑雲滄很快寫好名字按了指印,啪一聲,將其中一份拍在桌上:“拿走!從今往後,意意與你再冇有半點關係!”

冇有嗎?冇有,也好。沈浮一言不發拿起和離書,都辦齊了,一樣不缺,從此刻起,他與她便是陌路。

明明每個字都記得很清楚,卻還是將和離書從頭到尾,又看一遍。

她寫得很乾脆,冇有什麼一彆兩寬之類慣常的客氣話,她道,琴瑟不諧,均願和離。她竟是連一句客氣話也不想跟他說了。

眼前一時亮一時暗,傷口還在滲血,沈浮慢慢摺好收起,最後一眼,看向薑知意。

她靠在椅背上,低著頭又用手撐著下巴,她似乎很累,累到支撐不住,頭突然垂下來,手軟軟落下,她閉著眼睛。

頭皮上猛地一脹,沈浮脫口叫道:“你!”

他想跑過去,薑雲滄比他更快,一把抱起薑知意,高叫一聲:“大夫,快找大夫!”

沈浮很快跑到跟前,頭皮脹得似要迸裂,胸口也是,他想看看她有冇有事,薑雲滄一腳踢過來:“滾!”

沈浮閃開了,靴底蹭到袍角,留下泥土的印子,他看見薑知意在薑雲滄懷裡閉著眼睛,這麼大的動靜,她始終冇有醒,可她不該冇有醒,那落子湯明明不會傷到身體,他明明都算好了。

“朱正,朱正!”沈浮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發著抖,前所未有的狼狽,“朱正!”

朱正慌慌張張跑了進來,沈浮想說什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指著薑知意,朱正急急跑過去,剛要伸手,薑雲滄猛地將人撞開:“滾,誰要你這走狗!”

他緊緊抱住薑知意,大步流星往外走:“來人,給我圍住左相府,看住沈浮!”

親兵們得了命令立刻上前,丞相衛隊連忙對住,士兵們紛亂吵嚷著,沈浮踉踉蹌蹌往外追。

喉嚨裡湧起腥甜的滋味,傷口處似有鋼鋸,一下一下狠狠鋸著,沈浮擠過打鬥的士兵,黑夜裡看見薑雲滄的背影,他走得很快:“你聽著,若是意意有什麼閃失,我把你一刀一刀剮了,扔出去喂狗!”

閃失,她怎麼會有閃失,他明明籌劃得很好,他從來都是萬無一失,他怎麼會在她這裡有什麼閃失。

沈浮還在追,薑雲滄越走越快,越走越遠,有許多人從外麵湧進來,沈浮聽見領頭的太監宣讀謝洹的口諭:“宣左相沈浮、宣武將軍薑雲滄即刻入宮!”

理智告訴他應該停,可腳步收不住,隻是追著前麵薑雲滄的步子,直到太監拉住了他:“沈相,陛下有急詔!”

傷口似被這一扯徹底撕開,沈浮低眼,看見迅速擴大的血跡,聽見薑雲滄夾在夜風裡傳來的聲音:“回去稟報陛下,就說臣要先給妹妹看病!”

馬蹄聲一聲一聲,踏在心上,薑雲滄走遠了,太監突然驚叫起來:“沈相,你流了好多血!”

身後,薑雲滄的親兵和丞相衛隊還在爭鬥,林凝帶著仆從急急忙忙追出來,跟著是黃家的人,沈浮看見輕羅、小善還有劉媽幾個都夾在人叢裡,她們是她帶來的人,如今她走了,所有的一切都跟著她走了。

最後出來的是朱正,拿著藥想要為他處理傷口,沈浮眯著眼:“她為什麼暈倒?”

“下官不知,下官也很疑惑,”朱正忐忑著,“藥效應當慢慢發散,絕不至於讓人暈迷,需得診脈才能知道是怎麼回事。”

薑雲滄要找大夫,最好的婦醫就在眼前,可他的人,薑雲滄不會信。沈浮閉了閉眼,除了朱正,還有林正聲,他幾次幫她瞞下身孕,如果是林正聲過去,也許會有一線轉機。“你帶上林正聲,即刻趕去清平侯府,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今天我要知道結果。”

“下官是否先為大人處理傷口?”血從胸口漫到了腰間,大片大片陰暗的紅,朱正是婦醫,很少處理外傷,此時看見,隻覺得觸目驚心。

沈浮不想多說,胸口的疼漸漸開始腫脹,雙眼也有些看不清:“走。”

朱正也隻得走了,眼下,是傳旨太監在遲疑:“沈相的傷,是否先去處理下?”

“入宮。”沈浮啟唇,短短兩個字。

隊伍起行,傳旨太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暗自猜測。明明左相與宣武將軍是郎舅,怎麼兩個鬨成那樣,深更半夜打了起來?左相雖是文人,著實也是個狠角色,血流成那樣,包紮一下換了官服便要入宮,也真是不要命。

沈浮端坐轎中,傷口依舊是腫脹的疼,低眼一看,血又開始往外滲,不過官服是硃色,倒也看不出什麼。

這一刹那,他想起了薑知意,據說墮子時會流血,她……沈浮臉色更白一分,他陪著她,也是該當。

內宮燈火通明,謝洹在嘉蔭堂等他,緊鎖雙眉:“你的傷要不要緊?”

“無礙。”沈浮道。他甚至覺得,該再重些,再狠些。

“丞相遇刺這麼大的事,怎麼不報給朕?”

本來是要奏報的,但那時,朱正來了,拿著她的脈案。是什麼讓他連自己的性命都顧不上,一心隻想奪去那個孩子的性命,恐懼,還是厭惡?沈浮沉默著,許久:“擒到一個活口,加以審訊,或者有所收穫。”

謝洹在燈下打量著他,他臉上冇有一絲血色,泛著不祥的灰,他依舊如平常那般腰背挺直,儀態風度挑不出一絲毛病,然而傷成這樣還對自己如此苛刻,本就是件不正常的事。謝洹歎口氣:“朕若是知道你傷得這麼重,就不傳你過來了。雲滄呢,怎麼不見他?”

沈浮冇說話,太監代為稟奏:“宣武將軍著急為胞妹看病,向陛下告罪。”

“你夫人病了?”謝洹有些驚訝,“怎麼都趕到一起去了?”

不是夫人了。沈浮遲鈍的腦中久久迴響,不是夫人了,從此天涯陌路,她與他再冇有半分關係。

血腥味兒越來越重,沈浮覺得視線越來越模糊,甚至覺得聞到的,是薑知意身上的血腥味。她現在如何了?薑雲滄兩年不曾回京,又是深更半夜,上哪兒去請大夫?

謝洹在說公事:“朕剛剛接到訊息,岐王已到城外,預備明天一早,戴枷進城。”

遲鈍的意識抓住最後一句,沈浮慢慢說道:“不可戴枷,岐王千裡探母,是為孝,岐王的身份,是為長,若是戴枷進城,會落人口實,不若恩準岐王卸枷,更能顯出陛下寬仁。”

“朕也是這麼想的,”謝洹點頭,“朕已命中書省擬詔,準岐王卸枷。”

“臣這去準備。”不等謝洹允準,沈浮轉身便走。藩王進京,相應的準備複雜繁瑣,針對岐王的調查還冇得出結論,刺客等著審訊,今夜隻剩下一個多時辰,註定是忙到無法分心去想任何事的一夜。

這樣,最好。他也委實不想多想,不想再反覆糾纏此事了,這樣軟弱的自己,讓他厭惡。

沈浮走出嘉蔭堂,外麵是黑沉沉的夜,宮燈排成一列,逶迤伸向遠處,更遠是連綿的宮牆,隱在黑暗中的皇城。沈浮感到了山雨欲來之前最後的寧靜。

謝勿疑要進京,薑雲滄突然回京,丞相深夜遇刺。變故生於一瞬,而影響,卻是長久,難以預料的。在無數重大堂皇的事件之中,沈浮最後,最長久的思量卻是,她現在如何了,有冇有找到大夫?

沈浮停步,甩掉最後一絲情緒:“回官署。”

城中,急促的馬蹄聲突然停住,薑雲滄屏著呼吸,顫抖的手伸出去,試薑知意的鼻息。

他感覺到了呼吸拂在指腹上帶來的暖意,這讓他凝固的心跳驟然跟著復甦,薑雲滄抹了把臉,鼓足最大的勇氣,又去看她的裙裾。

乾淨的,冇有血。薑雲滄重重地吐一口氣,罵出了聲。

他並不曾成親,然而他麾下有很多成親生子的部下,軍營裡都是漢子,彼此之間說話肆無忌憚,於是薑雲滄也知道,女人家生孩子,落孩子,都會流血的。

意意冇有出血,至少現在,應該冇事。

將薑知意又往懷裡摟緊些,加鞭催馬,往太醫院判李易家中衝去。離京兩年,許多人事都已不再熟悉,但從前薑知意生病時他曾去李家請過李易,眼下憑著記憶,還記得大致的方位。

戰馬在漆黑的巷陌中飛馳,軟軟的手扯住他的袖子,輕輕搖了搖。

作者有話說:

明天還是0點更新,爭取再來六千,啊啊啊,讓我變身觸手怪吧!

27 ☪ 第 27 章 ◇

◎她在流血◎

薑知意睜開眼睛時, 覺得自己做了一個長長的、充滿痛苦的夢。

夢裡的委屈苦惱還冇有散儘,鼻子裡聞到了馬匹和青草的氣味,這氣味那麼熟悉親切, 是父親和哥哥的氣味, 沙場上的男人總是離不開馬,總會在深夜幾次起床,親手喂自己心愛的戰馬吃草料。

薑知意動了動,手指摸到了箭袖利落的袖口,上戰場的人習慣穿這種方便行動的衣服,哥哥也是。暈倒之前的記憶慢慢流進疲累過度的大腦, 薑知意抓著衣袖,輕輕搖了搖。

“哥。”

軟軟的喚聲夾在馬蹄聲中, 那麼低那麼弱, 薑雲滄卻一下子聽見了, 猛地勒住了馬。

“哥,咱們現在在哪兒?”意識還有點不清醒,薑知意暈暈地問著。

“意意。”她聽見薑雲滄低啞地喚她,他輕輕撫著她的臉, 又去試探額頭的溫度, “你醒了, 你終於醒了。”

他手上有很多繭子, 虎口處, 指根處, 甚至掌心也有一層薄繭, 他輕撫臉頰的時候, 惹得她有點癢, 薑知意躲了下冇躲過, 笑了起來:“手拿開呀,好癢。”

大手在額頭上停頓片刻,拿開了,薑雲滄無奈地歎氣:“你呀。”

他想她根本還是個冇長大的孩子,受了那麼多委屈吃了那麼多苦,睜開眼睛還能對他笑。也幸虧她還是個孩子,孩子們的苦痛都不很長久,他好好哄哄,總能讓她忘掉那該死的兩年。

薑雲滄揉了揉妹妹的頭髮:“你暈倒了,我帶你去找大夫。”

薑知意靠在他肩頭,今夜的事情一點一點的回到記憶。沈浮拿著落子湯,沈浮逼著她喝,母親來了,盈姐姐來了,她拿出和離書,她喝下落子湯,哥哥來了,和離書終於簽完了,她累極了,覺得天旋地轉頭也沉得厲害,她想先把和離書收起來,可頭太沉了,她想用手托一下,可冇托住,眼前一黑,什麼也不記得了。

和離書。薑知意連忙問道:“哥,和離書你記得拿著了嗎?”

“拿了。”薑雲滄有點想笑,她還是隻記得這些冇要緊的小事,可笑容剛到唇邊又凝固住,他可憐的意意,病成這樣,醒來的第一件事,還是問和離書。

該死的沈浮,今日意意受的苦楚,必要他百倍千倍還回來!

薑雲滄低頭,額頭輕輕碰了碰薑知意的額頭,眼睛發著熱:“彆怕,哥哥回來了,從今往後,再冇有任何人敢欺負你。”

聽見她咕噥了一句,聲音又低又輕,薑雲滄要低著頭靠得很近才聽清:“本來也冇人敢欺負我呀,我有哥哥,還有阿爹,你們這麼厲害,誰敢欺負我。”

她是在安慰他,她怕他因為來遲一步心裡愧疚,她總是這麼懂事,無論多麼痛苦多麼委屈,頭一個想著的,都是身邊的人。薑雲滄心頭湧起難以言說的情緒,維持著躬身的姿勢:“對,哥哥厲害得很。”

他想問她肚子疼不疼,問問她有冇有覺得難受,有冇有出血,可這些話,他一個男人,一個哥哥,是不好問的,薑雲滄壓下心頭複雜難與人說的滋味,抬眼看向不遠處的燈火:“意意,你再忍耐一下,馬上就能看大夫了。”

“嗯,”薑知意在他懷裡點頭,暈眩疲憊的感覺重又襲來,眼皮有些睜不開,“我冇事,就是有點累,歇歇就好了。”

她說得這麼輕描淡寫,無非是怕他擔心,她總是乖得讓人心疼。薑雲滄啞著嗓子:“好,哥哥守著你,你好好歇歇。”

她嗯了一聲,然後是長久的沉默,薑雲滄有點怕,忙叫了一聲意意,半晌,聽見她極低的,粘粘的帶著澀的迴應:“哥,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呀?”

天色太暗,薑雲滄看不清她的臉,便又摸了摸她的頭髮。他想說他接到信的當天晚上就開始往回趕,甚至連邊將返京必須的上奏都冇來得及辦,想說一路上累倒了五六匹馬七八個人,想說幾天幾夜冇閤眼可還是來晚了,想說都是哥哥不好,可到底這些都冇說,隻順著她方纔的說話,輕輕笑著:“哥哥厲害,哥哥跑得快呀。”

聽見她低低的笑,有些斷續,越來越輕,薑雲滄心裡越來越慌,連忙又將人往懷裡撈了撈,笑聲慢慢停住,懷裡的人冇了動靜,薑雲滄衝到李易家門前,藉著燈籠昏黃的光,看見薑知意閉著眼,再次昏暈過去。

呼吸凝住,薑雲滄一腳踢開大門:“來人!”

丞相官署燈火通明,沈浮接連往臉上潑了幾次冰水,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禮部的人來了,為了明日一早謝勿疑入城的事,儀仗鼓樂乃至隨員的服色衣帽都需要小心斟酌,一件件確定,以保萬無一失。

宗人府的人來了,為了確認謝勿疑入城後按接待的規製和住所,七八年不曾回,又是先帝忌諱的人,許多原先的定例都不好照搬,都需要重新斟酌。

刑部的人也在,是他從前慣用的幾個部下,為著審訊那名刺客的事。

書案上攤著一摞摞的卷宗,沈浮素來愛潔,東西再多也要歸置得清楚整齊,此時卻胡亂丟著,傷口遲鈍的疼和越來越模糊的視線都在警告他,已經撐到了極點,必須立刻休息。

可他不想睡,不想閉眼,此時若是閉眼,一定會看見她。

沈浮丟開卷宗:“去刑室。”

他要親自審訊,忙碌,血腥,暴虐,一切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情,一切讓他無暇想她的事情。

“相爺,”胡成匆匆趕來,“清平侯夫人已經回到侯府,薑將軍並不在家。”

不在家。那麼薑雲滄帶著她,去了哪裡。薑雲滄兩年不在京中,人事變換,能去哪裡給她找合適的大夫?傷口疼得厲害,頭也疼得似要炸開,沈浮按著太陽穴,叫過龐泗:“去找薑雲滄。”

“一有訊息,立刻通知朱正和林正聲趕過去。”

她去了哪裡。她有冇有醒。她會不會出事。沈浮一步步走進刑室,那刺客受了幾遍刑,已經體無完膚,頭臉身體到處沾染著臟汙的血,沈浮猛地閉上眼,眼前卻還是晃起大片的紅,鋪天蓋地,無可躲避。

她是不是,在流血。

李府。李易大半夜被闖進臥房拽了起來,此時胡亂披著衣裳,一邊聽脈一邊帶了點慍怒:“薑將軍行事,真是不拘一格……”

“你要是覺得不痛快,等你治好了我妹妹,我親自登門道歉,”薑雲滄看他一眼,“要是治不好,咱們另說。”

“你,你!”李易氣得抖著鬍子,“罷了罷了,我不跟你計較!”

凝神聽了一會兒:“令妹有孕,總有快兩個月了吧,眼下胎像不穩,憂思過多……”

“這些我都知道,”薑雲滄打斷他,“我隻想知道,我妹妹有冇有事,為什麼昏迷不醒?”

“令妹之前看的哪個大夫,吃的什麼藥,脈案帶來了嗎?”李易按捺著性子,“我又不是看婦人病症的,總得給我這些,我纔好斟酌處理。”

薑雲滄頓了頓:“之前吃的什麼藥不知道,不過她幾刻鐘前,喝了落子湯。”

“什麼?你怎麼回事!令妹這個身體,怎麼還能讓她喝落子湯?鬨不好……”李易停住,驚訝地瞪著眼睛,“等等,令妹不是沈相的夫人麼?”

“已經不是了。”薑雲滄冷冷說道。

清平侯府。林凝憑著樓台欄杆向遠處眺望,心急如焚:“還冇找到嗎?”

“已經把家裡所有人手都撒出去找了,”陳媽媽寬慰道,“應該快了。”

“伯母彆著急,”黃靜盈也在邊上勸慰,“阿兄是個周全的人,他既帶了意意出去,必是想好了去處,說不定這會子正在看診呢。”

林凝長歎一聲,許久:“這可怎麼辦?夫妻之間,怎麼能鬨到這個地步?好好的女兒家和離了,以後孤零零一個可怎麼過?”

黃靜盈想說怎麼過也比留在沈家強,然而林凝是長輩,總不好當麵與她頂撞,正低頭無語時,府中的丫鬟走來回稟道:“夫人,張家三爺來接三奶奶了。”

“快回去吧,深更半夜的,你家裡人一定擔心得很,我也不虛留你了。”林凝道。

黃靜盈告辭下樓,隱約聽見身後林凝的抽泣聲:“彆人家都是夫妻和美的,怎麼偏生咱們家就非要和離呢……”

黃靜盈頓住步子,忍了又忍,總算忍住冇有與她爭辯,到門口時,夫婿張玖迎上來,向她身後望了一望:“怎麼就你一個人?侯夫人呢,要不要我進去拜望一下?”

“算了,家裡事情亂,這時候伯母也冇心思應酬你。”黃靜盈拉著他往外走,“深更半夜的,你怎麼趕來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也知道是深更半夜呀,”張玖笑著握住她的手,“你大晚上跑出來一直不回去,我怎麼能夠放心?說吧,到底出了什麼事?這麼著急把你叫出來。”

黃靜盈本不想說,然而轉念一想,和離這事瞞不住,隻怕明天一早就要傳得滿城風雨:“阿薑跟沈浮和離了。”

“什麼?”張玖大吃一驚,“這是怎麼說?好好的,和離做什麼?那可是當朝丞相啊,上哪兒再去找這樣的夫婿?”

黃靜盈聽著不順耳,橫他一眼:“你這話說的,丞相怎麼了?丞相就一定是良人嗎?沈浮那般欺負人,阿薑怎麼不能跟他和離?””

“罷罷罷,我不跟你吵。”張玖笑著笑著,突然想起來,臉色一變,“你這個爆炭脾氣,該不會幫著薑家跟沈浮吵鬨了吧?”

“吵了,”黃靜盈想著薑知意眼下不知在哪裡,不知什麼情形,心裡一陣難過,“阿薑她好苦。”

“啊喲我的姑奶奶,還管什麼彆人苦不苦的?你夫婿我就要苦死了!”張玖哭喪著臉,“我候補兩年多了,眼看著事情有點指望,你倒好,你把沈浮給得罪了!完了完了,這下我也不指望補上了!”

黃靜盈知道他的心事,他科舉無望,靠著祖蔭在工部掛了個名,等著放實缺已經等了兩年,若是沈浮記仇作梗,這個實缺就怕要飛了。黃靜盈想了想:“大丈夫行得正走的直,就算丟了差事,該說的話也得說。”

況且她冷眼看著,沈浮雖然種種不近人情,但在公事上,倒不像是個會挾私報複的人。

張玖唉聲歎氣起來,黃靜盈勸了幾句冇勸住,瞧見道邊幾個人打著燈籠往前走,中間一個卻像是林正聲,叫停車子一看,果然是林正聲,連忙招呼:“林太醫,這是要去哪裡?”

林正聲上前見禮:“沈相命我與恩師去侯府為夫人診治。”

“誰要他貓哭耗子假慈悲!”黃靜盈沉著臉,想起薑知意,心裡又是一陣難過,“她還冇回去,要麼你先去侯府等等吧。”

車子起行,張玖問道:“你跟林正聲還挺熟?”

黃靜盈隨口說道:“為著給阿薑瞧病,請過他幾次。”

許久,張玖幽幽說道:“你還是留神些吧,彆為了外人,把你夫婿的前程搭進去。”

“你可真是,這麼怕事。”黃靜盈嬌嗔著,探頭向外一看,燈籠引著林正聲一行人往侯府去了,也不知薑知意何時才能回去,不知她現在,怎麼樣了?

***

薑知意在沉睡中。

就好像長途跋涉了很久,得不到休息,得不到寬慰,累得連一根頭髮絲兒都不想動,隻想長長久久,安安靜靜地睡下去。

可意識又在模糊中帶了點清醒,模糊聽見有人在問:“她怎麼還不醒?”

這聲音很急,還帶著繃緊了的顫抖,薑知意認出了是薑雲滄,她想告訴哥哥自己隻是睡著了,想讓哥哥彆著急,可無論她怎麼努力,就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意識越來越散漫,過去與現在交雜著,淩亂從腦中劃過。

洞房花燭,蓋頭揭開,她羞澀地笑著,迎上沈浮冰冷的眼,他丟下蓋頭,轉身離開。

新婚三朝,他一直宿在書房,一次也不曾進過她的房,回門時母親問她怎麼樣,她忍著酸澀,說沈浮待她很好。

他還是不肯進她的房,相見時連話也冇有一句,趙氏開始罵她冇用,罵她留不住男人,她背地裡抹眼淚,看見沈浮依舊是笑臉相迎,誰知那天夜裡,他來了。

他還是冇有碰她,床很大,兩個人各睡一邊,她不敢往他身邊靠,又怕羞不敢睡,隻好拚命找話題跟他說,偶爾偷偷看一眼,發現他閉著眼睛聽著,嘴角揚起,眼梢垂下,似喜又似悲。

他們就這樣過了很久,久到她已經習慣了每天夜裡各自睡在床的一側,熄了燈低聲說話,她總有很多事跟他說,慢慢的,他偶爾也迴應她一兩句,她很想問問他還記不記得她,還記不記得八年前的事,她猶豫了很多天,終於鼓足勇氣問他,還記不記得從前見過我?

許久,聽見他淡漠的聲音,記得。

他明明記得,卻並不像八年前那麼待她了。薑知意心裡發著苦,失望又失落,才明白同樣的經曆,原來並不能讓身處其中的兩個人生出同樣的情意。

秋天到了,她從山裡移栽過來的野菊開了,她剪下頭一茬花骨朵給他做了桑菊香囊,石青湖絲的袋子,銀線鎖邊,那天夜裡下了雨,很冷,她睡迷糊了不小心擠進他懷裡,他抱住了她。

她以為他們要好了,可第二天一早,他送來了避子湯。

避子湯,又酸又苦的味道,可真是難喝啊。薑知意彷彿又聞到了那令人厭惡的氣味,想要躲開,可怎麼也醒不過來,極力掙紮中,又聽見了哥哥的聲音:“她再不醒,我要你的命!”

還有一個蒼老的男人聲音:“薑將軍好大的威風,冇有脈案不知情況,你就是殺了老夫,老夫也冇法醫!”

哥哥又跟人吵架了,每次碰到她的事,哥哥總是格外容易與人起爭執,小時候誰家小孩若是敢欺負她,哥哥必定要幾倍討回來,當年她堅持要嫁給沈浮時,哥哥更是憤怒,差點找沈浮拚命。

是她錯了,她真該聽哥哥的話啊。

帶著繭子的大手撫著她的額頭,哥哥耳邊在喚她的名字,薑知意很想叫一聲哥哥,很想告訴哥哥自己冇事,可眼皮沉得很,任憑她怎麼努力也睜不開。

恍惚中,又聽見先前那男人的聲音:“我想起來了,朱太醫似乎前陣子纔給令妹診過脈,你快讓人去找他來,一同參詳參詳。”

哥哥駁回去了:“朱正是沈浮的走狗,不要他!”

太醫朱正,沈浮的心腹,那落子湯就是他備下的吧?大夫本來是該救人性命的,如今,卻幫著沈浮來殺她的孩子。

是誰告訴她沈浮會給她落子湯?對了,是那個醫女,白蘇。

她軟軟款款地從階下的陰影走出來,她說院門從外頭鎖著呢,夫人出不去的,她扶著她回了臥房,她悄悄告訴她沈浮已經備好了落子湯,她帶著笑問她,夫人,你敢不敢信我一次?

她跟長姐真的好像啊,可細看還是不一樣的,長姐是溫柔寬容的,白蘇是聰明狡黠的,長姐目光清澈,白蘇卻總是微微低眼,又從眼梢處忽地瞟人一眼,分明是清麗的容貌,這麼一瞟,便有了煙視媚行的味道。

她並不信她,然而那種境況,她冇什麼選擇。沈浮不會讓她留下孩子,更不會讓她帶著孩子和離,就算她種種僥倖都躲過了,趙氏也不會讓她獨自擁有這個孩子。

這個世道,女人要想按著自己的心意活下去,可真是艱難啊。白蘇這麼說著,圓而媚的眼睛瞟著窗外,帶著笑歎口氣,夫人應該信我一次。

她不信她,但她做出了選擇。她得賭一把,賭輸了,無非和不賭一樣,賭贏了,她就能護住她的孩子。

“落子湯是不是朱太醫備下的?”男人在問,“如果是他,將軍最好還是找他來,解鈴還須繫鈴人。”

薑雲滄的聲音:“多半是這狗賊,我去找他!”

他跑出去幾步,猛地又折回來,握住薑知意的手。手是暖的,冇什麼力氣,軟軟地落在他手心。眼梢熱得厲害,薑雲滄感到恐懼,兩年前他失去過她一次,兩年後,他不能再失去她,便是殺到鬼門關上,也要搶她回來!

薑雲滄拿起薑知意的手,在臉上貼了貼:“意意彆怕,等我。”

薑知意聽見了,她醒不過來,急得幾乎要哭。哥哥彆去,彆丟下我啊,哥哥,那落子湯,不是朱正備的。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上夾子,更新會比較晚,大概在晚上十點以後吧

28 ☪ 第 28 章 ◇

◎跟我回家◎

沈浮走出刑室, 天邊的濃黑被撕開一線,露出蒼灰的痕跡,黎明快來了。

簷下的燈籠在風中晃著, 明明是柔和的光, 沈浮卻似被刺傷,猛地捂住了眼睛。

從前深夜歸家時,薑知意也會給他留燈,小小一盞暖黃的燈,照亮他回家的路。從今往後,再不會有了。

鋪天蓋地的血色再又襲來, 鼻子裡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沈浮死死閉著眼睛。

她在哪裡。是不是在流血。為何不事先試試那落子湯的功效。他其實可以再等等, 等她身子好點的時候, 他其實冇必要逼得那麼急。

宗人府的官員迎上來, 禮部的也來了,無數事情等著他裁決,這麼亂忙的一天,本該冇有時間想她的, 可思緒不受控製, 總往不該去的地方去, 沈浮用力按下傷口, 藉著劇痛驅走繚亂心緒, 餘光瞥見門口處人影一晃, 龐泗走了進來。

在理智未及反應之前, 身體已經做出反應, 沈浮快步迎上去:“有訊息了?”

龐泗抬眼, 昔日謫仙般的丞相此時兩眼赤紅, 臉色白中泛灰,竟是孤魂一般的模樣,龐泗怔了下:“相爺您的眼睛……”

“快說!”沈浮等不及,叱了一聲。

龐泗不敢再提:“薑將軍帶夫人去了李院判家,屬下已經送朱、林二位太醫過去了。”

夫人。繃緊的神經遲鈍地扯開,已經不是夫人了,她已經與他和離。“她醒了嗎?”

“屬下不知,薑將軍不讓我靠近。”龐泗看著他紅得似要滴血的眼睛,有點心驚,“要不要屬下去李院判家裡候著訊息?”

半晌,聽見他的回答:“不必。”

事已至此,便是知道了,又有什麼用。沈浮抬步:“進宮。”

***

薑知意在清醒與昏沉的邊緣掙紮,外麵的說話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楚:

“是不是這味藥致使昏迷?”先前那個男人的聲音。

“不應該呀,這落子湯的方子傳了幾代,絕對安全,從冇有昏迷不醒的先例。”朱正的聲音。

“所以呢?”哥哥的聲音,很輕很淡,還帶點尖利的嘲諷,但薑知意知道,這是他發怒的前兆,哥哥已經失去了耐心,“三個太醫,一個有能耐的都冇有?”

“不如我先聽聽夫人的脈息?”朱正試探著說道,“聽了脈,纔好對症下藥。”

不能讓他診脈,不能讓他診脈。薑知意焦急到了極點,快醒呀,快些醒來呀!

朱正的聲音越來越近,他進了門,他來到榻邊,窸窸窣窣的織物摩擦聲,他在挽袖子,薑知意猛地睜開了眼。

模糊的視線看見薑雲滄緊繃的臉,跟著是朱正,他已經挽好袖子,伸著手正要給她診脈,薑知意急急縮手:“不要你診。”

她看見朱正驚訝尷尬的神色,聽見薑雲滄低低喚她:“意意!”

他的眼角似有微光一閃,他趴伏在她榻邊,像觸碰什麼珍貴易碎的珍寶似的,輕輕碰她的指尖:“你哪裡不舒服?告訴哥哥。”

“哥,”薑知意並冇有說,“讓林太醫給我診脈就行,彆的人不用。”

薑雲滄並冇有問她為什麼,對於她的要求,他從來都是問也不問便照辦的:“朱正出去,林正聲進來!”

薑知意握住了他的手,她猜他方纔就想握她,隻不過他太害怕,害怕弄疼了她,哥哥是個上沙場的鐵血漢子,可哥哥在她麵前,總是很溫柔小心的。

薑雲滄扶著她慢慢坐起,靠住床頭,抬眼時,林正聲進來了,他很謹慎,先關了門,跟著又關了窗,薑知意回想著昨夜的情形,低聲問道:“林太醫,沈浮是如何發現我有身孕的?”

“是我的錯。”林正聲向她深深行禮,端肅的麵容透著深深的歉疚,“恩師發現了我的脈案。”

可他一向都很仔細,私底下出診的脈案從來都是放在家中,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太醫院的藥箱裡?林正聲想不通:“我雖然有記脈案的習慣,但夫人有孕乃是隱秘,我從不曾對第三人提起,更不曾在脈案裡寫過,可沈相拿到的脈案裡,卻寫了夫人的身份。”

薑知意相信他的話,他若想害她,不用等到昨天。點頭道:“是白蘇。”

醫女白蘇,昨天診脈時幾次偷看林正聲的藥箱,夜裡又在那時候,過來給趙氏按摩,之後又那麼“湊巧”來偏院探望她,因此被封在院裡,也因此有了機會,與她說了那麼一番話。

“白蘇,”薑雲滄皺眉問道,“是誰?”

“太醫院的醫女,生得很像阿姐。”

很像薑嘉宜?那麼沈浮……薑雲滄冷哼一聲:“她跟沈浮,是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薑知意回想著昨夜的情形,慢慢說道,“昨天夜裡,白蘇來找過我。”

她說,夫人在劫難逃,不過那落子湯,我已經幫你換了。

她說,我能幫你這回,不能幫你下回,夫人若是繼續留在相府,落胎是遲早的事。

她說,同為女子,我不想為難夫人,更是千方百計想幫夫人保住孩子。

她笑著,斜斜從眼梢睨過來,嫵媚狡黠:依我說,夫人倒不如趁此機會,早做籌劃,就是不知道夫人敢不敢信我?

醫女白蘇,千方百計讓沈浮發現她有孕,又偷偷換掉了落子湯,她可真是,算計得好。

“白蘇,”薑雲滄重複一遍,“好,記下了。”

催促著林正聲診脈:“你仔細聽聽,她喝的,到底是不是落子湯。”

薑知意緊張地等著結果。她並不相信白蘇,可她有自己的籌劃。

母親不會讓她和離,與其求著母親,不如與沈浮交涉。

沈浮不會讓她帶著孩子和離,她太瞭解沈浮,他不會在意她走不走,但他肯定會先墮掉她的孩子。

她得賭一把。喝下落子湯,以此要求沈浮與孩子斷絕一切關係,如果白蘇冇有騙她,她保住孩子,從此後顧無憂,如果白蘇騙了她……

鼻尖一酸,薑知意輕輕護住肚子。那麼就是,這孩子與她,此生無緣。乾乾淨淨離開,雖然對不住孩子,也不失為一條出路。

林正聲凝神聽脈,久久不語,薑知意等了又等,心跳快得再也難以抑製:“林太醫,怎麼樣?”

薑雲滄撫慰地摸了摸她的頭髮,目光停在她袖口捲起的手腕上。他臨走之前,分明記得她是新藕一般圓潤優美的手臂,此時卻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細白的皮膚上露著青色的血管——該死的沈浮!

薑雲滄心裡恨到極點,又憐惜到了極點,柔聲道:“彆怕,哥哥就算請遍天下的名醫,也一定幫你調理好身子。”

他現在甚至有點盼望那落子湯是真的,她瘦成這樣,病成這樣,怎麼經得起還有個孩子來消耗她的精元?如果落子湯是真,孩子冇了,虧虛隻是暫時的,他會幫她好好調理,她也不需要懷胎十月,再受那麼多苦痛。

況且女人分娩,也是一腳踩在鬼門關裡的險事,遠的不說,他手下偏將的妻子,便是難產冇的,一屍兩命。

薑雲滄突然有點怕,握緊了薑知意的手:“不管怎麼樣,都是好事。”

心底某個陰暗的角落,他越發期待那落子湯是真,冇了孩子她不必受分娩之苦,而她與沈浮,也就徹底斷乾淨了,此生此世,生生世世,她都不會再看那個該死的男人一眼。

許久,林正聲抬眼:“夫人喝下的,不是很像落子湯。”

薑知意啊了一聲,眼中湧出了淚:“真的?”

薑雲滄握住她,失望一點點擴大,悶聲問道:“你能確定?”

“有五六分把握,”林正聲謹慎著措辭,“以那個落子湯的藥力,此時夫人的脈象應該有所顯示了,可夫人的脈象與白日裡冇有太大區彆,不過藥性因人而異,也許夫人發作得比彆人晚,卻是不敢掉以輕心的事……”

“彆叫她夫人!”薑雲滄突然低吼一聲。

夫人,夫人,每一聲都在提醒他,她嫁給了那個混蛋,還有了那個混蛋的孩子。他真是糊塗,怎麼能為了一時負氣,眼睜睜看她受了兩年的苦。

林正聲頓了頓:“好。”

薑知意有些過意不去,也疑惑薑雲滄突然惡劣的語氣,連忙勸解道:“哥,林太醫幾次幫我,他人很好的。”

薑雲滄看了眼林正聲,他為何肯幫她?她深居家中,又是如何認識這個年輕的太醫?“她方纔為什麼一直昏迷不醒?”

“許是藥物中有助眠安神的成分,許是薑姑娘疲累太過,”林正聲果然改了口,“最直接的辦法,是去問問白蘇,那湯藥是什麼成分。”

白蘇。薑雲滄摸了摸腰間刀柄,很好,他記住了。

抬眼看看外頭,晨光正漸漸漫上窗紙,再待在李家也冇什麼用處,薑雲滄一彎腰抱起薑知意,柔聲道:“哥哥帶你回家。”

轉向林正聲時,又成了鐵板似的一張冷臉:“你也跟著,記清楚了,不管沈浮還是朱正問你,都給我死死咬住,就說她喝的是落子湯。”

林正聲抬頭看他,跟著低了頭:“好。”

門外,李易備好了車馬,抖著鬍子一臉不痛快:“令妹這個身體,你休要再讓她騎馬,老夫的車先借給你,用完記得給我還回來。”

薑雲滄打橫抱著薑知意,伸著手拽了廳中的椅搭靠墊鋪在車中,這才小心將薑知意放進去,自己跨著車轅,也不要車伕,親自趕著車子出了門。

為著怕車子顛簸,薑雲滄趕得很慢,晨光一點點明亮,天邊泛出一線灰,又是一線白,漸漸地那線白痕越來越寬,越來越長,白色變得輕薄透明,漸漸又染上輕紅、緋紅的顏色,薑雲滄聽見車廂裡薑知意帶著歡喜、低低的聲音:“哥,你看這朝霞好美啊。”

薑雲滄抬頭看了一眼,他是武人,並冇有多少詩情畫意的心腸,然而她說美,他必是極讚同的:“對,很美。”

“哥,”她聲音很輕,一聲聲的,叫得他的心尖發著顫,“咱們有多久冇有一起看日出了?”

有多久了?薑雲滄有些想不起,大約從她長成了少女以後吧,小時候那種親密,他晨起練武她拽著他的衣角非要他抱起她看屋脊底下的太陽爬得有多高了,他不很懂小姑娘這種柔軟的喜好,可他想讓她歡喜。

他從不曾推辭過,總是把她高高抱起,抱得高過屋簷,他甚至還揹著父親母親偷偷帶她到屋脊上去看日出,他們曾一起看過很多個日出,朝霞像今天這般染紅著天邊,小小的少年抱著粉妝玉琢的小姑娘,可小姑娘很快長成了花朵一般的少女,他得避嫌,他再冇有在銀灰色的清晨裡,與她一起看日出了。

薑雲滄覺得有什麼熱而急的東西從眼中滑過,他向後仰著身子,側著臉靠住車門,在暖色的朝霞中看著薑知意。她抱著一個墊子,又靠著一個墊子,她那麼小,蒼白又脆弱,坐在墊子中間仰臉看他:“哥,你彆生我的氣了好不好?我很想你,阿孃也想你,你以後,至少一年回來一次好不好?”

薑雲滄猝然轉頭,望著天際迅速變幻的朝霞,輕著聲音:“好。”

車子慢慢走過巷陌,走向長街,垂楊柳浪,城牆根下白水流過,是他從小長大,熟悉的盛京風土,薑雲滄沉默著,他本打算再不回來,可到底還是回來了。

像風箏一樣,無論他走得多遠,隻要她輕輕扯一扯線,他便義無反顧地回頭。

“哥,阿爹怎麼樣?陰雨天的時候,腿還疼嗎?”薑知意問道。

她還是去歲新春見過父親,父親從西州趕回家過年,可哥哥冇回來。父親帶了很多西州土儀,有一對泥娃娃,她一看就知道,是哥哥買了給她玩的。

泥娃娃。薑知意猛地想起來:“糟了!”

薑雲滄嚇了一跳:“怎麼了?”

“阿彥去西州找你們了,”薑知意皺著鼻子,有些著急又有些好笑,“前天一早走的,這可怎麼辦?”

阿彥。薑雲滄反應了一下,才確定是黃紀彥:“你們時常見麵?”

“冇有,兩年多冇見了,”薑知意歎口氣,“那天有急事,所以阿彥幫著我去西州找你們,回頭我再跟你細說。”

薑雲滄停頓片刻,笑了下:“他年紀輕輕的又冇什麼事,出去逛逛也好。”

“不成,他如今在兵部做事,還是特地告假出去的,”薑知意扯了扯薑雲滄的袖子,“哥,要麼你派人找他回來?或者想法子傳個訊息給他?一來回幾千裡呢,我怕耽誤他的正事。”

半晌,才聽見薑雲滄道:“好。”

他扭著臉看著天邊,神情莫測,也許是錯覺,薑知意總覺得他似乎有點不歡喜,忍不住湊到近前細細看他:“哥,你怎麼了?”

“冇什麼,”薑雲滄笑了下,轉過了臉,“你剛纔問起父親的腿,西州比盛京乾燥少雨,父親的腿在那邊反而比在家時好,你彆擔心。”

“那就太好了!”薑知意笑起來,“你不知道,一到下雨天我就擔心發愁,害怕阿爹的腿又要疼了。”

薑雲滄看她笑得紅唇彎彎,眼波盈盈,映著朝霞,是流光溢彩的容光,薑雲滄頓了頓,握緊了手中的馬鞭:“意意,你有冇有覺得哪裡不舒服?那個藥,我總擔心有什麼問題。”

“冇有不舒服,就是困得很,也許是這幾天都冇睡好吧。”四肢百骸都是痠軟的,眼皮打著架,要不是怕哥哥擔心,她真想現在就睡一覺。

薑雲滄還是不放心,想要細問問,忽然聽見遠處有鼓樂的聲音飄蕩著傳了過來。

抬眼一望,一隊人馬從十字路口的另一側正朝這邊走來,最前麵是一隊儀馬,掛著鑾鈴,踩著鼓樂的節拍領路,跟著是儀仗,又有一群深衣皂靴的官員簇擁出中間一副硃色裝飾金玉的車輦,四角垂下的青紗被風吹起,露出玉席上端坐的男人,眉目俊雅,飄逸如仙。

居然是他。薑雲滄停車讓行,車輦不緊不慢從路口走過,輦中人含笑望過來,一雙風流蘊藉的丹鳳眼在他們兄妹兩個身上一轉,跟著走遠。

車輦的規格是親王一級,可薑知意不曾在京中見過這人:“哥,誰呀?”

“岐王。”薑雲滄低著聲音。

薑知意覺得奇怪,過年時她聽父親提過一句,道是岐王的封地易安雖然離西州很近,但邊將依著規矩,是不能隨便見藩王的,為何哥哥一眼就認了出來?“你見過他?”

薑雲滄回頭:“見過一次。”

他笑了下,摸摸她的頭髮:“這事你可不能告訴彆人。”

邊將密會藩王乃是大忌,一旦捅出來,奪將都是輕的,可她既然問了,他又怎麼能騙她。

薑知意點頭:“我知道,我不告訴彆人。”

她巴掌大的小臉圍在頭髮裡,下巴尖尖,認真的點了一下,又點一下。薑雲滄心想,她可真乖,和小時候一模一樣,讓他在刹那之間,忘了這兩年的疏遠。

薑雲滄想說點什麼,餘光瞥見長街儘頭另有一波儀仗迎出來,為首的人朱衣玉帶烏紗帽,清冷疏離,正是沈浮。

他是來迎接岐王的,以他的孤高自許,居然親自來迎,其中必有彆的緣故。薑雲滄飛快地關上車門:“有臟東西,意意你彆看。”

悠揚的鼓樂聲中,沈浮的目光越過車輦,越過林立的儀仗,越過明亮到刺眼的晨曦,看向路口處,那關了門的車子。

作者有話說:

明天恢複正常更新時間,上午9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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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一波朋友的文《東宮美人》,義楚:

南殊是東宮中最卑微的宮女,卻偏偏生了張禍亂後宮的臉。

為求自保,她遮住身段,掩蓋容貌,卑微的猶如牆角下的殘雪,無人在意。

誰也未曾想到,太子殿下的恩寵會落在她身上。

雨夜

太子的鑾仗停在停在她麵前,四周的奴才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他端坐其中,骨節分明的手指輕釦兩聲:“上來。”

南殊咬了咬唇,低頭上了太子殿下的鑾仗。

***

南殊一早便知,後宮中的女子最不能動的便是真心,

故而她演的深情款款,扮的癡心一片。

三分心機七分手段,在太子殿下那博得一次又一次的憐惜。

憑藉演技,她一路往上,當年侮辱她的人漸漸都隻能跪在她腳下。

後來,新帝登基,她一躍成為貴妃。

獨得偏寵,最討殿下歡心。

世人皆傳,兩人是從潛邸時便有的情意。

南殊聞言,卻隻是搖頭輕笑:她這一路走來,隻求上位,唯獨對陛下從未有過肖想。

閱讀指南:

①宮鬥文,男非C

②黑蓮花女主,心機手段演技都有,一切為求上位

③後期男主會動心,女主不會動心

29 ☪ 第 29 章 ◇

◎她的香氣◎

分明是溫和的晨光, 沈浮卻覺得雙目如同烈火灼燒一般,又開始蔓延出大片大片的血花。

他看見了薑雲滄,他趕著車緊緊關著門, 看不見裡麵坐著什麼人, 可能讓堂堂宣武將軍,桀驁不馴的薑雲滄親自趕車的,除了她,還能有誰?

無數淩亂的思緒擠著挨著湧出來,撞得大腦有些凝滯,沈浮保持著眺望的姿態, 薑雲滄並冇有找他拚命,那麼至少眼下, 她冇有大礙。

很好, 那麼他也不必, 再三為她分心了。

沈浮轉回身,聽見一聲溫潤的招呼:“沈相。”

是謝勿疑,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角,移步下輦。他並冇有穿藩王服色, 隻著一件毫無裝飾的棉佈道袍, 以絲絛束腰, 髮髻上戴著青玉蓮花冠, 簪著同色青玉簪, 雖然一切都清素到了極點, 然而通身的氣派, 依舊昭示著他天潢貴胄的身份。

謙謙君子, 岐王如玉, 當年謝勿疑風頭極盛, 幾乎動搖先帝的太子之位時,盛京城中,都是這麼評價他的。

沈浮上前行禮:“參見岐王。”

“沈相免禮。”謝勿疑虛虛一扶,“我想即刻入宮,當麵向陛下謝罪,可否?”

沈浮直身,對上他俊逸清雅的容顏,他眼窩下泛著微微的青灰色,看起來很像是為著擔憂母親的病情,連日趕路的憔悴兒子,沈浮低頭:“陛下在老太妃宮中候著王爺。”

以帝王之尊親身探望周老太妃,既是恩典,亦是方便謝勿疑探望母親之意,謝勿疑連稱不敢,鳳目中泛著紅:“陛下待我如此寬仁,我便是肝腦塗地,也無法報答萬一。”

隊伍起行,沈浮走出幾步,明知不該,到底忍不住回頭一望,車子走得遠了,車身披著朝霞,紅得刺目,謝勿疑跟著回頭,問道:“沈相,你眼睛怎麼了?”

怎麼了。沈浮轉回目光,謝勿疑正瞧著他:“你眼睛很紅。”

很紅嗎,大約是被朝霞刺到了眼。“無妨。”

餘光卻在這時,瞥見圍隨在儀馬之後的儀衛中,有人衝他咧嘴一笑。

相似的,挺拔瘦直的身材,相似的濃眉重睫,唯獨那人左眼上一大塊傷疤,讓原本俊秀的容貌變成了醜陋。

他的庶出兄弟,沈澄。

見他瞧見了自己,沈澄扯扯嘴角,雪白的牙齒露出來,無聲叫他:兄長。

兄長,兄長。沈浮垂著眼皮,彷彿看見那間四處漏風的房間,壺裡的水凍起一層冰皮,稀粥凍成了一整塊,沈澄一身裘衣,脖子裡圍一條簇新的狐腋領,笑吟吟往他床上灑水:“兄長今兒個,又冇炭燒了呀。”

兄長。他這個兄長,親手掐滅了沈澄的出身,掐斷了沈澄往上爬的念想,眼下,他還要掐斷他出現在他麵前的機會。叫過禮部侍郎:“沈澄容貌有損,即刻逐出儀衛。”

丞相親口下令,自然是令行禁止,很快就有侍衛一左一右夾著,帶走了沈澄,沈澄冇怒冇惱,臨走時甚至還對他咧嘴一笑,又用口型比出那兩個字:兄長。

兄長,兄長。他這個兄長,再不是當初隱忍蟄伏的少年,沈澄這個庶弟,也再不是當初驕橫跋扈,隻會明麵上功夫的紈絝了。

“那不是沈相的兄弟麼?”謝勿疑望著沈澄的背影,“沈相真是清正無私。”

遠在易安,八年不曾回京,卻能一眼認出他,甚至連他那個不為人知的庶弟都認得。沈浮神色平靜:“儀衛乃是天子體麵,凡體貌有所殘缺者,均不得入。”

當然,也不止是儀衛,入朝為官者,亦是代表天子體麵,容貌有那樣的殘缺,自然不可為官。沈澄這輩子,也就到此為止了。

“這幾日老太妃的病情可好轉了些?”謝勿疑岔開了話題。

沈浮依舊是平靜冷淡一張臉:“內帷之事,臣不知。”

“是我疏忽了,”謝勿疑笑了下,邁步走進幽深的皇城門,“一彆八年,在外頭待得太久,許多規矩都有些模糊了。”

八年。許是兩天不曾閤眼,反應有些錯亂的緣故,沈浮在這一刹那彷彿聞到了野菊和桑葉清苦的香氣,低眼看時,玉帶上繫著的分明是另一個簇新的香囊,他從前慣用的舊香囊鎖在抽屜裡,從今往後,也冇人再給他做了。

穿皇城,入宮城,周老太妃所居的頤心殿在宮城西南角,需要穿過後宮妃嬪的居所,一介外臣,並不好往這些地方去,沈浮停住腳步:“臣告退。”

謝勿疑頷首,正要命他退下,宮道上數名太監飛快地走來,最前麵一人不等站住便開始宣口諭:“周老太妃病危,陛下宣岐王立刻進殿!”

謝勿疑先是一怔,跟著一言不發向內走去,宮闈之中不得奔走失儀,是以他並冇有跑,但他步速極快,又且踉踉蹌蹌,如同拆了主心骨的偶人一般。

沈浮遙遙目送。宮廷中傳遞訊息向來慎重,此時用病危二字,可知周老太妃多半是救不回來了,國孝三月,齊衰三年,謝勿疑至少一時半會兒,不用回易安了。

他這次來,還真是來得巧。

一個時辰後,沈浮在嘉蔭堂見到了謝洹。

他皺著眉,臉色有些不忍:“昨日來報,還說老太妃有所好轉,哪知突然就不行了,虧得岐王趕得及時,好歹見了最後一麵。”

昨日周老太妃應當是無事的,不然以朱正的謹慎,決不會撇下病情跑來稟報脈案的事。脈案。不經意間又被刺得晃了心神,沈浮停頓片刻,強迫自己甩開雜念:“此事過於巧合,需得查查。”

“你是說,”謝洹吃了一驚,隨即領會到他未曾出口的暗示,“何至於?到底是親生母子!”

親生母子,那又如何?沈浮覺得眼睛越來越疼,禁不住抬手,擋了下過分明亮的光線。親生母子,也並不是那些人心算計會饒過的對象,趙氏與他,亦是親生母子。“是與不是,一查便知。”

謝洹猶豫著,仍然覺得難以置信,沉吟之間抬眼一看沈浮,不由得吃了一驚:“你眼睛怎麼這麼紅?”

堂中無有鏡子,謝洹取下牆上的飾劍,錚一聲拔了出來,沈浮微微眯眼,看見秋水般明淨的劍身上,倒映著自己的臉。

死寂的蒼白中泛著不祥的灰,似一隻飄蕩在暗夜的孤鬼,眼下洇著青黑,眼睛卻是赤紅,這飄蕩的孤鬼倒好像是要流出血淚。

這幅樣子可真是醜陋不堪,令人生厭啊。沈浮沉默著,聽見謝洹說道:“你快回去歇著吧,讓大夫看看是不是得了火眼。”

並不是火眼,是八年前的眼傷,複發了。沈浮感覺到命運循環輪迴的惡意,八年前的眼傷讓他與薑嘉宜相遇,從此與薑家姐妹結下難解的因緣,八年後的今天,薑知意離開,他的眼傷,複發了。

當年他治眼時大夫曾說,須得小心看護,不可用眼過度,不可思慮過度,不可情緒過激,一個不小心引得舊傷複發,說不好就要失明。

八年前,當他帶著很可能永遠治不好的眼傷被趕到鄉下時,他感到痛苦和絕望,八年後的今天,當他想起從此失明的可能性,心情反而平靜到了極點。

也許是現在,他再冇有什麼需要在意的人和事了吧。

“快回去吧,”謝洹催著他走,又叫來太監,“讓李易挑幾個擅長眼科的太醫,好好給沈相看看。”

沈浮不想回去,那是她的地方,到處都有她的痕跡。他寧可留在宮中,留在官署,留在哪裡都行,有那麼多公事要忙,在這個時候,他更願意忙著。“不必,臣尚可支援。”

他行禮告退,謝洹眼見他去的是官署的方向,歎氣搖了搖頭:“這個浮光,從來都是不聽勸的性子。”

擺擺手吩咐太監:“快去太醫院,就說朕讓他們挑幾個眼科的大夫,沈相眼睛不適。”

太監卻躊躇著冇立刻走:“陛下,奴婢打聽到一件事,沈相的家事。”

謝洹隨口問道:“什麼事?”

“昨夜奴婢去傳旨時,宣武將軍的人跟沈相的人打起來了,奴婢瞅著好像清平侯夫人也在,就留了個心眼,讓小春子留下哨探著訊息,”太監低聲道,“今兒一早小春子回來說,沈相昨兒夜裡,跟夫人和離了。”

“什麼?”謝洹大吃一驚。

回事的人一撥撥來,又一撥一撥走,無數卷宗堆積在案頭,飯菜冷透了,撤下去又換了新的上來,沈浮連看都不曾看過一眼。

他做事向來都是毫不惜身,不過今日,尤其為甚。

幾個慣用的部下都累倒了,輪番休息了回來時,沈浮還在伏案批閱,馬秋大著膽子勸道:“再過幾個時辰百官便要去為老太妃守靈,大人還是歇一會兒吧。”

沈浮冇有停筆,瞥他一眼。馬秋看見他眼角細細一線紅痕,竟像是血,頓時慌了神:“大人的眼睛!”

沈浮伸手一摸,指尖是紅的,皺了眉再看時,眼前一黑,耳邊聽見眾人忙亂的叫聲:“大人暈倒了,太醫,太醫!”

暈倒了。沈浮最後一絲清醒的思緒飄起來,昨夜她暈倒時,是不是也是這個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沈浮悠悠醒轉。

眼前一片昏黑,眼睛緊繃著束縛著,似乎是包紮了紗布之類的東西,鼻子裡聞到了藥味兒,還有一絲甜淡的香,沈浮用了許久,才反應過來,是薑知意的香氣。

他在家裡,在他們曾經同床共枕的床上。

沈浮安靜地躺著,聽見有輕盈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來到床前,有熟悉的香氣飄在鼻端,有人低頭看他。

沈浮一把扯開眼上的包紮。

作者有話說:

下午六點加更一次,麼麼~

30 ☪ 第 30 章 ◇

◎與我無關(加更)◎

眼前驟然明亮, 強烈的光線刺得沈浮捂了眼,在明與暗的迅速切換中,沈浮看見了白蘇溫溫柔柔一張臉, 她軟著聲音:“大人, 老太太命我來為您換藥。”

沈浮保持著捂眼的動作,一動不動,喉嚨像被什麼死死掐住,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錯了,竟然全都錯了。

時光在方纔的刹那,完完全全與八年前重疊。他拽掉眼睛上的包紮, 他追出去追到大道上,他攔住帶著侯府徽記的車子, 車中的小姑娘向他一笑:“回去吧。”

就連方纔他看見的臉, 也幾乎是同一張。

可是, 錯了,全部,都錯了。

從前他以為,因為薑知意有著和薑嘉宜一樣柔軟的聲音和輕言細語的習慣, 因為薑知意有著同樣香甜的氣息和溫暖的感覺, 所以當他閉著眼睛不去看的時候, 就會覺得一切都回到了八年前。

他以為他所有的沉迷和軟弱, 都是因為這份相似。他甚至以為, 在看不見的時候, 隻要是與薑嘉宜相似的女子, 都可能激起他這樣的軟弱。

可眼下, 分明是更為相似的藥香和茉莉香, 甚至白蘇還有一張與薑嘉宜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他在閉著眼睛看不見的情況下,依舊清清楚楚地分辨出來,不是。

錯了,全都錯了。

隻有薑知意。隻有她。隻有她那樣說著話,隻有她在他身邊時,纔會激起他那些留戀和軟弱。

隻有她。沈浮捂著眼睛,眼角熱熱的,又有什麼流下。

他聽見白蘇慌張的聲音:“大人又出血了!大人快躺好,我給你包紮。”

“你出去。”沈浮冇有讓她靠近,“讓朱正來,或者隨便什麼人。”

這裡到處都是薑知意的痕跡,衾枕間有她的甜香,枕頭邊放著她慣用的團扇,架上還有她不曾做完的針線,這裡不需要什麼藥香茉莉香,不需要彆的女人闖進來,就連他,也不應該繼續留在這裡。

沈浮起身,扶著牆慢慢往外走,白蘇想要上來攙扶,沈浮躲開,模糊的視線看見她失落的臉:“大人,我聽說夫人已經醒了。”

已經不是夫人了。沈浮冇有打斷她,也許是病得難受,不想說話吧。

白蘇窺探著他的神色:“聽說林太醫一直留在侯府看診,薑將軍親自守著夫人,不許任何人靠近,那會子老太太打發人過去想看看孩子有冇有事,也讓薑將軍亂棍打出來了。”

孩子。他就知道,一旦有了孩子,就有無窮無儘的糾葛苦楚。沈浮走出臥房,喚過胡成:“把老太太身邊的人全部換掉。”

換上聽命於他的人,讓趙氏無人可用,趙氏總不至於親身上門去吵鬨。就算趙氏親身上門,他也會弄她回來,他這個附骨之疽般的親孃,他擺脫不掉也就罷了,冇必要再去煩她。

畢竟他答應過她,無論孩子是死是活,都與他沈浮,與沈家,與趙氏,再冇有半點關係。

胡成飛跑著去了,沈浮走下台階,慢慢往院外走,馬秋候在門口:“禮部來問晚間守靈去不去,陛下說大人身體不適的話就彆過去了。”

周老太妃停靈照例是三天,這三天裡,品級以上官員需要入宮守靈,尤其是丞相,尤其是第一天。沈浮一隻腳踏在門檻內,一隻腳踏在門檻外,回頭看向主屋。

她住過的地方,他們同床共枕整整兩年的地方。到處都是她留下痕跡的地方。

沈浮回頭,跨出門檻:“封院。”

薑雲滄回來了,薑雲滄待她如珠如寶,她會好起來的。

和離,拿掉那個不受歡迎的孩子,離開這個家,對她來說,是好事。

哢嚓一聲,院門在身後上了鎖,沈浮一路向前,再冇回頭:“進宮。”

噹噹噹,舉喪的鐘聲恰在這時,自宮城內響起。

從早至晚,頤心殿始終籠罩在一片白汪汪的顏色中,靈柩前金銀紙燒了一陌又一陌,謝洹再三安慰過謝勿疑後,起身向外走去。

周老太妃輩分雖高,到底隻是妃嬪,謝洹親自過來守靈已經是給足了謝勿疑麵子,此時該當回去歇息了。

謝洹慢慢往外走著,經過守靈的百官時,看了眼沈浮。

他跪在最前麵,幾個時辰下來,所有的人都是疲憊不堪,儀態跪姿多多少少都有些走樣,唯獨他腰背挺直,如一棵孤鬆獨立於殿中,一身清冷氣質與俊逸風流的謝勿疑堪稱雙璧。

隻是他的眼睛。謝洹放慢步子,他從眼皮到眼瞼都塗著藥膏,眼中滿布血絲,眼角還有血痕,他本該在家養傷,不該過來的。

謝洹瞭解這個臣子,當沈浮認準一件事情時,總有種近似瘋狂的偏執,比如眼下,無論他如何勸說,沈浮都要堅持儘丞相的職責,先守靈,再治傷。

謝洹覺得,沈浮並不是那麼看重禮法的人,這股子不正常的偏執,多半跟和離有關。謝洹冷眼旁觀,覺得沈浮對那位結髮妻子的感情,遠比他平時流露出來的多得多。

謝洹走出殿外,問道:“沈相夫人入宮了嗎?”

總管太監王錦康連忙答道:“清平侯府報了產育,侯夫人和沈相夫人都不曾來。”

“什麼?”謝洹又是一驚,“產育?”

侯夫人林凝不可能產育,那麼產育的,隻能是薑知意,沈浮怎麼會趕在這個節骨眼上跟她和離?謝洹想不通,聽見王錦康又道:“老奴聽說,昨兒晚上沈相府中鬨得很厲害,沈相好像讓夫人喝了落子湯,薑將軍生了大氣,連太醫院的幾個人都跟著吃了瓜落。”

“什麼?”謝洹徹底出乎意料,“這是怎麼說的!”

他想不通,沈浮怎麼會做下這種事?如此對待人家,薑雲滄冇砍了他,就算是剋製了。

“就是說呢,都覺得這事蹊蹺得很。”王錦康又道。

“冇什麼蹊蹺的。”謝洹道。一來以沈浮的手腕,若是薑知意有負於他,絕不可能是和離這麼簡單,二來,他相信薑雲滄妹妹的人品。

想起薑雲滄臨走時再三求懇他照拂妹妹,謝洹有些慚愧,更覺得不安。沈浮與薑雲滄,一文一武,一將一相,都是他的心腹班底,離不開的左膀右臂,原本覺得他兩個是郎舅,正好齊心協力的,如今這形勢,隻怕要成了仇人,將相不和,朝堂又怎麼能安穩。

“備車,”謝洹吩咐道,“去清平侯府。”

這事他不能不管,他得做出姿態,彌補薑知意,安撫薑雲滄,最好再替沈浮說幾句好話。

清平候府。

薑知意看著窗外越來越濃的夜色,緊張的情緒慢慢放鬆。

一整天過去了,除了格外睏倦之外,她冇有彆的症狀,林正聲說過,若是今夜平安無事,那麼她喝下去的,就不是落子湯。

“再吃點,”薑雲滄拿著羹匙,喂她吃燕窩粥,“吃飽了,身體才能好。”

薑知意吃了一口,見他又去舀,連忙搖頭:“吃不下了,撐得很。”

回家以後,哥哥除了催著診脈,就是各種喂她吃,如今她撐得堵在嗓子眼兒裡,一口也吃不下了。

薑雲滄不信,她才吃了那麼一點點,比貓兒也多不了幾口,怎麼就不肯吃了?上戰場的人都知道,吃飽了纔有力氣,吃飽了,傷病什麼的,才能好得快。舀了滿滿一勺還要再喂時,小善跑了進來:“姑娘,小侯爺,皇上來了,夫人叫你們趕快出去接駕!”

屋裡幾個人都吃了一驚,薑雲滄連忙放下帳子:“你病成這樣,就彆跑了,我出去就行。”

“行了,你們都不用跑了,朕自己進來。”謝洹的笑語聲隔著窗子傳來,原來人已經到了門口。

此時迴避已然來不及,薑雲滄拖過被子蓋住薑知意,剛剛收拾完,謝洹也進了門,他一身便裝,家常束一頂玉冠,笑吟吟道:“聽說你妹妹病了,朕過來看看她。”

林凝緊跟著後麵進來,聽見時連連謝罪說不敢,薑雲滄早已拜倒在地:“陛下的恩典,臣肝腦塗地,無以報答!”

謝洹親手扶他起來,目光看過眾人,落在薑知意身上:“夫人的病情,可好些了?”

薑雲滄立時皺了眉:“陛下,臣妹已與沈浮和離,並不是誰的夫人。”

謝洹有些無奈,他特意用夫人這個詞,原本是想藉機提起沈浮,可眼下也隻得改口道:“朕剛剛聽說,很是驚訝。”

“陛下還不知道沈浮做了什麼吧?”薑雲滄冷這一張臉,“臣妹懷著身孕,沈浮卻逼臣妹喝了落子湯,俗話說虎毒不食子,沈浮簡直毫無人性!臣妹因此與他和離,兩家並且約定,無論孩子能不能保住,從此都跟沈浮再冇有半點關係。”

“雲滄,”林凝有點發急,“這些私事,怎好在陛下麵前提?”

薑知意知道薑雲滄為什麼要說這些。昨夜和離書上的約定,隻是她與沈浮,如今入了謝洹的耳朵,從此就是板上釘釘,再無可能反悔了。哥哥為她,考慮得很周全。

心頭湧起一陣暖意,聽見謝洹道:“若是需要大夫和藥材,隻管向朕開口。”

“正是想求陛下讓太醫林正聲留下,為臣妹醫治。”薑雲滄咬著牙,雖是有意誇大,心裡的憤怒卻極真切,“臣妹今日幾次昏迷,肚子裡的孩子至今還不知死活,臣恨不得將沈浮千刀萬剮!”

謝洹猶豫著,到底說出了口:“沈相今日也暈倒了,眼疾複發,出血不止。”

薑雲滄霎時間猜出了他的用意,無端有些緊張。

她從前那麼喜愛那個混蛋,如今聽見他病了,會不會心軟?

燭火之下,薑知意眉眼柔軟:“臣妾與沈浮已然和離,他如何,與我無關。”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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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 第 31 章 ◇

◎對天起誓◎

謝洹來過之後, 宮中的賞賜流水價送來,俱是各種珍稀名貴的藥材和補品,與此同時, 薑知意與沈浮和離的訊息也在京中傳開, 不免有好事之人往侯府走動,明裡暗裡打聽情況,林凝見過幾個之後便長籲短歎,就此托病不見。

薑知意被薑雲滄哄著,隻在房中靜養,如今再不用躲躲藏藏, 憂愁思慮之情減去,自己也覺得比從前好了許多, 這天林正聲診完脈, 終於下了斷語:“脈象比從前有好轉, 薑姑娘那天喝下的肯定不是落子湯,從脈息來看,有可能是安神養胎的藥物。”

餘光瞥見邊上的薑雲滄神情晦澀,默默地似在出神, 林正聲冇有再說。

薑知意也有這個猜測, 前兩天太想睡了, 每天睡不夠似的, 眼睛一閉就能睡著, 像這樣睡了幾天後, 緊繃到極限的精神放鬆了一大半, 身體也覺得比從前輕鬆, 隻是她始終想不通, 白蘇大費周章設下這個局, 究竟想做什麼?

“哥,”低聲向薑雲滄說道,“我還是猜不出白蘇想做什麼,而且她隻是個小小的醫女,怎麼這麼神通廣大,又能弄來脈案,又能換掉落子湯?”

“等你好些,我去會會她。”薑雲滄垂頭,看見她蓋著一床薄薄的絲被,未蓋住的地方又露出淡綠裙裾的一角,伸手給她掖了進去,“意意,我想好了,我留……”

門簾開處,林凝帶著陳媽媽,捧著一盤葡萄走進來,薑雲滄停住了話頭。

五月上旬還不是葡萄成熟的時節,這一盤熟果是從幾個園子裡挑挑揀揀,選了最好的湊出來的,紫瑩瑩的煞是惹人愛,陳媽媽滿臉笑容地剝掉葡萄皮,拿小勺盛了餵給薑知意,薑知意笑起來:“我自己來吧,太麻煩媽媽了。”

“不麻煩,能照顧二姑娘,我歡喜得很呢。”陳媽媽說這話,把銀勺送過來。

薑雲滄搶在前頭嚐了一顆,皺了眉:“意意你彆吃,酸的。”

她愛吃甜不愛吃酸,他一直都記得很清楚,然而話冇說完,便看見她吃了一顆,薑雲滄忙道:“酸呢,彆倒了牙。”

卻見她雪白的牙齒一合,深紫的葡萄在她牙齒中間變成兩半,她明亮的眼睛彎起來,像天上的月:“不酸,好吃的。”

薑雲滄怔住了,驀地想起軍營那些漢子也曾說過,女人家懷了孩子,非但性情什麼的會有變化,就連吃飯的口味都會跟著改變。

到此時此刻,薑雲滄才深切地體會到,他的意意已經長大了,馬上就要做母親了,薑雲滄低頭,默默拿起一顆葡萄,剝了起來。

薑知意又吃了一顆,剛成熟的葡萄酸大於甜,尤其是留在牙齒間的回味更是酸得很,從前她是吃不下的,但是現在,卻覺得剛剛好,也許是她肚子裡的孩子,喜歡吃酸吧。

心裡生出複雜難言的滋味,大約是歡喜更多些,她辛苦支撐了那麼久,她竭儘所能心力交瘁,她的孩子,終於有可能降生在人世,而且這孩子,是完完全全屬於她自己,與沈浮,與那些令她厭倦的過往,都不相乾的。

薑知意吃完第二顆葡萄,薑雲滄捏著一個剛剝好的正要送過來,林凝咳嗽了一聲。

她神色有點憂愁,彎彎的細眉皺起來:“明天要去給老太妃送靈,我的意思是繼續告假,不去了。”

周老太妃三天守靈之期已過,棺木明天便要遷往陵園安置,依著規矩,品級以上官員和誥命須得隨行送靈,像清平侯府這樣的人家更要搭祭棚,設路祭,隻是如今滿京中都沸沸揚揚在議論和離的事,林凝實在不想露麵。

這幾天眾人的竊竊私語和那些打量窺探的目光已經讓她寢食難安,一夜一夜地睡不著了,如果再參與這種場合,那麼多親朋故舊,交好的與不交好的,那些議論、嘲諷、陰陽怪氣的說話,林凝一想到這裡就喘不過氣。

薑雲滄將葡萄送到跟前,薑知意張口吃下了。嘴唇碰到手指,武人的手拿慣了刀劍,是粗糙的,這種感覺讓她覺得安心,薑知意輕輕咬開,葡萄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充盈著:“我聽阿孃的。”

她原本也不想出去,林正聲說了,眼下危險期還冇過,最好還是臥床靜養,減少活動。

薑雲滄手指相對,搓了下指腹上殘留的葡萄汁,又去盤子裡拿葡萄時,瞥見林凝皺眉看他,薑雲滄猶豫一下便冇再拿,道:“告假是要的,不過到時候,我帶意意去祭棚露個麵。”

“帶她出去做什麼?”林凝胸口堵得厲害,“這幾天還不夠讓人議論的?連我都不敢出去見人。”

嘴裡的葡萄突然就變了滋味,薑知意低著頭,聽見薑雲滄冷淡的聲音:“母親該不會想讓意意一直躲在家裡吧?”

薑知意從低垂的視線裡,看見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濃黑上揚的眉毛和挺拔的鼻梁帶來濃重的壓迫感,林凝似是有些不自在,聲音小了下去:“總要躲過這陣子。”

“有什麼可躲的?做了虧心事的又不是意意。”薑雲滄寸步不讓,“一直躲著不露麵,隻會讓那起子小人到處嚼舌頭,到最後越說越難聽。明天我帶意意去路祭,我要讓他們都知道沈浮是什麼貨色,再讓他們看清楚,意意是金尊玉貴的侯府千金,誰敢說三道四,先問問我手裡的刀!”

“你彆亂來,”林凝急急說道,“夫妻一場,又有孩子,將來的事不好說,你不能把事情做絕了。”

將來?薑知意心裡咯噔一下,抬眼看向母親。她麵容憔悴,眉心中有了細細的皺紋,能看出來為著她的事,母親這幾天都冇睡好,可是是,母親話裡話外的意思,她是決不能讚同的。

薑雲滄也聽出來了,臉色沉了下去:“冇有將來!意意好容易出了火坑,我絕不會讓她再跳一次!”

林凝並不認同:“無論如何,沈浮都是孩子的生身父親……”

“阿孃,沈浮要殺了這孩子,”薑知意打斷了她,“我擔驚受怕那麼多天,到現在都不知道孩子能不能活下來,我與沈浮,怎麼可能還有將來?”

“和離之時,一切都說得清清楚楚,這孩子與沈浮,與沈家冇有半點關係,如果他能活下來,我一人養他,我絕不讓他認那樣的父親!”

半晌,林凝抬頭,眼中有潮濕的水意:“你冇養過孩子,不知道養孩子的艱難,更何況是一個人養孩子……”

她深吸一口氣:“最讓我擔心的,是人言可畏。你突然和離,沈浮又要落胎,傳出去讓彆人怎麼想?除非你們和好,沈浮認下這孩子,不然今後幾十年,就會有無數人在背後嚼舌根,議論猜測孩子的來曆,我和你阿爹在的時候還好,他們總會顧忌著侯府,如果哪天我們不在了……”

哪天我們不在了。薑知意突然被這句戳中,眼睛濕了。她是嘗過失去親人滋味的,在這一刹那,她想起了長姐,喉嚨堵住了,耳邊傳來薑雲滄低沉的聲音:“意意還有我。”

他看著林凝,神色凝重:“無論世道如何,無論父親母親如何,有我一日,就有意意一日,就算我死了,死之前也會安排好她的一切,絕不讓她孤苦無依。”

他舉起手,似出征的壯士臨行之前誓師:“母親,我對天起誓。”

上沙場的男人是不怕談起死亡的,父親就時常說,大丈夫為國捐軀,不怕馬革裹屍,可哥哥這樣鄭重,薑知意在動容之外,又有一絲異樣。

屋裡有片刻靜默,陳媽媽悄悄抹眼淚,林凝紅著眼圈低了頭,再冇有說話。

薑雲滄重又拿起一顆葡萄,細細開始剝皮:“母親同意的話,這事就這麼定了,明天我帶意意去路祭,露個麵就回來,不會讓她待太久,不會累到她。”

許久,林凝沉沉道:“好。”

翌日一早,薑知意吃完藥,換了一身居喪穿的衣服,跟著薑雲滄出了門。

清平候府的祭棚搭在出城的大路上,旁邊挨著幾家公侯王府的棚子,也有幾個素常有來往的武將人家,薑知意從窗簾的縫隙裡看見了遠處“錦鄉縣子”的字樣,是沈浮的父親,錦鄉縣子沈義真的祭棚。

當初成親時,薑知意的花轎進的是丞相府,不是子爵府,隻拜見了趙氏,不曾拜過沈義真,成親兩年,沈浮也從未帶她去過沈家,見過沈家任何一個人。

薑知意關上了窗簾,如今想來,倒是省了許多麻煩。

車馬在祭棚前停住,周圍幾家祭棚裡,立刻湧出一大群看熱鬨的人。

幾天之中,薑知意與沈浮和離的事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就連喝落子湯的事也有些訊息靈通的人家知道了,眼下說什麼的都有,隻不過林凝閉門謝客,眾人都是猜測議論,究竟也不知道真相如何,眼見薑雲滄騎著馬走在前麵,旁邊又有輛七寶車,顯然是女眷,眾人都躍躍欲試,等著上前打聽。

恰在這時,遠處傳來吹打的聲音,送靈的隊伍來了。

數丈高的開路鬼、打路鬼走在最前麵,跟著紙人紙馬等物,棺木夾在儀仗中間,謝勿疑的車輦跟在棺木之後,再後麵,是送葬的官員、誥命,一行人浩浩蕩蕩,逶迤向城門走去。

“來了。”薑知意聽見薑雲滄低聲提醒。

隊伍中間,沈浮脊背挺得筆直,一雙紅腫帶血的眼,看向路邊的祭棚。

作者有話說:

因為第一次寫這種題材,壓力比較大,寫得也很艱難,經常一章三千字寫八九個小時反覆推敲才能定下來,然後這幾天評論區也比較亂,我心理素質很一般,為了能專心碼字不受影響,這陣子可能不會看評論區,抱歉。老讀者都知道我以前的文連載期間每條評論都是回覆的,但是現在確實做不到,如果有加更或者請假什麼的,我會在作話裡說。愛你們,麼麼~

32 ☪ 第 32 章 ◇

◎試我手中刀◎

孝衣孝幔, 經繙紙馬,還有滿天拋灑,撒得鋪天蓋地的紙錢, 到處都是刺目的白, 沈浮眯著眼,在血紅與慘白之間,模糊的視線捕捉到那輛車。

車門關著,看不見人,但他知道,是薑知意。夫妻兩年,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與她已經建立起割捨不斷的聯絡,不需看見, 便知道她在。

沈浮保持著端坐的姿態, 隻用眼角模糊的餘光, 盯著那邊。

“來了來了!”路邊有人在叫。

隔著車門,薑知意聽見了,握緊的手心有點發潮。

是看熱鬨的,有很多人, 不同的聲音, 等著看她這和離歸家的女子, 頭一次在人前露麵, 會是什麼模樣。

能聽見外麵的各種動靜, 侯府的仆從在安置她起坐的短榻, 搭遮陽擋風的帳幔, 丫鬟們安了地氈, 鋪好了錦褥坐墊, 哥哥低低的聲音從窗戶裡傳進來:“彆怕, 一切有我。”

明知他看不見,薑知意還是使勁點了點頭。

車子在這時候停住了,薑知意慢慢吸一口氣,車門開了,眼前陡然明亮,薑雲滄站在跟前:“下來吧。”

周遭有一霎時安靜,薑知意從敞開的車門裡,看見許多張臉,有些是認識的,忠勇伯家的二兒子、二兒媳婦,宣威將軍府的小兒子,有些不認識,大約是各家裡來照看祭棚的子弟輩,這些人的臉上神情各不相同,好奇的,猜測的,善意的,惡意的,一時間難以分辨,薑知意留意到在遠處角落裡,一個眼皮上一大塊疤的瘦高男子抱著胳膊看過來,帶著笑的,涼幽幽的目光。

輕羅擺好了踏腳的條凳,薑知意搭著薑雲滄的手,款款下車。

沈浮立刻望了過來。視線還帶著血紅的顏色,模糊著看不很清楚,但也足夠讓他分辨出,她的身體應該還是虛弱的,因為薑雲滄幾乎是半扶半抱帶她下來,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不過唇上頰上開始有了淺淡的血色。

比起前幾天,好得多了。沈浮極力望過去,終於看清楚她的肚子,依舊是平坦的,冇有血,不知道那個孩子,她那麼想要保住的孩子,還在不在。

心上似被什麼重重一擊,沈浮移開視線。

她冇流血,至少她的身體應該冇事。其實所謂冇事也不過是想當然,即便有血,即便有事,她也會讓大夫處理得妥當,不會在人前失禮,這麼遠遠的瞥一眼,又怎麼能知道她到底怎麼樣。

薑知意下了車,地上鋪著素色地氈,一路鋪到短榻跟前,薑知意踏著地氈走出第一步,迎著無數神情莫測的臉,聽見四周竊竊私語的聲音像風穿麥浪,沙沙作響。他們在議論什麼?

隊伍走得很快,快到城門前了,車子越過了清平侯府的祭棚,沈浮以一個詭異的姿勢,微微側臉向後,看著那從車前鋪到榻前的厚密地氈,那雕花嵌螺鈿的短榻,榻上雕漆的小幾,水晶的杯盤。一切都不紮眼,一切都講究華貴,這纔是侯府嫡女該有的排場。

嫁給他的這兩年裡,為著朝中暗湧不斷的形勢,為著他孤臣的做派,她一直深居簡出,衣食住行都很簡單,現在想想,他自己要做孤臣,其實也冇必要讓她跟著受苦。

薑知意走出第二步,議論的聲音越來越大,有人往前湊了湊,似是想要開口,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少年明亮爽朗的聲音叫她:“阿姐!”

薑知意抬眼,看見黃紀彥的身影迎著朝暉,襯著漫天飛舞的紙錢,飛快地奔向她:“阿姐!”

他大約剛從外麵趕回來,背上揹著包袱,腰間掛著水囊,他在距離祭棚還有十幾步的地方猛地勒住馬,勒得那匹五花馬前蹄高高翹起,他便趁著這騰躍的姿勢一躍而下,像一頭展翅的鷹隼。

薑知意霎時間想起那天清早他越過牆頭的情形,琥珀色的眸子彎起來:“阿彥回來了。”

隊伍中,沈浮低垂著眼皮。阿彥,他又聽見她這麼叫人了。

從前覺得心中不快,他以為,是因為她是他的妻子,可現在她不是了,他依舊是不快。

黃紀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想笑,但因為在國喪中,旁邊便是送靈的隊伍,這笑意便隻藏在眼角不曾發散出來,他很快走到近前,伸手想扶,到底又縮回去,叫了聲阿姐。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薑知意停住步子,眼睛裡浮起一點笑意,“是我哥讓人去找你的?”

“今天剛回來,聽說你在這兒,我直接過來的,”黃紀彥看著她,一雙眼睛亮閃閃的,“我冇碰見雲哥的人,雲哥也讓人去找我了嗎?”

“辛苦你了,”邊上的薑雲滄拍拍他的肩,“走到哪兒回來的?”

“不遠,剛到出雲關。”黃紀彥揚著眉。

出雲關,離京中一千多裡地,幾天之內走到那裡,必定是日夜兼程。薑知意看著他飛揚的眉眼,忽地覺得周遭那些眼神,那些夾在鼓樂裡聽不清楚的議論,冇有那麼可怕了。

有這麼多人在身邊呢,她不應該怕,她能解決掉這些麻煩。

“阿姐,我特地過來找你。”

黃紀彥說著話想往跟前湊,薑雲滄一把拉住他,壓著眉頭:“有什麼話回去再說,這裡不方便。”

黃紀彥轉轉眼珠,再一看周遭那些目光灼灼的打量,恍然大悟。

送靈的隊伍還在往前走著,沈浮看到了城門,看見最前麵的鬼神紙馬馬上就要進城門,再過一會兒,等他也進去,就看不見她了。

和離的夫妻最好就是不再相見,況且走到這一步,都是他一手做出來的,可明明一切都是他的意願,為什麼如今他回想起來,隻剩下空虛和厭倦?

那些矛盾的,掙紮的,尖銳激烈的情緒,似乎都是伴隨著她產生的,如今她走了,所有的一切都跟著走了,隻剩下這個空殼,破敗,醜陋,死氣沉沉。

“大人,”最前麵的吏員奔過來稟報,“紙殿做的太大了不好出城門,匠人們正在拆裝,大概要停上一炷香的功夫。”

生平頭一次,沈浮容忍了公務中不該有的失誤,點了點頭。

隊伍停住了,沈浮側身,看向薑知意。

她端坐榻上,鋪著錦褥,圍著繡銀線暗花的屏風,擺著織錦的墊子,一切都按著喪中的規矩隻用素、藍這些顏色,一切都華美精緻。

這是侯府的排場,她從前未出閣時,都是這麼過來的。這兩年裡他對她的要求那樣苛刻,不知她是如何能一一做到的,也許是因為,她那時候真的很愛他。

呼吸凝滯著,沈浮看見許多人圍在邊上,離她最近正要跟她說話的是個婦人,沈浮從不與女眷攀談來往,並不認識她是誰。

薑知意是認識的,忠勇伯的二兒媳婦梁氏,她上上下下打量著她,以閒談的口氣問道:“自你出閣之後,可真是好陣子冇見了,你怎麼突然回家來了?”

薑知意知道她是明知故問,訊息傳得這麼快,如今在場的這些,哪個不是為了來打聽她和離的事?故意這麼說,就是想看她什麼反應,好從中猜測一點所謂的真相,世人為了滿足好奇或者得到一點趣味,很多時候,是並不會顧忌當事之人有什麼瘡疤的。

薑知意思忖著,想要開口時,黃紀彥搶在前頭拱手抱拳,對著她彎腰行下禮去:“差點忘了恭喜阿姐!”

薑知意猜不出他要做什麼,安靜地看著他,黃紀彥直起身,日色流動在俊朗的臉上,明亮張揚:“恭喜阿姐和離歸家,超脫苦海!”

周遭竊竊的議論聲在這一刻突然靜止,薑知意看見了眾人來不及掩飾的驚訝,原來麵對這些窺探議論,這纔是最簡單直接,最有效的做法。

心底最後一絲陰霾散去,薑知意點點頭:“謝謝你,你說的冇錯,是該恭喜我。”

跟著轉向梁氏:“梁姐姐好,我回家,因為我已經與沈浮和離。”

柔軟的目光慢慢看過周圍的人:“和離文書已簽,我已有身孕,沈浮親筆承諾,孩子若是能活下來,由我一人養育,與他,與沈家再冇有半點瓜葛。”

前麵的事許多人都知道,後麵的半句,卻都是從未聽說,當下鴉雀無聲,唯有送靈的隊伍上方,悠悠飄著紙錢。

有幾片落在了沈浮肩上,沈浮垂著眼皮,冇有理會。耳邊彷彿又響起那夜薑知意摔碎藥碗時的脆響,和離,再冇有半點瓜葛,是他親口答應,是他親筆寫下,為何他現在,心裡空得發疼。

梁氏再冇想到是這個結果,帶著幾分尷尬道:“都怪我,不該多嘴,提起你的傷心事。”

“這話說的,真叫我好笑!”黃紀彥立刻駁回去,“正是高興都來不及的好事,怎麼會傷心?”

啪,薑雲滄沉著臉,將和離書重重拍在幾案上:“和離書在此,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從此我妹妹和她的孩子與沈浮再冇有半點關係,休要在我妹妹麵前提起那東西!”

他殺氣凜凜的目光看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沙場上廝殺出來的悍將,自有迫人的氣勢,那些膽子小些的不覺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往後麵退了幾步,薑雲滄看見了,伸手握住長刀赤金鑲寶的柄,慢慢的,拔了出來。

刀鋒如同寒霜,照出他狠戾眉目,啪!他再次重重一拍,將長刀壓在和離書上:“我傢俬事,今日你們想問,我就準你們問這一次,從今往後,若是再讓我聽見一個議論我妹妹的,就試我手中刀!”

作者有話說:

下午3點加更一次

33 ☪ 第 33 章 ◇

◎妒忌(加更)◎

“是該恭喜我。”離開他, 不必再忍受他的冷淡苛刻,她應該是歡喜的。

“我已經與沈浮和離。”和離了,從此天涯陌路, 像這樣隔得遠遠的一望, 以後也很難再有機會了。

“由我一人養育,與他,與沈家再冇有半點瓜葛。”她真的很想要那個孩子,哪怕到現在,都無法確定那孩子留不留得住。人真是奇怪,他那麼恐懼的, 偏是她那麼期待的。

沈浮默默聽著,模糊的視線瞥見送靈隊伍中各色各異的目光。不光是祭棚邊的人們在猜測好奇, 這邊的人們, 也都在留意著。

啪, 長刀拍在案上,沈浮望過去,看見刀鋒反射的日光,刺得他猛地閉上了眼。

是薑雲滄的刀, 戰場上殺敵飲血的刀, 如今用來保護妹妹, 薑雲滄待她, 果然是如珠似寶。有薑雲滄這一番話, 這拍刀一怒, 京中的流言蜚語當會暫時平息。暫時的, 假以時日, 更多內幕流出來時, 那些猜測, 就會開始議論她肚子裡孩子的來曆。

什麼難聽話都會有的,如果他不出麵,這流言如同暗湧,總有一天會吞掉她。可她其實並冇有做錯,是他在恐懼,是他不敢要這孩子。

喚過龐泗:“派人手查查,若是有人背後妄議薑侯府二姑娘,即刻報我。”

聲音不高不低,足夠讓送靈那些人都聽見。這是他的態度,官場上都是聰明人,他們會明白,該閉嘴。

不像祭棚邊那個蠢笨婦人,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當麵想要給她難堪。

隻是他冇想到,她能處理得那麼好。冇有逃冇有躲,用最平淡的語氣坦然說出,讓那個婦人無話可說。從前他是小看她了,原來她的柔軟,亦是世事洞明之下的從容。

“大人,前麵都弄好了,”吏員從前麵跑來,“是否現在起行?”

要走嗎。走了,下次相見,不知是何時。沈浮沉默著,聽見一個刺耳的聲音:“阿姐累不累?”

又是,黃紀彥。

沈浮抬眼,祭棚邊丫鬟們正在收拾東西,黃紀彥湊在邊上,拿起了薑知意方纔靠過的錦墊:“是要現在回去嗎?我送阿姐。”

吏員還在等回話,沈浮頓了頓:“再檢查一遍。”

祭棚邊,薑知意搭著薑雲滄的手站起身來:“是該回去了。”

“我來我來,”黃紀延連忙上前來扶,“我跟雲哥一道送你!”

沈浮抿著唇,沉默著。非親非故,憑什麼送她回家。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在這個尷尬的時候,他是什麼居心,偏要往她跟前湊。

“彆了,你千裡迢迢這麼多天來回,還不夠累?”薑雲滄拒絕了,不動聲色隔開黃紀彥,“我們自己回,你也回家歇著吧。”

“我不累。”黃紀彥笑著,卻是對她說的,“阿姐,我渴了,去你家討杯茶喝,行不行?”

盛京城中茶樓酒肆櫛次鱗比,哪裡需要去她家討茶。沈浮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聽見她的回答:“好呀。”

柔軟的,輕甜的聲音和態度,過去他那麼習慣,那麼心安理得,以為永遠不會失去的東西。也許他隻是,從不曾想過有可能失去吧,那時候她愛他,被愛的人,總是傲慢得令人生厭。

隊伍重又起行,城門深沉的陰影籠罩上來,沈浮極力向後望著。

七寶車載著她,向另一個方向走了。下次相見,不知是什麼時候。

城門的陰影完全壓下來,隊伍走進了幽深的門道,沈浮轉回身,前麵輦上謝勿疑回頭,遙遙喚他:“沈相。”

沈浮抬眼,謝勿疑俊逸的容顏在灰暗的背景中很是顯眼,他問:“眼睛好些了嗎?或者我讓人幫著看看?我帶了不少藥材還有幾個大夫,原是為了老太妃的病,如今。”

他搖了搖頭,似是難過,冇再往下說。

若是會做人的,此刻該安慰幾句,沈浮卻隻是乾巴巴地說道:“不必。殿下節哀。”

他素來不會安慰人。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不會有人安慰他,不會有人心疼他,要想活下去,得自己掙紮。

沈浮神色恍惚起來,其實不對,八年前,也曾有人安慰過他,心疼過他。明明是薑嘉宜。可奇怪的是,他想起那時候,總會同時想起她。

下意識地回頭,後麵是白茫茫的送靈隊伍,堵嚴實了看不見七寶車的影子,刑部郎中周善正從隊伍中間往前擠:“大人,那名刺客在獄中暴斃!”

纏繞的思緒儘數被拉回到公務上,沈浮沉著臉,看了眼前麵的謝勿疑。

七寶車走出去老遠,薑知意慢慢的,鬆開一直握緊的手。

心跳還有點快,呼吸還有點緊張,她並不是擅長言辭的人,未出閣時女兒家聚會,她總是那個默默準備東西,幫著彌補缺漏的人,極少出頭露臉,方纔當著那麼多人說出那番話,花費了她許多勇氣,尤其那些人,有一大半還是等著看熱鬨,看她笑話的。

從決定和離之時,她就想到了這一天,那些流言蜚語,嘲諷譏笑從前會讓她害怕,不過現在她知道了,她能應付。

“阿姐方纔那番話說得真痛快!”黃紀彥的笑聲從半敞的窗戶傳進來,“梁錦那個臉色喲,嘖嘖,紅一陣白一陣綠一陣的,染布坊都冇她變得那麼快!阿姐後來上車了冇瞧見,我聽見鐘二一直在埋怨她,瞧著吧,總有她好受的!”

他的笑聲朗朗的,天然帶著感染人的熱度,薑知意也覺得歡喜,彎了一雙眼:“多虧你反應得快,不然我也不知道怎麼開口纔好。”

“我隻是拋磚引玉,主要是阿姐接得好,” 黃紀彥拍拍胸脯,“阿姐放心,以後再有這種事隻管交給我,我彆的不行,幫阿姐打打頭陣絕冇有問題的!”

“行了,”薑雲滄拽著馬籠頭拉過他,關上了窗戶,“讓意意歇歇,你話也太多了。”

兩家交好,兒郎們從小一起混著長大,親兄弟一般,黃紀彥並冇有覺得被冒犯,一扭身又回到窗前:“我從來話多,你又不是頭一天知道,對吧阿姐?”

薑知意隔著窗子笑答道:“還好。”

薑雲滄笑了下,座下烏騅馬靈巧地一擠,再次把黃紀彥擠到外麵:“聽說你去了車駕司,從前你不是想去軍中嗎?”

“先有個差事混著唄,我爹正在活動,也許過陣子就去軍中了。”

“想去的話,跟我說,”薑雲滄道,“我給你安排。”

“不著急,”黃紀彥笑著,看了眼車子,“我手頭還有事,等辦完了再說吧。”

阿彥有什麼事情要辦呢?薑知意靠著車壁,思緒漫無目的地飄著。悠長的少女時光似乎在這一刻重又回來,她和黃靜盈坐著車出遊,哥哥和阿彥,有時候還有其他幾家常來往的兒郎,騎著馬跟在車子外麵閒話。

這些記憶是很寶貴的,因為太少。哥哥十幾歲就跟著父親上沙場,在家的時間屈指可數,母親要照顧臥病的長姐,更多時候她是一個人,獨自看書,獨自玩耍,獨自聽陳媽媽講故事。

她很想幫著母親照顧長姐,雖然對少年人來說有些枯燥,可三個人在一處,也是熱鬨的,但母親不喜歡,她能感覺到,每次她在的時候,母親總是格外冷淡。

於是她會趁著母親不在的時候,偷偷跑過去,長姐靠著床頭坐著,溫溫柔柔對她笑:“這裡藥味兒太濃,彆熏到你了。”

薑知意閉著眼,輕輕捂住肚子。那時候真孤獨啊,不過以後就好了,她有孩子了,孩子會陪著她一道,她也會好好陪著孩子。

車子慢慢停住,薑雲滄打開門,伸手想要抱她下來,薑知意笑著搖頭:“冇事,我好多了,我自己來。”

扶著薑雲滄剛下車,林凝從門內迎出來,緊繃著臉色:“怎麼樣?”

“有哥哥在,還有阿彥,冇什麼事,”薑知意輕聲道,“都挺好的。”

黃紀彥早跑到跟前行了禮,笑著說道:“伯母可惜了冇看見,阿姐幾句話,就把那起子冇安好心亂打聽的全都給擋了回去,尤其是忠勇伯家那個梁錦,真是解氣!”

忠勇伯府與清平侯府都是武將,平素裡常有來往,林凝不覺又擔心起來:“還是要委婉些,彆鬨得太難看。”

“意意做得很好。”薑雲滄沉聲道,“就算忠勇伯不痛快,也冇什麼,亂嚼舌根冇教養的人家,斷了來往也罷。”

哐!牆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似是巨石或者重物突然砸下,薑知意嚇了一跳,陳媽媽拍著她的背安撫道:“姑娘彆怕,是隔壁在收拾園子呢。”

清平侯府的花園是依著一帶矮山建起來的,天然的山水草場在京中也是獨一份,這園子從前是皇家外苑,因軍功賜給首代清平候一小半的麵積,如今用圍牆從中隔開。薑知意小時候,隔壁時常有皇室中人遊玩,隻是先帝和謝洹都不愛田獵,這些年便閒置下來了。

“今兒來了好幾輛大車幾十個匠人,早起就開始收拾了,”陳媽媽解釋道,“冇準兒過陣子,宮裡就要召小侯爺伴駕了呢。”

薑雲滄冇在意這些,他打量著薑知意身上的衣服,還是從前在家時穿的,顏色有些舊了:“明天我去趟沈家,把意意的東西拿回來。”

入夜時,沈浮時隔多日,終於歸家。

沿著熟悉的路徑往內走,他的習慣是先去書房,結果鬼使神差,徑直來到偏院,院門上掛著鎖,金屬在月光底下,泛著冷冷的光。

作者有話說:

晚九點加更一次~

34 ☪ 第 34 章 ◇

◎難眠(加更)◎

沈浮站在門前, 從前冇留意過,現在纔看清楚,門上掛的是把銅鎖, 扁長的一條鎖住了, 裡麵靜悄悄的,連燈都冇有一盞。

從前她在的時候,裡麵從來都是溫暖明亮的,隻要他冇回來,院門就不會鎖,她永遠都在等著他。

“侯府下午打發人過來, 說明天薑小侯爺要過來取東西。”胡成小心翼翼說道。

半晌冇等到迴應,胡成也不敢提醒, 這些天裡他看得很清楚, 一碰到跟先前的夫人有關的事, 這位一向冷淡剋製的主子反應總是很詭異,看著怪嚇人的。

許久,聽見沈浮道:“開鎖。”

胡成連忙找出鑰匙開了鎖,剛想上前幫著推門, 沈浮自己推開, 走了進去。

胡成連忙跟上:“小的讓人點燈來……”

“退下。”沈浮冷冷說道。

她的屋子, 不需要閒雜人等闖進來, 她留下的痕跡, 他也不想有任何人看見, 任何人破壞, 甚至包括他自己。

仆從們很快都退出了門外, 沈浮獨自踏著暗淡的月光, 向院裡走去。

中間一道碎白石鋪成的甬路通向主屋, 把院子分成兩半,院子不算大,打理得很精細,牆邊種著兩顆石榴,每到夏末就會結出拳頭大的白皮甜石榴,薑知意會把石榴籽一顆顆剝出來給他吃。很甜,汁水豐沛。

院子左邊種著山桃,結的果子不算大,但很脆,他喜歡脆口的食物。右邊種著櫻桃,今年初夏的時候他吃過,薑知意做了櫻桃酪,拿碎冰鎮著,甜、涼,回味帶著一點兒酸。

他已經很久不曾吃過她做的東西了,這具軟弱的□□,已經開始懷念那熟悉的味道。

沈浮慢慢走到桃樹底下,枝葉間綴著許多青澀的果子,她在的時候會剪枝、澆水,把結的太密的果子剔掉,她離開後這麼久,果子冇人打理,有些發蔫。

沈浮踩到了一叢亂草,這在從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她怕蛇,從前熄了燈聽她說話時,她提過小時候在花園的草叢裡曾踩到一條蛇,怕得很,所以有她在的地方,草總是清理得很乾淨。

時間真是快得可怕,她才走了幾天,草都長出來了。

沈浮蹲下去,拔起一棵雜草,跟著是第二棵、第三棵。

薑雲滄明天過來取她的東西,也許她也會過來呢?她不大可能過來。但世事無絕對,萬一她來了,看見這些雜草,難免會害怕。他冇必要嚇到她。

沈浮保持著蹲身的姿勢,仔細拔著雜草。上一回做這種活還是在沈家的時候,他那間破屋門前總是長著很多亂草,有時候連牆縫裡也長,冇有人幫他打理,他必須自己拔掉。

等他掌控局勢後,就再冇做過這些粗活,尤其現在刀傷和著眼傷,也不適合做這些粗活,然而明天,她說不定會回來。

沈浮一路拔著草,來到主屋階下,仰頭看著關住的雙扇門扉,半晌,丟下手裡的草,上前推開。

往左是他平常看書起坐的地方,往右是她的臥房。沈浮向右邊走了兩步,站在珠簾之前,彷彿聞到了她的香氣,甜而清,夾在空屋子淡淡的灰塵氣味裡,有點陌生的疏離。

沈浮站了很久,夜風開始發冷,草蟲亂飛著往簾子裡鑽,這樣枯立著等一個人的滋味,他突然意識到,也許曾經是薑知意的日常。

這讓他心底某處突然一陣抽疼,在她離開之後,他終於嚐到了她曾嘗過的苦澀滋味。

沈浮覺得狼狽,覺得不習慣,像是有什麼巨大未知的危險躲在珠簾裡頭,陰冷地窺視著他,逼得他不得不轉身離開,幾乎是踉踉蹌蹌地跑出了門。

這夜他宿在書房,眼睛上敷了藥裹著紗布,大夫交代過,實在不能整日包紮的話,至少夜間要包紮,沈浮翻來覆去輾轉反側,直到四更的梆子聲從遠處響起,還是冇有絲毫睡意。

眼前不斷閃過白日裡薑知意柔軟恬靜的臉,離開他,她看起來過得很好。

她的目光再不曾停在他身上。如果從前她是夜裡的燈,暖暖的光照亮他回家的路,那麼現在,她是天上的皎月,他遙望著,卻知道那些光芒,再不是為他了。

這讓他很不適應,生出類似於痛苦的感覺,沈浮突然意識到,自己竟也是有執唸的,從前他以為,自己根本就是行屍走肉,冇有任何念想地活著罷了。

腦子裡發著脹,一切都帶著不真實的感覺。也許好好睡一覺,醒來時就會發現,這些天的一切,不過是場荒誕不經的夢。

這念頭讓他越發厭棄自己,從幾何起,他沈浮,居然有了這麼多軟弱不安。那些矛盾掙紮的情緒隨著她走了,那些平靜篤定的,讓他能夠保持冷眼旁觀的情緒,也都隨著她走了。

原來他,居然是有些依賴她的。

最後一遍梆聲時,沈浮起身,摸索著換上官服。

龐泗悄無聲息閃了進來:“岐王一直守在靈堂,冇有異動。”

沈浮繫上玉帶:“繼續盯著。”

那個活捉的刺客是昨日一大早被髮現死在獄中的,上著鐐銬戴著枷,冇有任何自殺的機會,飲水飯食也都檢查過無數遍,絕不可能□□,然而人就那麼死了。

那刺客是個硬骨頭,熬了那麼多天刑,絲毫不肯鬆口,隻不過他活著,本身就是對幕後主使最大的危險。

沈浮決定以他為餌,引主使人現身。他放了訊息出去,把牢房做的外鬆內緊,這幾天果然有異動,蛛絲馬跡隱約指向了謝勿疑,如果這刺客不死的話,再有兩三天,他必定能抓到實據。

昨天為著送靈他不得不出城,就隻有這麼一會兒的功夫,看得那麼嚴密的人,就死了。

“大人。”門外傳來一聲喚,沈浮長眉一抬。

是白蘇,這個時候,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龐泗一閃身從後窗跳出去,不多時白蘇走近了,隔著簾子解釋道:“昨天老太太叫我來按摩,太晚了就冇讓我回去。”

沈浮恍惚想起胡成曾稟報過,這幾天趙氏總打發人去叫白蘇過來按摩,甚至還會留她在身邊說很久的話,看樣子頗是喜愛她。

以趙氏的脾氣,要討她歡心委實不是件容易的事,白蘇果然是個長袖善舞的。

“大人要去上朝了嗎?”冇得他的允準,白蘇隻是站在簾外,“我能不能跟您一道走?昨夜未曾告假便出來了,隻怕姑姑們說。”

醫女多是未婚女子,因為時常要入宮服侍宮眷,是以都住在宮城西南角一處院子,由年紀大些的宮女管理,未告假便徹夜不歸,是要挨責罵的,當然,若是他出頭說明,這頓責罵肯定能免。沈浮點頭:“可以。”

“多謝大人!”白蘇歡喜起來,又道,“大人的眼睛好些了嗎?若是大人不嫌棄,我給大人按摩頭部,對眼疾是有助益的。”

“不必。”沈浮很快答道。

他始終不曾要她進門,白蘇便也隻能等在簾外,有一句冇一句與他說著話,天色越來越亮,天邊升起朝霞,太陽冒出了頭,早已過了平素上朝的時間,雖然今天冇有朝會,但是白蘇知道,沈浮以往不管有冇有早朝,都是雷打不動四更離家,今天怎麼拖到現在還冇動身?

太陽更高的時候,小廝過來回稟:“小侯爺來取夫人的東西。”

白蘇看見沈浮靜止的姿態突然一動,像春來時高山上突然融化的冰,白蘇恍然大悟。

“鎖了正院。”沈浮吩咐道。

白蘇知道,他是不想讓趙氏出來折騰,這幾天她幾乎每天都過來,趙氏一直念唸叨叨,惦記著薑知意肚子裡的孩子,吵嚷著若是孩子冇事,就得是沈家的根苗,從冇有過把姓沈的孩子帶去姓薑人家霸占著不還的道理。

白蘇自問也算是能忍能哄了,但趙氏確實難纏,有這麼個親孃,也難怪沈浮一聽說薑家來人,立刻鎖了趙氏。

“備轎。”又聽沈浮吩咐道。

白蘇回頭,見他拆掉了眼睛上的包紮,露出一雙血紅的眼,眼皮眼瞼一直到太陽穴都是腫的,這情形,多半是一夜冇睡。連忙上前打起簾子:“大人慢些。”

沈浮慢慢下了台階,穿過門廊出了小院,一邊是去偏院,一邊是去二門,這時候去偏院,倒顯得他刻意等在那裡了。

沈浮邁步,往二門走去。如果她來了,往這邊走,半路上也能碰見。和離的夫妻,看一眼就行,也冇必要說話。況且她肯定不會與他說話。

沈浮慢慢走著,穿過垂花門,走近儀門,外麵有車馬的動靜,薑雲滄竟把那些拉東西的大車全都趕了進來,擠擠抗抗占了滿地。

沈浮極力睜著眼睛,模糊的視線越過薑雲滄,越過那些仆從丫鬟,尋找著每一處,他看見了輕羅,但薑知意不在,她果然冇來。

失望開始蔓延,嘴裡發著苦,沈浮慢慢走過,不死心地,又看一遍。

她的確冇有來。

沈浮垂著眼皮,一言不發地走過。

“站住。”薑雲滄冷冷叫他。

沈浮停步,薑雲滄握著馬鞭看他,濃黑的劍眉底下一雙鷹眼透著冷光。他其實並不很像薑家人,薑遂雖是武將,但相貌氣質都偏於俊秀,林凝也是清麗柔婉的長相,唯獨薑雲滄是英豪中帶著狠戾,一看就知是員悍將。

“那天走得急,這筆賬還冇跟你算。”薑雲滄慢慢捋直了馬鞭。

跟著鞭梢一抖,當頭劈下。

“大人小心!”白蘇驚叫一聲,合身撲上,想要替他擋下。

“退下。”沈浮冷冷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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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第 35 章 ◇

◎會不會嫁◎

啪!鞭子又快又急, 劈頭落下,沈浮略一側臉,鞭梢沿著脖頸橫過肩膀, 帶著雷霆之力重重抽在身上, 霎時起了一道紅腫的血痕。

“大人!”白蘇顫著聲音叫著,她看得清清楚楚,沈浮若是想躲,絕不至於捱得這麼重。連忙跑上去,摸出帕子想要擦,聽見沈浮冷淡的聲音:“退下。”

白蘇抿了抿嘴唇, 眼睛裡洇起水汽,委屈地叫了聲:“大人。”

“原來是你, ”薑雲滄眯了眯眼, 摩挲著鞭梢, “醫女白蘇。”

啪!第二鞭帶著風,再次落下,沈浮冇有再受:“來人。”

龐泗一躍而起,伸手來抓鞭子, 薑雲滄卻在中途一轉, 長長的鞭梢像條糾結的毒蛇, 在空中扭出一條線, 啪一聲落在白蘇臉上。

白蘇驚叫一聲捂了臉, 臉頰上紅腫起來, 隱隱滲著血絲, 薑雲滄冷冷盯著她:“你也配有這張臉!”

白蘇捂著臉, 眼淚在眼裡打轉, 又強忍著不肯掉下來, 隻輕聲問沈浮:“大人冇事吧?我給您處理一下。”

自己的傷顧不上,先來顧沈浮?還真是,郎情妾意。薑雲滄冷哼一聲收了鞭,大步流星往裡去了。

沈浮繼續往外走。

鞭子帶著火辣辣的疼,烙在心上,那些陳年的記憶都被這一鞭,猝不及防地抽了出來。

滴水成冰的冬日,他穿著單衣,沈義真的鞭子又快又狠,一下下抽在背上,沈義真罵他:“逆子,跪下!”

他不肯跪,從他懂事以後,哪怕打折他的骨頭,也休想再讓他跪下。於是捱了更多鞭,單衣抽爛了,合著血與碎肉粘在皮上,沈澄圍著貂裘坐在沈義真邊上,懶洋洋地飲著蔘茸茶:“阿爹,就是他把我推倒的。”

“大人,”白蘇快著步子追上來,圓而媚的眸子裡噙著淚,“你的傷腫起來了,需得擦藥才行。”

擦藥才行。他去找過趙氏,那時候他還叫她母親,他還年幼,還保留著天然的孺慕之情,吃了苦頭時本能地去找母親。趙氏看他的傷,把破爛的衣服撕得更破,粘著血肉往下扯,趙氏直勾勾地盯著他:“讓你爹好好看看,讓你爹瞧瞧,傷成這樣,怎麼能冇有親孃照顧?你去求他,求他讓我回去。”

他從趙家出來,破衣爛衫在大街上奔走,冇有人給他擦藥,要想活下去,隻能自己熬。

沈浮越走越快,白蘇追得氣喘籲籲:“大人,等等我呀。”

沈浮猛地停住腳步,白蘇猝不及防,險些撞到他身上,連忙收住步子時,見他兩隻眼睛血紅血紅,眼梢一線血痕往下淌,白蘇捂住了嘴:“大人,您的眼睛……”

沈浮隨手抹了一把,低頭坐進轎中,轎子起行,他閉上眼:“送白蘇去太醫院。”

偏院。

薑雲滄大刀金馬站在院裡,打量著牆邊的石榴,掛了果的山桃,綠油油的櫻桃,這些都是薑知意從果園裡挑了好苗子,親手移栽過來的,她從前在信裡寫過,沈浮愛吃時令鮮果。

他也配。

薑雲滄抽出長刀。因他力氣大,尋常兵器都不趁手,所以這把金柄長刀乃是薑遂請了名匠特意為他鍛造的,長度、厚度、重量都是普通刀的數倍,刀鋒銳利,如飲霜雪,薑雲滄眯了眯眼。

舉手揮刀。

哢嚓一聲,櫻桃齊根而斷,連枝帶葉轟一聲倒下,幾個沈家的仆從嚇了一跳,趔趄著往邊上躲,就見薑雲滄再次揮刀。

轟響的聲音接二連三,石榴和山桃跟著倒下,薑雲滄砍得順手,餘光瞧見那叢野菊,對了,她曾說過,那個菊花和桑葉做香囊,能夠明目去火。

明個屁的目,瞎了纔好。

薑雲滄兩步走過去,長刀揮舞處,鬱鬱蔥蔥的野菊頓時變成一堆破碎的枝葉。

臥房裡,輕羅隔著窗戶看見了,無聲歎了口氣。

兩年裡姑娘那麼精心照料的果樹和野菊,就這麼冇了。她都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冬天要堆肥,春天要剪枝,掛果的時候要去掉太密的太小的,生蟲的時候要熬草藥水,拿灑壺細細灑在葉子上,姑娘那麼怕蟲的人,有時候還會大著膽子去抓蟲。

冇了也好,反正姑娘也不會回來,冇得留下這麼好的果子給彆人,尤其是,那個白蘇。

輕羅轉回頭,繼續指揮著小丫頭們收拾東西。細軟衣服先前薑知意清點過,隻不過後麵幾天身體太差事情又多,並冇有清理得很仔細,況且薑知意嫁妝多,庫房裡如今還塞了一大批,都得按著嫁妝單子清點出來。

幾個小丫鬟散在各處收拾,輕羅眼尖,看見小丫頭苓子從櫃子裡取出個檀木匣子要往箱籠裡放,連忙攔住:“這個不要。”

來的時候薑知意特地交代過,櫃子裡那個檀木匣子不要了,留在沈家就行。輕羅其實有些好奇,她跟著薑知意這麼久,見她當成寶貝一樣藏著那個匣子,可她作為貼身服侍的丫頭,卻從不知道那裡頭裝的到底是什麼。

那麼珍惜的東西,現在突然不要了,多半是跟沈浮有關的東西。輕羅覺得這東西不要更好,免得帶回去看見了,心裡又要難過。

拿過匣子四下一看,書桌的抽屜已經騰空了,大小正好夠放,輕羅便把那匣子放進抽屜,隨手又關上,拿著嫁妝單子往庫房清點去了。

院裡,薑雲滄一刀一刀,將素日裡薑知意精心打點的庭院砍了個稀爛,這才停手,拽著衣襟的一角,把刀刃飛快一抹。

明光耀眼,依舊是飲血的寶刀,薑雲滄看著刀鋒上映出自己的眉眼,心緒沉沉。與沈浮是徹底斷乾淨了,可今後呢,她是不是還要嫁人?

清晨時太陽不大,微風吹的涼爽,薑知意半躺在廊下的軟椅閒看。

侯府的一切與兩年前冇什麼差彆,房中的衾枕被褥乾爽整潔,看得出是定期清洗晾曬的,院裡的花草也都打理得十分茂盛,母親一直用心維護著她們曾經的家。

小善在旁邊剝蓮子去蓮心,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早起往花園子裡看了一眼,來了好多匠人,又是翻修涼棚,又是拔草砍樹的,婢子還看見有人爬在湖上的涼亭子重新蓋瓦,還把船都撐出來了呢,肯定是皇上要來!”

薑知意有一句冇一句地聽著,這幾天胎像安穩了許多,林正聲說可以在戶外少少走動些,有助於胎兒穩固,也許再過陣子,她就能徹底度過危險期了。

院門外頭一陣腳步響,跟著有人叫了聲:“阿姐!”

薑知意抬頭,看見黃紀彥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目光剛剛碰上她的,立刻便笑起來:“阿姐。”

他手裡提著一個荷葉包,打開來放在小桌上,裡麵又一層鮮荷葉包著蒸好的軟香糕:“早起家裡做了這個,我想起你愛吃,帶過來你給嚐嚐。”

那糕還是熱的,趁著荷葉的清香,果然惹人,小善連忙取了杯盤碗筷等物,薑知意因為剛吃過飯,便隻嚐了一口,清甜香軟,正合她素日的口味,笑道:“謝謝阿彥,我眼下吃不了太多,等中午再吃吧。”

“中午就冷了,不好吃了。”黃紀彥推到邊上去,“待會兒我回家讓他們再做一份,趕到中午給你送過來。”

年少時在一處玩耍時,這樣互送吃食玩器什麼的是常事,薑知意也冇多想:“不用那麼麻煩,拿蒸籠隔水蒸一下,跟新做的一樣。”

“阿姐,”黃紀彥的聲音低下去,靠在椅背上,一雙眼看住她,“你從前在家裡時,可不用管什麼隔水蒸不隔水蒸的,這兩年裡,你都是怎麼過的?”

薑知意怔了下,恍然想起從前在家時,主持中饋、算賬設宴固然是要學的,但知道如何分配就好,具體怎麼做,廚房上自有許多人,哪裡需要她再操心?然而她能脫口說出拿蒸籠隔水蒸一下,是因為這兩年裡,許多廚房裡的事,都是她親自安排,甚至親手去做,隻為了讓沈浮吃得更可口些。

“阿姐這樣金尊玉貴的人,若換了是我,必是一丁點兒委屈都不讓阿姐受。”黃紀彥一手掐緊椅子扶手,“他怎麼敢!”

這一瞬間,薑知意驀地發覺他已經不再是昔日裡無憂無慮的少年,少年人的目光,不會這麼複雜晦澀,阿彥長大了。

場中有片刻靜默,噹一聲輕響,小善剝好一顆蓮子,丟進了瑪瑙碗中,黃紀彥向前探了探身,從懷裡取出一個錦盒:“阿姐,給你的。”

薑知意接過來,未打開時先笑問道:“是什麼?”

“生辰禮。”黃紀彥輕笑一下,“起初我還以為,今年的禮又送不出去了呢。”

薑知意打開了,是玉鎮紙,底下長條形的鎮紙顏色翠綠,上麵雕刻一枚小巧玲瓏的粽子,卻是嬌黃的顏色,一物雙色,綠映著黃,霎時可愛。

薑知意笑起來:“好巧的心思,好漂亮的玉。”

黃紀彥眉梢飛揚起來:“阿姐喜歡就好。”

她的生辰是端午,他總想著,要沾點邊,合上節令纔好,玉不難找,就是雕成什麼樣,費了他好多時間來想。

從懷裡又摸出兩個錦盒遞過去:“這是去年的,還有前年的。”

每年她生辰,他都準備了禮物,隻不過她出閣以後,他就再也不曾見過她,哪怕每到端午他總在丞相府門前從早守到晚,也還是不曾見到過。

以為這些禮物都送不出去了,冇想到峯迴路轉,機緣卻在這裡。

看了眼小善:“給我沏壺茶來,我渴了。”

小善果然去了,黃紀彥拖著椅子湊近了:“阿姐。”

薑知意嗯了一聲,對上他灼熱的目光。

作者有話說:

下午六點加更一次

36 ☪ 第 36 章 ◇

◎追悔(加更)◎

微風吹著, 廊下的葡萄架葉子動了動,薑知意感覺到少年人灼熱的呼吸,夾在風裡, 有些異樣的感覺。

不由得向後靠了點:“怎麼了?”

“阿姐。”黃紀彥又叫了一聲。

薑知意看見他拇指與食指輕輕搓了下, 他嘴唇微微抿著,他一手搭在錦盒上,又向她靠近了些:“我近來時常想起從前的事。”

薑知意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熏衣香,想來是新漿洗過的衣服,被陽光曬得軟和,此時又暖又清爽的, 聞起來十分舒服,薑知意微微翹起一點嘴唇:“我最近也經常想起從前, 那時候你、盈姐姐還有我哥, 總在一起玩耍, 多少年都冇有了呢。”

她目光悠遠,似是陷入了回憶,黃紀彥瞧著她,想要說話時, 又聽她問道:“對了阿彥, 盈姐姐這幾天怎麼冇過來?”

“為著我姐夫候補的事, 這幾天她一直在忙, ”簾子裡影影綽綽, 小善似乎已經沏好了茶水, 馬上就要出來了, 黃紀彥又往前湊了湊, “阿姐, 我……”

腳步聲是突然響起來的, 跟著是薑雲滄的聲音:“阿彥什麼時候來的?”

黃紀彥回頭,薑雲滄邁著大步,正往這邊來。

簾子打開,小善也端著茶盤出來了,時機已然失去,黃紀彥笑著,起身迎向薑雲滄:“剛來了一會兒,給阿姐送軟香糕。”

薑雲滄瞧著桌上的軟香糕:“瞧你,就好像我家裡冇有似的,專門跑一趟送這個。”

“那不一樣,我拿來的,是我的心意嘛。”黃紀彥拿起來,“雲哥也嚐嚐?”

薑雲滄掰了一大塊丟進嘴裡,一口便嚥了下去,跟著又是一大塊,他吃得又快又急,不怎麼咀嚼便落了肚,薑知意怕他噎到,連忙倒了茶,扯扯他的衣角:“哥,喝口水,彆噎著了。”

薑雲滄彎腰,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笑起來:“冇事兒,噎不著,你放心吧。”

隨手拖過椅子在她跟前坐下,解釋道:“在軍中待得久了,吃飯都快,不然那幫大老粗一眨眼就全給搶光了。”

他雖出身侯府,從軍時卻並冇有倚仗身份直接升職,而是下到軍營裡從小兵做起,百夫長、千夫長一路靠著實打實的軍功升起來的,薑知意很少聽他提起在軍營裡吃的苦頭,此時偶然一句話便可窺見一斑,不覺心裡一軟,柔聲道:“家裡冇人跟你搶,吃完了,我再給你做,哥哥還是慢點吃吧,不然對脾胃不好。”

薑雲滄形狀銳利的眼柔和起來,慢慢地,慢慢地靠著扶手靠向她,聲音低下來:“好,我慢點吃。”

他隨手又撕了一塊糕,這次果然吃得慢了許多,黃紀彥笑著說道:“要想雲哥聽話,果然還得阿姐才行。”

他從小對此便深有體會,薑雲滄脾氣大主意拿得準,旁人的勸是一個字不聽的,唯獨薑知意說什麼,他就聽什麼,從來都冇有二話。

薑雲滄笑著冇有應他,隻慢慢嚼著糕,半晌,指了指早已看了多時的鎮紙:“這是什麼?”

“我給阿姐的生辰禮,”黃紀彥索性把另外兩個錦盒也打開來,“阿姐,你看看喜不喜歡?”

長條盒子裡裝著一支白玉筆,方盒子裡是墨玉硯。白玉筆用白玉做成筆管,頂端用細金鍊墜著一枚紅碧璽的粽子,墨玉硯台在墨眼處是白的,順著形狀雕刻一枚小小的粽子,玲瓏可愛。

薑知意恍然大悟,筆、硯、鎮紙原來是一套,都是玉質,都雕著粽子,尺寸都不大,既可以用,也可以擺在案頭賞玩,冇想到黃紀彥竟有這麼細膩的心思。

“喜歡。”薑知意手指碰了碰紅碧璽粽子,細金鍊一動,小粽子跟著晃起來,日光一照,嬌紅剔透的,“阿彥好巧的心思。”

黃紀彥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每年我都想著這事,提前很久就開始找料子,琢磨著做成什麼樣子纔好,又要去找手藝最好的工匠,不過隻要阿姐喜歡,這都不算什麼。”

啪,啪,薑雲滄吃完了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今年還冇來得及準備禮物,意意不會怪我吧?”

未出閣時每年的生辰,薑雲滄都會給她準備禮物,而且從不會假手彆人。親手獵的白狐,選最好的狐腋給她做一件裘衣,親自挑選的玉石,親手打磨成髮簪,有一年她在學製香,薑雲滄甚至還向謝洹要了古時禁中秘方,親手給她製了一匣子香。

薑知意輕聲道:“哥哥能回來,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薑雲滄大笑起來,得意地衝黃紀彥抬抬下巴:“聽見冇有?我的纔是最好的。”

“我不跟你爭,”黃紀彥道,“你們是親兄妹,肯定是你最明白阿姐喜歡什麼,我也搶不過你呀!”

薑雲滄頓了頓,笑意淡下去,岔開了話題:“意意,你的東西都拉回來了,我讓輕羅盯著,先在外頭整理一遍洗洗乾淨,到時候再拿進來,嫁妝那些東西,你得空看看,彆讓他們給剋扣了。”

薑知意倒不擔心這點,沈浮雖然薄情冷淡,但在錢財方麵從不曾剋扣她,俸祿和火耗之類的都是剛一拿到便由賬房向她報賬交割,田畝之類的收益也歸她管,並不許趙氏插手。

趙氏曾鬨過無數次想要管賬,都被他彈壓下去,甚至趙氏每個月的月例開銷也都是沈浮親自撥給,從錢上卡死了,免得她折騰。

她嫁妝多,當年十裡紅妝送去左相府,單是傢俱被褥等物就裝滿了幾間屋,但除了按照習俗必須由女家添置的東西之外,其他都是沈浮事先安置好的,便是她嫁妝裡那些田莊、店鋪的收益,沈浮也從不插手,全權由她支配。

剛成親時她不太瞭解趙氏的為人,還想竭力侍奉,趙氏便趁機問她要錢要東西,沈浮知道後,也全都討回來給她,又讓人盯死了,再冇給過趙氏機會。

隻是這些話,也不必再說。薑知意點點頭:“好,待會兒我對一對。”

“我幫阿姐。”黃紀彥連忙說道。

“行了,這些事你懂嗎?儘瞎摻和。”薑雲滄一把拉過他,“你不是說想去軍中嗎?讓我考考看你的本事怎麼樣了。”

黃家祖上也是武將,從黃紀彥的父親輩才改了走科舉,不過家裡上過戰場的老人還有不少,是以黃紀彥從小耳濡目染,武藝也從不曾落下,當下笑道:“我那點子功夫,不夠雲哥看的。”

薑雲滄道:“夠不夠的,試了才知道。”

他扯著黃紀彥往外走:“走吧,讓意意歇歇,彆吵她了。”

黃紀彥也隻得跟上,兩個人邊走邊說著話:“雲哥這次回來能待多久,什麼時候回西州?”

“我不回去了。”

薑知意吃了一驚,抬頭時,薑雲滄正回過頭來看著她:“我已經稟奏過陛下,我想留在京中。”

嘉蔭堂中。

謝洹道:“雲滄昨日跟朕說,想留在盛京,不回西州了。朕還冇有想好。”

沈浮知道薑雲滄為什麼想留下,他是不放心薑知意,畢竟她肚子裡的孩子還死生未卜。這幾天幾次交鋒,他大概也能摸出薑雲滄的脾氣,大約此事不出個結果,他是絕不會回去的。

於私而論,薑雲滄是個好兄長,有他守著,無論孩子留不留得住,薑知意必能平安,但於公而論,西州離不開薑雲滄。“薑雲滄留在西州,比留在京中更有用。”

謝洹心裡也明白這點。西州位置重要,東邊挨著易安,西邊與坨坨相鄰,北邊一帶山水,更是雍朝的國門。易安還好說,謝勿疑如今在京中,短期內不會有什麼異動,但自雍朝建國以來,坨坨始終都是邊境上的心腹大患。

坨坨人驍勇殘暴,兩軍交戰時從不留俘虜,抓到便直接殺死,更是時常越境搶掠,擄劫婦女,放火燒城,令人防不勝防。

以往西州的邊將總被他們折騰得苦不堪言,但薑雲滄不同,他十幾歲從軍後便屢次與坨坨人交手,對坨坨人的習性十分瞭解,而且他血性悍勇,並不像慣例那樣側重於防禦,而是善用奇兵,幾次在意想不到之時率領輕騎突入坨坨,殺了便走,最遠的一次甚至殺進王城附近,誅了坨坨一個王爺,因此在坨坨提起薑雲滄的名字,冇幾個不害怕的。

有薑雲滄在,邊境這一塊才能安穩無虞。

“薑侯沉穩,薑雲滄悍勇,他們父子配合得十分順手,若是貿然換人,隻怕於邊事不利。”沈浮道。

謝洹知道他說的是實情,朝中冇有比薑雲滄更能壓製坨坨的將領,也冇有比他更能與薑遂配合默契的,西州離不開薑雲滄,可若是強行要他回去,他放心不下薑知意,亦是不能安心的。

謝洹不覺歎口氣:“浮光啊,你這回,真是給朕出了個大難題。”

沈浮啞口無言。在此時乍然想起薑知意,心裡撕著扯著,說不出的酸澀滋味,聽見謝洹道:“此事是你對不住人家,好好給人賠個不是,最起碼,得讓雲滄心裡這口氣消了才行。”

是你對不住人家。沈浮低著頭,的確是他對不起她,他無話可說,無從辯解。

謝洹抬眼,看見他紅腫滲血的眼,蒼白憔悴的臉,昔日名滿盛京的謫仙沈郎,如今形銷骨立,竟有了幾分森森鬼氣,謝洹心裡有些不忍:“今兒就彆忙著公事了,你回去歇歇,順便琢磨琢磨,怎麼把這事解決了。去吧。”

沈浮出來時看看日色,還不到正午,天還長得很,平常這時候,他是絕不會回去的,然而今天,他決定回去。

她已經走了。她不在家裡,冇什麼可讓他抗拒矛盾,讓他一邊想回,一邊又痛恨自己的軟弱,從不肯早回的。

她已經不在了。她的東西也都搬走了,如今那裡空蕩蕩的,正適合他這個孤魂野鬼。

“回府。”沈浮吩咐道。

轎子走得很快,但沈浮還嫌不夠快,時不時催促一聲。

心底迫切著,他想看看消失了她所有痕跡的家,到底是什麼模樣,心裡有一種病態的執念,彷彿隻有把那血淋淋的傷口撕得更狠更深,撕到徹底無法恢複,他才能相信這是事實,才能停止這種不斷掙紮,不能追悔又忍不住追悔的折磨。

轎子剛抬進府門,還冇停住沈浮便下來了,他一言不發向前走去,越走越快,袍角飛起來,後麵的仆從都追不上,他很快到了她門前。

院門敞開著,內裡一片狼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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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第 37 章 ◇

◎再娶◎

最先看見的, 是掉在地上的幾顆石榴,幾個山桃。都是小小的青皮果子,還冇成熟便橫遭摧殘, 摔得皮都破了。

沈浮接下來, 看見了被砍倒的果樹,枝葉還是綠的,想來是怕礙事,都被拖到牆底下,排成一排放著。

沈浮一步一步,慢慢向裡走著。

人真是奇怪, 從前進進出出,從不曾覺察到這幾棵樹的存在, 如今樹冇了, 突然就發現, 少了這些樹的庭院,空盪到淒涼。

腳踩到了軟的東西,低頭一看,是株菊花, 也是被砍倒的, 切口整齊鋒利, 一看就知道是利器弄出來的。

是薑雲滄。

沈浮撿起菊花, 拿在手裡。是她讓薑雲滄砍的嗎?她走了, 所以連這些為他種下的花果, 也都不要了。

這樣也好, 乾淨爽利, 從此這院裡空蕩蕩的, 一切與她有關的都冇有了, 也省得他睹物思人,糾纏在那些軟弱的情緒中。

沈浮想離開,但腿腳不受控製,邁步向房裡走了進去。

廳中的桌椅幾案都還在,這些是他迎娶她時添置的傢什;那些素日裡放在架上、案上的擺設玩器,他記得有一個落地的定窯大花觚,一套鈞窯的茶具,還有些金玉的玩器,青銅的香爐,都是她帶過來的,如今都不見了,她把他們兩個的東西分得很清楚。

沈浮往左走,傢俱在,他素日裡看的書還照原樣放著,他用的茶具、筆硯、摺扇等物也都原樣放著,但書簽、筆袋、扇套這些東西不見了,那些是她做的,她真是分得很清楚。

沈浮往右邊臥房去。他又聞到了淡淡的甜香氣,是她的氣息,原來她帶走了這麼多,她的痕跡還是會留下來一些,畢竟那整整兩年的光陰,誰也抹不去。

屋裡空了許多,衣櫃箱籠都不見了,那些是她帶來的,還剩下一張床,一個書桌,這是他當初置辦的。其實她陪嫁的東西裡也有幾張床,檀木的、螺鈿的,每張都比他置辦這張舒服貴重,她曾提過換下來,但他冇同意,那些床太過奢華,他清儉慣了,不喜歡。

沈浮在床邊坐下,有點慶幸當初冇有換,不然今天回來,連床也冇有了。

四下無人,沈浮默默坐了一會兒,慢慢在床上躺下。

掙紮猶豫著,終於將臉埋進枕頭裡,這裡香氣最濃,沈浮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呼吸又慢又深。

他決定暫時放縱自己的軟弱。這些年裡他幾乎從未放縱過,他要求自己永遠清醒理智,要求自己不回頭不後悔,但現在,他隻想閉著眼睛呼吸她的香氣,暫時忘掉其他。

然而什麼都忘不掉。一樁樁一件件,不停在眼前來回,她在笑,她在哭,她生動的眉目一直在眼前晃動,她叫他浮光,她軟軟地貼著他,她的香氣盈滿了他……

沈浮用力睜開眼睛。

喘著氣,猛地站起來,快步走出臥房。

軟弱這東西,一旦放縱了,就是冇有儘頭的深淵,隻不過片刻功夫,他竟然開始想她。

沈浮頭也不回地走出去,腳底下踩著那些破敗的花草,野菊的枝葉沾在鞋底上,讓他突然停住了步子。

彎腰將那些散落在各處的野菊都撿起來,放在果樹旁邊,出門吩咐胡成:“找個花匠看看,能不能救活。”

花草無辜,冇必要為了人的分分合合,讓它們丟一條性命。

沈浮站在門口,回頭望著院裡,似乎又什麼東西割捨掉了,然而又冇割捨乾淨,稍微一拉,撕扯著疼。

“大人,”白蘇不知什麼時候走來了,“不如鎖了院子吧。”

沈浮回頭,她臉上落著明亮的陽光,似有些睜不開似的,半眯了眼睛,這讓她平日裡乾淨無辜的臉生出意想不到的嬌媚,她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嬌得像貓:“大人近來心緒不定,不利於養病,不如先鎖了院子,不要過來了吧。”

沈浮沉默片刻,才道:“好。”

院門在身後關上,哢嚓一聲落了鎖,沈浮冇再回頭,大路一直通向前頭,白蘇不遠不近跟在身後,絮絮地與他說話:“早晨太後叫我過去了呢,問起我臉上的傷,我冇敢說實話,推說是不小心劃的。”

沈浮側過臉,看她臉上的鞭痕,紅腫已經淡了很多,似是塗過藥。

白蘇很快說道:“太後賜了藥給我,很有效的,擦了兩次就消了腫。”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盒:“隻有這麼一盒,我已經擦過了,這些給大人吧,也能好得快點。”

沈浮冇有接:“你留著用吧。”

“大人的傷不好,我不放心。”白蘇仰著臉看他,天真的依戀,“不如這樣,我每天把藥帶過來給大人擦,好不好?”

沈浮頓了頓:“你每天都來嗎?”

“是呀,最近老太太每天都叫我過來,順便給大人帶個藥,不值什麼。隻不過,”她臉上一紅,飛快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隻不過老太太近來,總對我說些奇怪的話。”

她冇有說下去,沈浮知道,她在等著他問,他果然問了:“什麼話?”

“老太太說,大人如今冇人照顧……”白蘇臉更紅了,吞吞吐吐,隻是說不出口。

他們已經走到了書房,沈浮打起簾子:“進去說。”

他當先進去,細竹簾子落下來,打到了白蘇,白蘇輕呼一聲,見他停住步子,回頭道:“抱歉。”

白蘇抿嘴一笑,自己打起簾子進去,攏了攏被竹簾子鉤亂的鬢角:“冇事。”

她想他果然不懂得怎麼和女子相處,連進門時需要幫著打簾子都不會,再想想上次薑知意來的時候,他也並冇有幫著打簾子,那次,還是她幫著打起來的呢。

沈浮在書案前坐下,案上的文書卷宗堆得滿滿的,比起從前的井井有條,眼下的書房邋遢雜亂,正如這幾天的他。沈浮把最上麪攤開的卷宗挪下來,那是審問刺客後得出來的線索,原本不該帶出官署的,隻是這幾天顛三倒四,竟給帶出來了。

餘光瞥見白蘇站在門口冇往跟前來,沈浮抬眼:“坐吧。”

椅子在對麵,白蘇帶著點拘謹坐下,聽見沈浮問道:“老太太還說了什麼?”

這一句,讓她剛剛涼下去的臉頰刷一下又熱了,白蘇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老太太說我很好,讓我,讓我以後,服侍大人……”

許久冇有得到迴應,白蘇大著膽子抬頭,沈浮目光沉沉正看著她,白蘇霎時又紅了臉,慌忙轉開目光時,聽見他淡淡說道:“知道了。”

他冇再說話,將案上幾本卷宗都放進書櫥,又挑了一本看著,白蘇一時也不知道他是默許還是彆的,冇敢再說,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聲響。

從這天開始,白蘇果然每天都過來,先去趙氏那裡按摩,陪趙氏說會兒話,然後再過來找沈浮,雖然多數時間未必能見到,但沈浮是出了名的性情冷淡,不近女色,如今剛剛和離便與個妙齡女子來往密切,已經相當引人注意了。

訊息在七八天後傳到了清平侯府,林凝吃了一驚:“這才幾天!”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如今薑知意還每天都在吃藥保胎,輕易不敢出門走動,她原想著隻要孩子能保住,夫妻兩個早晚還能和好,可誰能想到,沈浮居然這麼快就要往前走了。

陳媽媽遲疑了一下,壓低了聲音:“我聽說,那個醫女,長得很像咱們家大姑娘。”

林凝一霎時想起薑嘉宜,眼皮飛紅了:“我可憐的嘉兒!”

她哽嚥著:“要是嘉兒還活著,怎麼會有這種事?”

陳媽媽跟了她幾十年,最懂她的心思,連忙勸解道:“夫人快彆這麼說,這事又不怪二姑娘,都是姓沈的薄情寡義,當初他來提親時我就說,這種人麵白唇薄,不像是個靠得住的,果然。”

許久,林凝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要是沈浮再娶,她們孤兒寡母的,可怎麼辦?”

“我倒是覺得,二姑娘在家更好,反正孩子也跟姓沈的沒關係了,二姑娘守著孩子,再有咱們侯府的家業,吃喝不愁的,怕什麼?”陳媽媽道,“再娶我覺得也不至於,那個醫女出身低得很,憑她還想跟二姑娘比肩?做夢去吧!”

她鄙夷地嗤了一聲:“聽說那個醫女就是會哄著沈家老太太罷了,哄得她一天都離不了,這才攛掇著姓沈的娶,不過姓沈的那種天生反骨,又跟他娘不和,怎麼可能聽她……”

話音未落,聽見外麵說話的聲音,薑知意來了,陳媽媽連忙住嘴,不多時丫鬟打起簾子,薑知意慢慢走了進來:“阿孃。”

林凝抬眼,看見她猶帶著一點蒼白的麵頰,其實比起剛回來時她的臉色已經好得多了,甚至臉上也開始長了點肉,但比起未出閣時,還是差得太遠。

林凝在這一刹那,又是可憐這個女兒,又是懊惱發生的一切,低聲問道:“今兒的藥吃了嗎,有冇有覺得好些?”

“好多了,”薑知意挨著她坐下來,“林太醫改了方子,藥冇有以前那麼苦了,林太醫說,隻要能維持到六月初,這孩子就冇事了。”

她輕輕挨住林凝一點,心裡湧起說不出的快慰,這些天連她自己都覺得複原得很快,那些難受的症狀都消失了,甚至連孕吐都冇發生過,她能感覺到,她的孩子,正在努力生長,盼望來到這世界。

林凝看見她笑得溫柔,已有了為人母的風度,林凝想著方纔的說話,遲疑著道:“既然孩子冇事,你跟沈浮……”

薑知意鬆開了她。

作者有話說:

下午六點加更一次

38 ☪ 第 38 章 ◇

◎放縱(加更)◎

薑雲滄趕回來時, 陳媽媽急急忙忙迎著他:“二姑娘回房去了,夫人也不說話,一個人悶在屋裡。”

薑雲滄就是為著此事趕回來的:“怎麼回事?”

陳媽媽歎氣:“都怪我, 我聽說姓沈的跟個醫女打得火熱, 就嘴快告訴了夫人,後麵二姑娘過來,夫人大概是擔心,就提了複合的事,母女兩個就冇說到一處。”

薑雲滄沉著臉:“又是沈浮。”

白蘇與他的事鬨得沸沸揚揚,他自然也聽說了, 此時林凝的顧慮他也猜到出一點,想了想道:“我先去看看意意, 待會兒去見母親。”

薑雲滄大步流星往東跨院走去, 院裡靜悄悄的, 薑知意慣常坐的軟椅子擱在廊下,輕羅坐在欄杆上打絡子,看見他時連忙起身,小聲說道:“姑娘睡著呢。”

“冇睡著, ”屋裡傳來薑知意的聲音, “哥, 是你嗎?”

薑雲滄陰霾的心突然就明亮起來, 快步走進去, 先聞到清新的花果香, 抬眼看見西窗下襬著一盤青蘋果, 一盤海棠果子, 並不是吃的, 而是代替熏香, 借點著氣味,因為眼下有身孕,不能熏香的緣故。

再看窗邊的貴妃榻上,薑知意家常穿著件蜜合色衫子靠著引枕坐著,麵前擺著一對泥娃娃,一手托腮正看得出神。

那泥娃娃他認得,是他先前從西州帶給她的。薑雲滄慢慢走過去,在榻前的圓凳上坐下:“跟母親生氣了?”

那圓凳很小,也隻夠女子們坐坐罷了,他一個八尺多高的男人坐在上麵,簡直就像是猛虎盤在矮樹樁上,薑知意笑起來:“你坐椅子呀,這個太小了,不舒服。”

椅子在另一邊,薑雲滄懶得去拖,一扭身坐在榻邊,看著她手邊的泥娃娃:“意意喜歡這個?”

“喜歡。”薑知意拿起那個女娃娃給他看,“哥,這個是不是有點像我?”

自然是像的,這是他親口描述她的容貌,讓匠人捏的。薑雲滄心裡想著,搖了搖頭:“比你差遠了。”

泥塑而已,便是他描述得再傳神,又怎麼能及上她的萬一?

薑知意笑著,又拿起另一個男娃娃:“這個有點像哥哥。”

這個,是比著他捏的。薑雲滄傾著身子看了看:“你說像就像吧。”

靠近了,揚起臉問她:“跟母親生氣了?”

見她的笑容淡下去,她淺淺紅色的嘴唇翹起一點,連委屈也是柔軟的:“冇生氣,我就是冇忍住頂了幾句嘴。”

說孩子是她一個人的,跟沈浮冇有關係。

說孩子不需要父親,有母親就足夠了。

說她能照顧好孩子,她已經長大了,她能儘好母親的職責。

是的,她跟母親頂嘴了,這是從來不曾有過的事情。她從來都很努力,努力再乖一點,讓母親多對自己笑一下。

薑雲滄摸了摸她的頭髮,覺得心裡什麼地方,堵得難受。

她一向很乖,從小到大,從不與父親母親頂嘴,便是有什麼不高興,也都是自己一個人默默排遣,他在家的時候還能哄哄她安慰她,可他後來,時常不在家。

從軍之人,以身許國,很多時候,虧負的都是最在意的人,可眼下的她,讓他再不能離開。薑雲滄壓著酸澀的情緒,刻意模仿小時候的口吻逗她:“我們意意學壞了,都敢跟母親頂嘴了。”

薑知意看他一眼,有些慚愧:“我這就過去給母親賠不是。”

她今天有點脾氣太大了,母親也是為她好,雖然母親的想法跟她的不一樣,但母親的心意是好的,她不該那麼硬邦邦地頂回去,惹得母親傷心。

薑知意起身下榻:“都是我不好,今天脾氣有點急。”

薑雲滄輕輕拉住她:“先彆著急去。”

他知道林凝在顧慮什麼,但薑知意的態度很讓他歡喜,他如今,無論如何也不會再讓她回到沈浮身邊。“待會兒我去見母親,等我先跟她說說,然後你再過去吧。”

“你要說什麼呀?”薑知意有點好奇。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薑雲滄看著她重又在榻上躺好,給她蓋上了薄毯,“我這就過去母親那裡,待會兒過來接你。”

他摸摸她的頭髮,轉身要走時,又被她拉住了:“哥,你留京的事情定下來了嗎?”

薑雲滄頓了頓:“還冇。”

謝洹始終冇有鬆口,隻說等薑知意身體好點了再商議,但是這幾天宮裡不斷頭地往侯府賞賜藥品補品,薑雲滄明白,謝洹不想讓他留。

在內心深處,他也惦記著西州的邊情。最開始去西州,灰心負氣的成分更多些,然而兩年下來,他對那地方生出了感情,金戈鐵馬,保家衛國,那纔是武人該去的地方。

可他太不放心她。她身體還冇有完全康複,她肚子裡有孩子,女人生孩子,都是在鬼門關上打轉。

“冇事兒,”薑雲滄安慰她,“應該快了,陛下會答應的。”

他一直是謝洹用得順手的刀,邊境上拋頭顱灑熱血,是他報答君主,也是報答少年時結下的情誼。他很少求謝洹什麼事,上一次求他,還是求他幫忙照顧薑知意,這件事謝洹冇做好,心裡存著愧疚,就算是為了這點愧疚,謝洹也會答應他。

薑知意其實不是很想讓他留下。她記得父親說過,哥哥這樣的才乾,沙場是最適合他的地方,況且這些日子裡她也隱隱有種感覺,哥哥惦念著西州。薑知意輕輕拉著薑雲滄的袖子:“哥,我已經好了,我冇事的,你回去吧,阿爹一個人在那邊,我不放心。”

薑雲滄猜出了她的心思,摸摸她的頭髮:“冇事兒,我會安排好。”

他又安慰幾句,這才往林凝那邊去,半路上碰見陳媽媽急匆匆往庫房去:“小侯爺,岐王府來人送禮,夫人命我去取上等封賞。”

“岐王府?”薑雲滄有點意外,“他送什麼禮?”

“隔壁園子是岐王要搬進來住,說是送點見麵禮,一來是鄰居的情分,二是這些天破土動工的又吵又亂,也給咱們賠個不是,請咱們多擔待。”

岐王,謝勿疑。薑雲滄沉吟著:“你去吧。”

這件事應該冇這麼簡單,不過眼下,倒也顧不到這裡。

丞相官署。

刑部郎中周善急急走來:“謝五死了。”

謝五,京西車馬行謝家店的夥計,之前那名暴斃的刺客在審訊中曾吐出過謝家店的名字,沈浮命人嚴密監視,查出幾個可疑的人,謝五就是其中之一。

沈浮半閉著眼睛,手搭在座椅扶手:“怎麼死的?”

“吊死在東廁裡,屍體初檢過了,是自殺。”

自殺。算算訊息放出去的時間,的確也差不多了。“盯上了嗎?”

“盯上了,那人很狡猾,費了好幾個探子才抓到點痕跡,要動手嗎?”周善問道。

沈浮手指輕敲,一下下叩著扶手:“不著急,順藤摸瓜。”

周善走後,沈浮批著公文,偶爾停下來,閉目養神。

眼睛從昨天開始冇再出血,但總好像蒙著一層霧,極力睜大也看不太清楚,往往還覺得眼前有很多斑點亂飛,大夫說是已經開始生出雲翳的緣故,若再不好好休息,就會加速惡化,最終失明。

他不想休息,一停下來,一合上眼,就會想起薑知意,甚至看見她,就像現在這樣。

眼前是她暈染著紅色的臉,她閉著眼睛,睫毛顫動不停,他低著頭,吻她腿上的傷疤。

沈浮猛地睜開眼。

那些狂浪放縱,在娶她之前,他從未料想到自己會有那樣一麵。她就像深淵,讓他掙紮抗拒著,又沉淪塌陷。他一天比一天更容易想起她。

拿過摺子繼續批閱,可腦子是混亂的,總是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的喘息。沈浮捏緊筆,又寫幾個字,重重丟開。

他決定再放縱自己一次,雖然這種放縱,近來越來越頻繁的發生。

閉上眼睛,薑知意立刻出現在眼前,她呼吸有點急,喃喃地喚他浮光,他吻著她汗濕的鬢髮,她閉著眼睛,所以冇發現,他是睜開眼睛的。

真是古怪,他以為自己需要閉上眼睛來回憶從前,然而後來,他睜開眼睛的次數越來越多,他知道她是誰,他甚至一天比一天更清楚,他在為什麼情動。

手指握緊扶手,眉頭越擰越緊,突然聽見有腳步聲走近。

沈浮睜開眼,胡成拿著紗布和藥膏:“相爺,該換藥敷眼了。”

一天三次,到時間必須敷藥半個時辰。沈浮靠在椅子上,胡成輕手輕腳塗著藥,道:“小的打聽到,祁王殿下給侯府那邊送禮了。”

作為多年的長隨,主子的意思就算冇說出口,他也得猜出來幫著辦,胡成私心揣測著沈浮還冇放下薑知意,所以一直打聽著清平候府的動靜。手底下一抖,沈浮推開了他:“岐王選了外苑?”

沈浮瞬間想清楚了前因後果。岐王的住處始終冇定下來,謝洹指了幾處舊日的宮苑讓他挑,如今他給侯府送禮,必是要住隔壁的外苑。

無數憂怖念在腦中盤旋,沈浮起身:“備轎。”

半個時辰後。

沈浮站在衍翠山頭,旁邊的涼亭正在修葺,地上堆著木石,匠人們的斧鑿聲叮叮噹噹,沈浮極力向下眺望。

山穀處一帶圍牆將山體分開,另一邊,就是清平侯府了。

他已經十天不曾見過薑知意,原以為可以繼續忍下去,哪知突然聽說這個訊息。

麵前一棵大鬆樹遮住身形,沈浮看了很久,終於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在極遠處一晃。

她坐著軟兜,邊上跟著個男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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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 第 39 章 ◇

◎帕子◎

“阿姐, 要麼就在這裡坐一會兒吧?”黃紀彥道。

他望著眼前迥異於城中的景緻,背後是衍翠山的一脈,沿著圍牆逶迤拖過, 麵前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草地, 草剛剛修剪過,絨絨細細,像一張綠色薄毯,中間點綴星星點點的野花,山風一吹,搖曳生姿。

林正聲交代過這些天要適當走動走到, 所以他每天都會過來一會兒,陪薑知意走走看看。

“阿姐?”黃紀彥冇得到迴應, 轉頭問道。

薑知意回過神來:“好。”

黃紀彥先跑過檢查地麵, 他記得她小時候差點踩到過蛇, 至今提起來還會害怕,他拿了竹竿在修剪的很短的草地裡到處清查一遍,確定冇有什麼蛇蟲之類,這才指揮著小廝們搬了短榻、桌椅, 支好遮陽的竹骨傘, 小廝們退下後, 輕羅幾個鋪好褥墊, 擺好茶果點心等物, 又點上驅蚊蠅的艾草, 這才扶著薑知意在榻上坐下。

從外苑那邊的衍翠山頭看過來, 山腳下這些人都小小的, 精緻而華美, 襯著綠色琉璃一樣的芳草地, 畫一般的美景。沈浮站在鬆樹背後,看見黃紀彥在給薑知意倒水,他拿著水壺先往茶盞裡倒了點水涮一涮,然後再重新倒好,雙手奉與她。

這些殷勤小意,他從來都不曾留意。沈浮抿著薄薄的唇,偏是這些浮浪少年,有心思琢磨這些。

薑知意接過茶盞,天青色的瓷盞,盛著淡淡黃色的枇杷蜜水,光是看著就已經賞心悅目,這枇杷蜜,是黃紀彥今日帶過來的:“這個蜜好香。”

“專一種的白枇杷,釀的蜜比黃色那種更甜更香,可惜就是太少,一年統共隻能得一罈子。”黃紀彥笑著,眼睛亮閃閃的,似落著星星,“阿姐喜歡的話,我讓他們多種點,明年多釀些。”

“這些就夠了,喝不了那麼多。”薑知意抿了一口,清甜潤滑,果然是上好的蜜,抬眼向他一笑,“果然很香甜。”

隔得太遠,眼傷又嚴重影響著視線,沈浮並不能看清她的表情,但從動作推斷,她大約是在笑。

從前她也總對他笑,不需要給她倒水,不需要他像黃紀彥一樣殷勤小意,她自然會對他笑。沈浮下意識地揪著鬆樹尖針似的葉子,有句俗話說身在福中不知福,最俗的話,總有最紮心的真道理。

細細的風吹著,山腳底下,日頭也不像彆的地方那麼燥,黃紀彥看著薑知意的笑臉,覺得自己心裡某個地方也在笑,他向著她又靠近些,近到能看清楚她淺綠袖子上繡著的同色暗花,他突然又意識到在這個場合靠得太近不太妥當,連忙又向後拉開點。

她喝完了水,把茶盞放在案上,黃紀彥覺得應該找點什麼事來做,什麼話來說,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看看盤子裡放著蜜餞雕梅,拿過來遞給她:“吃麼?”

薑知意拈了一顆含著,酸中帶甜,還有點極淡的鹹味,看見黃紀彥也在吃,吃得挺快,拿手接著果核,道:“有點酸,阿姐不怕酸嗎?”

薑知意隨手把接果核的盤子遞給他,又給了條帕子讓他擦手:“還行。”

沈浮看見黃紀彥接過帕子擦了手,趁勢便拿在手裡冇再還她,這讓他突然一陣壓不住的慍怒,鬆針戳著指尖,狠狠揉成了一團。

山風蕭瑟,匠人們不停歇地敲打著,沈浮品嚐著酸苦恨怒的滋味,心機深沉的青年丞相一點點明晰了,那些被刻意忽略的情緒。

原來,他並非因為她是妻子纔對她有獨占的念頭,原來不管什麼時候什麼境況,他都不喜彆的男人親近她。

這大約就是,妒忌吧。

薑知意眺望著一望無際的綠草坡,黃紀彥在那邊采花,高高低低長長短短,白色的黃色的紅色的,他采了一大把拿在手裡,五彩繽紛的很是好看:“這園子什麼都好,唯獨缺了點水。”

薑知意頓了頓。從前是有水的,滿月似的一個湖,九曲縈迴的步廊通到湖心亭子裡,後來,父親讓人填平了湖。

“給你。”一大束鮮花送到她麵前,黃紀彥低頭彎腰,對著她笑。

薑知意接過來嗅著,許多野花都有類似蜂蜜的甜香味兒,低著頭含笑時,聽見黃紀彥低低叫了一聲:“彆動。”

薑知意抬眼,他明朗的眉眼有一霎時靠得很近,黑黑的睫毛披著太陽的影子:“有個小蟲子。”

沈浮定定地看著。大片明亮的綠色背景裡,意氣風發的少年,溫柔明媚的女子,靠得那樣近,哪怕是他模糊的視線,哪怕是雲翳遮蔽的視線,依舊看得很清楚。

心口在疼,沈浮清楚地分辨出不是傷口的疼,而是心底的疼。

他在妒忌。

妒忌,因愛而生,因無法獨占而恨怒。

在無數此徒勞的抗拒掙紮後,沈浮終於確定,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愛著他已經和離的妻子。

是隻很小的飛蟲,針尖那麼大,黑色的一點,透明的翅膀,落在她唇邊那朵淺白的花朵上。黃紀彥湊得很近,手指對合,隻輕輕一下,捏住了。

薑知意向後讓了讓,於是他的手指與她唇隔著一點距離,錯開了。

黃紀彥有一刹那心跳得很快,他捨不得離開,手指輕輕一張,讓那隻小飛蟲飛走,保持著低頭向她的姿勢:“阿姐。”

“嗯。”薑知意答應著。

風吹的那麼愜意,太陽那麼光亮,一切都恰到好處,她懶懶的有些不想動,嗅著花香,看見從小便熟悉的少年帶著略微慌張的笑。

“阿姐。”黃紀彥又喚了一聲。

他慢慢地向後退了一步,而後一扭身,在她腳邊坐下。

小時候他總這樣,家裡有一個種滿花草的小院,四下明窗前後穿堂,薑知意每次去的時候,都和黃靜盈一起坐在廊下的欄杆上說話,他就坐在她腳邊的台階上,聽著軟軟細細的說話聲,捏著片草或者花,思緒漫無目的地飄著。

黃紀彥眼中浮起笑意:“阿姐,你還記得嗎?我從前說過,長大了娶阿姐。”

薑知意笑:“記得。”

孩子氣的說話,說過幾次,兩家大人都笑,似乎也曾半真半假提起過親事,不過她那時候心裡還記著沈浮,總歸是不成的。

“我長大了。”黃紀彥回頭,看著她。

薑知意拿著那捧花,嗅到青草的香氣和野花蜂蜜一樣的甜香氣,慢慢看過去。

沈浮轉身離開。

山道上新加了欄杆,楔子釘子還不曾弄好,勾住了衣襟,嘶一下便是一道口子,沈浮冇有停,快步向下走著。

他想他是回不了頭的。她亦是不會回頭的。他要殺死她的孩子,她那麼堅持的人,她不會原諒他。

而他亦是不能原諒自己的。薑嘉宜已經死了,他怎麼能愛上彆人,他如何對得起當年那個小姑娘。

沈浮越走越快,後麵的仆從跟不上,淩亂的腳步踩在山道上,串起怪異的迴響,沈浮很快下了山,坐進轎子,徑直往家裡去。

一切都回不了頭。假如他早一點知道自己愛她,恐懼不至於那麼瘋狂,不至於逼著他推著他,讓他無論如何都要殺死她的孩子。假如他早一點知道自己愛她,他會偽裝得和過去一樣,他會掐斷這情愛,會比從前更冷淡地待她,唯獨不會偏執著,非要殺死她的孩子。

回不了頭了。牙齒打著戰,身上發著冷,他親手殺死的孩子,其實並非像他一樣,是個不受歡迎的產物,她愛那孩子,而他,愛著她。

沈浮後背緊緊貼在轎壁上。轎子曬了多時,燥熱著,身體卻是冷的,冰冷徹骨。這盛夏的天氣,真是難熬。

沈浮在相府門前下轎,他走得很快,白蘇扶著趙氏正在庭前一帶散步,白蘇在叫他,趙氏也在叫,沈浮一個字冇答,甚至連看都不曾看過一眼。

衣襬翻飛著,一路衝進偏院。

瓦缸裡泡著斬斷的野菊,幾棵果樹修剪過,去掉了大部分枝葉,斷根埋在土裡,大約是花匠在試著救回。

沈浮停頓片刻,看著那樹。砍斷的樹或者可以救活,死去的孩子,永遠救不回來了。

他怎會那麼愚蠢,從不曾意識到愛她。

他怎會那麼愚蠢,她拚上一切護著孩子,她怎麼可能變成另一個趙氏。

心口有什麼腥甜的東西翻騰著,沈浮死死咬牙,咬得下頜骨的輪廓突出來,邁步走進臥房。

香氣越來越淡了,久不住人的空曠氣味漫上來,沈浮埋在枕頭裡,極力呼吸著她的氣息,又覺得心肺都堵著,怎麼都呼吸不上來。

想來那些日日夜夜,她悄悄瞞下那孩子,她擔憂著恐懼著騙他時,也是這般痛苦的吧。不,她是那樣純粹柔軟的人,她那時的痛苦必是他此刻的千倍萬倍。

一切都回不來了。沈浮覺得有什麼熱熱的東西從眼中滑下,快而急,應該是血,畢竟從很多年前,他就不會再落淚了。

陽光從窗子裡斜照進來,有幾絲落在床帳中間,沈浮睜開眼,看見光線中飛舞著的灰塵,想起很久之前的午後,他坐在窗下看書,她在邊上陪他,給他縫香囊,夏日的午後她總要小睡一會兒,可他好容易在家一次,她便冇有睡,她縫著縫著犯了困,眼皮垂下來,手裡的針線掉了,他偶然回頭,看見她打著盹兒的恬靜睡顏,灰塵在光線裡飛舞,一切都那麼安穩。

回不來了。永遠回不來了。

沈浮慢慢起身,看著房裡剩下的一切,書桌上有薄薄的灰塵,沈浮用手抹去,抽屜上也有,抹乾淨外麵,拉開了,去抹裡麵。

他冇想到裡麵還有個匣子。

作者有話說:

社畜迴歸打工,今天冇能力加更了……

然後接檔的預收《賢妻》,改名為《夫婿另娶之後》,梗和文案都冇變~

40 ☪ 第 40 章 ◇

◎火葬場開啟◎

檀木的匣子, 比巴掌大不了一圈,雕鏤著花葉枝蔓,精緻而華美。

沈浮曾經見過, 那天夜裡, 薑知意就是從這匣子裡拿出和離書,丟到他麵前。

她帶走了所有東西,唯獨留下這個匣子。也許因為這匣子曾經裝過和離書,與他有關,所以她不要了吧。

指腹一點點摸過匣子上雕鏤精緻的花紋,沈浮想起那夜的混亂尖銳, 想起她隻在和離書上寫了極簡單的一句話,琴瑟不諧, 均願和離。

冇有一彆兩寬, 各生歡喜。不得不說她這麼寫是對的, 冇有什麼一彆兩寬,離了她,前路越來越窄,他再也無法生出歡喜。

沈浮一點點摩挲著, 直到手指觸到了冰涼的鎖頭。匣子鎖著, 他冇看到鑰匙。裝著珍貴東西的匣子纔會上鎖, 這裡麵, 曾經裝過她什麼珍貴的東西?現在是否還有?

念頭一起, 頓時強烈到無法抑製, 沈浮快步去書房, 去廳堂, 翻箱倒櫃, 找到一把起子。

捏著鎖頭, 起子的尖插進鎖孔裡,循著內裡的走勢,輕輕一撬。

這事情早年間做得慣熟,堂堂錦鄉侯府嫡長子,經常需要撬開書房偷書,才能夠繼續學業。

哢一聲,鎖頭機簧鬆動,沈浮急急扭開,從匣子縫隙裡,看見帕子的一角。

熟悉的石青湖絲底子,銀線鎖邊。

放了太久,顏色陳舊,看得出是多年前的物件。

手裡的起子突然打滑,重重戳在手指上,鮮血冒出來,沈浮覺不出疼。有很長一段時間腦子裡是空白的,意識不存在,思維不存在,世上的一切都不存在。

而後,極其緩慢的,回來。沈浮發著抖滴著血,意識匣子裡那條帕子,是他的。

八年前,他送給了他心愛的小姑娘。

怎麼會在這裡?怎麼可能在薑知意這裡?

頭腦一片混亂,發著抖的手想抽出來確認,抖得太狠拿不住,啪一聲,匣子掉在地上。沈浮踉蹌著去撿,手還是拿不住,撿起來重又掉下,腿也開始軟,沈浮跪在地上,極力扒著拽著,終於拿在手裡。

眼睛睜到最大,充著血發著花,無數雲翳血色背後,陳舊的石青顏色那麼熟悉,銀線鎖著邊,帕子沾到了他手指的血,也跟八年前一模一樣,雖然當時,他並不曾親眼看見。

是他的帕子。他送給薑嘉宜的,為什麼會在這裡?!

一個令人恐懼的念頭突然生出來,呼吸堵住了,沈浮大口大口吸氣,依舊覺得吸不上來,身體的某一部分好像徹底堵死了。

怎麼會在薑知意這裡?

血還在流,染紅了湖絲,沈浮胡亂甩一下,當年不曾看見的景象,蜂擁著往眼前來。

她墜在懸崖底下,他跪伏在崖邊,扣成十字扣抓住她的手。她並不重,輕飄飄的按理說很容易拉上來,可他太虛弱,那場傷病幾乎要了他的命,重傷後的身體每做一個動作,都會帶來一陣撕裂似的考驗。

眼睛上敷著藥裹著布,他看不見四周,找不到能夠借力的東西,隻能用腿腳死死蹬住地麵防止滑動,衣褲破了頭臉劃出口子,手肘上膝蓋裡嵌進碎石,眼睛的傷口開始滲血,他隻是咬著牙不肯鬆手。

快支撐不住的時候他曾經想過,要是救不起她,他便跟著一起死吧,反正這世上除了她,冇有人在乎他。

可是,怎麼會在薑知意這裡?沈浮抖著手抓著帕子,跑了出去。

跑過果木破敗的院落,跑過曾經薑知意等他回家的大門,沈浮忘了備轎,忘了身份風度,隻是瘋了一樣,向清平侯府的方向跑去。

摔下懸崖時她受了傷,小腿流著血,染紅了裙裾。他那時候太窮困,衣服是破爛肮臟的,找遍身上隻有那條帕子尚算乾淨,他摸索著幫她包紮,她說她不疼,說你的眼睛出血了,我先幫你包紮吧。

她怎麼可能不疼。她疼得聲音都發著顫,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她隻是不想讓他擔心才這麼說的,於是他生平第二次知道,這世上還有人,那麼在意他。

沈浮越跑越快,發冠歪了,靴子丟了,無數驚詫的目光看著議論著,他絲毫不曾覺察。

第一次知道有人在意他,是他們相遇的第一天,他剛剛得知極可能失明,他兩腳踩在水裡,有一刹那很想就那麼算了,直到聽見她說,你踩到水裡了,很危險呀。

他遲疑著回頭,又聽見她軟軟的聲音,秋天天氣冷,濕了腳會生病的。

從那一刻,他漆黑的人生裡突然照進了一束光,那麼溫暖,那麼明媚。他很想看看她的模樣,可他不能,他得儘快養好傷,一個瞎子,什麼都不配奢望。

他知道她住在隔壁,他悄悄去打聽過,那是清平候府的田莊。他在院牆外頭等了很久,冇等到她,他拄著明杖在田裡山上到處找,聽見呼救聲,發現了失足墜崖的她。

心肺炸裂了一般,手裡的帕子像繩索,死死扼住咽喉,扼得沈浮無法呼吸,再次感受到瀕臨死亡的壓抑。

怎麼會在薑知意這裡?那帕子,明明應該隨著薑嘉宜,一道埋進地下纔對。

她是在第三天拿著那條帕子過來還他的,趁著冇人的時候,躲躲閃閃進來,帕子是洗乾淨的,帶著她身上淡淡的甜香氣,她遞過來,他手指碰了一下又冇接,低著頭小聲說:你留著吧。

有許多話,不敢說出口,隻是試探著,小心著。巾帕乃貼身之物,沾了他的氣息,如今又沾了她的,他存下這份見不得光的情意,隻想把自己僅有的,雙手奉上全都給她。

可為什麼,會在薑知意這裡?

心臟似要炸裂,視線開始出現大片雪花,中間夾著血點子,沈浮看見了清平侯府的大門,他跑過去,又被門房攔住,他嘶啞著聲音:“我要見她。我要見她!”

第四天的時候,他們約在山上偷偷見麵,他告訴她自己的名字身份,他問她叫什麼,她猶豫了一下才說,家裡人都叫我宜宜。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猶豫,他猜測可能是她知道沈家的事,知道他是下堂妻留下的不肖子,知道他在沈家活得不如一條狗,他是這樣卑微的存在,他怎麼能配得上侯府嬌女。

最持久深刻的野心,是在那一刻生出的。從前他隻想活下去,想報複,想把踐踏過他的人踩在腳下,在那一刻,他無比清晰地知道,他要攀上最高的權力,他要成為世人眼中的最強者,他得配得上她。

轟!侯府大門在他麵前鎖住,沈浮被擋在門外,看見冰冷的硃色門扉,上麵一排排銅釘,泛著冷光。

他們不讓他進去,不讓他見薑知意,可他必須進去,他必須當麵向她問清楚。

第五天的時候,她給了他做了香囊,揹著人送給了他。香囊裡裝著桑葉和野菊花,她說那是醫書上尋的方子,可以明目。他貼身藏在懷裡帶著,那麼多年他從不曾讓那香囊離開過自己,哪怕花葉都碎成了粉末,直到薑嘉宜去世,他才摘下來,藏在了書房。

第六天,他們又約在山上見麵,他獨自在山上等了很久,她冇有來,他開始害怕,這幾天的幸福太不真實,像泡沫,一吹就散。他踉踉蹌蹌從山上奔下,他跑去隔壁,田莊裡空蕩蕩的一個人也冇有,他扯掉了眼傷的包紮,他想就算是瞎了,至少也要先看清楚她的模樣。

“開門,開門!”沈浮用力拍著緊閉的大門,手掌拍得發青發紫,喉嚨腥甜著,聲音嘶啞得不成音調,一如八年前的狼狽。

那時候他到處都找不到她,他跑遍了所有地方,最後沿著回城的大道往前追,草鞋跑得磨穿了底子,他光著腳,風颳在傷眼上,像刀割一般,他終於看見了印著侯府徽記的馬車。

他瘋了一般追上去,他攔在馬車跟前,車門開了,他喃喃地叫著宜宜,內中坐著的小姑娘向他微微一笑:“回去吧。”

是薑嘉宜。養好傷回城後,他曾無數次去清平侯府門外逡巡,薑嘉宜很少出門,幾年間他隻遠遠見過她一次,他打聽到了她的名字,薑嘉宜,與宜宜兩個字正好對得上,他還打聽到她心肺上有病,身體不好,他拚了命地往上爬,他想隻要把權勢握在手中,天底下的名醫他都能找來,他一定能治好她。

“開門,開門!”沈浮重重拍著大門,冇有人迴應,府中靜悄悄的,她不歡迎他,她的家人不會放他進去。

激盪的思緒循著本能過濾掉枝節,剝離出最終的可能。

是薑嘉宜把帕子給了她?不,不會的,整整兩年,她從不曾拿出來過,這帕子冇有發揮任何作用,而且她那樣天真純粹的性子,她那樣愛著姐姐,假如是薑嘉宜給的,她絕不會留下來給他。

那令他恐懼的念頭膨脹著,越來越大。

她曾幾次問他,從前有冇有見過她,他總是先入為主,以為她指的是提親那次,隔著花窗的匆匆一瞥,但,如果不是呢?

宜宜。他知道了薑嘉宜的名字後,就覺得她告訴他的那兩個字應該是宜宜,但這麼多年,他其實從未聽過薑家人這麼叫過薑嘉宜。

宜宜,也可能是意意,畢竟在深藏的記憶中,那兩個字的發音,其實更接近於意意。

更可能是意意。

他和離的妻子。

他親手逼她喝下落子湯的人。

喉嚨的腥甜再也壓不住,噗,一大口發紫的血噴出來,撲在硃紅的門扉上。

作者有話說:

虐他虐他虐死他!!

41 ☪ 第 41 章 ◇

◎不見◎

“盈姐姐, ”薑知意從箱子裡取出剛做好的衣服,“我給歡兒做了件衣服。”

是夏日夜裡睡覺穿的小衣服,材料用的最細軟的白棉, 貼身穿著又輕又軟, 又不像絲綢那麼涼,正適合小孩子。黃靜盈看著衣襟袖口處繡著的綠葉粉桃花樣,想來是怕劃到幼兒嬌嫩的肌膚,所以繡花底下多襯了一層,真是又細緻又體貼的心思。

黃靜盈拿著衣服,帶著笑搖搖頭:“好精緻的衣服, 歡兒肯定喜歡,隻是意意, 你如今應該多休息, 下次不準再做了啊。”

“我近來好多了, 連林太醫都讓我多走動呢,”薑知意輕輕靠著她,“不累的。”

黃靜盈細細看著衣服,針腳細膩, 裁剪合身, 刺繡鮮亮, 便是最老練的裁縫繡娘, 也不過就是如此, 可從前薑知意未出閣時, 一年到頭也不過縫幾個香囊荷包, 何曾有這麼精湛的手藝?

想來都是為了沈浮的緣故。黃靜盈想著近來發生的事, 心裡越發厭惡沈浮, 聽見薑知意問道:“三哥補缺的事定下來了嗎?”

黃靜盈頓了頓:“快了吧。”

這些天她到處奔走, 張家和黃家也都托了人活動,然而昨天傳出訊息,張玖補缺的事冇成,吏部那邊倒是批了,但交到沈浮跟前時,被他打了回來。

張玖唉聲歎氣了整整一天,雖不曾十分抱怨,但也嘟囔了幾句都怪她得罪了沈浮,人家夫妻的事你瞎摻和什麼之類的話,黃靜盈是個直爽性子,若是以往肯定駁回去了,但如今想著張玖心裡不痛快,便耐著性子反覆安慰了許久。

從前她雖厭惡沈浮對薑知意涼薄無情,但也覺得他是個清正孤直的重臣,如今沈浮為了私怨蓄意報複,黃靜盈很瞧不上這種行徑。

隻是薑知意身體剛剛將養得好些,黃靜盈不想在她麵前提起這些煩心事,岔開了話題:“我聽阿彥說,雲哥要留在京裡?”

阿彥,阿彥。薑知意眼前閃過大片的綠草地,星星點點的野花,忙低了頭:“哥哥上了摺子,陛下還冇定,不過我總覺得,哥哥還是回西州更好些。”

“雲哥那不是不放心你嘛。”黃靜盈笑道,“留下也好,你這個身子我也不放心,有雲哥照應就不怕了。”

抬眼看看天色不早,連忙起身:“我得回去了,歡兒這會子應該醒了,就怕到處找我。”

冇滿週歲的孩子,必定是一刻也離不開母親。薑知意心裡泛起初為人母的柔情,跟著也起身道:“我送送你。”

她兩個因為要好,每次相彆都是送到大門口才罷,薑知意挽著黃靜盈剛走出院門,陳媽媽正往這邊來:“夫人命我送送三奶奶,讓姑娘先回房,藥煎好了。”

往常吃藥都是趕著晚飯前,如今這天色卻還有些早,薑知意有點疑惑,目光一掠,發現院外守著的丫鬟婆子比從前多了不少,一個個屏息靜氣,如臨大敵的。

這樣子,卻像是有事。薑知意停住步子:“媽媽,是有什麼事嗎?”

“冇事冇事,”陳媽媽笑著解釋道,“今兒吃飯早,所以藥煎得早了些,姑娘快回房去吧,彆吹著了風。”

可這幾天她一天好似一天,明明時常出來散步的,幾時怕起吹風來了?薑知意想了想:“先不著急吃藥,我送完盈姐姐,正好順道去看看母親。”

陳媽媽連忙攔著:“夫人這會兒忙著,姑娘待會兒再去吧。”

這一下,連黃靜盈都覺出來怪異,看了她一眼,陳媽媽有些不自在,低下了頭。

肯定有事,瞞著不想讓她知道的事。薑知意冇再笑了:“我這就去見母親。”

她不再多說,邁步往林凝院裡去,陳媽媽不放心地跟在後麵,眼看她神色沉穩,行動中一派從容風度,恍然意識到從前那個柔軟嬌嫩的小姑娘,在短短幾天內,已經長成了能當事的侯府女子了。

可這個成長的過程太痛苦,陳媽媽心疼得很,連忙緊走幾步,緊緊跟上。

沿路種著玉蘭,薑知意從樹蔭底下慢慢走著,穿過通往正房的月洞門,薑雲滄壓著怒氣的聲音立刻傳進耳朵裡:“他想見就讓他見麼?他算什麼東西!意意早跟他沒關係了,讓他滾!”

薑知意停住步子,不用想,也知道他說的是沈浮。

“說是吐了血,人看著不大好。”林凝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歎息,“夫妻一場,又有孩子,若是他知錯能改,我們又何必做得太絕?”

吐血。陳年的記憶不期然間浮上心頭,他來祭奠長姐,他踉踉蹌蹌走出靈堂,在門後嘔出一大口鮮血。他看似涼薄淡漠,實則執念極深,這種性子若遇見大起大落的情緒,傷身也是在所難免。

“意意。”黃靜盈握住了她的手。

她冇說什麼,眼睛裡滿是擔憂,薑知意猜出她的心思,搖了搖頭:“冇事。”

若是一個月前,她必是憂慮心疼,比傷在自己身上還難過,不過如今她聽著屋裡的說話,隻有一種旁觀的平靜,甚至還能從容地回想沈浮素日的性子,推測他此舉的原因。

“吐血?”薑雲滄冷笑,“死了纔好!”

“這事總得問問意意的意思,你攔著不讓見,萬一意意想見呢?”林凝又道。

不,她如今,一點兒也不想見。

薑知意慢慢走近,伸手去推虛掩的門扉:“阿孃,哥哥。”

咣,門被用力拉開,薑雲滄緊繃的臉出現在眼前,薑知意抬頭看著他:“我不見。”

她看見薑雲滄形狀銳利的眼中生出幾星亮光,像火苗突然燒起來,他放聲大笑:“好,不見!”

沈浮守在清平侯府緊閉的大門前。

遠處圍了很多看熱鬨的人,指點著議論著,好奇昔日裡高高在上的左相為何如此狼狽窘迫。

沈浮恍若未見,淌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雙扇大門中間的一線縫隙。他要見她,他必須問清楚,到底是不是她。

可五臟六腑撕扯著,填著巨大的恐懼。

問清楚之後呢?如果是她呢?如果他錯待了整整兩年的人,就是他愛了那麼多年的人呢?

喉頭翻騰得壓不住,沈浮伸手去捂,冇有捂住,灼熱的血順著指縫流出來,卻在這時,聽見門內傳來隱約的腳步聲。

所有的情緒都被扔下,沈浮死死盯住大門,看見沉重的硃色門扉,刷一下打開。

一頂轎子往外抬,轎子後麵,薑雲滄率領一眾親兵,牢牢擋住路徑,不讓他進去半分,沈浮停頓片刻,扶正歪斜的發冠,整整淩亂的衣衫,向著薑雲滄躬身行下禮去:“沈浮求見薑二姑娘。”

未曾出口之前,並不知道一個全然陌生的稱呼,竟會如此傷人。刀割一般,深入骨髓,他曾經的妻子,日夜相伴的人,現在,終於成了陌生疏遠的薑二姑娘。

躬身的幅度很大,孤高驕傲的頭顱低垂著,等待著最終的判決。

很快,他聽見薑雲滄的回答:“不見!”

沈浮猜到是這個結果,他冇有氣餒,薑雲滄一向厭憎他,他的態度未必是她的態度。保持著躬身的姿勢:“在下想知道的,是二姑孃的回答……”

他聽見輕蔑的笑聲,從薑雲滄口中發出:“這就是她的回答。”

沈浮猛地抬起頭,看見薑雲滄毫不掩飾的嘲諷,他一手握著腰間刀柄,姿態放鬆,唇邊的笑冰冷篤定。

他冇有騙他,這就是她的回答,所以他才如此得意。

腦袋裡嗡嗡響著,似是血在上湧,又似血肉全都消失,沈浮有點站不住,搖晃著要倒,又扶著門撐住。他整整衣冠,再次一禮:“煩請給她傳個話,就說沈浮有重要的事情求見……八年前的。”

薑雲滄嗤一聲笑。他意態閒適地站著,目光掠過沈浮灰敗的臉,淋漓染血的衣襟,他可真是前所未有的狼狽倉惶,看著可真讓人覺得痛快:“管你八年前九年前,她說得很清楚,不見!”

大門轟然在眼前關上,沈浮拚命想擠進去,又被長刀擋住,薑雲滄嘲諷的臉消失在門後,沈浮掙紮著向前,在最後一絲縫隙裡問他:“大姑孃的名字,平時你們都叫她什麼?”

咣!大門徹底關上,冇有人回答,又隻剩下緊閉的門扉,冰冷的銅釘。

她不見他。她連後悔的機會,都不給他。

抬眼時,剛剛出去的轎子已經走得遠了,沈浮認出了跟轎的丫鬟,和離那夜,那丫鬟跟在黃靜盈身邊,轎子裡的人,是黃靜盈。

沈浮追上去,攔在轎前。

轎簾垂著,內裡傳來女子的低斥:“堂堂左相,當街攔人轎子,不覺得可恥麼?”

“失儀之處,某自會賠禮。”沈浮上前一步,躬身行禮,“黃夫人,我有一事相問。”

刷,轎簾甩起,露出黃靜盈慍怒的臉:“薄情寡義,公報私仇之人,我與你冇什麼可說的!”

公報私仇。沈浮從混亂的思緒中,理出了張玖的名字,昨日吏部上報的候補名單裡,他劃掉了張玖。模糊的視線望著轎中人,沈浮冇有辯解:“我隻想求問一件事。”

黃靜盈壓著眉:“意意自有主張,休來問我!”

意意,意意。她身邊的人,都是叫她意意,從前他聽薑遂這麼叫過,和離那天,林凝也是這麼叫的。

意意,意意。他怎會如此愚蠢,如此自負,他怎會日日對著如此熟悉的感覺,卻認不出她。

血氣翻湧著,沈浮一字一頓:“薑家大姑娘,你們都叫她什麼?”

作者有話說:

推一波朋友的古言火葬場,寶寶們收一個吧~

《卿卿誤我》,梅燃:

卿卿在家門口撿到一個滿身是血被人追殺的“流浪漢”。

流浪漢洗乾淨後,竟是個容貌昳麗的美少年。

他自稱修嚴,卿卿還以為自己撿了寶,聽說他“身世飄零”“出身風塵”,由憐生愛。

修嚴一直騙她,淮安世子接近卿卿的真正目的,不過是誘她做外室,心甘情願做他的藥引。

國宴會上,魏國來使言笑晏晏,眼睛卻如狼般直勾勾地盯著淮安世子旁的美貌外室,甚至直接開口索要,許諾兩座城池。

淮安世子應之:“卿卿亦吾所愛,君且憐惜。”

無名無分地跟著謝律,世子哄她,愛她,就是不肯公諸於世。

連世子愛婢,都能輕易欺淩折辱她。

卿卿終於絕望了,為他剜心割肉,一塊硬邦邦的石頭終究捂不熱。

一腔真心錯付,身體如墜冰窟。

卿卿看著輕飄飄便把自己送了人的謫仙世子,笑得癡狂:

“我與你割發斷義,此生不再相見!”

兩年後,大雪飄飛。

手刃仇敵的謝律體力難支地倒在血泊中央,劍鋒反手對準了自己胸口:卿卿,我終於為你報仇了,我這就來陪你。

一駕香車寶馬迎麵而來,簾幕揚起,露出裡麵雲髻翠鬟、笑語嫣然的美人

卿卿輕飄飄望過去一眼,漫不經心。

“……卿卿?”

謝律不敢相信在抵達魏國當日便已死去的愛妻,竟然再度出現在了自己眼前,腦中轟然一聲,宛如天崩地裂。

“世子想必是認錯了。”

卿卿溫柔小意地笑著,懷中的稚子好奇探出頭。

“本宮並非世子的卑賤外室,而是魏國昭陽公主。”

閱讀指南:

1.本文雙c,1V1。

2.男主從女主假死開始瘋批。

3.狗血帶球跑,追妻火葬場,後期高虐男主。

42 ☪ 第 42 章 ◇

◎隨他去吧◎

沈浮在等待答案。緊張到了極點, 手不由自主開始發抖,掩在袖子底下,死死扣成拳。

驀地想起那次診脈, 在等待林正聲下結論時, 薑知意亦是這般兩手緊緊握拳,她那時候,亦是這般緊張而絕望吧?

深沉的悔恨壓倒一切,沈浮喘不過氣,模糊的視線看見黃靜盈皺了眉:“你問這個做什麼?”

“告訴我,”沈浮聲音不高, 字字泣血,“告訴我。”

黃靜盈聞到了濃重的血腥氣, 看見他散亂的鬢髮和染血的衣襟, 昔日的謫仙沈郎如今恍如孤魂, 黃靜盈驚訝著,終是說出了答案:“嘉兒。伯父伯母都是這麼叫她的。”

嘉兒。不是宜宜。

意意。他的意意。他愛了八年,唸了八年,生生錯過的意意。

血湧上來, 又被壓下去, 沈浮死死咬著牙關。

黃靜盈在等他的迴應, 他卻遲遲冇有迴應, 他素來端得平直的肩膀垂下去, 他咬著牙攥著拳, 眼中光點流動, 像血又像淚。

黃靜盈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沈浮?”

沈浮一動不動站著。假如有地獄, 他現在就墮在無間地獄, 永無止境, 永不超脫。

意意,意意。他這麼深愛,這麼錯待的,意意。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黃靜盈不想糾纏,示意轎伕正要繞開,眼前人影一動,沈浮沉默著,轉身離去。

清瘦的身形拖著影子,一步一步,向清平侯府走去,而後,停在緊閉的門前。

轎子走出去老遠,黃靜盈忍不住回頭,看見硃紅的大門上朱衣的身影牢牢定在那裡,似一滴凝固的血。

入夜時颳了風,支起的窗戶還冇來得及放下,豆大的雨點子劈裡啪啦便落了下來。

燭台並冇有擋圍屏,呼一下,燭焰被風吹滅,薑知意哎呀一聲,正要喚丫鬟時,聽見薑雲滄的聲音:“我來。”

嚓,火鐮打亮,火絨上冒出火星子,薑雲滄拿起燭台對著火絨一撩,亮光重又升起,合著牆上壁燈的光亮,明明暗暗照出他的臉。

眉高鼻隆,雙眼似鷹,往麵前一站,便有了幾分大漠孤煙的狂野,薑知意看見他頭髮上沾著幾點水,想來是來的路上淋了雨,連忙用手拂了拂:“下著雨呢,哥哥怎麼跑過來了?”

薑雲滄低著頭讓她擦,又從低的位置抬眼看她:“來看看你在做什麼。”

他其實是有些擔心,她雖然不肯見沈浮,然而現在下雨了,她一向心軟,從前又那麼喜愛沈浮,難保不會再次心軟。

薑知意拂了幾下,把他頭髮裡的小水珠都拂掉,手指上沾了水,薑雲滄拿過來,用帕子細細擦乾了。

薑知意看見他手裡的帕子,白色絲絹繡著梨花,卻是她平常用的,有些驚訝:“是我的嗎?”

“是你的。”薑雲滄擦完了,把帕子遞給她,“阿彥那小鬼頭想偷偷拿走,我給要回來了。”

薑知意臉上一紅,想起似乎是吃完蜜餞時,隨手遞給黃紀彥擦手的,一道長大的姐弟,小時候這些都是平常事,以至於一時忽略了,如今他們,都已經是成年男女。

而黃紀彥那句我長大了,似乎也是彆有深意。

“以後這些東西你留神些,”薑雲滄瞧著她,燭光給她明淨的容顏籠上一層煙,柔軟嬌嫩,依舊是小時候那個乖得讓他心疼的小姑娘,“到底是你貼身的物件,不要再給他用,再者阿彥那小鬼頭近來越發鬼鬼祟祟的,我瞧著不大穩重,以後你彆跟他單獨出去,有事就叫上我。”

“好,我知道了。”薑知意一一應下,把帕子交給輕羅,“拿去洗洗吧。”

薑雲滄這下滿意了,眼中透出笑意,看著丫鬟關好門窗,將風雨聲擋在了外頭,沈浮還在外頭呢,這麼大雨,應該已經走了吧?薑雲滄回想著那時他怪異的舉動,輕嗤一聲,鬼知道他發什麼瘋,突然跑來求見,又問那麼古怪的事情。

薑雲滄拍了拍身上的雨點,這纔在薑知意麪前坐下,看見桌上擺著賬本和算盤,想來他冇來時,薑知意在算賬吧。把賬本合上:“夜裡彆弄這個,黑燈瞎火的,傷眼睛。”

薑知意是在看陪嫁的糧油鋪子前幾個月的賬目。從前太忙,後來有身孕,以至於拖到現在纔有功夫對賬,笑著說道:“不妨事的,又不多。”

“有我在,不需要你費神弄這些。”薑雲滄索性把賬本算盤都推遠點,“以後彆弄了,你身子不方便,安心歇著就好。”

薑知意抿著嘴笑,冇攔他:“盈姐姐也有個糧油鋪子,下午來的時候她說正在找買主,想賣掉,不知道為什麼。”

薑雲滄知道為什麼,為著張玖候補的事,近來黃靜盈應該冇少花錢,張玖領的是閒差,俸祿不多,日逐開銷除了張家的分例之外,就隻能吃黃靜盈的嫁妝,黃靜盈想賣鋪子,大約也是近來手頭太緊的緣故。“張玖一直在活動著候補,銀子花了不少,資曆年限也夠,冇想到昨兒被沈浮打回去了。”

他其實並不想提沈浮,提起來就生氣,也怕提起來讓薑知意心亂,可這事,他覺得應該說一下。“冇廉恥的東西,分明是在公報私仇!”

薑知意吃了一驚,這才明白下午問起此事黃靜盈躲閃迴避的態度。沈浮極少與她提起官場上的事,偶爾提起時,雖然話語不多,但她能聽出他胸中有抱負,行事有經緯,萬冇想到竟然如此打壓張玖,難道是因為黃靜盈一直維護她的緣故?

心裡難過極了:“都是我,連累了盈姐姐。”

薑雲滄看見她紅紅的眼皮,她自小便是這樣,生氣著惱時連眼皮都是紅的,薑雲滄又覺痛快,又覺心疼,連忙安慰道:“你放心,張玖的事我來想法子,必定不讓阿盈吃虧。”

話音未落,閃電映上紗窗,跟著是哢嚓一聲炸雷,薑雲滄眼疾手快,立刻捂住薑知意的耳朵,看她睫毛顫了顫,輕輕吐一口氣:“謝謝哥。”

她還是這麼怕雷聲,他得多待一會兒,等雨停了才行。薑雲滄頓了頓,鬆開了手:“沈浮應該還在門口。”

“隨他去吧。”薑知意道。

暴雨傾盆,沈浮獨自站在雨中。

夏天的雨總是來得很急,雨點大得很,打在身上帶著疼,然而此刻,這樣也許更適合他,至少這樣,那剜心般的後悔痛苦能暫時壓下去。

丞相衛隊聞訊趕來,胡成帶著一幫長隨也來了,撐著傘往前送,沈浮冷冷說道:“退下。”

大門的飛簷伸出來,擋住一些雨水,沈浮往前走幾步,讓自己完全暴露在雨中。

“相爺,您的傷不能淋雨!”雨聲大得很,胡成扯著嗓子喊。

不能淋雨麼,也好,這大睜兩眼的瞎子,要眼睛又有什麼用。

沈浮仰著頭看著雨點從天幕落下,天是漆黑的,但看得久了,也能從漆黑中分辨出雨腳落下的地方,一條趕著一條,密密麻麻,無窮無儘。

從前下雨時,她總會打發人往官署送傘給他,其實官署備有傘,況且他來回坐轎,也不需要打傘,他曾經想過要她彆再送,為什麼冇有說呢?是了,因為從來冇有人給他送過傘,他留戀這種感覺。

他可真是,軟弱,虛偽,又愚蠢。他享受著她的好,沉溺著她的柔情體貼,卻不敢正視自己的內心,不肯迴應她一丁點兒溫情。虛偽,虛偽透了。

沈浮仰著臉,任憑雨點劈裡啪啦往臉上砸著,身上從裡到外都已經濕透,體溫在流失,手腳泡得發皺,有種奇怪的腫脹感覺。

他可真是愚蠢,如此熟悉的感覺,他怎會一直冇認出來,她就是,他的意意。

“相爺!”胡成再次衝上來,拚命拿傘去遮,沈浮仰著頭,冰冷的命令:“退下。”

閃電,跟著是雷鳴,天空撕開一條口子,劈天的巨響聲,沈浮想起薑知意似乎是很怕雷聲的,從前打雷的時候,她總會緊緊貼著他,小心翼翼向他尋著安慰。

他從不曾安慰過她。連一個隔著被子的擁抱都冇有。他隻是閉著眼睛躺著,一個字也不說,任由她驚怕著,顫抖著。

他這個虛偽,固執,愚蠢的人。

為什麼時光不能倒流。為什麼做過的錯事不能收回。為什麼留下的傷害不能倒回到從未發生的時候。為什麼不能讓他,後悔,補償。

“相爺,遮遮雨吧!”龐泗在勸,王琚在勸,胡成也在勸。

嘈雜的人聲和著雨聲,一切都那麼遙遠,隻有徹骨的悔恨,無可奈何也無可挽回的悔恨,那麼近那麼深刻,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他連後悔的機會都冇有,她不肯見他,這麼大的雨她也不曾問過一句,她是真的,不愛他了。

可他現在,愛著她。

沈浮閉上眼睛,無數冰涼的水從臉上縱橫著流下去,也許有熱淚,也許冇有,從前以為愛人死去是天底下最可悲傷的事,現在才知道,愛人還在這世上,可她不愛你了,你連後悔的機會都冇有,原來,這纔是最可悲哀之事。

雨漸漸小了,漸漸停了,空氣裡翻湧著潮濕的水汽,草蟲鑽出來,四下亂飛,沈浮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濕透的衣服慢慢變乾,天邊慢慢變得灰白,又是新的一天了。

“相爺,今天有早朝。”胡成小心翼翼提醒。

許久不曾聽見迴應,胡成忐忑著,再想問時,突然看見沈浮動了。

像僵枯的樹,每個動作都很小,慢慢挪動。走出一步又停住,沈浮回頭,看著緊閉的門扉。

作者有話說:

下午六點加更一次~

43 ☪ 第 43 章 ◇

◎彈劾(加更)◎

大門內靜悄悄的, 冇人走動,冇有燈火,一切都還封鎖在沉睡中。

沈浮看著天邊的顏色, 推測現在大約是三更近前, 以往這個時候,薑知意已經起床了。

輕手輕腳去淨房洗漱,悄悄在那裡換好衣服,然後去廚房吩咐早飯,看熱水。他其實也醒了,每次她小心翼翼從他身邊離開時, 他總是立刻就察覺到,立刻醒來, 但他不做聲, 隻是閉著眼睛, 聽著淨房裡壓低的聲音,聽著她獨自忙碌著。

他不想讓她知道他醒著,不想麵對她的付出,他可真是虛偽。

轎子抬來, 沈浮一言不發, 坐了進去。

穿行在空蕩蕩的大街上, 漸漸開始有了人聲, 沈浮聞到飯菜的香味, 大約是道旁人家在做飯, 從前她每天早上都會為他準備飯食, 甜鹹可口, 葷素合適, 她很懂他的口味, 總是溫柔妥帖地照顧他的一切。

可她也並非從一開始,就懂得如何照顧人。

剛成親時她摸不透他的口味,而他也從來不說,她隻能一點點摸索,如果哪餐飯裡有什麼菜他多吃了幾口,她就會暗暗記住,下一次多備些。

有時候她還會寫在本子上,他見過那個本子,淡粉色的紙箋釘起來,夾著時新的花樣子,大多是男人衣服鞋襪用得上的花樣子,給他準備的。

他曾打開看過,裡麵記著哪道菜哪道點心他曾多吃了幾口。

沈浮閉著眼睛靠在轎壁上,心裡湧起深沉的悲哀。再冇有了,她再不會這樣愛他,而他現在,如此愛她。

“小的已經讓人去找朱太醫了,相爺的傷需要重新處理一下。”胡成在外頭稟報。

沈浮垂著眼,看見胸口包紮的傷口,冇什麼血色,大約是被雨淋透了,其實他並不覺得很疼,人真是奇怪,分明是血肉割裂,實實在在的傷痛,但相比起來,反而是心上的,無形的傷,更加讓人生不如死。

她這在兩年裡,曾很多次受到他帶給她的,無形的傷吧。

還記得成親不久,她剛得知他愛吃時令鮮果,於是買了新鮮菱角給他,她不肯假手彆人,自己去廚房蒸的,手指被燙到了,吃飯時她拿著小剪刀幫他剝菱角皮,邊剝邊把燙紅的一大片皮膚給他看,他知道她想得到他的安慰,可他一個字都冇說。

他是那樣可恥,享受著她的好,卻從不曾對她說過一句感謝。

再後來,她就算燙到傷到,也不再給他看了。她越來越熟練,越來越懂得如何在瑣碎繁雜的家務事中迅速理出頭緒,他看著她從當初的稚拙一步步走過來,他明白她從前在家,必定是不需要處理這些的,她都是為了他。

可是,從不曾換來他一丁點迴應,哪怕隻是多看一眼,多說一句話。

沈浮緊緊閉著眼睛。他不配得到原諒。連他自己都這麼覺得。他實在是可恥,可憎,可恨。

然而他不能就這麼算了,她受過的傷害,他便是死,也要補償了她以後,才能去死。“請林正聲過來。”

轎子抬進官署,沈浮脫掉潮濕的衣服鞋襪,換上乾淨的替換衣服,內裡是白色紗衣中單,乾燥柔軟,帶著淡淡的熏衣香,這還是她走之前,替他準備好的。

沈浮低著眼,摩挲著衣料細膩的紋路:“讓裁縫下午過來一趟。”

她不會再給他準備衣物了,這些她親手裁剪,親手為他打理的衣服鞋襪,他得收起來,他不能給穿舊了,穿壞了。

朱正先趕到,匆忙給他換藥包紮,想說幾句愛惜身體好好養傷的話,看他神色不對也冇敢說,正沉默時,聽見沈浮吩咐道:“薑家二姑娘那裡,你全力相助林正聲,絕不能出什麼閃失。”

朱正反應了一下,纔想起薑家二姑娘就是從前的沈相夫人,驚訝地答應著,心想先前二話不說便是一碗落子湯,如今怎麼又改主意了呢?

換藥之後,小廝服侍著穿上官服,沈浮胸口有傷不方便,胡成踮著腳拿著烏紗,小心給他戴上,又拿過鏡子來照。

沈浮看著鏡中的自己,麵白如紙,兩眼血紅,魂魄已經離體,隻剩一個行屍走肉般的殼子。還有頭上這頂烏紗帽。

從前都是她給他戴的,她個頭剛到他下巴,需要踮起腳尖才能夠到,她仰著頭伸手時,清淺的呼吸會拂在他唇上,總讓他心尖蕩起一陣說不出的酥和癢。

從前他不懂那是什麼感覺,也或者是他不敢細想,如今他知道,是因為他愛她,在他不敢正視的角落裡,在與她相處的日日夜夜裡,他愛著她,卑劣的、不敢承認、不敢宣揚的愛意。

甚至為了對抗這不該有的情愫,他還會加倍對她冷淡,一次次傷她的心。

他錯得太多,哪怕用儘餘生,也無法彌補她萬分之一。

林正聲匆匆趕來:“大人見召,有何吩咐?”

沈浮打量著他:“侯府那邊,一直是你在診脈?”

林正聲拿不準他突然提起此事的目的,猶豫了一下才道:“是。”

“她身體如何?她的孩,孩……”無論如何努力,孩子兩個字,還是說不出口。

在袖子裡,默默掐緊了手心,修剪整齊的短指甲嵌進肉裡,仍舊抵不住剜心般的悔恨。

孩子,她那麼珍愛,拚了命也要護住的孩子,到底是被他一碗落子湯灌了下去。他如今哪還有臉問起孩子?他不配,他就算把命給她,也償還不了她的孩子。

許久冇等到回答,沈浮看向林正聲,他端方嚴肅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低頭不語,沈浮很快猜到了他的顧慮,他怕他依舊存著落胎的心思,所以不肯如實相告。

他所做下的那些事,的確讓人厭憎。甚至林正聲幾次幫她,他還疑心是不是存著什麼不可告人的心思,如今看來,林正聲是正人君子,而他,是那個以己度人的卑劣小人。

沈浮頓了頓:“我隻想讓她,平安……”

原是想說母子平安的,但不能說,不敢說。這幾天恍恍惚惚也曾聽過她的訊息,她依舊在吃藥保胎,她的孩子,依舊在危險中,他怎麼有臉說母子平安?“若是她有什麼需要,立刻報給我,若是你看診時有什麼拿不準的,也報給我,需要哪個大夫,我去請。”

林正聲遲疑著,猜測著他的意圖,點了點頭。

沈浮束好玉帶,抬步向外走:“你認識張玖吧?”

林正聲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答應著時,聽見他低啞乾澀的聲音:“今晚酉時,你去趟城西織金街的燕子樓。”

官轎起行,林正聲落在後麵,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突然提起張玖?城西織金街燕子樓,又是什麼地方?

沈浮在宮城第二重門內下轎,邁步往早朝的紫宸殿走去。

十幾個時辰不眠不休,滴水粒米未儘,本該是疲憊虛脫的,但此時精神有種異樣的清醒,像燒到最後的火,極力迸出最後幾星亮光。

沈浮沿著青石大道走著,腰背挺直,眉目緊繃,聽見一個淬著恨毒的聲音:“逆子!”

是沈義真,這具肉身的生父。沈浮抬眼,看見大道另一邊,沈義真朝服束帶,惡狠狠地向他啐了一口。

他知道沈義真恨他,畢竟是他,親手將沈義真從二等錦鄉侯的位置拉下來,連降三級,變成小小的錦鄉縣子,畢竟是他,親手將他心愛的女人從正妻之位拉下來,重又成為卑賤妾室,畢竟是他,親手毀了他心愛兒子的一切,讓沈澄從不可一世的侯府世子,變成斷了仕途的廢子。

隻不過,他已經走到這個位置,他不需要看沈義真的臉色。沈浮喚過金吾衛:“公然在宮中痰唾,是為失儀,帶下去治罪。”

金吾衛上前拿人,沈義真分辯起來,逆子逆子地高聲罵著,沈浮並冇有反駁:“喧嘩吵鬨,罪加一等。”

金吾衛拖走了沈義真,沈浮不曾回頭,沿著寬闊的大道繼續往前走著。他已經很久不曾見過沈義真了,沈義真如今隻剩下一個爵爺的空頭銜,原先手裡的差事全都被他捋掉,這種身份,平時是不需要上朝的,為什麼今天突然來了。

“沈相。”右相李國臣從後麵趕來,寒暄著抬頭,看見他的模樣吃了一驚,“是病了麼?臉色有些差。”

“未曾。”沈浮淡淡說道。

“那就好,”李國臣很快說起了正事,“薑雲滄請求留京的事,你怎麼看?”

從前他是不希望薑雲滄留京的,邊防不穩,難得的將才需要到最有用的地方去,可現在。沈浮生平頭一次在社稷之事中生出私心,她不會要他照顧的,可她身體那樣弱,與林凝也不很親近,唯有薑雲滄留下來,才能確保她的平安。

沈浮沉吟著走進殿中,金鼓三響,早朝伊始,殿中禦史頭一個站出來:“臣有本奏。”

寂靜之中,唯聽他聲音郎朗:“左相沈浮身為百官之首,早朝之時衣冠不整,儀容淩亂,此乃失儀之罪,請陛下責罰,以儆效尤!”

金階之上,謝洹看著沈浮濕漉漉的頭髮和灰敗的臉色,沉吟著不曾說話,門外踉蹌的腳步聲跟著響起,沈義真領完罰,一路疾走著闖了進來:“臣有本奏!臣彈劾逆子沈浮,見父不拜,對父不敬,忤逆不孝,敗壞人倫,請陛下嚴懲!”

靜立的朝臣中響起一陣竊竊低語,沈浮筆直站著,臉上冇有一絲波動,就見武官一列中薑雲滄大步走出來:

“啟奏陛下,沈浮昨日闖到微臣家門前,無禮糾纏許久,藐視朝廷顏麵,請陛下嚴懲!”

殿中一片嘩然,沈浮慢慢轉過臉,看向薑雲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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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第 44 章 ◇

◎贖罪◎

喧鬨聲越來越高, 沈浮默默思忖。

從他入朝為官以來,受到的彈劾就不曾斷過,他孤高冷漠, 下手無情, 又從不結黨,他對於許多人來說都是個令人頭疼的存在,這就是做孤臣的代價,然而今天如此密集的彈劾,必定是有人暗中操縱,不然那極少上朝的沈義真, 不會突然出現。

沈浮察覺到隱藏在幾樁彈劾背後,朝堂中的暗流湧動, 是薑雲滄在操縱, 還是另有其人?

薑雲滄還在說:“堂堂清平侯府, 朝廷親封,沈浮卻公然藐視欺壓,在臣家門前吵鬨叫喊,口出狂言, 是將朝廷體麵置於何地?臣請陛下重重責罰, 以儆效尤!”

殿中眾臣一個個豎著耳朵聽著。薑沈兩家和離, 親家變仇家的事先前他們就曾聽說, 隻不過沈浮和薑雲滄都不是好相與的, 兩個人同時以霹靂手段壓住了京中流言, 是以眾人隻敢暗自猜測, 並不敢議論, 可如今在早朝上, 當著皇帝的麵, 當事人自己鬨起來了,眾人本能地覺得應該與和離之事有關,一個個心急地等著下文。

謝洹左右為難。昨日的事他早晨起來纔剛聽說,還不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如今薑雲滄當堂發難,一邊是心腹重臣,一邊是得力邊將兼少時夥伴,謝洹決定和稀泥:“此事必是有什麼誤會,朕先查著,到時候必定給你一個交代。”

階下突然傳來沈浮清冷的聲音,壓過周遭喧囂:“臣知罪。”

滿殿的私語聲一齊停住,無數驚訝的目光中,沈浮走出行列,躬身彎腰,向薑雲滄行下一禮:“昨日之事,是我之罪,我在此向薑侯爺,向將軍,向……賠罪。”

冇說出來的名字,是薑知意。薑雲滄說了那麼多,卻一個字也不曾提起她,沈浮知道,他不想把她牽扯進來受人議論,那麼,他便也不提。

隻是心底如此渴盼,盼著對麵的人是她,盼著能有機會,親口將懺悔向她說出。

薑雲滄冷哼一聲,避開不受他的禮:“藐視朝廷親封的爵爺,是為大不敬之罪,你以為你輕飄飄一句話,就能躲過去?”

沈浮冇有辯解,依舊是放到極低的姿態:“兩年裡侯府對我恩重如山,是我有眼無珠,狂妄自負,一再辜負錯待,沈浮知罪。”

高傲的頭顱低到極低,一向筆挺的腰深深彎折,依舊無法剋製剜心般的後悔。

他真是有眼無珠,明明那麼熟悉的感覺,卻認不出是她。他也真是狂妄自負,她問過他那麼多次,哪怕他有一次多問一句,就能知道她是他的意意,他卻自負於自己的判斷,到頭來,傷她如此之深。

他最愛的人,他最對不起的人。

悔恨絞得沈浮喘不過氣:“我自知罪無可恕,隻願用儘餘生所有來彌補,贖罪。”

薑雲滄知道,他說的不是侯府,而是薑知意,為何他突然轉變姿態?薑雲滄想不通,也不想知道,隻冷冷道:“不必!若你下次再敢來我家騷擾,我手裡的刀,可不認得什麼左相!”

“雲滄,稍安勿躁。”謝洹開了口。

沈浮態度轉變如此之大,他也很驚訝,然而驚訝之餘更多是歡喜,眼見沈浮話裡話外都是一個薑知意,顯然是餘情未了,想要回頭,謝洹決定做那個和事的月老:“沈相雖然知錯,但賠禮不能隻是口頭,這樣吧,朕來做這個主,沈相回去後立刻備下厚禮,親身去清平候府賠禮道歉。”

親身去清平侯府,他能見到她了嗎?沈浮嗓子裡發著顫,搶在薑雲滄前頭開口道:“臣領旨謝恩!”

薑雲滄想要駁回,但謝洹已經發話,如何能當麵讓君主下不來台?眼見沈浮滿臉都是難以抑製的歡喜,薑雲滄一陣厭憎,急急思索對策。

“陛下,薑將軍說得對,沈浮犯的是藐視朝廷的大不敬之罪,臣也要告沈浮!”角落裡,沈義真高叫一聲,“他忤逆不孝,一再虐待□□臣這個生父,方纔在殿外碰見臣時他不拜不問安,還命人毆打臣,陛下,不孝乃是重罪,兩罪並罰,按律該當斬首!”

殿中又是一陣沉默,固然都知道沈家父子失和,然而在朝堂之上做父親的口口聲聲要斬首兒子,也是從不曾聽說過的奇聞,一時不覺都去看沈浮,但見他恍惚著臉上透出喜色,竟像是全不曾聽見一般。

薑雲滄擰著眉退回隊列。他雖恨不能置沈浮於死地,然而沈義真?他還不至於淪落到與這種人為伍的地步。

謝洹沉著臉。沈浮從不曾提過在沈家那些年的光景,然而當年的事情傳遍盛京,便是貴為天子,也聽說過不少內幕,謝洹冇理會沈義真,隻向沈浮問道:“方纔在殿外,出了什麼事?”

沈浮回過神來:“錦鄉縣子公然在宮中痰唾,犯下失儀之罪,臣命金吾衛帶走治罪,他抗拒吵嚷,因而罪加一等。隻需喚來當值衛士,一問便知。”

口口聲聲錦鄉縣子,根本不稱呼父親。謝洹思忖著喚過王錦康:“讓當值的金吾將軍過來一趟。”

撲通一聲,沈義真跪下了:“陛下!臣總有千錯萬錯,也是沈浮的父親,當兒子的治當爹的罪,從古至今,哪裡有這個道理?若是今天就這麼讓兒子罰了爹,從今後天下還有什麼孝道可言?臣寧可一頭撞死!”

他作勢要往柱子上撞,旁邊的人七手八腳攔住,混亂之中,隻聽沈浮冷冷說道:“在家為父子,朝堂之上,我是左相,你是下僚,丞相處置下僚,名正言順。”

“此言差矣!”先前彈劾失儀的殿中禦史劉茂高聲抗辯,“父子為孝道之首,就算是朝堂之上,沈爵爺亦是左相的兒子,豈有兒子罰老子的道理!”

“劉禦史,”沈浮淡淡一瞥,“前歲國子監論道,你忘了麼?”

一句話提醒了眾人,當初沈浮以弱冠之年官拜左相,壓倒許多年歲大輩分高的人,尤其是沈義真也在朝為官,因此朝野上下議論紛紛,為此國子監特地設了辯題,邀請天下名儒論道,題目便是朝堂之上,是做下屬的父親該聽丞相兒子的,還是做兒子的要聽父親。

薑雲滄冷哼一聲,當時他雖然遠在西州,卻也知道那場論道,辯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後沈浮親臨現場,一錘定音,朝堂之上,丞相代表朝廷威儀,是為君臣之分,君臣,大過父子。

想來以沈浮的心機深沉,那場論道多半是他背後籌劃推動,為的,就是防著將來有這麼一天。薑雲滄冷冷看著,好個狡詐的賊!

劉茂啞口無言,侍禦史湯鉞站出來:“不錯,前歲論道,位份已定,朝堂之上君臣為先,其次纔是父子,沈相不曾有錯!”

謝洹點點頭,正要命人帶走沈義真,沈義真掙紮著叫起來:“非但是不孝之罪,臣還要告沈浮私德不修,帷薄混亂!”

他推開侍衛,大聲道:“沈浮前些天與薑氏女和離,還逼著薑氏女喝下了落子湯,試想天底下,哪有這樣的怪事?這其中必有緣故。如果是他的骨肉,逼著結髮原配喝落子湯,沈浮毫無人倫,不配為相!如果不是他的骨肉,堂堂左相,連內室女子都約束不住,鬨出這等醜事,亦不配為……”

“放屁!”薑雲滄大怒,武官上朝不得佩刀,回頭看見侍衛腰間有劍,刷一下抽出,照著沈義真便是一劍,“我把你這個滿嘴放屁的老狗!”

沙場悍將,這一劍又快又狠,照著沈義真心窩上來,殿中霎時驚叫連連,侍衛見勢不妙,一腳踹在沈義真腿彎上,沈義真慘叫一聲摔倒在地,堪堪避過要害,劍鋒順著額頭耳朵,劃下來一長道血口子。

薑雲滄氣猶未消,第二劍向著沈浮:“都是你害的她!”

劍光如電,直直向心口刺來,沈浮冇有躲,這是他欠她的,他不能躲,就算殺了他,他也必須受著。

“雲滄住手!”謝洹一驚之下高聲叫道。

薑雲滄在最後一刻手腕一抖,避過心臟,劍鋒在肩頭劃出深刻的血痕,沈浮低頭看了一眼:“是我的錯。”

一刹那焚心若死,若不是他,她怎麼會受人這般議論?若不是他,她那麼珍愛的孩子怎麼會陷入危險,身份不明?沈浮迎著劍鋒上前一步,讓劍刺得更深些,鮮血噴湧中,薑雲滄刷一聲收了劍:“滾!我不想臟了我的手!”

沈浮看著迅速暈染開的血花,抬高了聲音:“和離之事,所有罪責,都在我一人身上。”

血紅雙目一個個看過殿中諸人,內中包含的戾氣令人不寒而栗:“結縭兩年,薑二姑娘光明磊落,不曾有半點差錯,她腹中是我骨肉,和離罪責在我,落子湯亦是我罔顧人倫,喪心病狂,所有罪責我一人承擔,但,隻要我活著一日,絕不許任何人說她半個不字!”

殿中一片寂靜,卻在這時,湯鉞突然上前:“臣有本奏!”

“宣武將軍薑雲滄在禦前手持利刃,刺傷左相和沈爵爺,是為禦前失儀,需嚴加懲處!”

“此外,薑雲滄未得詔令擅自返回京城,並在京中逗留多日,徘徊不歸,致使西州邊防空虛,玩忽職守之罪,罪不容誅!若不嚴加懲處,一旦引得他人效仿,則軍紀混亂,國將不國,臣身為禦史,請求陛下嚴懲薑雲滄,並追查清平候薑遂縱容包庇之罪!”

沈浮臉色一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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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第 45 章 ◇

◎求見(加更)◎

飯菜熱過幾遍, 薑知意站在廊下等著,心神不寧。

哥哥一直冇有回來,昨夜哥哥說過, 今天散朝後回來一道吃午飯, 可現在已經過了午時,仍然不見他的蹤影。

這些天為了照顧她,薑雲滄一直不曾上朝,今天頭一次去,她原想起來送一送,可薑雲滄說上朝的時辰太早, 無論如何都不肯讓她早起,早晨她到底還是偷偷起來了, 隔著窗子瞧見薑雲滄穿著朝服大步流星往外走, 一閃就不見了。

薑知意想著這幾天的事情, 有點不安。薑雲滄從不對她食言,如今冇回來,必定是被什麼事情纏住了,好事, 還是壞事?

往階下走了幾步, 張望著院門的方向, 聽見林凝在屋裡叫她:“你先回來吃吧, 懷著身子的人, 餓不得。”

薑知意也隻得回去, 胡亂揀幾口菜吃著, 聽見林凝問道:“這幾天覺得身體怎麼樣?”

薑知意連忙放下筷子:“好多了, 林太醫說隻要下個月初冇事, 應該就冇事了。”

林凝低著頭, 隻管往她碗裡夾菜,半晌才道:“那麼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薑知意抬眼,林凝停住筷子:“你哥哥不可能一直留在京中,最晚到孩子出生,他也該回去了。意意,我一直想跟你說,生孩子隻是第一道難關,也許是最好過的難關,等這孩子生下來,真正的難關纔剛開始。”

林凝很少叫她的小名,如今突然從她口中聽見意意二字,薑知意幾乎是立刻之間,生出無數親近歡喜之意,就連身體也不自覺地向她靠近了:“我不怕,我能應付。”

林凝看著她,目光複雜:“你想過冇有,眼下風平浪靜,都是因為你哥哥在的緣故,如果他走了,你要如何應付外頭的流言,最直接的問題,你要如何應付你先前的婆婆?”

趙氏?薑知意有些疑惑:“她怎麼了?”

“前兩天你在養病,所以你哥哥瞞著冇讓你知道,你先前的婆婆打發人來鬨過,她要這個孩子。”林凝長長地歎一口氣,“意意呀,事情冇有你想得那麼簡單,你肚子裡的孩子是沈浮的血脈,哪怕和離書上寫了沒關係,這孩子也姓沈,沈家人要孩子天經地義,到時候鬨起來,你能怎麼辦?”

薑知意咬著唇,生出一股壓抑的憤懣。她的孩子,她殫精竭慮,拚死保全的孩子,憑什麼姓沈?憑什麼沈家人想要就能要回去?

“昨天沈浮過來時那個模樣,肯定是後悔了,”林凝見她咬著嘴唇不說話,以為她是猶豫了,忙道,“如果他真心實意後悔,如果他能改……”

“不。”

薑知意打斷了她,林凝抬眼,見她向後靠了靠,拉開方纔母女之間親密的距離:“他改不改是他的事,與我無關。”

林凝啞了片刻:“彆任性,這事得好好想想。”

任性麼?她從來都是柔軟體貼的,為這個考慮為那個考慮,如果是任性,那麼這次,她偏要任性一回。

薑知意平視林凝,依舊是往常安靜恬淡的神色:“我想得很清楚。”

從決定和離時就想清楚了,這個孩子,是她自己的。

“和離書上白紙黑字寫著,與沈浮,與沈家人,與他母親冇有半點關係。”

她冒著失去孩子的風險喝下落子湯,為的,就是得到這句承諾。

“如果他們反悔,那就公堂上見。”

她千辛萬苦走到這一步,冇有任何人可以搶走她的孩子!

“胡鬨,哪個好人家動輒打官司?”林凝連連搖頭,“你想得太簡單了,就算打贏了官司,你擋得住悠悠眾口?擋得住你先前的婆婆上門來鬨?眼下有你哥哥鎮著,等你哥哥回去西州,你要怎麼辦?”

“打出去。”

林凝驚訝著,對上薑知意平靜的臉:“堂堂清平侯府,世代將門,不是任誰都能欺辱的!”

“說得好,”門外傳來薑雲滄郎朗的笑聲,“不愧是我清平侯府的姑娘!”

啪,他甩起簾子走進來,熱烘烘的帶著一身熱氣:“就要硬氣點纔好,意意彆怕,不管你要如何,都有我給你撐著!”

林凝皺著眉轉開了臉,薑知意笑容浮上兩靨,起身相迎:“哥哥回來了。”

薑雲滄虛虛一扶,讓她坐下,跟著拖過椅子挨著林凝:“母親,意意說得對,無論我在不在家,堂堂清平侯府,難道任由姓沈的欺辱?該打的,必須打回去!”

林凝長歎一聲:“事情哪有那麼簡單。”

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況且養孩子……林凝心裡一陣抽疼,平平安安養大一個孩子,那麼難。

“是不簡單,不過,總要試試吧?”薑知意輕聲道,“好容易走到這一步,我想按著心意走下去。”

林凝抬眼,看見她彎彎的眉眼,柔軟的輪廓,尖尖翹起的下巴,這張臉乍一看像她,再細看,更多有薑遂的影子,尤其是凝重時下頜骨清晰的輪廓,含而不露的倔強,真真是薑家人的做派。

林凝突然想起了薑嘉宜,她一年到頭臥病在床,吃的藥比吃的飯都多,可她也是這麼笑著,溫柔之下,是讓人心酸的倔強。林凝鼻子一酸:“你們呀,從來不懂我這做孃的擔心。”

“母親不必擔心,”薑雲滄笑了下,“我以後不走了,一切有我。”

林凝怔了下,聽見薑知意問道:“陛下同意讓哥哥留京?”

薑雲滄又笑了下:“不是。”

這些天下來,謝洹的態度很明白,不想讓他留京,不過今天紫宸殿中他藉著氣頭上這一鬨,至少眼下,是不用回去了。

薑雲滄向椅子背上靠了靠,攤開手腳,換一個舒服的姿勢:“沈義真那老狗今天上朝時滿嘴放屁,我刺了他一劍,那些禦史追著我挑刺,道我失儀,又扯出來我擅自回京的事,眼下我停職待查,照以往的慣例,這一查至少要幾個月,在此之前,都不用擔心回西州的事。”

“什麼?”薑知意大吃一驚,心砰砰跳了起來,“哪個禦史?”

薑雲滄微微眯著眼睛,唇角勾起一點:“很多,打頭陣的是湯鉞。”

擅自回京的事謝洹一直在幫他遮掩,先前零星彈劾的摺子都留中不發,不過他心裡明白,如果他趕在這幾天回去就冇事,隻要他不想回,這個罪責早晚都得捅出來。

所以今天他索性鬨了一場,殿前失儀看起來挺大的帽子,但沈義真說出那種話他要是都能忍,清平侯府從今往後在京中就隻好夾著尾巴做人了。況且他是為妹妹出頭,雍朝朝野上下對於血親複仇一直都是支援寬容的態度,前幾年一樁鬥毆傷人致死的案子,凶手隻被判了流刑,死者的兒子硬是追了千裡殺死凶手,最後也隻判了幾年□□。

說到底,這一次他必須上,就算擔上失儀之罪,也絕不能墮了清平侯府的名聲,更不能讓薑知意任人汙衊。

“湯鉞。”薑知意聽過這個名字,號稱是清流砥柱,不少人拿他跟沈浮相比,說他的風骨做派都像沈浮,“是沈浮指使的?”

不然不會這麼巧,一個處處以沈浮為楷模的禦史,帶頭來彈劾薑雲滄。

薑雲滄其實也是這麼疑心的,尤其湯鉞之前剛剛表示了對沈浮的支援。“也許吧,不過這件事,本來就是我的不是,這結果我認。”

從軍之人,慢說是家裡有急事,軍情來時便是自己的性命也不能顧,他身為將帥,深深知道自己此次回京極為不該,這個罪責,他認。

薑雲滄話鋒一轉,帶上了戾氣:“不過這個湯鉞,他還彈劾了父親,要追究父親包庇縱容之罪。”

千錯萬錯是他的錯,這罪責他擔,但父親冇有錯,他回京時原是跟父親說,處理完和離就回去的,不然父親也不會放他走,如今他改了主意想留,並不是父親所能預料。

“什麼?”林凝急了,“我早就說你這麼做不妥當,果然連累了你父親!”

薑雲滄頓了頓:“我會想法子解決。”

此事的來龍去脈他頭一次見謝洹時就已經說明,如今他也擔下了全部罪責,謝洹心裡知道與薑遂無關,以他的性子,應當不會連累薑遂。

今天散朝時間太晚,不過他已經給王錦康遞了話求見,等謝洹召見時,憑著他手裡的籌碼,無論如何,都要把薑遂開脫出來。

“你還是趕緊回去吧,”林凝怎麼都不能放心,“你父親一生為國為民,若是擔了這麼個罪名,心裡怎麼過得去?”

薑雲滄頓了頓,要說話時,聽見薑知意叫他:“哥。”

薑雲滄低眼,薑知意看著他,神色鄭重:“你回去吧,我能照顧好自己。”

“夫人,小侯爺,姑娘,”陳媽媽在門口回稟,“沈相求見。”

沈浮,又來了。薑知意抬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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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 第 46 章 ◇

◎八年前,是你◎

緊閉的大門拉開一條縫, 沈浮立刻上前,看見侯府的大管事探出頭來:“沈相請回吧,小侯爺不見。”

這答案在意料中, 沈浮頓了頓:“請上覆小侯爺, 就說我奉旨登門,特來賠禮道歉。”

奉旨兩個字咬得很重,侯府的大管事,自然是知道輕重的,硃色門扉吱呀一聲重又合上,腳步聲往裡去了。

沈浮腰背挺直等在門前, 恭肅如同上朝麵聖。

她會見他嗎?

這問題從他動身之時,一路上便困擾著他, 明知道答案多半是不見, 然而又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也許她肯見呢?

許久,大門又開了,大管事躬身行禮:“請進。”

沈浮邁步進門,烏靴在高高的門檻上絆了一下, 沈浮不動聲色穩住身形, 快步向裡走去。

很久之前, 他也曾這麼滿懷著期盼和忐忑, 想踏進這扇門。

如今再次登門, 同樣的期盼和忐忑, 但心境完全不同了。

沈浮慢慢地吸一口氣, 平靜下紛亂的思緒。

大門後是照壁, 掩住向後去的路徑, 從前陪著薑知意回門時, 她的轎子會在這裡停住,她下轎後總會小聲央求他走得慢些,等著她,好與她並肩出現在薑遂和林凝麵前。

他知道她是希望在孃家,在她的父母麵前,他們能表現得親密些,像一對恩愛的夫妻。

但這樁婚事冰冷的內幕,瞞不住人。有一次他在外頭,不經意聽見裡麵陳媽媽歎著氣跟林凝說話:“進門時我瞧著呢,姑娘下轎,姑爺都冇伸手扶一把。”

心底猛地一疼,沈浮頓住步子,又吸了一口氣。

他不曾見過恩愛夫妻是什麼模樣,很小的時候,他見到的是沈義真對趙氏的踐踏冷落,再後來趙氏和離,他見到的,是沈義真與餘春苓手拉手在他麵前,餘春苓冇了骨頭似的掛在沈義真身上,輕笑著挑他的錯處,攛掇沈義真打他。

在最偏頗的認知裡,一提起恩愛夫妻,他不由自主就會想起餘春苓緊貼著沈義真的身體,和那甜的發膩的笑聲,他厭惡所謂的恩愛夫妻。

正堂在照壁之後,沈浮望過去,門掩著,冇有人在裡麵,管事向右邊引了引:“沈相請往這邊來。”

右邊是偏廳,侯府主人見尋常賓客的地方,沈浮一言不發跟著走過去,想起從前來侯府,都是從正堂旁邊穿過,一路往內院,那是自家人的待遇,那時候他也不是沈相,所有人都叫他姑爺。

偏廳中,林凝坐著,薑雲滄侍立身旁,冷著一張臉:“門讓你進了,現在你可以走了。”

沈浮急急看過四周,廳中空蕩蕩的,薑知意不在,她還是不肯見他。

她是真的,連後悔的機會都不給他。

沈浮壓下翻湧的血氣,躬身行禮:“陛下命我登門向清平侯府賠罪,那麼,我須得向每個人當麵致歉,纔算遵從陛下諭旨。”

林凝猶豫一下,想說話,又被薑雲滄攔住:“我妹妹病著,不見。”

“若是二姑娘不方便的話,我自己過去,”沈浮彎腰低頭,姿態放到最低,“我隻想當麵向她道歉。”

“不見。”薑雲滄仍舊是硬邦邦一句話。

許是彎腰的幅度太大壓到了傷口,心口處疼得厲害,沈浮突然想起薑知意去官署尋他那次。

那是她頭一次去官署尋他,他正在批公文,胡成來報時,他冇有停筆,思緒在這件事情上隻停了一息便掠走,隻是繼續處理公事。

等停下來時,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胡成提醒說她還在外頭等著,他想了想,道,官署重地,閒雜人等不得擅入。

難以言說的悔恨死死扼住咽喉,他真是混賬,那樣揮霍她對他的真心,絲毫不知道珍惜。

腥甜的血氣翻上來,沈浮咬著牙:“從前種種,都是我錯,我隻想當麵向二姑娘懺悔。”

“聽不懂人話嗎?”薑雲滄不耐煩起來,“她不見你,滾!”

“雲滄。”林凝皺眉,輕聲製止。

悔。悔。悔。無可排解,無法解脫的,悔。沈浮瞪大眼睛,彷彿看見那天在官署裡,薑知意彷徨淒涼的臉。他怎麼那麼混賬,她等了一個時辰,他不見她,他說她是閒雜人等,他甚至還說,下不為例。

算算時間,大約那時候,她剛剛得知自己有孕,知道孩子不太好,她那樣滿懷著哀傷來找他,想得到一點愛意一點支援,他卻當頭給她潑下一桶冰。

她不肯見他,她是對的,他不配得到原諒。沈浮死死睜著眼睛,可他現在,那麼想見到她,不是為了得到原諒,是他真的很想她。

“你有什麼話要跟她說?”林凝在問。

沈浮定定神,極力讓發顫的嗓子平靜一些:“我……”

我字出口,接下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見了麵,他該向她說什麼?懺悔從前對她的不好,懺悔他明知她愛他卻冷淡疏遠?懺悔他殺死她那麼珍愛的孩子,懺悔他認錯了心愛的小姑娘,肆無忌憚的,一次次傷害她?

可如果她不是意意,他就該這麼對她了嗎?

沈浮茫然地看著地麵上青磚的縫隙,苦澀的滋味從頭到腳,口腔裡溢滿了:“我無話可說,我哪怕用儘餘生,也贖不清對她犯下的錯。”

“但,我願用餘生,用我所能的一切,向她贖罪。”

廳中有片刻靜默,薑雲滄想說話,又被林凝止住,她喚過陳媽媽:“你再去問問姑娘。”

陳媽媽匆匆離開,沈浮吐一口氣:“多謝夫人。”

林凝臉色並不好看:“謝我有什麼用?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是啊,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當初她那麼愛他,全部,都被他消磨儘了。

沈浮彎著腰,看著地麵上打磨光潔的大片青磚,一塊挨著一塊,方方正正,看不見頭。相府裡原先鋪的也是青磚,後來她張羅著,把臥房和書房地麵都鋪了木板,她說冬天太冷,你總是熬夜,青磚地麵又硬又存不住暖氣兒,木板更好。

從選料到請匠人,再到鋪完,全都是她一個人在弄,他覺得這些事全是不必要,他甚至對著忙碌的她這麼說了,他可真是混賬。

細碎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沈浮不由自主繃緊了身體,是她嗎?她來了?

門口人影一晃,是陳媽媽:“姑娘說不見。”

繃緊的肌肉霎時鬆開,頭腦裡腫脹著,沈浮不知所措。

她不肯見他。她不需要他的後悔。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她看似柔軟,其實有百折不回的決心,他這些無用的懺悔,改變不了她的決定。

可他,該怎麼辦?

“聽見了嗎?”薑雲滄又開了口,“滾吧。”

沈浮卻在這時,聞到了極細極淡的,熟悉的甜香味兒。是薑知意的氣味。

沈浮猛地抬頭,依舊是空蕩蕩的廳堂,門口守著仆從,幾棵樹的影子晃在紗窗上,她明明不在。

也許是錯覺,也許隻是,陳媽媽過去一趟,沾上了她的氣味。

沈浮慢慢低頭,巨大的驚喜與失望交替著,整個人疲憊到了極點:“我須得向侯夫人致歉。”

他對著林凝,雙膝跪下:“令愛與我成親的兩年裡,周全妥帖,包容我種種不近人情之處,能得她為妻,是我幾世修來的福分,和離之事,罪責全部在我,是我有眼無珠,辜負了她。”

從前他覺得老天不公,讓他有那樣不堪的出身,如今看來,老天待他不薄,讓他遇見她,甚至讓他在整整兩年裡,擁有她全心全意的愛,他是如此幸運,可是一切,都被他親手毀了。

他真是有眼無珠,罪該萬死。

高傲的頭顱磕在青磚地麵上,發出清晰的響聲:“那日在我家,我對夫人多有冒犯,請夫人饒恕我不敬之罪。”

假如時光能夠倒流,錯過的一切能夠重來,他願付出所有,換她再看他一眼。

林凝驚訝到了極點。知道他一向孤高,除了成親那日曾經跪拜過,之後再不曾有任何低頭,如今竟在和離之後向她跪拜,又且如此懺悔,林凝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然而這是好事,趁勢說道:“你知道錯了就好……”

“母親,”薑雲滄出聲提醒,“休聽他怎麼說,且看他做的那些事!”

林凝想起薑遂被彈劾的事,是沈浮指使的嗎?那個湯鉞她也聽說過,同樣的孤高自許,同樣是冷冰冰的不與人結交,都道將來,他就是另一個沈浮。

“起來吧,”林凝遲疑道,“賠罪已經賠了,你走吧。”

沈浮起身,向著薑雲滄又是一拜:“我錯待令妹,又幾次衝撞將軍,在此向將軍賠罪。”

薑雲滄從來都厭憎他,從前他覺得這種敵意十分可笑,如今看來,薑雲滄是對的,那麼珍愛的妹妹被他如此磋磨,又如何能給他好臉色?他欠薑雲滄一個道歉。

薑雲滄絲毫不為所動:“完了嗎?完了就滾!”

那淡淡香甜氣味還在,不是陳媽媽沾上的,沾上的不會那麼久遠,那麼幽淡。沈浮心中泛起隱秘的期盼和歡喜,也許在某個地方,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來了呢?

沈浮慢慢直起腰,模糊的視線看過廳堂,看過屏風,看過門外目力所及的每一處,窗紗上有晃動的樹影,庭院中有風細細的吹著,送來熟悉的甜香氣,她在的,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看著他。

沈浮覺得嗓子哽住了,清了清,這才邁步上前,向著那香氣的來處,向著看不見的人,深深行下一禮:

“意意,我錯了,我才知道八年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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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 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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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知意站在拐角處的花影子裡, 有熱熱的風吹過,帶起幾片花瓣,沈浮的語聲遙遙的, 傳進耳朵裡:

“意意, 我錯了,我才知道八年前,是你。”

花瓣飄著搖著,落在裙裾上,手指捉住一片,薑知意輕輕揉著, 有種旁觀的平靜。

意意。他從不曾這麼叫過她。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期盼著他這麼叫她,如今終於聽見了, 原來, 不過如此。

熱熱的風吹著, 送來沈浮第二句話:“意意,我錯了,我知道我全都做錯了。”

指尖糾纏著那片花瓣,薑知意想起過去的兩年裡, 沈浮從不曾向她認過錯。甚至他也從不曾向任何人認過錯, 他是那樣驕傲, 孤高自許, 世間的萬事萬物, 在他眼中不過是螻蟻塵埃。

他竟然向她認錯了, 可真是件古怪的事情。

隻不過錯與不錯, 與她又有什麼關係呢。她過來, 隻是想確定他是不是來說彈劾父親的事, 如今既然不是, 她也冇必要再留著了。

薑知意拈著那片花瓣,轉身離開。

淡淡的甜香氣倏地消失,沈浮在這刹那,猛然察覺到什麼,踉蹌著追了出去:“意意!”

腳步聲慌亂,踩在石板地麵上發出空洞的迴響,那個聲音嘶啞倉惶,全冇了昔日裡謫仙的從容優雅:“意意!”

薑知意冇有停,沿著長長的遊廊,繼續向前走去。

“意意,”沈浮追到門外,看見了熟悉的背影,她來了,如今正要離開,“彆走!”

慌張到了極點,門檻絆到了腳,極力穩住又穩不住,隻是瘋了似的向她追過去,她不曾停,甚至連頭都不曾回一下,那輕盈的背影一點點的,向遠處去了。

“意意,求你,彆走!”沈浮追上去,又被薑雲滄攔住,極力掙脫著,高聲叫她,“是我錯了,我不知道八年前的人是你!”

薑知意腳步稍稍一頓,在極短的一瞬,透過淩亂支離的言語,看清楚了這兩年蹉跎無奈的光陰。

原來,他竟是纔剛知道。原來八年之前,同樣在他心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

“意意,”沈浮還在叫她,聲音嘶啞著,心底惶急著,清冷疏離的謫仙麵具在這一刻碎得徹底,他隻不過是求而不得的凡人,拚命追向離開的愛人,求她能回頭,看他一眼,“意意,是我弄錯了,我對不起你,彆走,求你,求你!”

弄錯了。薑知意輕輕一彈,撣掉手指間沾著的花瓣。

所以呢,如果他冇有弄錯,如果她不是八年前的意意,就活該被冷淡,被疏遠,活該她滿腔真心被隨意踐踏嗎。

繡鞋踩著青石地麵,悄無聲息,繼續向前走去。

他錯了麼?也許吧,但她現在,不在乎了。

迴廊曲折幽深,遮住越來越遠的身影,她走了,沈浮眼睜睜看著,嘶啞的喉嚨裡發不出聲音,驀地想到,那天她去到官署,那天他毫不在意說著閒雜人等,說著不見時,她是不是像此時的他一樣絕望?

“夠了,”薑雲滄一把拽回他,“給我滾!”

沈浮張著眼,混亂的視線盯著空蕩蕩的迴廊,許久:“抱歉。”

方纔那些激動悔恨,所有強烈的情緒全都變成無邊的死寂,一切都隨著她的離開消失了,隻剩下行屍走肉般的自己。

慢慢轉身,習慣性地挺直著脊背,慢慢向外走去。

“站住,”薑雲滄又喝住他,心裡無限狐疑,“八年前,發生了什麼?”

他口口聲聲說八年前,薑雲滄覺得詫異,他從不曾聽薑知意提過此事,這讓他生出一種被排除在外的不安。

沈浮不想說,那是他與她的秘密,隻兩個人知道的秘密,這秘密一天還在,一天就證明他與她還有某種聯絡,他不想告訴任何人。

邁步向前,又被薑雲滄攔住:“說,八年前,發生了什麼?”

沈浮閃身,從他旁邊走過:“恕我無可奉告。”

他們的秘密,獨屬於他和她兩個人的秘密,他不會告訴任何人,哪怕是死了,他也要守著這個秘密埋進土裡,也許,這是他唯一擁有的,與她有關的事物了。

踩著冰冷的石板路向前走去,在門口處,又停步回望。空蕩蕩的庭中冇有人,今日註定,隻能是這樣遠遠望一眼她的背影,求一麵而不得了。

門檻高高,橫在眼前,沈浮邁步走過。從前可以隨意進出時,他來這裡的次數一個巴掌就數得過來,如今來不得了,他卻如此渴盼著進門,天理循環,從來都是報應不爽。

門內,薑雲滄轉身,大步流星往內院走去。

他得問清楚,八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雲滄,”林凝叫住了他,她剛從偏廳出來,站在廊下,抬手遮著太陽,“沈浮方纔的話,是什麼意思?”

薑雲滄沉默許久:“我去問問意意。”

他不知道這件事,他從不曾聽薑知意提過一個字,這種惶恐不踏實的感覺,比起疆場上敵情未明,比起臨陣時千萬個未知的變數,都更讓他焦躁。

她從不曾瞞過他什麼事,她一直那麼乖,什麼都告訴他,可八年前發生了什麼?沈浮口口聲聲說著八年前,他竟然一個字都不知道。

八年前,八年前。塵封的記憶中忽地一閃,薑雲滄試探著問道:“母親,會不會是八年前意意被送去田莊那次……”

“不會!”林凝急急打斷了他。

薑雲滄慢慢抬起了眉,林凝彆開了臉:“不會,肯定不會。”

薑雲滄看著她,半晌,轉開目光:“我去問問意意。”

“問不問的,有什麼要緊。”林凝定定神,“沈浮已經知道錯了,我從來冇見過他那麼向人低頭,他那種孤高自視的人能做到這步不容易,我看他是真心悔改的……”

“真心悔改,又如何?”薑雲滄慢慢說道,“真心悔改,從前的一切就能算了嗎?意意受的苦就能算了嗎?”

林凝頓了頓:“咬著從前不放,有什麼意義?意意還懷著孩子,你有冇有想過,冇有父親的孩子生下來,旁人怎麼說她,旁人怎麼說我們?”

她邁步往內院走:“還指望你勸勸她,如今看來也指望不上你,我去跟她說。”

薑雲滄緊緊跟著她:“那種父親,不要也罷!母親,意意既然不願意回頭,你又何必逼她?她們母子有我就夠了,我會照顧好孩子,照顧好意意。”

“正是還要說你,”林凝停住步子,緊緊皺著眉頭,“前幾年就催著你成親,你推三阻四總也不肯,一直拖到現在,但凡你早些成親娶個能乾點的媳婦,如今我好歹也能有個幫手,這家裡千頭萬緒我也能有個人商量,趁著你眼下在家,儘快把親事定下來,去年提的張家姑娘就很好,我前陣子試探過她母親的口風,她家還願意做親……”

“母親,”薑雲滄打斷她,“我不成親。”

“我不想成親。”

“你胡說什麼!”林凝有些焦躁,抬頭時,對上他幽深的目光,心裡猛地又是一驚,“你,你……”

薑雲滄轉過了臉。

夏日的天氣總是說變就變,傍晚時颳了大風,丫鬟們剛把各處窗戶關好,豆大的雨點子便砸下來,砸得屋頂的琉璃瓦劈啪作響。

薑知意家常穿著紗衣坐在簾子後頭,藉著簾子的縫隙,吹著一絲絲漏進來,帶著水汽的風。

她體質偏寒,便是夏天也不怎麼敢用冰,但有身孕以後比起往年怕熱了許多,如今好容易下雨,簾子後麵是最涼快的所在。

手裡拿著算盤,一筆筆對賬,聽見水聲一動,薑雲滄在門口放下傘,掀簾子進來了。

彎腰拿走算盤,又在她對麵坐下:“彆弄了,費眼睛,又操心。”

薑知意笑著,從他手裡拽算盤:“最後一筆了,等算完這筆就不弄了。”

薑雲滄低眼,看見她細細的手指抓著算盤的邊框,烏亮的黑漆算盤,烏亮的一個個扁珠子,襯得她的手越發小,紗衣底下依舊是纖細的身條,還不曾顯懷。薑雲滄頓了頓,鬆開手:“這幾天覺得好些了嗎?”

“好多了,”清脆的算盤珠子響聲中,薑知意很快算完了賬,“哥,要麼盈姐姐的虧空我給補上,就算是跟她合夥經營鋪子怎麼樣?”

“都行,聽你的。”薑雲滄想了想,“錢夠嗎?不夠的話我給你。”

“夠,”薑知意笑起來,“阿爹阿孃給了那麼多,每年田莊鋪子還有收益,我剛纔算了算,不小一筆呢。”

薑雲滄看著她尚且平坦的肚子:“等孩子生下來,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他想著與林凝的談話,心頭有點沉:“意意。”

薑知意抬頭,看見燭光底下他岸岸如鬆的臉,眉頭似是被什麼壓著,有些舒展不開:“白天沈浮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八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他目光灼灼地看住她,見她長而密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中的情緒,她沉默著,柔軟的嘴唇抿起一點,似是在猶豫。

雨下得更大了,簾子縫裡飄進來水霧,丫鬟連忙關了門,卻在這時哢嚓一聲,打了個極響的炸雷。

薑雲滄不假思索探身彎腰,捂住薑知意的耳朵,手心裡一暖,看見她抬起眼,輕聲道:“八年前在田莊,沈浮救過我。”

夾在雷聲裡,模糊聽見字句的碎片,薑雲滄慢慢鬆開手,突然意識到事情比他預料的,複雜得多。

薑知意看著他,他神情晦澀,久久冇有說話,薑知意模糊猜到他的顧慮,向他靠了靠:“哥,你放心。”

門外突然響起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在叫門,薑知意吃了一驚。

作者有話說:

加更奉上~

48 ☪ 第 48 章 ◇

◎岐王◎

門打開一點, 狂風捲著暴雨呼一下便闖了進來,薑知意被薑雲滄擋在身後,聽見外頭管事大著嗓門稟報:“回小侯爺, 回姑娘, 山上衝下來泥水,把花園圍牆沖塌了,眼下雨太大冇法子修補,剛剛已經稟報了夫人,夫人要小侯爺和姑娘都小心些,千萬不要亂走動, 先在房裡待著。”

薑知意從薑雲滄衣襬的縫隙裡望出去,看見屋簷下不斷頭落下的雨, 打在地上冒著水泡, 庭院裡積了寸許深的水, 小廝們披著蓑衣,濕漉漉地拿著鐵鍬等物,應當是剛從花園回來。

薑雲滄有些意外。聽起來應當是雨水太大引發泥石流,沖塌了隔著外苑和侯府之間的圍牆, 但衍翠山屬於皇家林苑, 一向維護精細, 往年更大的雨水並不是冇有過, 怎麼揀在這時候出了這檔子事?

“小的看著, 似乎是山上在修涼亭棧道, 把石頭崖子挖鬆動了, 擋不住水, ”管事解釋道, “內院地勢高, 水應該漫不過來,小的已經讓人去裝沙袋挖排水溝,把水先往草坡那邊引。”

薑雲滄很快做出了判斷:“把溝挖到先前水塘子的地方。”

那裡雖然填平了,但當初留有排水的暗渠,挖通後就能把水排出去。

管事是這幾年提拔上來的人,並不知道先前的舊事:“什麼水塘子?”

“在草坡東邊,地勢稍微低一點那塊兒。”身後,薑知意慢慢說道。

薑雲滄回頭,見她扶著桌角站住,望著外頭密密麻麻的雨簾子,薑雲滄頓了頓:“對,就是東邊那塊兒,你們先去找找。”

門關上,暴雨被擋在外頭,薑雲滄走回來:“彆怕,水應該漫不過來,今晚我就在這邊守著你。”

薑知意並不是怕,心裡酸澀著,有許多說不清的情緒:“哥,我想阿姐了。”

薑雲滄也想起了薑嘉宜,心上沉甸甸的,抬手摸摸她的頭髮:“你放心,嘉兒必定已經超脫苦海,今生歡喜安康,再不用受苦楚了。”

屋裡一時靜悄悄的,隻有雨打在屋頂,密密麻麻的聲響。

薑雲滄的思緒順著薑嘉宜,想到了曾經那個滿月般的小湖,又想起八年前的事,想起她說,沈浮救過她。

薑雲滄記得那時候,他正跟著薑遂在戈壁一帶與坨坨人作戰,戰事耗了幾個月,家裡隻有林凝帶著她們姐妹,等他回京,才知道薑知意被送去了田莊。

他還冇來得及下馬便調轉方向,一路衝去田莊接回了薑知意,她一直說在那邊過得很好,所以他不知道竟在那短短幾天裡,她遇見了沈浮,變故悄無聲息地發生。

薑雲滄望著搖搖的燭焰,也許就是那短短的幾天,她喜歡上了沈浮,不然怎麼解釋那麼多年以後,她還執意要嫁他。

薑雲滄恨自己冇能夠一直守著她,無數難言的情緒糾結著,終是忍不住問出了口:“沈浮如今後悔了,你……”

屍山血海中都不曾動搖的悍將,此時竟有些慌張,薑雲滄冇有看她,隻是盯著燭焰的影子。她曾經那麼喜歡沈浮,她懷著沈浮的孩子,沈浮如今,後悔了。她會怎麼選?

他聽見了她的回答:“那又怎樣。”

聲音輕輕的,像一切尋常的說話一樣,薑雲滄回頭,看見薑知意又拿起了賬本:“後不後悔是他的事,與我不相乾。”

有巨大的驚喜湧上來,薑雲滄揉了揉手心的汗:“意意,如果我……”

房門又被叩響,陳媽媽來了:“姑娘,小侯爺,夫人讓你們去正房待著,那邊地勢高,不怕水。”

迴廊曲折往複,一直通到月洞門前,雨下得太大,依舊有水點子被風吹著飄進來,薑雲滄撐著傘擋在邊上,時不時提醒:“地上有水,彆滑到了。”

薑知意每次抬頭,都能看見他唇邊的笑,他似乎心情很好,這讓她有點疑惑。

林凝等在門前,看著兄妹兩個並肩走過來時,一直不曾舒展的眉頭擰得更緊,向前緊走幾步,拉過薑知意:“今晚就在這邊睡吧,也好有個照應。”

“母親,”薑雲滄一步跨上台階,抖乾淨傘上的水珠,放在邊上,“我已經讓他們在後麵挖溝排水了,不會有事。”

林凝冇說話,拉著薑知意進門坐下,薑雲滄拍拍身上的水珠,跟著走了進來。

丫鬟又添了一盞燈,屋裡亮堂堂的,此時暑氣已經被雨水衝得一毫不剩,冷浸浸的寒氣泛上來,薑雲滄揀了條薄毯正要給薑知意披上,林凝接手拿過,自己給她披上了:“我也正想找你說話,今天沈浮的模樣,我看著很是誠懇,他已經知道後悔了……”

“母親,”薑雲滄忍不住打斷她,“意意說了,沈浮如何,與她不相乾。”

“我在說話,誰許你插嘴?”林凝臉色一沉,“什麼時候這等冇規矩了?”

薑雲滄低著頭冇再出聲,薑知意有些驚訝,在她的印象裡,母親從不曾這樣疾言厲色地嗬斥過哥哥,忙勸道:“阿孃,我方纔的確是這麼跟哥哥說的。”

林凝沉默著,半晌,突然道:“你收拾收拾,這兩天就回西州去,你父親一個人在那邊,我不放心。”

這話卻是對薑雲滄說的,薑知意下意識地看過去,薑雲滄低著頭,大半張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至少要等意意身子好些吧。”

“我已經好了,”薑知意忙道,“哥哥快回去吧,父親身邊不能冇有你。”

薑雲滄冇說話,林凝出了一會兒神:“等你過去了,就把你請封世子的事情一道上摺子辦了吧。”

薑雲滄抬起頭:“不。”

從薑知意的角度看過去,他端坐如鬆,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不做這個世子,軍功爵位,我自己一刀一槍去掙。”

“你簡直,”林凝聲音有些發顫,“如今我說的話,你都不聽了是嗎?”

她眼角發紅,薑雲滄立刻雙膝跪倒:“雲滄不敢,請母親恕罪。”

陳媽媽眼看不對,連忙帶著下人們退了出去,林凝定定神:“起來吧。”

“母親,”薑雲滄冇有起,跪著抬起頭:“這個世子,我不做。”

“你!”林凝氣急。

薑知意連忙站起來,輕輕給林凝撫著背,勸著薑雲滄:“哥,你聽阿孃的,彆跟阿孃頂嘴。”

心裡模糊覺察到怪異,彆的有爵位的人家都是早早定下世子人選,薑家隻有哥哥一個,世子之位是確定無疑的,可這麼多年父親一直不曾請封,而哥哥,眼下又拒絕做這個世子,為什麼?

薑雲滄抬眼看她,抿了抿唇:“意意,你不明白。”

心裡的怪異越來越強烈,薑知意遲疑著問道:“哥,到底怎麼回事?”

“我不……”

“雲滄!”林凝止住他,她按了按眉心,低頭吐一口氣,“立世子的事,回頭我再與你父親商議,但是你必須馬上回西州。”

薑雲滄又低了頭,半晌:“再過陣子,起碼過了六月初,等意意的情況穩定下來,到那時候我再走。”

林凝冇說話,屋裡靜悄悄的,薑知意遲疑著,上前去扶薑雲滄:“哥,你起來吧。”

林凝一把拉住她,這才向薑雲滄說道:“你起來吧。”

薑雲滄站起身,撣了撣膝上的浮塵,薑知意被林凝牢牢拉著,隻覺得心裡的疑問越來越大:“阿孃,到底是怎麼回事?”

“冇事,”林凝很快說道,“你身子不方便,你哥那麼大人了,讓他自己起來就好。”

雨越來越大,打得瓦片劈啪作響,林凝思忖著向薑雲滄說道:“你去園子裡看看溝挖得怎麼樣了,看完了就回去吧,不用再過來,你妹妹今晚睡我這裡。”

半晌,薑雲滄道:“是。”

他看了眼薑知意,推門閃身,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薑知意握著林凝的手,越想越覺得不對:“阿孃,出了什麼事?”

“冇什麼。”林凝又按了按眉心,“這幾天你就在我這裡睡吧,你哥哥那裡,你也勸著點他,讓他早些回去纔好。”

這夜林凝睡在外間,薑知意睡在裡間,半夜裡偶然醒來,看見簾子底下透過來的光,林凝還冇睡。

雨是第二天一早停的,半晌午時,侯府迎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岐王謝勿疑。

因為是登門造訪,謝勿疑並不曾穿孝,隻是一身素色常服,說話的態度十分隨和:“我偶然過來檢視進度,才知道山上動工挖鬆了崖土,害得昨天洪水沖塌了薑侯這邊的圍牆,此事實在是我之過,還望夫人海涵。”

他於座上略一點頭,光風霽月的風度,林凝連忙起身,行禮謙遜道:“王爺言重了,敝府愧不敢當。”

“我已命工匠在外候命,夫人這邊若是方便的話,立刻就讓他們過來砌牆。”謝勿疑點手命她落座,“我備了些壓驚薄禮,還請夫人笑納。”

薑知意躲在屏風後,看見穿王府號衣的仆從捧著幾個匣子魚貫進來,邊上黃靜盈壓低聲音說道:“早聽說岐王是個寬厚的賢王,果然。”

她是一早過來的,要走時正碰上謝勿疑進門,便冇能走成,她早聽說謝勿疑的名聲卻從不曾見過,便強拉了薑知意來瞧:“都說岐王如玉,果然好相貌,好氣度!”

薑知意從屏風邊緣飛快地瞧了一眼,林凝在推辭謙遜,謝勿疑俊雅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是些藥材,雪蓮、蟲草、三七之類,我想也許侯府用得著。”

薑知意心中一動,前兩天林正聲新換的方子裡,恰巧有雪蓮和三七這兩樣。

作者有話說:

關於刪評這個事,打開pc端後台的評論管理,上麵會有一行藍色字,寫著管理員刪除的,表示是管理稽覈的人刪的,寫著作者刪除的纔是我刪的。阿江的評論都需要稽覈,管理員如果判定違規,就會刪掉。再有就是阿江經常抽,很多時候找不到發過的評論,重新整理一下或者重新打開,它又出來了,這個我也很無奈。

49 ☪ 第 49 章 ◇

◎後悔◎

近午時分, 嘉蔭堂中君臣猶在議事。

沈浮正襟危坐,神色肅然:“昨日薑雲滄發難是為了維護父母和胞妹聲譽,雖行為有失, 但情有可原, 臣以為,不可按失儀懲處。”

“此言差矣,有陛下在,必能還他一個公道,何須他逞凶拔刀?”李國臣看了眼他肩頭的傷,“沈相寬宏大量可以不計較, 但法度便是法度,尋常百姓當街鬥毆也要交由裡中懲處, 更何況是堂堂宣武將軍, 當著陛下的麵傷人見血?”

“法理不外人情, ”沈浮淡淡說道,“若至親之人被當麵詆譭而無動於衷,我反而要懷疑薑雲滄是否有赤子之心,是否能擔得起保家衛國的重任。”

李國臣訝然, 捋著鬍子點了點頭:“沈相這話, 真真讓我大開眼界, 原來禦前動刀動槍的還能算成是赤子之心?”

謝洹咳了一聲:“朕已經當麵申斥過薑雲滄, 他已知錯, 這事兩家都有不是, 況且又涉及私隱, 鬨大了也不合適。”

他暗自驚訝沈浮的態度, 慢說沈浮與薑雲滄一直不和, 便是冇有不和, 以沈浮以往在公事上那種絕不容情的態度,能夠如此袒護薑雲滄,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過薑雲滄的確莽撞了些,沈相,依你之見,該當如何懲處?”

“罰俸半年,以示懲戒。”沈浮道。

“可行,”謝洹很快說道,“就這麼辦吧。”

李國臣手指拈著鬍子,幾乎要把那幾根黃鬍子拈斷,罰俸半年,薑家是缺那點銀子的人家嗎?可真是惠而不費。然而眼見謝洹和沈浮都要保他,也隻得乾笑一聲:“薑雲滄失儀之罪還好說,更大的罪責在於未奉詔擅自返京,陛下,要是這次不嚴懲薑雲滄,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以後還如何約束將帥,嚴明軍紀?”

謝洹道:“薑雲滄返京當天,薑侯已具表上奏,隻不過薑雲滄來得快,驛路走得慢,所以是在他返京後兩天收到的奏表。”

說來說去,竟是一丁點兒責任也冇有嗎?李國臣不死心:“按照慣例,是該先奏表,陛下允準之後才能返京,薑雲滄未得詔令便走,薑侯肯放他走,都屬失職,況且薑雲滄滯留京中遲遲不歸,如今邊防空虛無人,萬一有什麼閃失,這責任誰擔得起?”

謝洹沉吟著冇有說話。他的顧慮也在於此,眼下的西州,冇有薑雲滄不行,若是他再不肯回去,他也要急了。

李國臣瞥了眼沈浮:“沈相以為呢?”

沈浮依舊端坐,波瀾不興:“此事兵部正在查察,未出結果之前,揣測無益。”

“一查幾個月,就怕西州的邊情等不得,”李國臣轉向謝洹,“以臣之見,不如另外挑選合適的將帥趕往西州,先補上那邊的缺漏,若薑雲滄查實了無罪最好,若是有罪,也不至於邊防無人,給坨坨可趁之機。”

沈浮看他一眼,冇有說話,謝洹點頭道:“這倒是個主意,讓兵部那邊先報幾個人選吧。”

“以臣之見,顯武將軍程兼之,武略將軍顧炎,武節將軍胡承付,這些都是上過沙場的老將,又且忠心耿耿,堪負重任,”李國臣很快報了幾個名字,“倒是可以從中挑選合適的人選。”

說的這些人有些謝洹並不熟悉,不免多問幾句,又商議了一會兒,看看時辰不早,李國臣起身告退,沈浮便也告退,出得門時,李國臣問道:“方纔沈相一直不曾說話,是覺得那幾個不合適麼?”

沈浮看他一眼。昨日眾多言官一齊發難彈劾薑雲滄,今日調查剛剛開始時便催著定罪,又這麼快提出了接替之人,沈浮敏銳地嗅到了一絲怪異:“我須得先查過這幾人履曆。”

“沈相還是這麼滴水不漏,”李國臣拈著鬍子,“老夫癡長幾歲,可說是看著這幾人一刀一槍拚到這個位置的,對他們幾個還算熟悉,不過,還是等兵部報上人選再說吧。”

餘光瞥見薑雲滄從宮門大步流星往這邊來,沈浮下意識地想要迎上去,薑雲滄也看見了他,立刻從另一條道上走開,沈浮停住步子,想起昨夜片刻不曾停的暴雨,隻覺得如同利刃剜出心肺,血淋淋的扒開來又無人看見,隻剩自己咂摸後悔的滋味。

昨夜他徹夜未眠,每次炸雷響起,眼前都是薑知意的模樣,她小心翼翼依偎著他,聽見雷聲時她總是不由自主顫抖,貼他貼得更緊些,耳朵捂住被子,竭力擋住。

她想要他的安慰,可他從不曾給過她安慰。又打雷了,一聲接著一聲,她也會害怕吧?有冇有人幫她捂住她耳朵,有冇有人陪伴著她,給她安慰?

沈浮望著薑雲滄越走越遠的身影,試圖從他身上找出薑知意的影子,聽見李國臣在笑:“薑雲滄看起來氣還冇消呢,沈相也真是大度,居然隻罰他半年俸祿。”

沈浮扯開紛亂的思緒,轉臉看他。

嘉蔭堂中,謝洹負手在窗前,想著方纔李國臣提名的幾個人,正自沉吟時,王錦康上前說道:“陛下,外苑昨兒大雨的時候發了水,把薑侯府上的圍牆沖塌了,今日半晌午的時候岐王親身過去薑侯府上賠了不是,聽說還送了厚禮。”

謝洹回過頭:“薑雲滄見了他?”

“不曾,”王錦康道,“薑將軍那會子冇在家,是侯夫人見的。”

謝洹思忖著,半晌冇說話,殿門前的太監走來奏報:“陛下,宣武將軍求見。”

他來得倒是及時,謝洹點頭:“宣。”

薑雲滄走進來時,看見謝洹坐在椅子上看奏摺,連忙上前行禮:“臣參見陛下。”

“起來吧,”謝洹點點手,“剛剛還在這裡說你。”

說他?有沈浮在,自然不會有什麼好話。薑雲滄冇有起,低頭道:“臣自知有罪,甘願受罰,不過臣的父親與此事無關,請陛下明鑒!”

“朕倒是知道薑侯一片忠心,隻不過這個連帶之責,卻也難洗脫。”謝洹道,“你真的不回西州?”

薑雲滄猶豫一下:“臣想求陛下允臣再留幾天,到六月初的時候,那時候臣妹胎像穩固一點,臣任從陛下調遣!”

謝洹低眼看著他,心裡想的,卻是方纔王錦康奏報的事情,他不準備說嗎?進來到現在,一個字都不曾提。正是狐疑時,聽見薑雲滄道:“昨夜衍翠山發水,沖塌了臣家的圍牆,上午岐王殿下親身到臣家中致意,臣牢記著規矩不曾見他,避了出去,岐王殿下送了六匣子藥材,臣的母親推辭不掉,隻得收了。”

謝洹鬆一口氣:“好。”

想想又道:“他倒是訊息靈通,知道你家裡找藥材,專門送去。”

“六種藥裡有兩種,是臣妹新換的藥方裡需要的藥材,”薑雲滄低著聲音,“甚是蹊蹺。”

除了薑家人和太醫院,怕是也冇人知道這藥方,真是好靈通的訊息。謝洹點點手:“起來吧,老跪著做什麼?你禦前失儀的事也有結果了,罰俸半年,朕想著在你回去之前,不如先挑幾個人過去支應著,你有冇有屬意的人選?”

要挑人過去接替他嗎,好快。薑雲滄耳邊驀地響起出征時激越的戰鼓,破陣時刀鋒梟下敵首,鮮血噴濺的聲音,心中一陣悵惘,然而想起薑知意,悵惘又被柔情取代,慢慢起身:“臣有個人選,此人經驗雖然欠缺,但兵法陣法嫻熟,又且膽大心細,可讓他從行伍中曆練,假以時日,必定不輸於臣。”

“哦,是誰?”謝洹問道。

清平侯府中。

林凝看著匣子裡的雪蓮:“這品相,比上次宮裡賞賜的也不差什麼,難得這麼勻淨又大朵的。”

黃靜盈在看另個匣子裡的三七:“這些都是幾十年的老根,也極難得。”

一共六個匣子,每個都滿滿裝著品相上等的名貴藥材,薑知意明白,就算以清平候的身份地位,短時間內想買齊這麼多也不容易,又且這雪蓮和三七都是她藥方子上的東西。沉吟著道:“這禮太貴重了。”

“是啊,”林凝沉吟著,“如此一來,反而是我們欠了岐王府的人情,得想法子還上才行。”

“等岐王搬進來時,伯母厚厚備份禮賀他遷居,還上人情就行了。”黃靜盈看看天色,連忙起身,“我得走了,眼下歡兒隻有乳孃看著,我得趕緊回去看看。”

薑知意知道她惦念女兒,便冇再挽留,挽著手送出去時隨口問道:“三哥不在家嗎?怎麼就隻有乳孃帶著歡兒。”

“昨晚上他出去辦事,下大雨給隔在外頭了,我走時還冇回來。”黃靜盈在二門前停住,“意意,多謝你。”

今天來的時候,薑知意說要與她合股開那間糧油鋪子,給了她一千兩銀票,黃靜盈知道她是為了幫她扛過這段困窘的時候,心裡感激:“我一定儘快還上。”

“盈姐姐這麼說,是不想帶我一道賺錢了嗎?”薑知意笑著,搖搖她的手,“這個是我合股的本錢,盈姐姐還了給我,算什麼?”

黃靜盈也笑起來,點了點頭:“好,你我姐妹,我也不說什麼了,我必好好打點週轉,早些添上利潤纔是。”

她上了轎,薑知意便立在門口目送,眼看著剛出門,外頭匆匆走來一人,卻是林正聲。

薑知意有點意外,此時趕著午飯的點,林正聲是個細緻的人,從不曾在這時候過來:“是要診脈麼?林太醫用過飯不曾?”

“我用過了,姑娘還冇用吧?”林正聲臉上有些匆忙的神色,“我先給姑娘診脈,很快。”

正房明間裡,林正聲聽著脈,忽地問道:“我有一件疑難的事,想請教姑娘。”

薑知意抬眼,見他端方的臉上都是遲疑。

作者有話說:

下午六點加更一次~

50 ☪ 第 50 章 ◇

◎不是哥哥(加更)◎

林正聲欲言又止, 薑知意遞個眼色,輕羅連忙帶著幾個小丫頭退在門外,薑知意這才問道:“林太醫有什麼事?”

林正聲頓了頓:“若是姑娘發現一件事, 與姑孃的朋友有關的事, 姑娘會不會告訴這個朋友?”

薑知意想了想,模糊有些明白了他不曾出口的意思,試探著問道:“是不好的事情嗎?”

“是。”林正聲低著頭,“不太好。”

薑知意將要開口時,心裡一動。

林正聲雖然與她時常見麵,卻都是為了診脈, 若論交情,其實並不算深厚, 他一個醫者, 冇什麼必要趕在這時候向一個不算深交的患者詢問這些問題, 除非他說的這個朋友,他們兩個都認識。

是哥哥?還是阿彥,或者盈姐姐?

薑知意無端有些緊張,低聲問道:“你這個朋友, 我也認識嗎?”

“認識。”林正聲道。

是誰?薑知意緊張起來:“若是事關重大, 還請林太醫告訴我。”

林正聲躊躇著:“我也不太清楚算不算事關重大。”

他想了半晌, 終於下定了決心:“昨晚酉時, 我在城西織金街燕子樓, 看見了張家三爺。”

薑知意冇聽明白, 隻是覺得他特意提起地點, 想必與此有關, 問道:“織金街燕子樓, 什麼地方?”

“是……”林正聲起身行了一禮, “抱歉汙了姑孃的清聽,那裡,是秦樓楚館。”

薑知意反應了一下,才把方纔那句話與眼下這句聯絡在一起,大吃一驚,臉上瞬間飛紅了:“你是說張三哥他,他?”

“張三爺酉時過去,在樓裡過的夜,今天午時跟前離開,我打聽了一下,張三爺在燕子樓養了個喚作輕紅的女子,已經半年有餘。”

因為說的是風月場中的事,林正聲端端正正一張臉上慢慢泛上紅,有些難以啟齒的,越說越慢:“不過也許,黃三奶奶知情。”

官宦人家,子弟風流些也是常事,他身為太醫,經常出入高門大戶,也知道不少人家的女眷對於夫婿在外尋花問柳,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是以他對於要不要說極是遲疑。

隻不過細想起來,他認識的黃靜盈是個極爽朗眼裡揉不下沙子的性子,平時提起張玖也是恩愛夫妻的口吻,他總覺得黃靜盈並不會放任夫婿亂來,是以糾結很久,還是匆忙趕到侯府,尋薑知意商量。

很快聽見薑知意的迴應:“不,盈姐姐不知道。”

方纔黃靜盈走時,還道張玖昨晚出去辦事,被大雨隔住了。薑知意心裡生出遲鈍的憤懣,黃靜盈與張玖並不算盲婚啞嫁,兩家人先前便有來往,定親之後,黃靜盈還曾拉著她偷偷去見張玖,少女心事她都看在眼裡,哪想到這才成親兩年,張玖竟在外頭養起了歡場女子。

薑知意慢慢說道:“這件事,你能確定?”

“我隻見過這一次,”林正聲低聲道,“也許,有彆的隱情吧。”

然而他那樣沉穩嚴肅的性子,既然對她說出了口,必是下功夫打聽得確實了,薑知意心裡沉甸甸的:“你告訴過彆人不曾?”

“不曾。”林正聲頓了頓,聲音越發低了,“昨夜我在那邊守了一夜,上午等張三爺走後我就往這邊來了,誰也不曾說過。”

他生平頭一次涉足風月場所,為了盯著張玖,隻能點了個女子在房中裝幌子,昨夜他衣不解帶,在桌前整整坐了一宿,如今又要在薑知意麪前提起此事,當真窘迫到了極點。

薑知意卻冇留意,思忖著道:“你先不要聲張,等我弄清楚了再說。”

心裡很快拿定了主意,此事隻是林正聲看見過一次,萬一還有彆的內情……不如請哥哥幫著查證一下,如果屬實,再與黃靜盈說。

林正聲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提醒他去燕子樓找張玖的是沈浮,這一點,要不要說出來?

正猶豫時,見薑知意起身,向他福了一福:“多謝林太醫特來告知我。”

卻把他方纔的念頭全都打亂了,沈浮與她那般疙疙瘩瘩的關係,又何必在此時提起,徒增事端?林正聲還了個禮:“姑娘請坐,在下為你診脈。”

薑知意重又坐下,想著黃靜盈提起張玖時親昵厚密,心裡說不出是傷感多些還是憂悶多些,許久,聽見林正聲道:“還是按上次的藥方吃著吧,不需要換方子。”

薑知意驀地想起來,忙問道:“林太醫,上次新換的藥方,太醫院還有哪些人知道?”

“隻有恩師看過,”林正聲抬眼,“有什麼不妥嗎?”

朱正知道,也就等於沈浮知道,可沈浮與岐王,似乎又扯不上什麼關係,所以那兩匣子雪蓮和三七,是巧合嗎?薑知意搖了搖頭:“冇什麼。”

林正聲走後,薑知意隻等著薑雲滄回來,好將此事與他商量商量,一直等到日頭偏西,驀地聽見外頭腳步的聲音,薑知意連忙站起來,隔著窗子看見薑雲滄大步流星往裡走,連忙叫他:“哥。”

薑雲滄剛到院門口,一抬頭看見她,唇邊浮上了笑,三兩步走過來,一步跨上幾級台階:“意意!”

窗屜支起來了,薑雲滄彎腰低頭,薑知意湊近些,正要向他說話,聽見林凝在廳堂裡叫了聲:“雲滄過來。”

薑雲滄向她點點頭,往廳中去了,薑知意忙也跟過去,林凝居中坐著,拉過她在身後,向薑雲滄問道:“陛下怎麼說?”

“禦前失儀罰俸半年,彈劾的事兵部還在查,我已再三向陛下解釋與父親無關,陛下定會考慮……”薑雲滄將嘉蔭堂中與謝洹的對話見著要緊的說了一遍,隻瞞下了末後推薦人去西州的事,林凝聽了許久,歎一口氣:“若是……”

若是沈浮與薑知意並未和離,彈劾一事他總會出力,也就不必她輾轉反側,如此憂心薑遂。林凝心裡想著,並冇有說出口,隻向薑雲滄道:“你回去歇著吧。”

薑知意惦記著張玖的事,忙道:“我與哥哥一道。”

林凝拉住她:“讓你哥哥歇歇,忙了一天了,你留下陪我,幫我揀揀佛豆。”

薑知意也隻得罷了。這一忙直到晚飯後,林凝還在誦經,薑知意揀好了一盒子佛豆,看看冇人注意,隨步走出來到佛堂後邊的小院裡,抬頭望著滿頭星鬥,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忽地有什麼東西拋在她肩頭,是一小串紫藤花,薑知意回頭,看見了薑雲滄。

他躲在紫藤花架的陰影裡,一笑時帶著熱烘烘的暖意,向她招手:“意意,來。”

薑知意再冇想到是他,此時躲躲藏藏,倒像是捉迷藏一般,薑知意覺得好奇又有趣,快步走過去:“怎麼躲在這裡呀?”

薑雲滄笑了下,冇有解釋。從昨天之後,林凝明顯防著他,不給他機會單獨與薑知意相處,隻是同一個屋簷底下,又如何防得住?

扯著她的袖子把她也拉進陰影裡,薑雲滄小聲問道:“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回來時他就看出來了,她有事,隻能告訴他,不能讓林凝知道的事:“我看你心神不定的,所以溜過來找你。”

薑知意笑出了聲,用力點頭:“是。”

笑容很快消失,她想起黃靜盈,心頭沉重起來,飛快地把林正聲的話複述了一遍。

薑雲滄臉色沉下去:“我這就去查。”

他轉身要走,剛邁出去步子又停住,回頭仔細看著薑知意,陰影裡看不很清楚,隻覺得她眉眼低垂,似是有些煩悶的模樣,多半是為了黃靜盈憂心,薑雲滄放柔了聲音:“你莫要擔憂,未必是真,就算是真,也冇什麼大不了的,阿盈一向心性強有主見,她能應付。”

“我就是有些想不通,”星光朦朧,她巴掌大的小臉掩在紫藤花深淺不同的影子裡,“我記得從前三哥對盈姐姐什麼事都很上心,盈姐姐愛吃什麼愛玩什麼他都記得,怎麼突然就變了呢。”

薑雲滄心想她叫得習慣了,到現在還管張玖叫三哥,他冇有糾正,隻摸摸她的頭髮:“也許是林正聲弄錯了,也許有什麼誤會,你不要憂心。”

“嗯,我知道,”薑知意點點頭,“你快去吧。”

薑雲滄走出一步,再又回頭:“意意。”

薑知意抬頭,看見他輪廓深邃的臉:“怎麼了?”

“有些事會變,有些事,一輩子都不會變。”薑雲滄大半個身子都在陰影裡,聲音低而沉,“比如你我,有一天我不再是你哥哥,但我待你的心意,永遠都不會變。”

薑知意帶著幾分迷茫看他,他向她笑了下,一扭身消失在夜色中。

作者有話說:

加更奉上~

51 ☪ 第 51 章 ◇

◎避嫌◎

“岐王上午去的, 見了侯夫人,薑將軍避開了,冇有見。”龐泗回稟道。

沈浮覺得燭火太亮, 刺眼, 伸手捏了下燭焰:“衍翠山你去查過了?”

“下午時混進去看了看,應當是前陣子修棧道把山坡挖鬆了,下大雨存不住水,所以有一部分石頭土塊衝下去了,”龐泗道。

沈浮又捏了捏燭焰,冇有說話。

這是岐王進京至今, 頭一遭去的人家,除了謝洹和他, 想必有許多雙眼睛都盯著, 這讓他本能地感覺到了不安。

薑家現在風口浪尖上, 岐王這一去,尤其讓人產生聯想,而見麵的起因,也不太尋常。

龐泗跟了他兩三年, 多少也摸出來他的脾氣, 提議道:“要不我讓道上的弟兄混進匠人裡頭, 哨探著?”

他是綠林出身, 為弟兄複仇犯下人命, 彼時沈浮在刑部, 念他本性不壞又是個血性漢子, 便從輕發落了, 待到謝洹登基大赦, 龐泗轉頭回來做了他的衛士, 但從前綠林道上的關係並冇有全斷,這也正是沈浮肯重用他的原因之一。

沈浮思忖著:“挑兩個善於應變的。”

假如此事果真是岐王的設計,那麼匠人中必定有他的眼線,派人混進去盯著就很有必要。“岐王送的什麼禮?”

“藥材,有雪蓮、蟲草、人蔘、三七、靈芝、海馬六樣。”

沈浮素來過目不忘,所以立刻想起來,前些日子林正聲給薑知意新換的藥方裡,有雪蓮和三七兩樣。

所以岐王,必定是有備而來,他知道眼下清平侯府所有人最關切的就是薑知意的身體,他以此為入手點,所有人都冇法拒絕。

而薑知意。沈浮搓了下手指,指腹上沾了燭心的油煙,黏黏的讓人心神不定,薑知意。他牽腸掛肚,時刻不能放下,薑雲滄愛如珍寶,薑遂遠在西州,一直掛唸的女兒。

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沈浮想起薑雲滄與謝勿疑那次隱秘的會麵,他們說了什麼?謝勿疑造訪侯府,會不會與此有關?謝勿疑又是從什麼渠道,得知了薑知意的藥方。

手指點著扶手,沈浮問道:“太醫院那邊,查到了什麼?”

“七年前岐王離京之前,院判李易當時隻是個尋常太醫,去岐王府診過脈。再有就是大人要查的白蘇,”龐泗想起前些天滿天飛的,關於他和白蘇的議論,下意識地看了沈浮一眼,“白蘇一家流放的是嶺南,嶺南那邊的戶籍證明都是全的,不過我道上的朋友去試探過,白勝對嶺南那邊的風土人情似乎並不是很瞭解。”

“派人去嶺南當地覈實一趟。”沈浮道。

一來回幾個月,是個耗時間的事體,然而他現在等不得,岐王就在京中,甚至馬上就要住進侯府隔壁,薑知意懷著身孕,無論如何,一丁點兒風險都不能冒。“岐王那邊加派人手盯著,任何異動立刻報我。”

遠處傳來兩聲梆子,二更了,王琚從外頭走進來:“大人,薑將軍去了燕子樓。”

沈浮沉默著頷首。看來,林正聲是把張玖的事情告訴了薑知意,而不是直接告訴黃靜盈,這與他設想的有些差彆。

雍朝禁止官員狎妓,因此他查到張玖品行不端時便打回了他的候補,若是旁人,他自然不會再管後續,可張玖是黃靜盈的夫婿,黃靜盈又是薑知意的密友,所以他破天荒的,插手了彆人家的私事。

沈浮皺著眉,他並不想讓薑知意插手此事,她身子不好,實在不宜操心勞累,但願薑雲滄能快刀斬亂麻,彆再讓她憂心。

吩咐王琚:“你親身去燕子樓盯著,若有差池,立刻報我。”

薑雲滄從圍牆外跳進了燕子樓。

他嫌惡這種地方,不願意從大門出入,隻隱在黑暗中,等著有夥計走過時,抽刀架住:“輕紅在哪裡?”

長刀帶鞘,架在脖子裡,夥計嚇得牙齒打著戰:“在,在樓上第二間,她,她有客人。”

“張玖?”薑雲滄隱在黑暗中,冇有露麵。

“是,是。”

薑雲滄一下子沉了臉:“他來這裡多久了?”

“半,半年多了,先前來喝過幾回花酒,後麵看上了輕紅,每個月四十兩銀子養了人。”

四十兩銀子,半年便是二百四十兩,黃靜盈日逐為他花費嫁妝,為著週轉不靈,還想要賣掉鋪子。薑雲滄一言不發丟下塊銀子,跟著扯了夥計的腰帶,將人在樹上捆了個結實,又割下他一塊衣襟塞住嘴:“老實待著!”

那銀子足有四五兩重,夥計又喜又驚,再抬頭時,四周空蕩蕩的,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薑雲滄躍上樓頂,數著窗戶過去,弄開了瓦片。屋裡的情形一覽無餘,張玖穿著紗衣敞著懷,摟著個年輕女子,正自說笑。

薑雲滄蓋上瓦片,越牆而出。

眼下確定無疑,張玖在外頭養了人,隻不過這事,他與黃靜盈再熟,也不好親身去說,而薑知意麼。

他不願她插手,不為彆的,是怕薑知意為此憂慮擔心。方纔在紫藤花架底下她惆悵的臉他記得很清楚,她總是這樣心思細膩,為著親人朋友的境遇歡喜悲憂,可她身體還那麼弱,他不想她再有任何煩心事。

薑雲滄想了想,縱馬沿著大道,飛快地向黃家跑去。

三更時分,薑知意還不曾睡著。

她素日裡有擇床的習慣,乍然搬到主屋,多少有些不習慣,昨夜便不曾睡得踏實,今夜心裡有事,越發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透過紗帳下緣,能看見外間的燈也不曾熄,林凝應該也冇睡著,薑知意想過去尋她,猶豫著,又一直冇動。

很小的時候,她記得是和長姐一起,在母親房裡睡的,床不很大,她和長姐睡床裡,母親睡外側,因為太小,記憶已經不很清楚,依稀記得每天早上醒來時,母親會拿溫水裡擰過的帕子,細細給她擦臉。

那是她少有的,與母親之間溫馨的記憶。

薑知意翻了個身,看著簾子底下透進來的光,默默躺著。

長姐病重之後,她再不曾與母親同睡過,母親的全部精力幾乎都用來照顧姐姐,她見過母親獨自落淚,獨自跪在佛前祈禱,她很早就明白,不能任性,不能貪心,母親已經很辛苦了,她得做一個很乖很乖的孩子才行。

然而有時候,是真的孤獨。尤其是父親和哥哥都不在家的時候。尤其這些時候,在她慢慢長大的過程中,越來越多。

簾子底下的光亮滅了,林凝熄了燈,薑知意翻過身,閉上眼睛。

今晚的哥哥有點古怪,他臨走時說的那句話,她想了很久,還是想不明白。

有一天我不再是你哥哥。為什麼會不是哥哥?從她生下來,就知道自己有這世上最好的哥哥,他怎麼可能不是哥哥。

思緒漸漸有些飄忽,睡意一點點襲來,將睡時最後一絲清醒 ,但願一切都是誤會,但願盈姐姐冇事纔好。

薑雲滄趕在四更近前回到家中,想要將昨夜的結果告訴薑知意,又怕吵到她睡覺,這些天她身體好轉,好容易能一覺睡到天大亮,他實在不捨得吵醒她。

靠在椅子上眯了一會兒,估摸著五更近前,這才起身過去正房,林凝已經收拾好了,在廊下看丫鬟們澆花,屋裡簾幕低垂,薑知意還不曾起。

薑雲滄輕著步子走近,叫了聲母親,林凝道:“怎麼來得這麼早?”

這幾天為著不放心,她都是讓薑雲滄獨自在外院吃飯,此時見他還穿著昨天的衣服,不由皺了眉:“大熱的天,怎麼不曾換衣服?”

“昨晚上出去有事,纔回來。”薑雲滄頓了頓,“張玖在花樓裡養了個女妓,昨夜我和阿彥過去抓了個正著。”

“什麼?”林凝吃了一驚,“怎會有這種事?”

“黃叔父和嬸嬸連夜趕去了張家,我不方便在場,就先回來了,且看他們怎麼商議吧。”薑雲滄依舊低著聲音,時不時留神裡間的動靜,窗子還合著,薑知意冇醒。

這讓他心裡安慰了許多,從前薑知意寫信時提過,為著沈浮上朝的緣故,她總是三更起床,打點一切,薑雲滄一想到這裡就忍不住深恨,薑遂也要上朝,可他們從不曾讓薑知意起早相送,就連林凝也不需要起那麼早,家中自有仆從,況且一個大男人,又不是缺胳膊斷腿殘廢了,憑什麼意意吃苦受累去服侍他?

“你冇把事情鬨大了吧?”林凝想著他素日的脾氣,有點擔心,“都是平常有來往人家,千萬留點餘地,彆讓人臉麵上太難看。”

薑雲滄搖搖頭:“張家能讓子弟做出這種事,以後不來往也罷。”

“你呀,性子太剛了些,有時候也得學著柔和點才行,”林凝歎氣,“過剛易折,不是什麼好事。”

薑雲滄聽著,心思又飄出去,模糊聽見裡間似是有動靜,連忙轉身往跟前去,又被林凝叫住:“回來。”

她皺著眉:“便是親兄妹,這麼大了也該避嫌疑,以後你彆總往這邊來,讓人看見了不合適。”

薑雲滄停住步子,在袖子裡攥緊了拳:“母親。”

他低著頭:“我的心思,那夜都與母親說了,隻求母親成全。”

裡間,薑知意披衣起來,想要開窗時,聽見林凝含怒的聲音:“胡鬨!”

薑知意不由得站住了,心裡吃著驚,想要再聽時,外頭有丫鬟急匆匆走來:“夫人,小侯爺,沈家老太太來了!”

52 ☪ 第 52 章 ◇

◎孩子是你的◎

沈浮是散朝後才知道, 趙氏甩開了身邊的人,跑了。

胡成滿頭大汗:“小的該死,已經打發人到處去找了。”

他疑心是去了清平侯府, 但又不敢說, 就見沈浮麵沉如水:“備轎,去侯府。”

這些天他嚴密看管趙氏,從不許她出門,防的就是趙氏過去清平侯府鬨事,此時已來不及打聽詳細情形,沈浮快步走出宮門, 轎子還冇過來,龐泗牽著馬等在外頭, 沈浮伸手拉過, 一躍而上。

重重加上一鞭, 駿馬撒開四蹄往前衝去,侍衛和隨從飛跑著跟在後麵,沈浮心中喜怒交加。

怒的是一時不慎,竟讓趙氏走脫, 趙氏這些天心心念念都是薑知意腹中的孩子, 這一去必定鬨得天翻地覆, 縱然有薑雲滄攔住, 難免也會讓她心煩。

喜的是這一去, 說不定能見到她。就算見不著, 能夠靠近一些, 也是極大的安慰。

晨風吹在臉上, 朱衣的下襬搭在障泥上, 隨著行動搖擺不定, 沈浮極目眺望,看見了清平侯府硃色的門楣。

門前密密麻麻,圍的都是看熱鬨的人,趙氏的吵嚷聲夾雜在議論說笑聲中,模模糊糊聽不太清楚,沈浮飛快地向前奔著。

眼前驀地閃過當年的情形,趙氏摔倒在地,一手緊緊抱著他,嚎啕大哭:“那是我的兒子,我生他養他,從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憑什麼不讓我帶走?”

用力勒緊韁繩,不等馬匹停住,沈浮跳下馬,看熱鬨的人擠得裡三層外三層,趙氏尖利的聲音從人群中央傳出來:“她肚子裡的是我孫子,沈家的孫子,憑什麼霸占在你們薑家?”

當年的兒子,如今的孫子。為什麼有的人吃了苦受了罪,想的是從此後再不要如此,有的人吃了苦受了罪,就要讓彆的人,讓無辜的人,再重來一次?

人群擠著挨著,堵住往前的路,沈浮沉聲:“讓開!”

朱衣玉帶烏紗,便是不認識,也知來人身份不低,擠成一團的人群很快讓開一條道路,沈浮看見趙氏叉著腰站在中間:“出來啊,有本事你們彆躲在裡頭,給我出來!”

侯府硃色門扉開著,薑雲滄的親兵排成一排攔在門內,沈浮冇有看見薑知意,這讓他緊繃的心絃稍稍落下一點,她冇過來,冇有聽見這汙言穢語,可他的罪孽並不能因此減輕一兩分。

沈浮快步上前。是他生下來便要揹負的罪孽,今日,由他親手解決。

趙氏看見了他,臉上先是有些害怕,看見周遭密密麻麻的人群,以為他不敢當眾把她如何,頓時又來了底氣:“你來得正好,趕緊幫著我把孩子要回來!我得讓你爹看看,沈家的長孫是我兒生的,隻有接我回去,你們沈家才能興旺!”

她直勾勾地瞪著他,眼中有近似瘋狂的氣息,沈浮緊緊握住手中馬鞭。

那是什麼時候?好像是個冬天,他在國子監讀書,沈義真上摺子請立沈澄為世子,他並不在乎什麼世子之位,但他不能讓沈澄,讓沈義真遂心,他在國子監倡議了辯題,辯的是爵位承襲,立長立嫡,還是立寵。

辯到第三天,沈義真來了,砸了他的屋子,拿著馬鞭抽他,沈義真破口大罵:“你真以為你是什麼嫡長子?要不是你娘用那些不要臉的手段,怎麼可能有你,怎麼可能讓她搶在春苓前頭生下你這個逆子!”

沈浮上前來抓趙氏,趙氏跳開了,扯著嗓子罵,門內突然湧出幾個健壯的婆子,一擁而上反剪了趙氏的雙手死死製住,沈浮抬眼,看見大門裡頭,薑雲滄冰冷的臉。

薑知意冇來,這樣混亂不堪的場麵,她本就不該來。沈浮沉默著向薑雲滄一躬,趙氏發瘋似的掙紮起來:“你這個不孝子!你還跟他們客氣什麼,你就由著薑家欺負你娘?”

沈浮看見薑雲滄沉著臉使了個眼色,為首的婆子立刻掏出帕子塞住了趙氏的嘴,沈浮冇有製止,不遠處,丞相衛隊和府中仆從飛跑著趕來,驅散圍觀的人,婆子們扭著趙氏想要往車裡塞,沈浮開了口:“且慢。”

他上前幾步,向著薑雲滄:“有些事,我須得向侯夫人說明白。”

薑雲滄按著刀,隻有一個字:“滾。”

沈浮冇有走:“是孩子的事,煩請你上告侯夫人,沈浮求見。”

薑雲滄沉吟著冇有說話,陳媽媽匆匆趕來:“夫人讓沈相進來說話。”

婆子們扭著趙氏跟在後麵,沈浮踏進門內,依舊是在上次的偏廳,林凝端坐主位,神色肅然:“你既不能約束令堂,我也隻能如此。”

趙氏塞著嘴,嗚嗚叫著亂跳,又被婆子們拉住,沈浮深深行下一禮:“今日之事,是我疏忽,今後這種事再不會發生。”

“不會發生?”薑雲滄冷笑,“已經第二次了,上回是些下人,這回是你娘,再下回是誰,你,還是沈家的?”

“不會再有下次。”沈浮直起腰,目光搜尋著四周。

林凝身後襬著屏風,擋住了後麵的空間,沈浮心跳突然快起來,快得壓不住,是她,她來了,他聞到了熟悉的甜香氣,心頭有深沉的愛戀,那是獨屬於她的感覺,他不會弄錯。

“不會再有下次。”沈浮一雙眼望住屏風,慢慢說道。

她是為了孩子來的。方纔在門外,他直接挑明要商議孩子的事,那話,就是說給她聽的。

“和離時我說過,這孩子從此與我冇有任何關係。”身體不由自主向屏風的方向傾斜著,沈浮緊緊盯著屏風上工筆細畫的四季狩獵圖,努力描摹薑知意的輪廓,“這是意意的孩子,是她拚上一切留住的,這孩子,屬於她。”

這些天裡他把從前相處的細節反反覆覆在腦中咀嚼,越回憶得仔細,越發現她是那麼愛著那個孩子。她從來都是溫柔乖順的性子,她從不撒謊,從不欺瞞,可為了孩子,她把從前的自己,全都推翻了。

甚至她還為了孩子,竭儘全力與他周旋。

聲音低下去,從未有過的溫柔,如同對情人的低語:“意意,孩子是你的,你一個人的。”

他從來都不是什麼好對付的人,沈家的無恥,趙氏的瘋癲,官場上的明槍暗箭,他全都扛過來了,他多疑、謹慎、狠毒,他是那麼可怕的對手,而她,依舊是當年那個純粹柔軟的小姑娘。

他設身處地,深深體會到當時她的絕望無助,也就越發能體會到,她對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有多愛。

她會是個好母親,而他,不配做這個父親。

“我不會讓任何人搶走你的孩子。”

屋裡安靜下去,林凝皺著眉,思索著他話裡的意思,薑雲滄按著刀,臉上陰晴不定,這些沈浮都不曾留神到,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屏風後麵,在那幽幽淡淡的甜香氣的來源處。

迫切著想要看見她,迫切地想要與她說話,沈浮極力剋製著。

孩子依然還有危險,每次她診完脈,他都會通過朱正打聽情況,也就因此知道,她還需要每天吃藥,那麼多孕期的禁忌她都要加倍留神,她很辛苦。

孩子是她的,但,他不會袖手旁觀,他不是個好父親,但他會為了她,努力學習怎麼愛這個孩子。

“如果你有事,孩子有事,立刻告訴我,哪怕上天入地,萬劫不複,我也一定為你辦到。”

許是錯覺,似乎屏風後有身影動了動,沈浮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突然聽見趙氏的罵聲:“放屁!”

她不知什麼時候弄脫了嘴裡的帕子,立刻大罵起來:“放屁!孩子是我辛辛苦苦弄來的,憑什麼給她?”

“京南敬思庵,母親聽說過吧?”滿腔情思都被打斷,沈浮看著屏風,“母親近來暴躁易怒,似是中了邪祟,敬思庵佛法靈驗,若是母親再不好轉,我會送母親去庵中靜養。”

敬思庵,京南千靈山中一所尼庵,是前朝敕建的廟宇,管束森嚴,幾乎與世隔絕,京中高門大族中若有犯了事的女婦,時常會被家族送去庵中,名為靜養,實則是由尼姑嚴格看管,在庵裡過著苦修生活,幾個月下來,就能讓人脫一層皮,徹底改了性子。

趙氏自然知道這個地方,跳著腳想鬨,沈浮轉過臉,看她一眼:“我從不食言。”

趙氏一下子閉了嘴。從他十幾歲以後,她就開始怕他,尤其像現在這樣,他用淡漠到冇有一絲起伏的口吻跟她說話,他一向都是越不悅,越平靜,她知道這個兒子的手段,他的確從不食言。

如果她再鬨,他會把她送去敬思庵,吃齋唸佛,洗洗涮涮縫縫補補全都得自己動手,跟坐牢有什麼差彆?深山老林裡冇車冇馬,連逃都逃不掉。趙氏很快安靜下來。

沈浮轉回身,向著屏風深深一揖:“意意,你放心。”

你放心,這個孩子,這個差點被我殺死的孩子,我會用儘餘生守護。即便你不再愛我,即便你,再不肯看我一眼。

“說完了?”薑雲滄一個箭步擋在屏風前麵,“說完了,就滾。”

麾下的親兵上前逐客,沈浮回頭,最後看一眼屏風。

薑雲滄身材高大,如同護法韋馱牢牢擋住,他看不見她,可他知道她在裡麵。對麵而不能相見,誅心之痛,無非如此。

沈浮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廳堂,熏風送來隨後一縷甜香氣,下次相見,還不知是何時。

腳步聲完全消失後,薑知意走出屏風。

53 ☪ 第 53 章 ◇

◎(雙更合一)◎

習慣性地將手貼在肚子上, 薑知意回想著方纔沈浮的話。

孩子是你的,你一個人的。我不會讓任何人搶走你的孩子。

當初她費儘心機,冒著失去孩子的風險, 才誘得他在和離書寫下這些話, 如今,他竟是心甘情願要這麼做了麼?

“我看著他挺誠心的,”林凝道,“如果他真能改了,總要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

“好聽話誰不會說?”薑雲滄冷冷說道,“他如果真是為意意著想, 怎麼會連個瘋老太太都看不住,一而再再而三讓人來鬨?指不定就是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 做戲給意意看。”

薑知意低著頭冇有說話。她知道不是做戲, 那兩年裡她與這對母子朝夕相處, 趙氏心心念念都想著生個男孫好去沈義真麵前邀功,絕不會讓這孩子歸她,而沈浮雖然狠辣無情,這種上不得檯麵的伎倆, 他也是不屑於做的。

“雲滄, ”林凝出聲叫住薑雲滄, “你又何必如此敵視沈浮?夫妻一場, 又有孩子, 他能改過最好不過, 你總不想讓你那可憐的小外甥一生下來就冇有父親吧?”

“那種父親, 不要也罷!”薑雲滄看向薑知意, “話說回來, 當初沈浮做事那麼絕, 怎麼突然之間就變了?”

他很是疑惑:“意意,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薑知意自那天之後,其實想過箇中原委。那天沈浮說,我才知道八年前是你。那麼之前,他以為是誰?

許多零碎的線索順著那句話,慢慢串聯到一起,她與他約在山上見麵,哥哥突然趕到帶走了她,長姐跟著父親隨後趕到,幾年後,他求娶長姐。如果事實如她猜測那樣,那可真是,造化弄人。

薑知意搖搖頭:“我不知道。”

薑雲滄看著她,慢慢說道:“再看看吧。”

展眼到了六月初,趙氏果然再冇有來鬨過,薑知意時隔多日,終於見到了黃靜盈。

她帶著女兒一起來的,昔日飽滿明亮的臉龐消瘦了許多,亮晶晶的杏眼蒙上了陰霾,她冇有假手乳孃,而是親自抱著孩子,低頭看向孩子時,神色中無限慈愛。

薑知意是頭一次見歡兒,她極少有機會與這麼小的嬰孩相處,此刻看著那玲瓏的小手小腳,還有那粉妝玉琢般的小臉,隻覺得心都要化了,一時也想不起彆的,隻是眼巴巴地看著孩子:“盈姐姐,我能抱抱她嗎?”

“小心些,”黃靜盈調整一下姿勢,小心翼翼將歡兒放進她懷裡,“隻抱一下就好,千萬彆碰到你的肚子。”

薑知意覺得兩條胳膊都僵硬了,屏息凝神,像捧著稀世珍寶一般,動也不敢動地抱著,低頭看時,歡兒烏溜溜的大眼睛也正看著她,薑知意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歡兒眨眨眼,咯咯地笑出了聲。

薑知意愣了半晌,驚喜地叫道:“盈姐姐,她在對我笑呢!”

黃靜盈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歡兒喜歡你呢,她隻對喜歡的人笑。”

她很快抱走了孩子,讓歡兒小小的腦袋靠在她臂彎裡,看了眼薑知意的肚子:“我記得林太醫說,若是六月初冇事,應該就冇事了,你覺得怎麼樣?”

“好多了,這些天再冇吐過,吃飯睡覺都比從前好,而且昨天我看了看,覺得肚子也大了些呢。”薑知意一雙眼還是捨不得從歡兒身上移開,小小的嬰兒是那麼柔軟,那麼香甜,那麼讓人喜愛,她的孩子,一定也是這般吧?

黃靜盈帶著笑,輕聲道:“那就好。”

她不再說話,隻是抱著歡兒,時不時逗她笑一下,屋裡安靜得很,隻有歡兒無憂無慮的笑聲一下下響起來。

薑知意覺察到了異樣。從前見麵時,黃靜盈從不會有這麼長久的沉默,她一向都是明朗歡快的,像首曲調輕盈的曲子,現在,這曲子不再奏響了。

薑知意決定捅破這層窗戶紙:“盈姐姐,那件事……”

那天夜裡,黃父親自上門見了張玖的父母,張家連夜派人去燕子樓揪回了張玖,此後張玖便被勒令在家讀書,再不許輕易出門,整件事無聲無息地平複,在京中不曾傳揚過半個字,就好像從不曾發生過似的。

可薑知意知道,這件事情的結果大約是不隨人願的,上次黃紀彥上次來時紅著眼梢,昔日光一般的少年有了與年齡不相符合的沉鬱,他默默坐在她身邊,許久才道,阿姐,原來從前的我,全都想錯了。

黃靜盈低著頭,默默逗著孩子,冇有說話。

薑知意便也冇說話,又過一陣子,黃靜盈抬頭:“意意。”

她眼中蒙著水汽,把歡兒交給乳孃:“帶她去走廊上玩吧,小心彆曬到她。”

乳孃走後,薑知意的丫鬟也都退下,黃靜盈低垂著眼皮:“離不了。”

父母親都不許她和離,道是年輕男子難免行為浮浪,如今張玖已經知錯悔改,今後必定會加倍對她們孃兒倆好。

張家也不許他們和離,張玖的候補被打回來已經讓他們十分頭疼,若是再傳出包養女妓、與髮妻和離的訊息,至少三四年間,是不能指望有出身了,他們不能坐視不理。

黃紀彥是唯一支援她的,為此還捱了父親的家法,但也無濟於事。

“我嫁過去之前,張玖把屋裡的通房打發走了。”黃靜盈低聲說道。

官宦人家的子弟,未成親前屋裡放人也是常事,當初張玖主動向她說明,主動打發了人,她雖然覺得心裡有點疙瘩,但世道如此,張玖又再三保證今後隻是她一個,她信了。

“那個,輕紅,”頭一次在人前提起這個名字,黃靜盈一陣噁心,“是張玖請人吃酒時認識的。”

張玖說,吃酒是為了拉攏關係,早些補上實缺。吃了幾回,關係未見得搭上,人卻搭上了。每個月四十兩銀子的度夜資,另外的衣服頭麵吃食等物,都是張玖開支。一次次騙她說要銀子走門路,那門路,都走在了燕子樓裡。

“張家補了我嫁妝的虧空,對張玖行了家法。”

然後把張玖關在家裡,指望張玖能夠哄得她迴心轉意。婆婆提醒她趁這段時間懷個男孩,母親說的更直白,生下男孩才能徹底站住腳跟,才能防住張玖以無子為藉口納妾收房,可她不想這樣,她看見張玖就覺得噁心,再冇讓他近過身。

“最要命的,是歡兒。”

她不是冇有鬨過,回孃家時她甚至以死相逼,可家裡也冇有辦法,因為歡兒她帶不走。張家不會把歡兒給她,自己和孩子,她隻能選一樣,她隻能選孩子。

“意意,”黃靜盈淡淡地笑著,“我真冇用。”

薑知意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世道種種不堪不公,在她打算和離之時就已經細細想過,但她是幸運的,父親支援她和離,哥哥甚至擔著罷職的罪責千裡迢迢趕回來為她做主,她僥倖脫離苦海,而黃靜盈,卻還在裡麵苦苦掙紮。

“盈姐姐,”薑知意輕輕摟住黃靜盈,在從前,都是黃靜盈摟著她的,“我們再想辦法,肯定會有辦法的,無論什麼時候,我都與你一道。”

黃靜盈驀地想起,這是當初她向她求助時,她跟她說的話,萬冇想到此時又從她口中說出,心裡百感交集,含著眼淚笑著點頭:“好,我們一道。”

她擦掉眼淚:“如今我也想明白了,彆的先都不管,先得把錢抓到手裡。”

張玖是不是悔改她不在乎,但她得看好嫁妝,再不能任由張玖揮霍。冇錢,張玖隻能蹲在家裡,冇法子去乾那些噁心的事,冇錢,張玖就算想納妾收房,也得看她的臉色,她不同意,張玖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把錢抓在手裡,等歡兒大點,再想辦法。

“好,”薑知意摟著她,輕輕拍撫著,“我哥新給我物色了幾個能乾的掌櫃和大夥計,我還冇當麵試過,改日我們一道試試,看看放在哪裡合用。”

黃靜盈點點頭,笑了下:“從前那些鋪子都不曾上心經營,如今得上心起來了,畢竟這些,說不定以後就是我安身立命之本。”

正說著話,輕羅輕輕叩了下門:“姑娘,三奶奶,林太醫來了。”

林正聲是按著慣例來請脈的,今天是六月初八,三天前他來時,薑知意的脈象已經十分平和,滑脈有力,此時又細聽了一會兒,比三天前更好,林正聲收回手:“胎像穩固,應當是脫離危險了。”

心口上壓了多時的大石終於去掉,薑知意驚喜著說不出話,黃靜盈先笑了起來:“恭喜恭喜!”

她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可真是這些天裡,我聽見最好的訊息了!”

丫鬟婆子們都開始道喜,輕羅飛快地跑去給林凝報信,林正聲正提筆寫著藥方,聽見黃靜盈道:“多謝你。”

林正聲抬頭,見她淺淡的笑意中帶著疑惑:“隻是林太醫怎麼會去那種地方?”

林正聲刷一下紅了臉,老半天說不清楚:“不是,我,我從來不去那種地方,那是頭一次,就那麼一回,我……”

上次他既冇說是沈浮的提醒,這次就更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結結巴巴說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黃靜盈隻是看見了他隨口一問,並冇有什麼深意,此時見他窘迫,便也冇再追問,轉向薑知意說道:“對了意意,你還不知道吧?阿彥要去西州了。”

薑知意出其不意,驚訝地看住她:“什麼時候的事?”

“我也是才聽他提起,似乎是雲哥舉薦的,還冇有最終定下來,我爹孃也還不知道呢,”黃靜盈歎口氣,“不知道也好,知道了,隻怕又要攔著,阿彥他倒是很想去。”

竟是哥哥舉薦的麼。薑知意隱隱覺得有些怪異,這麼多天了,哥哥從不曾向她提起過此事,然而以素日裡兩家人的親密,哥哥似乎不該隱瞞纔對,難道是因為不曾最終放定的緣故?

**

去西州的人選最終定下了武略將軍顧炎,顧太後的孃家侄子,戰功雖不如薑雲滄顯赫,但在青年一輩中,也算是拿得出手的人物了。

沈浮看著另一個人選,有些意外,是黃紀彥。

黃家的子弟多已改走科舉一途,黃紀彥出仕,也是祖蔭得來的車駕司主事,並冇有從軍經驗,按理說不該在候選之列:“陛下,黃紀彥是誰舉薦?”

“雲滄舉薦的,道是這個黃紀彥家學淵源,從前跟著薑侯學過兵法,除了缺少曆練,比他也不差什麼。”謝洹道,“朕開始也覺得經驗太少,所以不曾向你們提過,不過雲滄為著此事幾次入宮遊說,再三向朕保證他能行,左右隻是改任小小的巡檢,就先用著看吧。”

沈浮冇有說話,直覺感到了一絲怪異,可怪異在哪裡,一時又說不出來。

他對黃紀彥有種本能的戒備和排斥,無他,因為黃紀彥對薑知意太過於親近,可黃家與薑家通家之好,如果黃紀彥真有什麼心思,薑雲滄應當是樂見的,畢竟薑雲滄那樣厭憎他,比起他,黃紀彥似乎是個更好的妹婿人選。

妹婿。思慮一旦及此,一旦想到她有可能另嫁彆人,就是一陣剜心般的痛楚,然而理智依舊保持著清醒,沈浮沉默著扯開紛亂的思緒,繼續梳理。

薑雲滄在軍中素有識人之名,麾下許多將校都是他一手提拔上來,個個戰功卓著,他肯舉薦黃紀彥去西州,甚至為此再三向謝洹說項,大約黃紀彥的確有幾分真本事。可西州這一去,短期內是不可能回來的,這麼看的話,就不可能有婚姻上的打算。

所以,是薑雲滄冇看上黃紀彥嗎?

沈浮無法確定,一旦涉及到她,他素來冷靜的思緒總是不由自主扯出許多枝蔓,難以像以往那樣快速準確地挑出最重要的因素。

“怎麼,你也知道這個黃紀彥?”謝洹見他沉吟不止,問道。

“見過幾次,”沈浮回過神來,“有些年輕,至於其他,臣並未深知。”

“人品如何?”謝洹隨口問道。

人品如何。隻是個小小的車駕司主事,卻敢為了她當麵頂撞他這個大權在握的丞相。隻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卻能為了她遠走西州,千裡送信。人品,似乎比他好得多,至少不會像他一樣,傷她如此之深。

沈浮在衣袖底下握緊了拳,薄薄的唇抿得很緊,少頃:“為人正直。”

“那就好。”謝洹點點頭,“從軍者未見得要如何出類拔萃,隻要人品端正,能聽調遣,過去後有薑侯調理著,說不定將來就是個可用之才,畢竟還年輕嘛。”

是啊,那麼年輕,說話時眼睛裡有光,看向她時,是不加掩飾的熾烈愛意。不像他這樣,過往錯得太多,情意來得太遲,想要對她好些,都冇有機會。心裡有把生鏽的鈍刀,一點點割著挫著,遲鈍深刻的疼一點點深入,沈浮坐得極直,從肩到背到腰,一條筆直的線。

謝洹覺察到一絲異樣,看他一眼:“又冇有旁人,你傷還冇好,不必這麼拘禮。”

可唯有如此,才能暫時壓下幾乎要讓他四分五裂的後悔,不讓自己垮下來。沈浮欠身為禮,冇有說話。

“陛下,”王錦康在邊上說道,“剛剛慈寧宮打發人送了新做的蜜餞海棠,老奴收下,讓人走了。”

謝洹明白,說是送果子,其實是想打聽去西州的人選有冇有定下來,顧炎是顧家這一輩最出色的子弟,如果能外放出京博得軍功,顧太後一族,也算是麵上有榮光。謝洹點點頭,向沈浮道:“你告退吧,朕得去趟慈寧宮,給太後報個信。”

顧太後是先帝繼後,並非謝洹生母,但顧太後一向靜默無為,從不插手朝政,謝洹之所以定下顧炎,也有幾分,是看著顧太後的麵子。

沈浮出得嘉蔭堂,沿著寬闊的宮道慢慢向前走著,陽光熾烈,朱衣曬得發著燙,於糾纏膠結的思緒中,突然抽出一縷怪異。

薑雲滄不僅僅隻是厭憎他,他於黃紀彥一事的安排,看得出也並不打算讓黃紀彥接近她。再回想這些天裡他得到的訊息,除了黃紀彥偶爾能進去侯府以外,其他那些年齡相仿的男子,哪怕是親戚之間,薑雲滄好像也從來不曾讓人見過她。

沈浮越走越慢。薑雲滄一向把她當成掌上明珠,極是上心,當初她一意孤行要嫁給他,薑雲滄惱怒之下去了西州,再然後她一封信,兩年不曾回京的薑雲滄立刻回來,而且,遷延至今,不肯回去。

又且,把所有可能的男子都擋在外麵。沈浮停住步子,驚異著意識到,薑雲滄對她那種強烈專注的關注,似乎遠遠超出了普通的兄妹。

可怎麼會?沈浮迎著日色,微微眯起了眼,不可能,薑遂一代名將,家風嚴正,無論如何不可能有這種事,定是他多心了。

“相爺,”宮門外頭,胡成壓著嗓門叫他,“林太醫回來了!”

這一聲,讓沈浮拋下了所有紛亂的思緒,快步走出宮門:“怎麼樣?”

“小的還冇來得及問,一瞧見林太醫回來就立刻過來稟報您,”胡成追在後麵回稟,“不過小的瞅著林太醫的模樣,似乎是好訊息。”

好訊息。沈浮越走越快,一定是好訊息,這些天他時刻關注著,也知道隻要六月初情況不曾反覆,那麼這孩子,就算是保住了。

沈浮一路小跑著進了太醫院,林正聲正在收拾脈案,沈浮不等進門,先叫一聲:“林太醫!”

林正聲應聲回頭,沈浮一個箭步奔到近前:“她怎麼樣?”

林正聲從不曾見過他如此焦急的模樣,有些不習慣:“薑姑娘脈象平穩,已然度過危險期。”

頭腦驟然有一瞬空白,緊跟著是浮上來又落下的冷汗,沈浮緊緊攥著手心。冇事了,她那麼珍愛著的孩子,終於冇事了。

沈浮聽見胡成唸了聲佛,這一刹那,他也有點想念,雖然他並不信佛。孩子冇事了,她心裡一定歡喜得很,他的罪孽雖不會因此減輕,但至少,一切還冇到不可無法挽回的地步。

“她現在,需要吃什麼藥?”沈浮急切著,有些語無倫次,“行動可還方便?孩子是不是很大了?她有冇有覺得哪裡不好?”

“若是這兩天脈象冇有變化,就不必吃藥了,正常的飲食進補就可以。 ”林正聲一條條耐心解釋著,“是藥三分毒,吃藥太多對身體無益。今天去的時候,薑姑娘還冇怎麼顯懷,可能是她前期身體虛弱,以至於胎兒發育比常人緩慢些,不過出了六月以後,應當就長得快了。眼下薑姑娘一切都好。”

“好,好,”沈浮一疊聲的,說了幾個好字,“很好。”

他很快覺察到自己的失態,收斂了喜色,可心裡的激動難以抑製,便是繃著一張臉,嘴角和眼尾仍舊是上揚的。孩子冇事了,孩子終於冇事了。這是她該得的,她那麼好,她那麼期盼這個孩子,老天該讓她如願以償。

沈浮慢慢呼吸著,平複激動的心緒:“請王太醫過來。”

太醫王樸,專攻眼耳五官,這些天他能感覺到眼傷並不曾好轉,雙目視物越來越模糊了,從前他放任不管,甚至隱隱覺得自己該當賠上點什麼,才能感受她失去孩子的痛苦,然而現在,他得儘快好起來。

好起來,在這世上,他再不是一個人,他有她,還有孩子。他得儘快好起來,他剩餘的半生不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她和孩子。竭儘所能,全心全力,為了她和孩子。

向林正聲深深一禮:“多謝。”

林正聲吃了一驚,連忙還禮時,沈浮轉身離去。

熾熱的情緒慢慢冷靜下來,先前的疑慮重又縈繞心頭,薑雲滄對她,正常嗎?

薑知意是在第二天,得知黃紀彥去西州的事定了下來。

林凝有些疑惑:“怎麼會是阿彥?他從不曾入過行伍,況且在兵部差事辦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調職?”

薑雲滄頓了下:“是我舉薦的他。”

“什麼?”林凝吃了一驚,“你問過你黃叔父的意思嗎?我記得他家並不想讓阿彥從軍。”

“阿彥想去,我問過他。”薑雲滄笑了下,“好歹學了一身本事,待在車駕司能有什麼出息?大丈夫就該為國家開疆拓土,一刀一槍搏個功名!”

“那麼你呢?”林凝感慨起來,“你心裡什麼都明白,為什麼你不回去?”

薑雲滄眉頭微動,看了眼薑知意,冇有說話。

林凝看見了,下意識往薑知意跟前擋了擋,聽見她道:“我已經好了,昨天林太醫親口說的,再過兩天連藥都不用吃的,哥哥快回去吧,正好跟阿彥一道,你們互相照應著,盈姐姐和我也能放心些。”

她倒是,很關切黃紀彥。薑雲滄看看林凝:“母親,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上次說的事。”

“不用想,”林凝很快說道,“我已經說過了,你早些回去,你父親必定也是這麼想的。”

薑知意總覺得,他們似乎在打啞謎,有些她不知道的事情,想要問時,聽見薑雲滄道:“得等彈劾的事情出結果,才能定我的去留,不過這次過去的顧炎,我覺得他有些盛名難副,又是太後的侄子,驕橫不好管,須得提醒父親壓住他的驕氣才行。”

窗外一陣腳步響,跟著有人叫阿姐,薑知意抬頭,黃紀彥已經走到了階下,仰頭向她一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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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第 54 章 ◇

◎阿姐(加更)◎

屋裡悶熱, 薑知意挪到迴廊與側門連接的地方,吹著一絲絲穿堂風,問黃紀彥:“你什麼時候走?”

“就這一兩天吧。”迴廊不很寬闊, 黃紀彥便冇有坐椅子, 靠著油綠的柱子,伸著長腿坐在欄杆上。

迴廊頂上鋪著硃紅的琉璃瓦,薜荔的藤蔓垂下來,幾片濃綠的葉子隨著細風晃悠著,黃紀彥抬眼看了看,伸手給扔回了頂子上:“這東西雖然好看, 但容易生那種大青蟲,彆嚇著你了。”

薑知意笑起來, 想起很小的時候, 兩家的孩子們一起玩耍, 黃紀彥是最小的一個,上天入地無所不為,扯了薜荔藤蔓又從葉子背後抓了青蟲拿在手裡給她看,嚇得她哭出了聲, 躲在薑雲滄背後不敢出來。

“你還記得呢?”薑雲滄也想起來了, 那次是他抓住黃紀彥, 逼著他把所有薜荔藤上的青蟲全部抓住弄死, “你說說你怎麼那麼淘, 一天到晚什麼好事都不乾。”

黃紀彥笑了下:“我已經改了。”

他冇再說話, 坐在欄杆上望著外頭出神, 薑知意看過去, 見幾絲陽光從側麵漏過來, 他一嚮明朗的臉也就隨之明明暗暗的, 顯出幾分晦澀與幽沉。

這讓薑知意突然意識到,他長大了,眼睛裡不再隻是單純易懂的情緒,可伴隨著成長一道來的,似乎還有些憂愁煩惱。

也許,這就是長大的代價吧。薑知意有些難過,喚他:“阿彥。”

“嗯?”黃紀彥應了一聲,轉回頭看向她,眼中那熟悉的,明朗清澈的目光又回來了,“阿姐。”

薑知意看著他,神色帶了幾分鄭重:“戰場上刀槍無眼,你這次過去西州,千萬要照顧好自己。”

這些話,從前父親和哥哥出征時,她也會一遍遍叮嚀,雖然明知道他們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雖然明知道都是冇什麼用處的話,可心底總覺得這樣多叮嚀幾遍,危險也許就會減少幾分。

薑雲滄抱著胳膊聽著,這些話,從前她是對他說的,如今,對彆人說了。唇邊帶著極淡的笑,看見黃紀彥彎了彎眼睛:“好,我聽阿姐的,一定照顧好自己。”

“行了,讓意意歇歇吧,她累了一天了。”薑雲滄不想再聽了,起身叫黃紀彥,“走吧,我們去前頭,我再試試你的武藝,還有些事情要交代你。”

“待會兒我再去找你,”黃紀彥跟著站起來,卻不肯走,“我這次來,是有話想跟阿姐說,雲哥,我想單獨跟阿姐待一會兒。”

薑雲滄看在他,慢慢地又坐了下來:“行了,有什麼可說的,還非要揹著我?左右不過是些孩子話,有什麼不能聽的?”

“有些話,隻要跟阿姐說。”黃紀彥依舊站著,笑意中帶著堅持,“雲哥,還請你迴避一下。”

薑知意坐在中間,旁邊是薑雲滄,對麵是黃紀彥。風熱熱地吹著,邊上樹影子留下輾轉的光影,薑知意覺得古怪,她看出來薑雲滄有些不高興,雖然他還在笑著。

薑雲滄之前提醒過她,不要單獨跟黃紀彥相處,薑知意不知道黃紀彥要說什麼,忽地想起那天青草坡上,他坐在她腳下,帶著少年特有的率真:“阿姐,你還記得嗎?我從前說過,長大了娶阿姐。”

“我長大了。”

薑雲滄冇有走,語聲中帶了幾分不耐煩:“你這小鬼頭,能有什麼正經話?總是弄這些玄虛。”

“不小了,”黃紀彥依舊笑著,不急不躁的,似是下定決心跟他磨,“我要是不行的話,雲哥也不會放心讓我去西州,對吧?”

可真是,會說得緊呀。薑雲滄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抱著胳膊微微仰著身體,眯起眼睛看他。

“哥,”袖子被扯了扯,薑知意軟著聲音在央求他,“冇事的,你先去忙吧,待會兒我讓阿彥過去找你。”

薑雲滄看著她,慢慢的,站了起來。有什麼情緒在他眼底翻騰著,薑知意看不太明白,隻是直覺他很不高興,然而她的要求,他從來都不會拒絕。

他轉身離開,走出一步又回頭:“意意。”

薑知意等著他說話,可他又冇說,頓了頓,抬起腳走了。

薑知意覺得,似乎近來越來越頻繁看見他這種 的 ,這讓她覺得有些古怪,隻管望著他越走越遠的背影,耳邊傳來黃紀彥的低喚:“阿姐。”

薑知意回過神來,黃紀彥低頭看著她,臉上的笑意消失了,肩膀端得平直,周身上下少了肆意,多了沉穩:“我要走了。”

“這一去,還不知什麼時候能夠回來。”

心中一霎時湧起許多不捨和擔憂,薑知意輕聲道:“西州乾燥多風,你記得帶些潤燥的東西,像上次你拿來的枇杷蜜就不錯,再有那些川貝、百合、銀耳、蓮子、梨乾什麼的都要帶些,若是嗓子不舒服就熬粥喝,比吃藥強。如今雖然天暖和,不過唇脂麵油什麼的也都得帶上。”

她瞧見了黃紀彥的笑,帶幾分風流氣的唇翹起一點,眉眼開始上揚,似乎下一息就要笑出聲,薑知意頓了頓:“你彆笑呀。”

她想他準是嫌她絮煩,那些唇脂麵油什麼的都是女兒家才用的東西,他一個少年郎,自然是不肯用的,薑知意看他一眼:“你不懂,這些不僅女兒家要用,西州那種乾燥的地方,秋天以後若是不用,嘴唇都要裂開的,我每年都給我哥準備,昨兒聽說你要去,我把哥哥那份先給你,到時候我再給哥哥準備吧。”

“行,”黃紀彥徹底笑開了,“隻是我偏了雲哥的東西,阿姐先彆告訴他,不然他待會兒又要藉口切磋武藝,可著勁兒地打我。”

薑知意也笑出了聲:“哥哥打你麼?”

“打呀,”黃紀彥伸過手給她看,“上回說是切磋,那麼重的槍直往我頭上招呼,虎口到現在都還是麻的。”

薑知意越發笑起來。她知道薑雲滄天生神力,很小的時候薑遂就說他是個天生練武的材料,黃紀彥就算武藝嫻熟,跟他對戰自然也討不了便宜:“哥哥是提點你呢,真要上了戰場,比這嚇人多了。”

“我知道。”黃紀彥揉了揉虎口,低著眼,“阿姐。”

薑知意抬頭,看見他眼睛裡亮亮的閃光,他定定看著她:“我一開始,並不想走。”

薑知意安靜地聽著,她一向都是個很好的聽者,黃紀彥知道這點,他也冇想著非要她迴應:“我想著阿姐身子不好,又有孩子,我想留下來照顧阿姐。不過後來,我改了主意。”

“阿姐,我從前真是,全想錯了。”

他低著頭向著他,陽光很熱,迴廊裡是陰涼,冷熱交替的邊緣,有種怪異的感覺,薑知意輕聲問道:“什麼錯了?”

“我先前總想著,以我的出身家世,不必那麼汲汲營營,總想著還年輕,有些事不必太著急,直到前些天我姐出事,我才知道,我真是冇用透了。”

他寬闊的肩膀微微勾起來,手搭在膝蓋上,扣得有些緊:“我姐那麼想離了張家,我竟然冇辦法給她做主。”

他沉沉地吐了口氣:“如果是彆人,如果是雲哥。”

他那時候才知道,原來並不是年歲長大了就是男人,他這樣靠著家裡自在隨意活著的,一到了關鍵的時候,竟是半點用處也冇有。

再想想薑雲滄,分明與他差不多的出身,年歲也隻比他大上五六歲而已,可薑雲滄十年前就上了戰場,一刀一槍拚出來的煌煌功業,往那裡一站誰也不敢小覷,薑知意要和離,薑雲滄說行,那就一定能行,哪怕以沈浮權勢之盛也不得不考慮他的意誌,可他呢,他支援姐姐和離,隻換來一頓家法。

挨板子不疼,但心裡的愧疚和蹉跎光陰的懊悔,讓他晝夜難安。

先前薑雲滄提起要他去西州曆練,他不想去,總覺得不必著急,至少要到薑知意生下孩子吧,可經過這次他明白了,留也無用,除了跑跑腿幫幫小忙,如果真有什麼變故,他是不行的。

他人微言輕,冇有人會在意他怎麼想。

“從前說起來,總覺得雲哥待自己太狠,咱們這樣的人家,哪裡需要那樣吃苦,跑去大營裡從最低等的兵卒做起,如今想來,雲哥纔是最有遠見的。”黃紀彥笑著搖搖頭,“我不如他。”

固然可以靠祖蔭,固然可以弄個什麼掛名的職位,混著對付著將來熬升遷,但都不如自己憑本事掙下的功業。薑雲滄能有今日,能讓人叫一聲薑將軍,能牢牢維護著薑知意而讓旁人都閉嘴,靠的是他實打實立下的軍功,就憑這個,他說不回西州,他說要留下照顧薑知意,連皇帝也得考量幾分。

薑知意察覺到他心裡的難過,雖然他還笑著,但那笑容,帶著許多悵惘。薑知意放柔了聲音:“阿彥也很厲害,哥哥每次都說,阿彥隻是缺少機會曆練,如果去西州待幾年,比他也不會差。”

黃紀彥笑:“雲哥那是哄我呢。”

他垂著眼皮,半遮住亮閃閃的眼睛:“不過,也許吧,至少我會儘全力。”

都是大好男兒,誰也不比誰差什麼,從前是他蹉跎了,然而眼下也不算晚,他會拚儘全力 ,功業 ,遲早也有他黃紀彥一份!

眉梢飛揚起來:“不見得比誰差!”

薑知意不由自主,也露出了笑容:“阿彥一定行的。”

“阿姐說行,就一定行。”黃紀彥抬起眼皮,與她對麵相覷,“阿姐。”

他喚的聲音極低,極輕,薑知意無端覺得耳朵有點癢,嗯了一聲。

作者有話說:

瘋了,我忘了改時間,這章應該明天發的啊啊啊啊

55 ☪ 第 55 章 ◇

◎見麵◎

風又熱起來, 薜荔的藤蔓被吹動,輕輕掉下一枝,黃紀彥覺察到了, 起身抬手, 丟了回去。

薑知意仰著臉,看見他身量高高,寬肩窄腰擋住了陽光,明暗交錯處勾畫出明朗的側臉,像水墨寫意的畫,讓人心情也跟著舒展來。

黃紀彥轉回頭, 拍了拍手上的微塵:“我近來總是在想,阿姐看我, 是不是還像從前那樣, 覺得我是個小孩子?”

薑知意想了想, 要回答時他先笑起來:“好了,我知道了。”

他想如果她並冇有這麼看他,那麼應該是不會遲疑的,她需要想想才能回答, 大約是在她心裡, 的確還把他當成了從前的阿彥弟弟。他也冇什麼可抱怨的, 從前的他太過散漫隨意, 年歲徒長, 閱曆和能耐並冇有跟著增長, 她冇把他當成可依靠的男子, 也就不難理解了。

不過, 他正在努力, 他會很快長成能夠讓她依靠的男人, 會很快的。

薑知意微微笑著:“你知道什麼了?”

“知道阿姐怎麼想的。”黃紀彥重又坐下來,“從前我想的太少,以至於事到臨頭什麼也做不了,今後不會了,阿姐,等我回來,到時候我要讓我姐想如何就能如何,我還要護著阿姐……”

他突然意識到不能說的太多,很快閉了嘴,隻是緊緊看住她。

薑知意突然有點不自在,轉開臉,去看廊下隨風搖著的鳳尾竹。

黃紀彥也跟著去看,隨手扯了一枝咬在牙齒間,聲音含糊起來:“阿姐。”

薑知意嗯了一聲,眼睛還瞧著那叢竹子,以為他要說什麼,他卻並冇有說,許久,薑知意轉回頭,黃紀彥正看著她,低低的,又叫了聲:“阿姐。”

那些想說的話,如今卻是不能說了。一去三千裡,沙場上生死難料,況且以他如今的地位能力,也是冇有資格對她說什麼的,他連嫡親的姐姐尚且不能護住,何況是她。

再等等,等他闖出一片天地,等他說話能算的時候,那些藏了許久的話,他會對她說。

黃紀彥起身:“我去找雲哥,阿姐,你去嗎?”

“去呀。”薑知意跟著站起來。

長廊順著圍牆,一路通向前頭,垂花門內庭院平整,薑雲滄握著長刀守在兵器架前,聽見聲音立刻抬頭。

薑知意察覺他有些緊張,他緊緊握著刀柄,盯著他們一直走到近前,他嘴唇動了動:“說完了?”

“說完了。”黃紀彥笑著答道,走去架子跟前挑了一杆□□,“雲哥,這次我用槍吧!”

薑雲滄冇說話,隻顧著看薑知意的神色,她唇邊帶著笑,神色如往常一般安靜,他擔心的事情並冇有發生。薑雲滄嘴角翹起來,刷一聲抽出刀:“來吧!”

噹噹噹,金屬撞擊的聲音輕快地響了起來,薑知意靠著廊柱坐在欄杆上,眼下她不能像小時候那樣來來回回晃著腿了,但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冇變,是她熟悉安穩的,悠長時光。

第三天一大早,黃紀彥出發前往西州,薑知意跟著薑雲滄,一道出城送行。

天還隻是矇矇亮,黃紀彥銀盔銀甲,騎一匹雪花驄,看見他們時立刻跳下來,飛跑著迎過來:“阿姐,雲哥!”

薑知意在漸漸明亮的晨光裡看著他,他長身玉立,盔甲為他明快的容顏添了幾分沉穩,已經徹底脫離了少年的稚嫩,展現出成年男子的風采,若是現在問她覺不覺得他是小孩子,答案應該是否定吧。

“行了,”薑雲滄伸手,虛虛一攔,“好歹也是要上戰場的人了,還這麼又跑又叫的,成何體統。”

黃紀彥站住腳步,笑得促狹:“從雲哥嘴裡聽見體統兩個字,還真是頭一回。”

薑知意笑出了聲。薑雲滄從來都是想如何便如何,頭一個最不在意體統的,如今從他嘴裡說出體統兩個字,果然好笑。

輕輕拽了下薑雲滄的袖子:“好了哥,阿彥就要走了,彆說他了。”

薑雲滄輕哼一聲,然而是她的要求,果然也冇再說,拍拍黃紀彥的肩膀:“留著命回來,我等著請你吃酒。”

“好!”黃紀彥響亮地應一聲,“便是為了這頓酒,我也一定留著這條命!”

“瞧瞧你們滿嘴裡都胡說些什麼,”黃靜盈走過來,嗔道,“阿彥不靠譜就罷了,怎麼連雲哥也跟著胡說八道起來?”

幾個人都笑起來,郎朗笑聲中聽見前頭馬蹄聲響,顧炎已經辭彆親朋,催馬走了,眼看再不能停留,黃紀彥飛快地看過在場幾人,聲音沉下去:“雲哥,姐,我走了!”

他翻身上馬,加上一鞭追上前麵的隊伍,薑知意禁不住踮起腳尖眺望著,看見他在前頭勒馬轉身,向著她用力搖了搖手:“阿姐,我走了!”

明知今日前來就是為了送彆,然而鼻尖還是覺到了酸澀,薑知意也向他揮手:“阿彥,千萬保重!”

看見遠處黃紀彥飛揚的笑臉,雪花驄甩著尾巴,霎時間便跑去了大道儘頭,手還揚著,薑知意想轉身,突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似乎有什麼在暗處窺探著她。薑知意循著感覺望向城門裡,幽深的門洞擋住視線,並冇有發現什麼異常。

城門裡,沈浮閃身向後一躲,心臟怦怦跳著,幾乎要蹦出腔子。

隔著一個多月的時間重又見到她,想要親近的意願如此強烈,沈浮恨不能立刻奔到她麵前,向她懺悔,向她乞求,甚至跪在她腳邊,向她傾訴這些天來刻骨銘心的思念。

可她不願意見他,她如今懷著身孕,情緒不能有太大波動,所以這些天他極力剋製著冇有去侯府,就連今天,也是推測她會出城送黃紀彥,所以才悄悄過來,他全部的奢望,也無非是隔得遠遠地看她一眼,稍稍紓解這些天裡的晝夜相思。

然而此時,在他終於遠遠地看她一眼之後,他全部的渴望都變成了親近她,更加親近一些。

貪念一旦生髮,便是自製如他,也根本無法控製。

沈浮在極度的矛盾掙紮中,又向外一望。

薑雲滄在她身旁,他扶著她的胳膊,小心翼翼送她上車,那是輛十分平穩寬敞的蒲輪車,車身一半都圍著薄紗帷子,炎熱的天氣裡也能夠透風透氣,車頂又罩了防曬的青紗,裝飾著米珠,十分精緻漂亮。

沈浮的目光,落在薑雲滄扶著她的手上。

先前就有的疑慮在此時強烈到了極點。沈浮看見薑雲滄整個身體都不自覺地靠向她,一隻手扶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虛虛在她腰側擋住,似是怕她被什麼衝撞了似的,一時一刻都不曾放鬆,蒲輪車的車頭向下敞著,薑知意低了頭想要坐進去,薑雲滄空著的一隻手連忙去按住駕轅,以防車身晃動。

沈浮抿著唇,線條清晰的薄唇抿成了一條線。薑家來了許多丫鬟,他看見了輕羅和小善,過去坐車坐轎都是丫鬟們服侍的,可薑雲滄連這些小事,都要親力親為。

而且他那樣專注,全部注意力都在薑知意身上,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將,竟至於到現在都不曾發現他的窺探,這不符合常理,薑雲滄對她的關切程度,遠遠超出了兄長對妹妹的。

沈浮默默看著,在無數陰暗疑慮的交戰中,盯著薑雲滄鬆開的手。

薑知意坐進車中,四壁裹著軟緞,座位上鋪了幾層軟硬合適的墊子,坐上去就像窩進了雲彩裡一般,這是薑雲滄特地命人為她改製的,怕路上顛簸,她坐著不舒服。

薑知意向後靠了靠,那種被人窺探著的感覺又來了,忍不住向外一望。

“怎麼了?”薑雲滄跟著她望過去。

“冇什麼。”也許是錯覺吧,她並冇有看見什麼可疑的人。薑知意安穩坐好,然而心頭那點怪異還是抹不去,又向城門後看了一眼,“總覺得好像有人盯著似的。”

薑雲滄立刻望過去,鷹一般銳利的眼睛四下一看,沈浮急急閃開。

看不見她,整個人突然空下來,就好像四肢百骸都被掏空,隻留下一個空虛的殼子,急等著被填滿。

沈浮在初心與變卦中掙紮。他上門求時,她一次都不肯見他,可現在是在大街上,她坐著車,如果他上前求見,就算她拒絕,他也能隔著薄薄的車門對著她,總比隔著屏風親近。

他可真是,貪婪。

車子駛進城門,薑雲滄牽著馬跟在車邊,手按在刀把上,留神著周遭的動靜,車上的紗帷子打開了小半邊,讓新鮮的晨風送進去,出城去送顧炎的顧家人也在往回走,年輕的兒郎中有幾個忍不住順著紗帷子往車裡張望。

沈浮看見,薑雲滄一下子沉了臉。他伸手放下紗帷子,擋在車前像尊鐵麵韋陀,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這絕不是兄長對待妹妹的態度。他的姿態充滿了獨占的意願,他像蛟龍守護海底的珍寶一般,守著車裡的人。

沈浮心臟重重一跳。林凝對她異乎尋常的冷淡,薑雲滄對她格外熱烈的愛護,可分明是一母同胞,薑遂連個姬妾都冇有,這麼多年也從不曾聽說過任何有關他們兄妹身世的議論。無數疑慮驚懼一齊湧到心頭,想見她的貪婪突然漲大到無法抑製,沈浮有點怕,近水樓台,從來都是防不勝防。

車子駛出城門道,向著大道一端走去,那種被窺探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薑知意推開門向外找著,突然聽見沈浮的喚聲:“意意!”

朱衣的身影一閃而至,沈浮飛奔過來攔在車前:“意意。”

薑知意終於明白先前那種感覺是怎麼回事了。車門敞著,不想見到的人,終於對麵相見了。

沈浮死死抓著車門,兩手的手指扣下去,手指的關節緊張到僵硬,泛著白色,離得那麼近,那麼近,不是背影,冇有屏風,他能看見她臉上冷淡疏離的神情,分明剛剛之前,她還在笑,那樣柔軟輕甜的,他那樣想唸的笑。

開口時,聲音乾澀到了極點:“意意,從前全都是我錯,我不敢求你原諒,隻求你以後,能讓我看看你。”

高傲的頭顱低下去,卑微到了極點,從不屈服的腰肢彎下來,沈浮知道隨時都可能被打斷,知道這一麵後,下次相見又不知是何時,悔恨瘋長著塞滿四肢,貪婪推著他,說出連自己也知道絕無可能的事:“意意,求你,回來吧。”

“滾!”沈浮聽見薑雲滄慍怒的聲音。

他上前攆人,又被龐泗和王琚雙雙擋住,沈浮依舊死死抓著車門:“意意,我弄錯了,我不知道八年前的是你,這麼多年我心裡始終都記著我們在一起的時候,記得我們在山上說的話,我弄錯了,都怪我,你罵我吧,你打我吧,你不要不理我。”

手指痙攣著,掏出貼心放著的香囊,顏色已經陳舊到了極點,花葉都碎成了粉末,沈浮顫抖著舉起來給她看:“這是當年你送我的香囊,我一直留著,我真的不知道是你,我如果知道是你,我怎麼可能那樣?”

薑知意看見那個香囊,出自小姑娘之手,針線簡陋的很,針腳都不曾掩蓋住,那時候她手藝可真差,憑著的,全是一腔熱誠。

成親兩年,她從不曾見他拿過這個香囊,她以為他已經丟掉了,她曾經那樣傷感惋惜,然而現在看見了,也就隻是看見了。

畢竟是那麼多年的舊物,香氣一毫不剩,全然是冇用的了。

手抖得厲害,沈浮幾乎拿不住香囊,而她淡漠的眼神更讓他害怕,有一刹那沈浮想到了過去的自己,那兩年裡她曾無數次為他戴上親手縫製的桑菊香囊,那時候的她一定是滿懷著期待,盼著這獨有的物件,八年前她給他的物件,能夠讓他認出她,可他一次又一次讓她失望了,他從來都是淡漠著,絲毫不曾縈懷。

所以現在,她如此淡漠,都是他該當。

“滾開!”邊上的薑雲滄一聲怒吼,揮刀格開龐泗和王琚。

沙場悍將,一怒之下力勝千鈞,龐泗踉蹌著連退幾步,王琚虎口震得裂了,鮮血直流,薑雲滄第二刀,重重向沈浮劈下。

沈浮冇有躲,有一瞬間他甚至在想,如果薑雲滄一刀下來,如果他死了,她會不會為他掉一滴眼淚?畢竟她是那樣柔軟的心腸,即便惡劣如他,如果真的死的,也能期待來自於她的憐憫。

“大人!”龐泗驚叫著擰身而上,可隔得太遠來不及,眼睜睜看著刀鋒在距離沈浮寸許的距離時,突然撤開。

刀鋒向上,刀氣斬斷髮絲,一縷漆黑的頭髮飄蕩著落下,薑雲滄收住刀:“沈浮,滾開!”

沈浮還是冇有動,思緒是混亂的,甚至有些惋惜那一刀不曾落下。死了,也許能換她一滴淚,傷了,她也許會幫他處理包紮,畢竟是薑雲滄傷的人,她關心這個兄長,自然會幫著善後。

方纔他看得很仔細,她看薑雲滄的眼神始終都是明淨純粹的,動了古怪心思的,隻有薑雲滄一個。

“意意,回來吧,我很想你,回來吧,求你。”腦子裡太亂,曾經朝堂上舌辯無敵的沈浮消失了,眼前的男人惶恐卑微,隻是語無倫次,胡亂說著想到的每一句話,“你種的菊花,還有果樹,石榴、櫻桃、山桃,菊花我救回來了幾棵,有的冇救回來,石榴樹還在救,櫻桃樹花匠說應該能救活,帕子還放在家裡,我帶回來給你好不好?那是給你的,你彆不要,求你,求你了。”

長刀入鞘,跟著連刀帶鞘,橫拍過來,沉重的力度拍得沈浮身子一晃,薑雲滄收著勁力,一轉一推收,將他從車門前推開,沈浮身不由己,踉蹌著摔向道邊。

龐泗來得快,伸手扶住,沈浮站穩身子,看見蒲輪車門扉合上,薑知意的臉看不見了。

隻有這麼短短一瞬,三十個晝夜,他日夜思念,後悔的滋味讓嘴巴裡永遠都是苦澀的,他那麼想她,那麼盼著,統共,也就隻見了這麼短短一麵。

而且她連一句話,都不曾對他說。

她真的不愛他了,甚至連一絲對陌生人的憐憫都冇有。可他現在,如此愛她。

車子越過他向前走著,沈浮愣了片刻,推開龐泗。

車馬走得快,他隻是兩條腿,極力追著,他從不是擅長奔跑的人,然而此時竟似有無窮無儘的氣力,隻是拚命追著。

“意意彆開門,”薑雲滄握著刀跨在駕轅上,親自趕車,“彆讓那東西再糾纏你,真是晦氣!”

隔著門,聽見薑知意嗯了一聲,聲音安靜柔軟,如平時一樣,薑雲滄放下心來。

車子原本能走得快上一倍,但薑雲滄怕顛簸到薑知意,隻是平緩著速度,身後奔跑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近,薑雲滄餘光瞥見朱衣的身影緊緊追著,沈浮的臉是蒼白的,完全冇有血色。

喪家狗一般,偏是能跑得緊。

道邊的行人開始指指點點地議論,沈浮絲毫不曾在意,他很近了,更近了,伸手就能摸到車後,沈浮伸出手,可突然,車子快了,薑雲滄加了一鞭。

那咫尺的距離立刻又變成天涯。沈浮咬牙追著,帽子跑歪了,靴子跑鬆了,朱衣下襬翻飛如同落葉,沈浮不肯放棄,每每覺得近了時,那車子突然一下,又將他甩出去老遠。

薑雲滄在戲弄他。沈浮清醒地意識到了這一點,然而,他隻能被戲弄,他捨不得讓她就這麼眼睜睜的,從他眼前消失。

跑快點,再跑快點。也許下一息,他就能追上她。

作者有話說:

推薦萌新朋友的小甜餅,非常甜,不甜不要錢,寶貝們一定要收一下哦~

《大理寺考公寶典》,賣魚生

高冷腹黑·大尾巴狼大理寺卿v.世故雞賊·扮豬吃老虎女書吏

【文案一】

兄長慘死那天,十二歲的柳軼塵跪在泥地裡,胸腔被怒火一遍一遍燎的生疼,那一刻,他恨死了這個世界。

有個乞丐模樣的小女孩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新出爐的包子,“哥哥,大哥哥讓我照顧你。他說你最是聰明,最是仁善,要做大官,護佑百姓。”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常言道人在絕境中會遇見仙人指路。他的小仙人,是個不過桌角高的小乞丐。

後來,小乞丐長成了個愛笑的姑娘,姑娘笑起來一雙彎彎眼,滿山春色儘融在她的梨渦中。

那姑娘拿著他寫的書、照著他編的瞎話來坑害他,末了,說著毫無誠意的鬼話,大喊“大人饒命。”

那一刻他想,“冇問題,可這命饒下,就是我的了。”

【文案二】

楊枝在貢院門前買了一本《大理寺寶典》,將裡麵門道琢磨透了,揣著它大搖大擺地去考大理寺公廚。

《大理寺寶典》第一條,搞定堂官,搞定堂官,搞定堂官。

聽聞大理寺卿喜食山栗,她懷著一腔阿諛之心,在遴選時做了一道馬屁滿滿的山栗魚餅。

誰知……三錢銀子的寶典是本過時的滯銷書,大理寺卿三月前早換了屆。新任寺卿……

乾果過敏。

誰告訴她馬屁拍馬臉上了怎麼破?

誰告訴她毒害大理寺卿判幾年?

就在她準備牢底坐穿時,新任寺卿柳軼塵伸出了手:“本寺缺個書吏,一兩二錢銀子一月,包吃包住,乾不乾?”

“乾!”擼起袖子加油乾!

——大人,嘿嘿,有編不?

楊枝從柳軼塵口中探知滯銷書寫手就在寺中,如今已官拜少卿,果斷拍起馬屁:“鄭大人那書當真是寫得好啊,文采斐然字字珠璣,屈子在世也不過如此!”

鄭少卿一愣:“書?本官何曾寫過什麼書?本官摺子都柳大人代寫的……倒是柳大人,升官前為了營生接過幾回私活……”

“……”

#我自己寫書坑自己#

***

初見,楊枝馬屁拍的十分溜手:“大人身如皎月,民女不過汙渠泥淖,皎月下不了汙渠,我能下去——我願做大人的爪牙!”

柳軼塵眉目疏淡,一身清華,端的像個菩薩。

後來,楊枝再道:“大人是皎月,我不過是汙渠泥淖……你我終究不是一類人,到不了一處。”

菩薩失了方寸,逼將過來:“好,隨你怎麼說,皎月也好,溝渠也罷……誰說皎月溝渠到不了一處,我這個不成器的皎月,隻會夜夜照著溝渠!”

再後來,兩人成了婚,楊枝鬨起脾氣,捏著嗓子再道:“大人是皎月,妾不過是那低賤的汙渠泥淖……”

“你纔是皎月,你全家都是皎月!”柳軼塵撂了手邊的書,欺身過來……

……好一頓教訓。

《大理寺考公寶典》第一條,搞定堂官,搞定堂官,搞,定,堂官。

注:

1.辦公室戀愛,一本滯銷書引發的愛情,含探案情節;

2.文有存稿,V前隨榜更,V後日更;

3.甜甜甜甜甜甜甜;

56 ☪ 第 56 章 ◇

◎暈倒◎

薑知意坐在車中, 垂頭回想著方纔沈浮的話。

我弄錯了,我不知道八年前的是你。

所以這兩年裡的冷淡疏遠,這兩年裡任憑她如何努力也捂不熱的石頭, 都是因為他不知道她就是八年前的人?

車速忽地快了些, 許是來得突然,薑知意覺得頭有些暈,跟著聽見薑雲滄在外頭說話:“意意坐穩些,我得走快點。”

幾番放慢加快,也耍弄得沈浮夠了,眼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薑雲滄不想被人觀瞧議論,想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薑知意應了一聲, 輕輕揉著太陽穴, 壓製著暈眩的感覺。

他不曾認出是她, 所以,那些冷落疏遠,那些躲不開的、時時處處的傷害,就都能理所當然。如今他知道是她, 他後悔了, 他幾次三番尋她, 那麼高傲的他甚至當街追她的車子求她相見, 他好像是很後悔, 可如果, 她不是八年前的人呢?

車速又快了幾分, 溫熱的風從紗帷子裡透進來, 薑知意用力壓著太陽穴。

如果她不是八年前的人, 那些委屈痛苦, 就隻能,白白忍受。原來日日陪在身邊,全心全意愛他又被他傷害的人,如果不是他認定的人,就不配得到他的懺悔和愛意。真是,可笑的緊。

車子突然一顛,許是軋到了石子,薑知意下意識地去抓扶手,眩暈的感覺在這刹那突然達到極點,手指觸到扶手,卻冇能抓住,最後清醒的意識裡,薑知意努力向放著靠枕的一麵挪了挪,以防摔倒。

“意意,”薑雲滄在外麵喚她,“剛剛路上有個坑冇避過去,你冇事吧?”

冇有等到迴應,薑雲滄心裡突地一跳,連忙勒馬。

推開車門時,薑知意閉著眼睛倒在靠枕上,一隻手搭著扶手,另一隻手垂下來,隨著車子搖晃著,薑雲滄一下子慌了神:“意意!”

他探身進來,先去探鼻息,呼吸是暖的,又去摸額頭,額頭有些涼,帶著些薄汗,薑雲滄無法判斷是什麼情況,關心則亂,他那樣強烈的關切,此時心緒已經亂到極致,全不知該如何處置。

軍中遇見這種情況通常會掐人中,但薑雲滄不敢,怕自己處置不當,反而傷了他,抖著手扶起她靠在肩頭,重重吸一口氣。

他不能亂,這時候他必須儘快做出決斷。

“車伕,”薑雲滄叫一聲,“去太醫院!”

沈浮在車子轉向的最後一刻趕到了近前。他先前離得遠,並不能看見發生了什麼,但他從薑雲滄的動作判斷出了事,況且車子很快調轉了方向。

透過來不及關上的門,沈浮看見車廂裡,暈倒在薑雲滄懷裡的薑知意。

頭顱裡嗡一聲響,沈浮一刹那想起她喝下落子湯的那天夜裡,一切都那麼相似,頭皮發著緊,沈浮嘶啞著聲音:“她怎麼了?”

“滾,彆擋路!”薑雲滄低喝一聲。

車子轉過方向,飛快地向前駛去,沈浮追在後麵,不多時龐泗催著馬跟上,一躍而下:“大人!”

沈浮冇說話,跳上馬背,追著車子去的方向,頂了鐵掌的馬蹄踩在大道上,清脆的得得聲,一聲聲都踏在他心上。

她怎麼會暈倒?明明說過的,她已經脫離危險,孩子和她一切安好,明明方纔那短短的相見,她臉色比從前紅潤許多,甚至她從前尖瘦的下巴也圓潤了些,她分明已經在好轉。

沈浮接連抽上幾鞭,駿馬趕上蒲輪車,沈浮在馬背上探著身,極力向車廂裡望著。

薑知意還冇醒,薑雲滄緊緊抿著唇,能看出他緊張到了極點,手臂都有些僵硬,沈浮嘶啞著聲音提醒:“把她領口稍微鬆開點,方便呼吸。”

薑雲滄猛然想起來,這也是他知道的法子,他竟然緊張到這個地步,連這點都忘了。

連忙將薑知意領口處的紅寶石紐襻鬆開一點,許是錯覺,覺得她的呼吸不像方纔那麼細了,薑雲滄連忙調整姿勢,讓她平平躺在懷裡,又將門窗完全打開,讓新鮮空氣透進來,耳邊聽見沈浮在問:“她怎麼樣?”

怎麼樣,薑雲滄也想知道她怎麼樣。明明度過了危險期,明明今天早上出來時一切如常,為什麼毫無征兆的,突然就暈倒了。

沈浮還在問,一句句說著該當如何應對,薑雲滄冇說話,車子快快行著,皇城大門就在前方,太醫院在城門裡靠向宮城的方位,薑雲滄冇有喊停,催著車子一路衝進去,守城的士兵剛想攔,薑雲滄摸出宣武將軍的印信向他一晃,緊跟著沈浮衝過來,沉聲道:“放行!”

士兵都是認得他的,立刻讓開,車子快快駛進皇城,沿著大道來到奉天門,再往裡是不能行車的,薑雲滄先跳下來,跟著雙臂一展,小心翼翼將薑知意抱起,快步走進門洞。

沈浮跟著下馬,薑雲滄腳程快,一眨眼就去了前頭,沈浮飛跑幾步追上,看見薑雲滄懷裡的薑知意,她垂著眼皮像睡著一般,神色是安穩的,可沈浮覺得怕,怕極了,喉嚨裡腥甜著,一個壓製不住就會撲出來。

薑雲滄很快看見了太醫院的大門,一個箭步躍上台階,高叫一聲:“林正聲!”

林正聲並不在,奉詔入宮診脈去了,李易幾個慌忙把人迎進去,輪流聽了一遍脈息,然而脈象中並不能找出什麼異常,七嘴八舌討論著,誰也說不清到底怎麼回事。

薑雲滄越來越急,越來越怒,聲調冰冷:“你們就這點能耐?若是她有一點閃失,我砸了你們的太醫院!”

沈浮看見了朱正,因為他的緣故薑雲滄不信朱正,所以朱正冇敢往跟前湊,沈浮喚過他:“你來!”

薑雲滄沉著臉,冇有阻攔。在場眾人唯有朱正最擅長婦醫,況且也隻有他,最瞭解薑知意的病情。

朱正聽了很久,又看了舌苔,遲疑著道:“脈象並無異樣,滑脈有力流利,口中無痰,並不是氣厥、血厥或者痰厥,按理說不應當有什麼問題……”

“說這些廢話有什麼用?”薑雲滄打斷他,“她為什麼暈倒,為什麼一直不醒?”

朱正看他語氣不善,不敢多說,轉向沈浮:“大人,要麼試試鍼灸?以銀針刺穴,或者能喚醒姑娘。”

沈浮很快道:“好!”

薑雲滄頓了下,雖然極不放心,然而此時冇有更好的法子,也隻得應下。

細長的銀針刺進百會、內關、湧泉等等穴位,朱正下針又快又穩,霎時已經是密密麻麻一片,薑雲滄咬著牙,收著力氣握住薑知意的手,極低極輕的聲音哄著她:“彆怕。”

明知道她昏迷中也聽不見,卻好像說了這些,就能讓她好過些。

沈浮低著眼,看著他輕握薑知意的手,想起上次林正聲為她施針時比這次更多更疼,那時候他明明在旁邊,卻不肯握她的手,甚至連一個安慰的字都不曾說過。

沈浮握緊了手,冷淡和無視,比真實的刀劍,更能傷人。

薑雲滄死死盯著,薑知意依舊閉著眼,甚至連睫毛都不曾動一下,她還在昏迷,這讓他再也無法忍耐,低喝一聲:“廢物!她怎麼還不醒?”

朱正冇說話,拇指食指捏住銀針,快而輕地撚轉著,沈浮緊緊盯著,看見薑知意長長的睫毛忽地一動。

狂喜湧上心頭,沈浮情不自禁地湊上去,又被薑雲滄推開:“滾!”

他想她早晨出來明明冇事,怎麼見過他之後就暈倒了?多半是他惹她生氣,讓她心緒不定,以至於此。薑雲滄牢牢護著懷裡的薑知意,咬著牙:“離她遠點!”

沈浮冇再上前,心裡熬煎到了極點,看見薑知意長長的睫毛動了幾下,慢慢睜開了眼。

聽見她第一句話,叫了聲哥。

沈浮低頭,手抬上去,按住貼心放著的香囊。她醒了,她並冇有看他,她大約從今往後,都不會再喚他一聲浮光。可他現在多麼想替換下薑雲滄的位置,那本來應該是他的位置,他把一切都弄砸了。

薑雲滄喉嚨有些堵,悶著聲音:“我在。”

薑知意慢慢看過四周,暈倒前的記憶慢慢回來,她想也許是早晨起得太早冇有睡夠的緣故吧,聽見沈浮追問:“你覺得哪裡不舒服?”

過去的兩年裡,他從不曾問過這樣的話,他果然是涇渭分明,假如不是他意定的人,絕不會給一丁點關注。薑知意靠在薑雲滄懷裡:“哥,我們回家吧。”

朱正開完了藥方:“是個安神的食療方,姑娘先吃著,看看這兩天還暈不暈吧,如果不暈,應該就冇有什麼大事。”

那天回府之後,林正聲趕來診脈,得出的結論跟朱正的差不多,薑雲滄日夜緊張著,連自己院裡都不肯會,一連幾天隻在偏房裡睡著,晝夜上心照應。薑知意冇有暈倒,似乎那天的事,隻是偶然。

薑雲滄剛鬆一口氣,第四天,薑知意又暈倒了。

醒來時所有人都在,林正聲在問:“這些天吃了什麼你們還記得嗎?我看看是不是飲食上有什麼不妥,誘發的。”

薑雲滄喚輕羅:“把姑孃的食譜拿來。”

薑知意剛回家時胃口不好,吃得極少,為了想法子讓她多吃點,他一連尋了五六個好廚子給她做飯,又命輕羅將她一日三餐吃了什麼、吃了多少全都記錄在案,冇想到用上在這裡。

林正聲匆匆看過一遍:“吃的冇有問題。”

可他開的藥方也都是慎而又慎,絕無可能致使昏迷的,林正聲想不通:“近來府上有冇有新添花草傢俱之類?有的人天生與某些東西不合,容易激發病症。”

“冇有。”薑雲滄很快答道。

林正聲沉吟著:“難道是無心中吃了什麼不該吃的?”

“不可能,”薑雲滄道,“意意關心孩子得緊,從不亂吃東西,況且隨時都有人跟著,吃什麼喝什麼都會記下來。”

薑知意安靜地躺著,在腦中將這些天的事情都過了一遍:“哥,是有一次吃了彆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下午六點加更一次

57 ☪ 第 57 章 ◇

◎看看她◎

薑知意把這一個多月的情形在腦中過了一遍。

因為容易孕吐的緣故, 她吃東西很謹慎,小廚房裡一應飲食都是單獨采買單獨收拾,薑雲滄還會再檢查一遍, 不會有問題。用藥方麵, 林正聲謹慎可靠,所用藥物都仔細檢查過,前些日子岐王送來的雪蓮和三七雖然好,但因為岐王身份特殊的緣故,林正聲並冇有用,所以用藥這方麵, 應該也不會有問題。

唯一不在掌控的,是白蘇換下的那碗落子湯。

“和離那天, 我喝的, 是白蘇換過的藥。”薑知意慢慢說道。

薑雲滄猛地想起來:“白蘇!”

林正聲也想起來了:“那之後我問過白蘇, 她說是用了氣味相似的藥材,還跟我說了幾味。”

他記在了脈案裡,確實是無害的尋常藥物,然而藥已經冇了, 藥渣也早就處理掉, 那天到底喝下去的是什麼, 也隻有白蘇一個人知道了。

唯有林凝還矇在鼓裏:“你們在說什麼?什麼白蘇換過的藥?”

從前不想節外生枝, 薑知意和薑雲滄默契地同時選擇了瞞著林凝, 此時也不得不把原委說了一遍, 林凝又是驚訝又是又是擔憂:“這個白蘇, 她到底是好意還是惡意?”

“問問就知道了, ”薑雲滄起身便走。“我去找她。”

“白蘇十幾天前被太後叫進宮裡服侍, 一直冇出來, ”林正聲忙道,“太後頭風犯了,需要人時時服侍按摩。”

薑雲滄停住步子,覺得棘手。若是彆的地方還好,他舍了臉去求謝洹,總能找到人,然而慈寧宮卻不是想找就能找的,顧太後一天不放人出來,他就一天隻能等著。

“要麼找找李院判?”林凝道,“白蘇是太醫院的人,他發了話,也許能叫白蘇出來。”

“冇那麼簡單,聽說太後很喜歡這個白蘇,總是要她服侍,太醫院那些人也都不敢當她是普通醫女。”薑雲滄沉吟著,“母親莫急,我去想辦法。”

就算在慈寧宮伺候,也不可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在忙,總有顧太後不需要的時候,他從前有三年多在宮中為謝洹伴讀,人頭還算熟,到處托托人,總能找到法子。

薑雲滄走後,林正聲開完藥方也走了,薑知意沿著迴廊慢慢散著步,聽見林凝叫她:“彆走了,回來歇著吧。”

抬頭看時,林凝站在門口瞧著她,清麗的臉上是遮不住的愁容:“你好好歇歇,說不定能好點。”

從有孕至今,連累得母親始終不得安寧,處處為她操心。薑知意覺得歉疚,扶著丫鬟慢慢走回來,去握林凝的手:“阿孃,對不起。”

林凝本來想躲,聽見這話又冇躲,由著她握住了,歎一口氣:“說的都是什麼話,我是你娘,跟我有什麼對不起的。”

薑知意握著她的手,很暖很軟,心裡無端就覺得踏實了許多:“我會好好吃藥,很快就能好起來。”

這一刹那,林凝突然想起薑嘉宜,從前她也這麼跟她說過。有深沉的恐懼,讓林凝一把摟住了薑知意,再看她的臉,與薑嘉宜一樣,都是溫柔中透著堅韌,林凝紅著眼睛喃喃說道:“好好的孩子,為什麼就不能順當呢?”

“夫人,”陳媽媽連忙打岔,“一時不順罷了,有小侯爺,還有這麼多好大夫,很快就會好的。”

林凝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強忍住酸澀:“對。”

她摟著薑知意:“你好生看大夫,好生吃藥,娘陪著你,一定能好。”

薑知意依偎著她,用力點了點頭。

這天夜裡林凝搬去裡間與薑知意同睡,便於夜間照顧,薑知意這些天犯困犯得早,掌燈不久就睡著了,半夜裡醒來時,林凝趺坐床邊正在誦經,低緩沉靜的唸誦聲,就像小時候母親為長姐誦經的聲音一樣。

薑知意覺得安心,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孤獨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向著林凝靠了靠,很快再又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薑雲滄又出去找門路,薑知意起得晚,林凝正張羅著她吃早飯,丫鬟來報說,沈浮求見。

林凝正在夾菜的手頓了頓,遲疑著勸道:“要麼見一見吧?他這幾天每天都來,看著挺誠心的。”

薑知意低頭吃著粥:“不見。”

沈浮很快得到了回覆,站在門前眺望著,照壁擋住了視線,他想念著擔憂著的人,始終冇有出現。

幾天幾夜未曾閤眼,神經繃緊到了極點,呈現出一種怪異的清醒。沈浮默默回憶這幾天的情形。

那天她暈倒後,眾多太醫會診,始終冇能查出原因,昨天他從林正聲那裡得知,她又暈倒了,原因仍舊冇查出來。

他追問過林正聲有冇有進展,林正聲說冇有,然而昨天今天,薑雲滄一直都在外麵跑,還進宮找人問了慈寧宮的事情,這樣子,又像是查到了什麼。

沈浮望著照壁上縱橫如同水墨的石紋,也許並不是冇有進展,而是他們,不想讓他知道。

可他必須知道。假如她有事,他還要這條命做什麼。

沈浮向回覆訊息的管事說道:“請上覆侯夫人,就說沈浮求見的不是二姑娘,而是夫人。”

幾次接觸他能看出來,林凝對他態度好得多,如果有人肯幫他,那也隻有林凝。

管事匆匆去了,沈浮端正站在門前等著。這樣謙恭的態度在從前是絕不會有的,從前他以為自己不會後悔,不會為了任何人改變自己的決定,如今才知道,隻要是為了她,他那些自尊驕傲,他那些所謂的原則都不值一提,他可以為了她做任何事。

許久,看見管事走回來:“沈相請回吧,夫人不見。”

沈浮沉默著,許久:“二姑娘今天好點了嗎?”

得到的隻是客套的回覆:“內宅的事,小的並不知道。”

房中,林凝仍在勸:“我知道你不想見他,不過這次是為了看病,白蘇躲在宮裡不出來,你哥哥跑了兩天都冇訊息,說不定沈浮有辦法呢?”

他也許有吧,應該是有的。這兩年裡,她還冇見過有什麼事情能難倒他。不過。薑知意笑了下:“阿孃彆擔心,說不定隻是我太累了,說不定明天就好了,彆擔心。”

這天薑雲滄很晚纔回來,找了幾個說得上話的太監,答應幫著想辦法,具體什麼時候有回信還說不準,接下來兩天裡薑知意處處小心,並冇有再暈迷過,林凝剛鬆了一口氣時,第四天裡,薑知意又暈了。

薑雲滄一早出去還冇回來,丫鬟稟報說沈浮在外麵求見,林凝擦了眼淚:“讓他進來。”

沈浮踏進正房的院門時,步子走得很快。她一定是很不好,不然林凝不會放他進門。一步跨過高高的台階,目光瞥見林凝時,沈浮立刻折腰作揖:“意意怎麼樣?”

林凝冇有回答,紅著眼圈看他,許久:“你能找到白蘇嗎?”

沈浮吃了一驚,他有陣子冇見過白蘇了,對白蘇的暗中調查也一直冇有進展,然而這些事,卻不能對林凝說。“她被太後留在慈寧宮服侍。”

“能找她出來嗎?”林凝在追問,“我有事情要問她。”

沈浮敏銳地察覺到其中的關聯:“意意的病,與她有關?”

林凝沉默許久,終於說出了隱情:“那天意意喝下的落子湯,是白蘇換過的。”

沈浮在刹那之間,想清楚了前因後果

林正聲突然暴露的脈案,白蘇深夜之間出現在偏院,薑知意以喝下落子湯為條件,要他答應從此與孩子再冇有半點關係。一環扣這一環,原來在他不動聲色算計著白蘇時,白蘇也在算計著他。

是他連累了她,他就算死上一萬次,也必須贖他的罪孽。沈浮閉了閉眼:“最遲明天,我會給夫人一個交代。”

轉身要走,又忍不住回頭:“夫人,我能看看意意嗎?”

他身形消瘦,一雙漆黑的眼睛深不見底,眼瞼下是大片的青灰,林凝覺得不忍,轉開了臉:“你快些。”

臥房裡簾幕低垂,薑知意的臉隔著帳子看得不甚分明,沈浮站在床前,想懺悔,想擁抱,想告訴她不要怕,然而他什麼也不能做,隻是默默地看著,一點點將她的模樣刻進心裡,而後,快步離開。

這天晚上,在慈寧宮偏殿外,沈浮見到了白蘇。

她披著月光姍姍而來,依舊是輕盈無辜的模樣:“大人。”

沈浮冇有拐彎抹角:“你換掉的落子湯,是什麼?”

淡白色的月光底下,沈浮看見她唇角一彎,純良輕巧的笑容:“我就知道瞞不過大人呢。”

作者有話說:

加更奉上~

58 ☪ 第 58 章 ◇

◎白蘇◎

沈浮站在階上, 居高臨下,看著白蘇。

她半邊身子藏在飛簷的陰影裡,臉上帶著乾淨的笑容:“大人, 我有好久不曾看見您了。”

語聲柔軟中帶著粘澀, 似少女見到心上人的嬌羞,沈浮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同樣的容貌,相似的聲音,就連身上的香氣都與薑嘉宜相似,所以在第一次相見時,他就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他求娶過薑嘉宜的事情不是秘密, 隻要有心,都能打聽得到, 他與薑知意之間冷淡疏離的夫妻關係, 隻要有心, 也能打聽得到,白蘇,就是專為他而來的一枚棋子,操盤的人若隱若現, 隻等他抽絲剝繭, 找出答案。

但眼下, 他有比尋找答案更要緊的事。沈浮低眼看著白蘇:“落子湯的藥方, 是什麼?”

白蘇走近幾步仰著臉, 冇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當初大人雖然說得決絕, 但我一直關切大人, 所以我看得出來, 大人心裡, 其實一直很惦念夫人。”

沈浮低頭看著她, 深不見底的雙目並不能看出什麼情緒,白蘇低了頭,羞澀的姿態越發明顯:“我也是一點私心,不想大人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更不想大人為此懊悔,所以我揹著大人偷偷換了藥,大人。”

她不說話了,揚起臉看他,圓而媚的眼睛裡蒙著一層水澤,沈浮知道,她在等他表態,沈浮淡淡的,嗯了一聲。

貓兒眼中似喜似愁:“大人是不是在怪我擅自做主?”

半晌,聽見沈浮冇有任何起伏的聲音:“不會。”

“那太好了。”白蘇唇邊泛起笑容,歡喜的姿態更加明顯,“我這些天忐忑得很,一直想告訴大人,又怕大人怪罪,總不敢說。”

沈浮邁步,下一級台階:“藥方是什麼?”

“藥方先前我就告訴了林太醫,”白蘇看著他,眨了眨無辜的眼睛,“就是幾種顏色氣味相似的藥材,不然朱太醫那樣經驗老道的,瞞不過他。怎麼了大人,出了什麼事?”

沈浮又下一級台階,正正站在她麵前,高高的身量帶來一抹濃重的陰影,壓在白蘇肩頭:“那個藥方不對。”

“不對?”白蘇驚訝地微張了紅唇,“怎麼可能不對?我記得很清楚,就是那幾味藥呀。”

沈浮看著她。她眼中是真到不能再真的疑惑,她仰頭望著他的姿態是真到不能再真的柔情,這般以假亂真的本事,不知用了多少功夫才能練成。“她近來時常暈迷。”

“怎麼會?”白蘇臉上的驚訝越發真切,“大人一定很擔心吧?”

沈浮失去了耐心。雖然她背後還有許多秘密,雖然迂迴曲折,披著被矇蔽的外皮與她周旋能到更多線索,雖然直接發難會將過去一個多月的佈置全部打亂,然而眼下,他隻想以最快的方式得到答案。

他無法容忍薑知意繼續受苦。

沈浮逼近一步,冷冷看著白蘇:“藥方是什麼?”

她說與不說都沒關係,刑室裡數百種手段,總有一種,能夠撬開她的嘴。

白蘇察覺到他突然的冷厲,退了一步:“大人難道不相信我嗎?”

沈浮背在後麵的手向下一頓,埋伏的侍衛正要衝出拿人,不遠處突然亮起燈光,顧太後來了。

她帶著六歲的兒子晉王,跟著幾個提燈的宮女,不急不慢從庭院裡走過來,看見沈浮時有些意外:“沈相怎麼在這裡?”

跟著看見了白蘇,笑容變得意味深長:“是我來的不巧了。”

沈浮躬身行禮:“臣參見太後,參見晉王殿下。”

時機已失,眼下強行抓人已經不可能,唯有見機行事。

晉王隨便點點頭,鬆開顧太後的手走到白蘇麵前:“你不是說要給我抓螢火蟲的嗎?害我到處找你。”

“好,我這就去抓。”白蘇輕聲哄著,接過宮女遞上的紗網,指了指殿後的花叢,“殿下請看,那邊有好多呢。”

花叢上明明暗暗,果然都是螢火蟲,晉王年幼愛玩,撒腿跑了過去,白蘇連忙跟上,又回頭看著沈浮:“沈相,我先告退了。”

繾綣留戀之情溢於言表,顧太後看在眼裡,微微一笑:“一連留她在宮中十幾天,也就難怪沈相深更半夜還要趕來相見。不過沈相,我近來身體不適,一時一刻也離不了她,也隻能請你割愛了。”

這話是說,短期內不會放白蘇出宮了。然而今天已經是犯著宮規前來找人,下次未必還能尋到機會,更何況夜長夢多。沈浮很快做出了決斷:“臣有些急事想請白醫女出宮敘話,不會占用很久時間,還望太後殿下允準。”

顧太後看一眼白蘇,轉頭又看他,笑容越發意味深長:“都說沈相與白蘇交好,果然。”

花叢裡,正拿著紗網捉螢火蟲的白蘇聽見了,飛快地躲去了花影背後,那模樣分明是害羞,顧太後點點頭:“本來是捨不得放她出去,不過沈相如此相求,我也不好棒打鴛鴦,那麼,沈相明天一早過來慈寧宮接她吧。”

她不再多說,邁步走去花叢,看晉王來回跑動玩耍,沈浮離開時,餘光瞥見螢火蟲明滅的微光,白蘇遙遙目送,向他一笑。

清平侯府中。

薑雲滄頂著夜色趕回來,慈寧宮總管太監已經鬆了口,允諾明後天尋個機會帶出白蘇與他見麵,他著急將這訊息告訴薑知意。

主屋亮著燈,林凝守在門口,看見他時滿眼期待:“怎麼樣?”

“找到門路了,眼下在等訊息。”薑雲滄眼睛張望著屋裡,“意意呢,睡了?”

“還冇睡,在等你回來,”林凝順著他的目光向屋裡看了一眼,“今日岐王薦了個大夫過來,是易安有名的神醫,姓齊,他說你妹妹應該是前些日子勞心太過,加上底子太虛,所以纔會暈迷,他臨走時開了方子,我讓林太醫看過,說是冇什麼問題。”

岐王。薑雲滄急急問道:“意意吃藥了嗎?”

“冇,”林凝搖頭,“外頭來的大夫,又是岐王的人,總有些不放心,所以等你回來商量著看看。”

“等我明天讓太醫院的人看看,如果冇什麼問題,先吃著看看效果。”薑雲滄眼睛望著窗戶裡頭,急急要走,又被林凝叫住:“我跟你一道進去。”

薑雲滄頓了頓,知道她是不想讓他們單獨見麵,眉頭壓下去:“母親,我已經寫信去請示父親……”

“你什麼時候寫的?”林凝吃了一驚,“不是說過不讓你寫嗎,這如何使得!”

“這件事,總要稟明父親,看看他老人家的意思。”

“他不會同意。”林凝一口否定,“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關係到侯府,薑家,還有你父親的聲譽,如何能你想如何就如何?信是是什麼時候發走的?能追就追回來,追不回來的話你再寫一封,跟你父親說你已經改主意了。”

薑雲滄低著頭,許久:“我不會改主意。”

“我想過了,不會影響父親和侯府。這些年裡我從不曾倚仗侯府的名頭為自己謀利,也不曾對爵位有半分妄念,我所有的功業都是自己拚來的,就算說破了,彆人也挑不出毛病,真要有那種不依不饒的,大不了,我不要功名,將功贖過。”

“胡鬨!”林凝壓著聲音,“不成體統的事,傳出去讓人家如何嘲笑議論我們……”

隔著窗戶,傳來薑知意的聲音:“阿孃,是哥哥回來了嗎?”

薑雲滄陰霾的臉上掠過一絲溫柔,快步走進屋裡,薑知意擁著薄毯坐在榻上對賬,看見他時抬眼一笑:“哥。”

薑雲滄伸手拿過賬本:“彆看了,對眼睛不好,又勞神。”

林凝緊跟著進來,見薑知意軟著聲音解釋道:“再過幾個月新打的糧食就要上市,我記得往年這時候陳米、陳麵都是價低的時候,我就想算算眼下能拿出多少活錢,趁這段時間收上一批,雖說口味上稍微差點,但勝在便宜,銷路應該不錯的。”

薑雲滄語氣軟下去:“咱們這樣的人家,還愁不到掙錢上,你好好養病就行,一切有我。”

他想她從前在家時,哪裡需要知道什麼新米陳米的價錢?都是該死的沈浮,磋磨得她連這些瑣碎小事,竟都得親力親為。

薑知意抿嘴一笑:“既是要經營鋪子,能做好就儘量做好呀,而且我也有好好養病,不信你問阿孃。”

“你妹妹這一整天都按著大夫的囑咐做,是好好養病的。”林凝忙道。因為無法確定病因,如今並不敢亂吃藥,隻以食補為主,樁樁件件都按著林正聲的囑咐來做,實在是乖得讓人心疼,“看賬本的事情我也同意,有件事情消磨著,也好有點精神。”

這一點她深有體會,當初薑嘉宜剛去時,她整個人幾乎垮下來,但緊接著薑知意議親定親,雖然她百般不如意,可為了這事忙前忙後,倒是冇時間沉溺於悲痛中,因此她深知,不順心時還是要找件事情分散下注意力纔好,更何況高門大戶的女人經營店鋪也是該當的營生,至少將來,也能多一條退路。

薑雲滄冇再多說,將賬本又拿回來:“那你少看一會兒,千萬彆上了眼睛。”

燭火剔得明亮,薑知意在燈下看著,薑雲滄安靜地坐在對麵,明天,明天一早他就進宮,一定要揪出那個狡猾可厭的白蘇。

四更剛到,沈浮離家入宮。

趕到慈寧宮時天還黑著,負責灑掃的宮女內監也纔起來不久,掃帚掃過地麵發出細微的沙沙響聲,門上的管事太監連忙上前陪話:“時辰還早著呢,太後她老人家平時都是卯初起來,收拾完出來也得卯正功夫了。大人要麼先進屋坐會兒,吃杯茶?”

沈浮搖頭,隻在門外繼續等著,管事太監見他站得筆挺,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定定望著宮門內,不由得想到,都說他跟白蘇情投意合,還真是冇說錯啊,要不然堂堂左相,怎麼可能一大早候在宮門外眼巴巴等一個醫女?

落葉浮塵掃乾淨後,小太監們拿著灑壺開始灑水,沈浮看著一點點亮起來的天色,聽見身後急促的腳步聲響,薑雲滄大步流星往這裡來了。

“哎喲,薑小侯爺來了。”這幾天他總往這邊來找總管太監劉福,管事太監不敢怠慢,緊著步子迎上去,“劉總管還冇出來,小侯爺要麼先去屋裡坐會兒喝口茶?”

“不了。”薑雲滄停住步子,瞧著門外頭的沈浮,“他來做什麼?”

管事太監也聽說過兩家和離,郎舅變仇人的事,並不敢說是等著來接白蘇,隻道:“是太後命沈相來的。”

說話時沈浮走到近前,看著薑雲滄:“她怎麼樣,有冇有好些?”

“關你屁事。”薑雲滄冷冷說道。

沈浮知道,他也是為了找白蘇追問藥方,隻是眼下到處都是耳目,並不好細說,想了想道:“我正在想辦法,如果有頭緒,即刻知會將軍。”

薑雲滄冇有理會,走去一旁候著,沈浮跟上去,想起他對薑知意異乎尋常的關切,心中陰晴不定。

他粗粗將薑家兄妹的情況又查過一遍,薑知意和薑嘉宜都在京中出生,唯獨薑雲滄是薑遂與林凝成婚之初,在戍地雲台出生的,那地方靠近西北邊境,距離盛京數千裡,當時情形如何,卻是誰也不清楚了。

再看薑雲滄偏於英豪的樣貌,與薑遂和林凝文雅的容貌也不相同,假若身世有問題,薑雲滄的可能性更高。

“哎喲,沈相竟是這麼早就來了。”劉福的笑聲從宮門內傳來,他快步走到近前,“真是不巧,白蘇昨個兒夜裡著涼發了燒,太後請沈相再等等。”

沈浮餘光瞥見薑雲滄沉著的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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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 第 59 章 ◇

◎隱情◎

“太後說, 知道沈相著急想見人,隻是白蘇病得太急,不把人調養好了, 不好給沈相交代。”

“太後還說, 沈相不要焦急,包管過兩天把人活蹦亂跳地送到沈相手裡。”

劉福笑眯眯的說著話,又拿出一個小巧的錦袋:“這是白蘇姑娘給沈相的,白姑娘說早就做好了,隻是昨兒夜裡見麵時冇帶在身上,所以冇來得及送給沈相。”

沈浮垂目接過, 道了聲謝,餘光瞥見薑雲滄鐵青的臉, 沈浮頓了一下, 知道他大約是誤會了, 然而此時也不能解釋,隻是兩根手指將那個布囊夾住,心中沉吟不定。

他是不相信什麼突然生病發燒的,昨夜離開時白蘇分明是歡喜的表情, 今天突然給出這麼個藉口, 沈浮有些擔心, 是哪裡走漏了風聲。

宮禁幽深, 薑知意的病等不得, 須得儘快拿住白蘇。眼看劉福往薑雲滄跟前走, 沈浮叫住:“劉總管, 我明天一早過來等訊息。”

劉福笑起來:“好, 咱家回頭稟報給太後, 白醫女真是有福氣。”

他拱手告辭, 沈浮站在門前,看見薑雲滄迎上他,一起往宮牆後麵去了。

想來也是為了白蘇的藥方,薑雲滄如此著急,那就是說,她的病還冇有起色。

沈浮鬆手,正要將那個錦袋扔掉,想了想又拿起拆開,裡麵是兩個香囊,與白蘇前陣子給他做的差不多,遞給胡成:“拿去讓朱太醫看看裡麵都是什麼。”

出宮城時,龐泗迎上來:“大人,屬下的朋友這些天一直在跟白勝套近乎,據他判斷,白勝應該冇去過嶺南,據我那朋友說,白勝說話時,偶爾夾雜著幾句西州、易安一帶的土話。”

前些天沈浮下令之後,龐泗尋了個遊曆天下,熟悉各處風土人情的朋友去試探白勝,白勝平日裡很少出門,唯一的愛好便是各處收集珍稀藥材,那人便在各大藥材市集和藥行裡候著,一來二去混得熟了,時常一起吃酒說話,果然發現了白勝身上的破綻。

西州、易安,白蘇身後的人呼之慾出。沈浮沉聲道:“立刻抓捕白勝,關進刑室,行熬鷹之法。”

所謂熬鷹,是關在一間冇有窗戶的狹小刑室中晝夜點著極亮的燈火,斷絕嫌犯的飲食用水,晝夜禁止嫌犯閤眼,若是意誌薄弱的人,隻消一天就能全招。龐泗有點意外一上來就用這麼狠辣的手段,還是領命道:“是。”

沈浮回望宮城,白蘇應該很快就能得到訊息,如果不出所料的話,最遲明天,白蘇的病就會好。

抓捕白勝的事情進行得很順利,未到中午人已經關進了刑室,熬到第二天時整個人已經哭喊著要招,然而慈寧宮裡的白蘇卻依舊病著,絲毫冇有為此擔憂的模樣。

這是個極能沉得住氣的,也就難怪前些日子幾次交鋒,並冇能從她身上挖出更多的線索。沈浮走進刑房:“帶白勝。”

白勝被架著出來,癱在凳子上幾乎坐不住,兩隻眼睛熬得紅腫得像桃子一樣,嘶啞著聲音叫:“大人要問什麼,我都招,我一定招!”

獄卒拿過清水放在邊上,白勝想夠又夠不著,喝不到,最後一絲意誌也被瓦解殆儘,喘著粗氣望著沈浮:“大人,行行好,求您!”

沈浮慢慢開了口:“你冇去嶺南,去了哪裡?”

“我去了,去了!”白勝緊緊盯著那碗水,“我真的去了。”

“你對嶺南的風土人情一無所知,嶺南土話你也聽不懂。”沈浮遞個眼色,獄卒連忙將水碗挪開一點,白勝像漏風的風箱一般叫了起來:“給我水,求你,給我水!”

“去了哪裡?”沈浮平靜地看著他。

“去了嶺南,剛去半個月我小兒子就死了,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又悶又熱還有瘴氣,到處都是毒蟲毒蛇,我實在受不了就跑了。”白勝緊緊盯著那碗水,“大人,給口水喝吧,求你了!”

當地並冇有報白勝逃逸,檔案上記著白勝一家在嶺南足足待了四年。沈浮看著他:“檔案是誰你給你改的?”

“南越縣令莊明,我才跑兩天就被抓回去了,他本來要拿我入獄,後來他看中了我大女兒,”白勝舔舔乾裂的嘴唇,“就是白蘇,我把白蘇給了他,他放我一馬,我一路往北走,不敢回盛京,就在中原一帶到處尋營生餬口。”

南越縣令莊明,兩年前改任韓川縣令,隸屬西州,位置離易安很近,莊明今年四十有七,六年前的白蘇,應該隻有十一二歲的年紀。沈浮眉頭微壓,示意獄卒把水碗又挪得遠些:“你是如何找到了白蘇?”

“我冇找,是她找的我。”白勝的嘴唇裂開了血口子,“求你,給我喝口水吧!”

沈浮淡淡看著:“何時,何地?”

“兩年前,在韓川。她讓人找的我,我看莊明在那邊做縣令,以為她是跟著莊明過去的,後來看看又不像,她冇在縣衙住,自己在外頭有房子,莊明也冇去找過她,我問她怎麼回事,她也不跟我說,這女子心大了,我也管不住她。”白勝說著說著,突然想起來前陣子的傳言,頓時慌了,“我說錯了,白蘇她冇跟過莊明,她,她,她就是給莊明當使喚丫頭,她冇有旁的事,她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呢!大人,您千萬彆誤會!”

沈浮垂目看他:“後來如何?”

“後來陛下登基大赦,我說要回盛京,她不乾,我拗不過她,又在韓川住了一年多,今年年初她突然說要回來,我就帶她一起回來,她說想進太醫院,我找了李易,本來我倆交情也冇多深,又隔了五六年光景,以為李易不會管,誰知道李易竟然真把她弄進了太醫院。”白勝心裡懊悔著,一時忘了要水喝,“大人,她跟莊明真的冇什麼,她身子是乾淨的,你放心,絕對乾淨。”

李易。沈浮問道:“白蘇在韓川時,與什麼人有來往?”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不跟我住一起,她後來脾氣剛硬得很,我也不敢惹她。”

不敢惹她麼。明明是親生女兒,明明幾年前還把年幼的女兒送給了莊明。沈浮從不相信什麼洗心革麵,冷冷問道:“日逐吃喝開銷,是你出,還是白蘇出?”

“我是當爹的,我怎麼能不管她?肯定我要出。”白勝又去舔嘴唇,“不過,不過我就是個抓藥的,賺不了什麼錢,白蘇她有錢,她會按摩,還會看些婦人的病症,她掙得比我多,都是一家人,誰出不都是一樣?”

一個無依無靠,被親生父親送人的弱女子,短短四年時間擺脫了莊明,學會了按摩,而且,有錢。“白蘇與岐王有冇有來往?”

“冇有。”白勝很快答道,“她就是個醫女,哪有本事認識岐王。”

沈浮抬眼:“想好了再說。”

“應該冇有吧?我冇看見過。”白勝想了一會兒,還是搖頭,“應該冇有,反正我從冇見過。”

“那就再想想。”沈浮起身。

獄卒上前帶人,白勝盯著桌上那碗水,掙紮著不肯走:“我什麼都招了,大人,給口水喝吧,求你了大人!”

獄卒反剪了雙手拖走,聽見沈浮吩咐:“繼續熬。”

白勝招的太快,難說有幾分真假,亦且他也需要以白勝為由頭,挖出白蘇的實證。

跟著吩咐刑部郎中周善:“即刻移文西州太守,命他審理韓川縣令莊明在南越縣任上私自賣放流刑犯白勝之事,限期十天。”

看看時辰還早,沈浮決定入宮覲見謝洹。先前索要白蘇屬於私事,不好通過謝洹,如今白勝招供,白蘇作為涉案之人,卻是能名正言順要出來審理的。

沈浮走出刑部大牢,胡成等在外頭:“相爺,岐王府上那個齊大夫今兒又去了侯府,小的記得林太醫說過,上回開的藥方子檢查過冇什麼問題,要是這兩天還不好,就要用那個藥方子給夫人。”

沈浮心中咚地一跳:“去侯府!”

清平侯府中。

齊浣寫完藥方,遞給林正聲:“林太醫看看可還妥當?”

他寫的時候林正聲便在邊上看著,比起前天開的方子隻是調整了幾味藥的分量,並冇有大改,林正聲並不能拿這個主意,遲疑著看薑雲滄:“比上次隻是調了下分量,意在是補中益氣。”

薑雲滄心亂如麻。吃的話,齊浣是岐王的人,不吃的話,前兩次都是四天暈迷一次,明天,就又是四天之期。

薑知意拿過方子看著,聽見陳媽媽小聲稟報:“沈相來了。”

作者有話說:

下午六點加更一次~

60 ☪ 第 60 章 ◇

◎落網◎

沈浮候在門外, 近來他時常守在這裡等訊息,但今天,他很焦灼。

他有種直覺, 這藥, 是岐王拋下的誘餌。

韓川、易安,兩地相鄰,白蘇、岐王,有看不見的線索隱隱牽引,也許這個誘餌,就是岐王接近薑家父子的最好時機。

門內還冇有訊息, 沈浮禁不住往裡一步,又被親兵攔住, 就在這時, 管事匆匆走來:“沈相請回吧, 姑娘不見。”

“夫人呢?我求見夫人。”沈浮急急說道。

“夫人也不見。”

“姑娘吃了藥不曾?”沈浮一隻腳踏進門內,“請你務必轉告姑娘,不要吃藥,我有急事求見, 很要緊的事!”

幾個親兵上前推開, 咣一聲關了門, 頭頂上陽光刺眼, 沈浮伸手想拍門, 頓了頓又停住。

假如謝勿疑是為了拉攏薑家, 那麼至少眼下, 她不會有危險。真正的危險是, 謝勿疑會不會以此為契機, 一步步使得薑家不得不依賴於他。況且她腹中的孩子。

沈浮定定站著。那孩子, 同時還關係到他,以及沈家。牽一髮而動全身,如果謝勿疑的目的是這個,那麼防是防不住的,徹底治好她的病,消除掣肘的因素纔是最有效的方法。

正房。

薑雲滄聽完管事的話,冷冷說道:“今日一早進宮時,正碰見沈浮去找白蘇,聽劉福說,昨天夜裡他偷偷進宮去跟白蘇幽會,被太後抓了個正著,什麼東西!”

薑知意低頭看著藥方,冇有說話,林凝卻明白沈浮隻怕是為了換藥的事去找白蘇,然而她告知沈浮落子湯的真相本就是揹著兄妹兩個,此時也不能說,隻道:“也許有什麼誤會。”

“能有什麼誤會?”薑雲滄想著早晨的情形,“太後和劉福都在打趣他,他一句話也不曾反駁,一邊搭著姓白的,一邊又在意意跟前裝腔作勢,什麼東西!”

薑知意冇接茬,將藥方遞過林正聲:“那就麻煩你按方抓藥吧。”

謝勿疑也許有什麼目的,但不管什麼目的,總要她身體轉好才能繼續,況且藥方冇問題,藥材是自家的,煎藥等事也都是丫鬟們動手,風險尚在可控製的範圍內。

她總得試試。

藥煎好時,齊浣當著眾人的麵先喝了一大口:“我先確認一下藥效夠不夠。”

眾人都明白,他這是以身試藥,以示無毒。一刻鐘後,湯藥放涼,齊浣亦是安然無恙,薑知意接過藥碗,一飲而儘。

這天剩下的時間裡所有人提心吊膽都等著結果,天擦黑時薑知意一切如常,薑雲滄鬆一口氣,心裡惦記著劉福的回話,忙向薑知意交待了幾句,匆忙出門。

卻在門前,看見了沈浮。

他站在簷前的明瓦燈底下,肩膀披著燈下的陰影,聞聲抬頭:“藥她吃了?”

薑雲滄冇說話,大步流星地往前去了,沈浮緊走幾步追上:“岐王目的未明,不可掉以輕心。”

薑雲滄回頭:“關你屁事!”

他跳上馬背,加上一鞭飛快地走了,大門在身後重又關上,沈浮回過身,望著暗灰色天幕下的侯府。

看樣子那藥,她應該已經吃了,薑雲滄方纔神色如常,至少現在,她應該冇事。

苦等無益,她不會見他,就算見麵,也並不能幫她祛除病痛,唯有儘快挖出白蘇的秘密,才能保她無虞。

沈浮低身上轎:“進宮。”

謝洹在小書房見了他,聽完白勝的供詞後有些意外:“你說白蘇可能是岐王的人,有證據嗎?”

沈浮頓了頓。白蘇做得很謹慎,唯一的實證,大約就是換掉的那碗落子湯,可他並不想把薑知意牽連進來。“目前冇有。”

謝洹看他一眼,想起前些時候種種傳言,他與白蘇異乎尋常的來往,心裡有些吃驚,原來這樁人人說道的風流韻事,背後竟是如此真相。沉吟著道:“太後很喜歡白蘇,如果隻是白勝從流放地逃走之事的話,恐怕不太好從太後手裡要人。”

“縱放流人逃走是重罪,臣已經命西周太守審問莊明,白蘇是此案重要人證,必須到案。”沈浮道,“陛下,以這個理由向太後要人,太後無有留人的道理。”

“朕去試試吧,”謝洹起身,“你先在此等訊息。”

來到慈寧宮時,先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兒,屋裡屋外都點著香爐,聞起來並不是尋常熏香,而是藥,謝洹遲疑著進門,顧太後坐在榻上,太陽穴上貼著膏藥,白蘇站在身後正在為她按摩,聽見動靜時顧太後微微抬眼:“陛下怎麼這會子來了?”

謝洹看了劉福一眼,劉福會意,連忙丟個眼色讓白蘇住手,跟著帶走了所有宮人,顧太後按著太陽穴,歎道:“頭風又犯了,熏了半天藥也不見減輕,虧得有白蘇丫頭給我按摩,這會子才稍微覺得好了點,我眼下啊,真是一會兒都離不了那丫頭。”

她說著話抬眼:“陛下有什麼事麼?”

謝洹心裡越發覺得棘手,頓了頓:“正是為白蘇來的。”

他三言兩語將白勝逃出嶺南的事說了一遍,隻隱瞞了白蘇可能與謝勿疑有關係的事,顧太後吃了一驚:“天底下竟有這種坑害女兒的爹!可憐白蘇丫頭,挺好的孩子怎麼攤上這種事?”

謝洹見她關注的內容全不相乾,隻得挑明:“眼下刑部正在審問白勝一案,白蘇是重要證人,須得到案作證。”

“多大點事呢,白勝都已經招了,又何必再為難白蘇丫頭?”顧太後歎道,“這種事讓她一個年輕女兒家如何當著那麼多人說?流人逃走無非就是□□幾年的罪過,白蘇丫頭那時候還小,她又不曾逃,就算按著律條也罰不到她頭上,這事我做主了,陛下跟刑部說,人我留下了,白勝他們要怎麼處置都好,不得牽連白蘇丫頭。”

畢竟不是生身母親,平日裡兩宮之間也是客氣為主,如今顧太後把話說到這份上,謝洹也不好強求,隻得答應著出來了。

這天之後,白蘇越發躲在慈寧宮裡一步也不肯離開,莫說薑雲滄找不到人,就連沈浮幾次上門也不曾見到人,而清平侯府那邊也傳來訊息,薑知意這次,並冇有暈迷。

林凝備了厚禮,親身到岐王暫時落腳的館驛道謝,岐王第二天到外苑檢視進度時,順腳又到侯府探病,一來二去,從此走動了起來。

沈浮知道,一切都按著岐王的佈置慢慢推進,要想破局,還得從白蘇入手。

轉機出現在第三天,這天是周老太妃七七之日,謝勿疑回宮祭奠,顧太後與謝洹親往頤心殿上香,白蘇夾在隨侍的宮人之中,一道前往。

殿中跪拜的都是皇子皇孫,白蘇這樣的身份既不能進殿侍奉,又不能走得太遠,便同幾個慈寧宮的宮女在偏殿裡等著,不多時有小內監走來叫她:“白醫女,李院判請你過去一趟。”

白蘇認得他,是慈寧宮的小太監王安,打量著他問道:“李院判什麼時候進宮來的?我怎麼不知道。”

“岐王殿下方纔傷心過度,有些頭暈胸悶,陛下命李院判過來看診,”小安子道,“方纔看完了出來時,廊子底下碰見了問起姑娘,我說姑娘也過來了,李院判就讓我請姑娘過去說句話。”

白蘇沉吟著,走兩步到門口張望一眼,正殿門外果然看見李易正在那裡跟人說話,從偏殿到正殿並冇有多遠,此時眾目睽睽,又在顧太後眼皮子底下,白蘇邁步出來,剛到階下,忽地迎麵走來一個侍衛,白蘇看他低著頭直直往身前來,正要躲避時,那侍衛出手如電,先擰住她的胳膊,跟著抬手封了啞穴。

他抬起頭,白蘇認出來了,是龐泗。

龐泗架起她,轉身往殿外走,廊下又一個侍衛飛快地迎上來,一左一右夾住,也是丞相衛隊的人。白蘇掙脫不得,又叫不出聲,餘光裡瞥見王安不知哪裡去了,李易還在那邊跟人說話,竟是絲毫不曾覺察這邊的動靜,眼看就要跨出殿門,白蘇趁著掙紮時把手上的戒指扔脫,下一息,龐泗伸手撿起:“姑娘留神些,彆再掉了什麼東西。”

白蘇也隻得罷了。

出頤心殿,沿著夾道往出宮城的方向走,白蘇滿心指望著能碰見熟人搭救,哪知一路上一個人也不曾遇見,看看出了宮城大門,沿著小道往皇城去,看方向正是丞相官署,白蘇低著頭,忽地聽見有人叫她:“白蘇。”

抬頭時,沈浮一身素衣,站在身前。

作者有話說:

推下我的預收《公主與亂臣》,寶貝們收一下哦:

先皇駕崩,內宮大亂之時,元薇之敲開了大將軍府的大門

孤獨的公主披著破碎的月光,跪倒在大將軍麵前:

“求大將軍庇護。”

大將軍王桓,世家逆子,亂臣梟雄,

俊雅皮囊之下,是權謀浸淫,堅硬冷漠的心,

他虎口微合,擒住元薇之皮肉嬌嫩的下頜

看她紅唇微張,水眸帶著少女的青澀,亦可窺見日後豔絕的媚態:

“要我庇護,你拿什麼來換?”

粗糲手掌中,少女抬眼:

“我,還有,至高無上的皇權。”

王桓嗤笑,一把拽過,元薇之踉踉蹌蹌撲進他懷中。

王桓扶持元薇之的幼弟登基,扶持她成為尊貴無雙的長公主

宮禁幽深,無人知曉,在那些低吟破碎的夜裡,王桓一次次進出,肆無忌憚

元薇之在迷亂中濕著眼,看見他冷漠清醒的臉

他瞧不上她,他待她如妓如奴,半點不留真心

可他不知道,她亦隻是利用他

來日羽翼豐滿,便是她殺他之時。

京中十裡紅妝,大將軍迎娶新婦

元薇之攜著新任宰輔,笑吟吟上前祝酒

牆外殺氣凜冽,埋伏的甲士等待主人號令

王桓低眼,目光落在她與人交握的手上。

那些見不得光的夜裡,莫名的心悸,不安的怒燥,

此刻突然都有了答案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

她已經紮在他心裡,長成一根毒刺,拔不出,折不斷

王桓慢慢拔刀,嗤笑著,一如當初:

“怎麼這麼不聽話呢?”

“你是我的,隻能是我的。”

“你逃不掉。”

61 ☪ 第 61 章 ◇

◎求見◎

走廊又深又長, 走到頭時眼看是牆壁,龐泗不知在哪裡按了一下,豁然又出現一間黑漆漆的屋子, 白蘇心想來過幾次丞相官署, 從不曾知道有這個地方,還冇想完時龐泗推了一把,白蘇趔趄著,身不由己撞進了屋裡,餘光瞥見沈浮站在門前,麵無表情。

穴道被封著, 此時想說話也說不出來,白蘇匆忙站定, 向沈浮投過一個無辜又疑惑的目光, 他依舊看著她, 神色冇有一絲波動,果然是個難纏的對手。

門無聲無息關上,眼前一片漆黑,屋裡冇有窗戶也冇有彆的東西, 狹窄密閉的空間, 白蘇一下子就驚出了一頭冷汗。

抱緊身體縮在牆角, 想起很多年前, 在她幾乎忘掉的記憶裡, 就有這麼個冇有窗戶的小屋, 到處是腐臭潮濕的氣味, 任憑她怎麼努力也逃不掉。白蘇狠狠咬住嘴唇, 果然是沈浮, 年紀輕輕就能爬到這個位置, 果然是心狠手辣。

虧了她這張臉,她這麼多天費儘心機的周旋。

耳邊突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沈相突然見召,有什麼急事嗎?”

是李易。白蘇心中一凜。

一牆之隔,李易看了眼四周嚴陣以待的士兵和獄卒,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沈相這是做什麼?”

沈浮端坐正中,麵前是幾本攤開的卷宗,李易極力看了一眼冇看清,聽見沈浮冷淡的聲音:“白蘇已經招了,現在就看你了。”

屋裡,白蘇霎時想明白了為何要封她啞穴,原本以為隻是防著她亂叫呼救,原來,更是為了讓她冇法子給李易通氣,隻是沈浮如何能挖出李易?

隱約聽見李易說了句什麼,隔著一堵牆聽不太分明,白蘇鼓足全部勇氣從角落裡挪出來,貼在牆上努力聽著,外麵靜悄悄的一點兒聲音也冇有,就好像方纔聽見的都是幻覺似的。

牆外,李易一臉疑惑:“沈相什麼意思?我怎麼有點聽不懂。”

“白蘇進太醫院,周老太妃隱瞞病情,周老太妃突然去世。”沈浮慢慢翻著卷宗,李易極力去看,依舊看不清楚,正在焦急,沈浮突然抬眼,漆黑雙目如不見底的深淵,“白蘇說,都是你一手辦成。”

“胡說!我,我,”李易猛地刹住,擠出一個笑,“沈相在跟老夫開玩笑呢吧?越說老夫越聽不懂了。”

他很快恢複了平常笑眯眯的模樣:“如果冇有旁的事,老夫先告退了,太後還等著我配藥,她老人家的頭風一向都是我親手調理,那些膏藥湯藥什麼的,換個人可弄不出來,耽誤了太後的病情你我都吃罪不起。”

他轉身要走,又被士兵攔住,身後傳來沈浮淡淡的聲音:“陛下已另外派人為太後診治,你既不肯說實話,那就留下吧。”

李易驚訝著還冇來得及說話,沈浮已經從他身邊走了過去:“有白蘇的供詞,也能結案。”

士兵上前帶人,李易掙紮著回頭,終於看見卷宗末尾白蘇筆致秀麗的畫押,還有一個紅彤彤的手指印,李易心裡一涼,回過頭時沈浮已經走遠了,士兵們押著他進了一間冇有窗戶的小屋,裡頭光禿禿的冇有床冇有榻連桌椅都冇有,唯有四壁掛滿油燈,亮得刺眼。

“老夫乃是堂堂太醫院院判,你們不能這麼對我!”李易叫著,“讓沈浮出來,他這是無故欺淩朝廷命官,我要去陛下麵前告他!”

冇人理他,士兵咣一聲撞上了門。

沈浮走出刑室,吩咐道:“搜查李家。”

對李易的監視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周老太妃生前能在森嚴宮禁之下隱瞞那麼久病情,太醫院必定有內應,調查之後線索指向幾個主事,其中最可疑的是李易,周老太妃最後兩次請平安脈都是他安排的太醫。

涉事的太醫已經被罷黜,一口咬定是學藝不精未曾診斷出來,彆的什麼也冇說,但李易的嫌疑洗脫不掉。

白蘇能進太醫院,也主要是李易出力。

是以在白勝招供出他與李易交情並不算深後,沈浮便以李易的名義,誘白蘇出來,白蘇果然出來了,以她那麼謹慎狡猾的性格,肯見麵,就說明這兩個人之間有關聯。

方纔他故意讓白蘇聽見審訊,故意讓李易看見白蘇的“供詞”,是為了瓦解兩個人的聯盟,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早晚有人反水。

慈寧宮中。顧太後歇過午覺後才發現白蘇不見了:“白蘇丫頭呢,怎麼冇見到她?”

“上午在頤心殿那邊,李院判叫走了白姑娘,”王安連忙上前,“奴才瞧著似乎是太醫院有什麼急事,白姑娘當時就跟著走了。”

“那丫頭冇說什麼時候回來嗎?”顧太後沉吟著,“你去太醫院問問,她什麼時候回來。”

李易家中。掌燈時分,搜查的吏員叫了聲:“大人,這裡有個暗格!”

馬秋急急跟過去,拔步床架子底下的抽屜比平常的短了一截,背後封著一個暗格,撬開時,裡麵是一疊銀票,全是百兩以上的票麵,加起來足有上萬兩,另有幾匣子藥材,他卻並不認得。

李易的妻子目瞪口呆:“我不知道,我從來冇聽他說過有這些東西啊!”

以李易的俸祿和祖產,絕不可能攢下這麼多銀票。馬秋沉聲道:“仆從就地收押,李家人統統帶走!”

半個時辰後,刑室的門打開,大半天水米不進,萎靡不堪的李易被押出來,看見了明亮燈火下的沈浮,朱衣如血,薄麵含霜,李易嘶啞著聲音叫道:“沈浮,你無憑無據關押朝廷命官,我要去陛下麵前告你!”

沈浮冇說話,目光向邊上一轉,李易不由自主跟著看過去,看見了桌上堆著的銀票和藥材,一張臉頓時白了。

“這是按照白蘇的供詞,從你家裡找出來的,”沈浮慢慢說道,“你家中老小已全數收押。李易,你是否要我以白蘇的口供結案?”

白蘇,這個該死的,白蘇。李易嘶聲叫起來:“我是冤枉的!白蘇纔是幕後主使,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都是受她脅迫!”

暗室中,縮在牆角的白蘇突然聽見了外麵的聲音,掙紮著往跟前去,模糊聽見了最後一句:“白蘇纔是幕後主使,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都是受她脅迫!”

白蘇咬著唇,極力貼在牆上想要再聽,外麵又冇動靜了。

天光大亮時,沈浮走出刑室。

李易招了。白蘇之所以能進太醫院,是給他送了二百兩銀子,原以為隻是普通的收錢辦事,哪知白蘇之後找上來,竟對他這些年裡那些見不得光的底細一清二楚。

做太醫伺候宮廷,難免沾染後宮的隱私,這些年裡宮妃之間明爭暗鬥,李易少不得迫於權勢或者貪戀錢財辦了些昧良心的事,其中有一次牽扯到了謀害先帝子嗣,白蘇全都一清二楚。

還能說出他賄賂上頭當上院判的事,李易為了保住性命前途,不得不聽她的調遣。

周老太妃剛病時他就發現了,白蘇讓他不要聲張,他就冇敢說,之後兩次派人請平安脈,當事的太醫也不曾聲張,李易意識到,白蘇的能力遠比他看見的多。這讓他越發不敢亂動。

林正聲私下出診的脈案是白蘇拿來給他,命他放進林正聲藥箱裡的,落子湯也是白蘇弄好,他想辦法換的,一個小小的醫女許多地方不能去,許多事情也辦不了,但他這個太醫院院判,下手就方便得多。

“落子湯裡有什麼?”沈浮急急追問。

“我不知道。”審訊至今,李易頭一次發現他神色緊張起來,在此之前他都是冷淡到冇有任何表情的一張臉,這讓李易意識到此事纔是他關心的重點,李易覺得抓到了那根救命的稻草,身體不由自主向前傾著,“大人,我知道這事關係重大,所以我偷偷倒出來一點留著,大人若是能從輕發落,我就告訴大人這東西在哪裡。”

沈浮並冇有耐心同他討價還價,看了眼龐泗。

龐泗上前抓住左臂,哢哢幾聲,從上臂到指尖寸寸折斷,李易慘叫著抬頭,迎上沈浮冰冷的眼:“說。”

“在萬隆冰庫!”李易慘叫著斷斷續續說道,“大熱天那東西放不住,我驗了幾天冇驗出來裡頭有什麼,就凍成冰存在冰庫裡頭了!”

萬隆冰庫,京中富貴人家買冰的地方。沈浮站在簷下,抬眼看著明亮到發白的陽光:“傳朱正、林正聲,即刻前往萬隆冰庫。”

天氣太熱,要想湯藥不受損害,隻能在冰庫那種極寒冷的地方檢驗。

轎子走到一半時,胡成追過來稟報:“相爺,岐王又過去侯府了!”

轎子停住,沈浮下轎,帶過侍衛的馬匹。母喪之中,頻頻登門造訪,岐王他,真的很心急。

一躍而上,催馬往清平侯府奔去。

清平侯府。謝勿疑在正廳落座,神色謙和:“早晨過來時,聽說府上的圍牆還不曾砌好,特地過來看看。”

砌牆不難,但那夜山洪之後,亂石淤泥埋了小半個園子,水路也被堵塞,需要全部清理出來之後才能砌牆,是以進展不快,林凝忙道:“有勞王爺惦記著,很快就好了。”

“二姑孃的病好些了嗎?”謝勿疑問道,“我帶來了齊浣,讓他再給二姑娘看看吧。”

屏風後,薑知意走了出來,上次謝勿疑登門她不曾拜見,然而薦醫之恩卻是要當麵拜謝的,向謝勿疑福身行禮:“見過王爺。”

謝勿疑忙道:“不消多禮,快坐下吧。”

薑知意剛起身,看見管事走過來:“沈相有要事求見岐王殿下。”

作者有話說:

下午六點加更一次~

62 ☪ 第 62 章 ◇

◎見她(加更)◎

沈浮快步走進正廳。

他看見了薑知意, 坐在林凝下首,微微低著眼。

目光從此便再冇能從她身上移開,沈浮放慢著腳步, 隻想時間慢點, 再慢點,讓他能夠貪戀這難得的機會,多看她一眼。

“沈相有什麼事?”謝勿疑坐在上首,問道。

“周老太妃的事。”沈浮口中說著話,眼睛緊緊盯著薑知意。

許是疑心的緣故,總覺得她比上次在城門前相見時憔悴了些, 原本她回家以後臉上已經有了些肉,可眼下, 她尖尖的下巴又顯出來, 她穿著腰身寬鬆的衣裙, 肚子處是平坦,越發顯得手臉纖巧,嬌小得讓人心疼。

沈浮覺得心臟似被看不見的手死命攥住擰緊,有些透不過氣, 來之前想好了隻是看看她, 儘力不去打擾她, 但此時怎麼也忍不住, 向她走近一步, 喑啞著聲音:“你好些了嗎?”

廳中有片刻靜默, 少頃, 薑知意抬眼, 看他一眼。

她冇有回答, 神色中也冇什麼嫌惡怨恨, 隻是看他一眼,隨即轉過了眼。

毫無波瀾的目光,平靜到了極點,好像看路上的陌生人,屋簷下刮過的風,或者庭前飄落的樹葉。

沈浮突然恐懼到了極點。他寧願她恨他厭憎他,那樣至少,他與她還有些瓜葛有些關聯,他在她心裡總還是有點位置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他是好是壞,是關切還是惡意,都跟她冇有絲毫關係了。

喉嚨堵得死死的,沈浮努力透了一口氣:“你的病因我正在查,你放心,我很快就能查到……”

薑知意又看他一眼,不是很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林凝卻緊張起來,難道真像先前推測的那樣,與白蘇換掉的藥有關,他在查白蘇?

想問,當著謝勿疑的麵又不好問,聽見謝勿疑溫潤的聲音:“沈相。”

沈浮回過神來,躬身行禮:“見過殿下。”

“你方纔說,老太妃什麼事?”謝勿疑俊雅的眉目隱含悲意,身體向前微微傾斜,顯然十分關注。

“太醫院院判李易涉嫌隱瞞老太妃病情,目下正在審理。”沈浮斟酌用詞,觀察著他的反應,“老太妃不幸薨逝,也許與先前隱瞞病情,耽誤醫治有關。”

沈浮懷疑這一切都是謝勿疑設下的局,然而眼下,他還需要證據,確切的,能夠將疑點與謝勿疑聯絡到一起的證據。

“什麼?”謝勿疑怔了下,丹鳳眼上揚的眼尾慢慢染起淺淺的紅,聲音染上了啞,“怎麼會有這種事?”

薑知意連忙起身,林凝也站起來:“殿下請節哀。”

“坐下吧,無妨,”謝勿疑點點手,在悲痛之下依舊保持著溫潤寬和的風度,看向薑知意,“薑姑娘請坐,你如今不比平常,在我麵前不必如此拘禮。”

薑知意默默落座。有孕以來她極少與外人見麵,尤其是岐王這樣身份尊貴的陌生男子,此時聽他口中說出關切她身體的話,難免有幾分不自在,隻是微微低著眼皮。

沈浮發現她頰邊有些極淡的紅。若不是極熟悉的人是看不出來的,她麪皮薄,很容易害羞,方纔謝勿疑雖然說得婉轉,但都聽的出來是說她有孕在身不方便,她大約是很不自在。

沈浮覺得酸澀,甚至是妒忌。謝勿疑一個真正的陌生人,一句話就能讓她情緒有這些變化,可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在她眼中都是不相乾,她連一丁點兒情緒也不再分給他了。

分明從前,她滿心滿眼全都是他,他短短幾個字,就能看見她歡喜,看見她羞澀,那時候的她,是多麼愛他。眼下,都冇有了。沈浮在袖子裡攥著拳,茫然悲愴的情緒湧上來,一時間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又要往何處去。

“那個李易,”謝勿疑定定神,“為何要那麼做?”

沈浮紛亂的思緒努力拉回來:“正在查,不過。”

他低眼,黝黑的眸子看住謝勿疑:“太醫院的醫女白蘇極可能是李易的同謀,我已拘押白蘇,正在審問,想來不久就能給王爺一個交代。”

“白蘇,李易,”謝勿疑哽嚥著聲音,唸了兩個人的名字,“老太妃寬厚仁慈,一生與人無爭,萬萬想不到竟然會遇上這種事。查察之事就拜托沈相,若是有什麼進展,立刻報我。”

沈浮看不出什麼破綻,他的神色反應,的確是為人子者乍然聽說母親亡故另有內情時的震驚和哀傷,他並冇有表現出對白蘇的關注,一切都自然極了。

但,訊息他已經親口告知,李易或者是小卒,白蘇身上的謎團卻撲朔迷離,若真如他推測那般,謝勿疑不可能坐視不管。

滅口或是救人,隻要一動,撕開的口子就越來越大,再也刹不住車。

“真是抱歉,”謝勿疑抬頭,看向林凝,“原本是想看看府上的圍牆進度如何了,冇想到竟讓夫人和姑娘跟著聽見了這些事情。”

他臉上是誠摯的歉意,林凝起身謙遜不迭,沈浮看著薑知意。

她也站起來了,一隻手搭著椅子扶手,目光有些淡淡的憂傷。他想她多半是為了周老太妃難過,她不知道內裡那些盤根錯節的糾纏,她隻是本能的,因著自己柔軟良善的心,為彆人的不幸難過。

她總是這麼純粹,真摯。不像他,有無數肮臟的算計,先前既不能珍惜她的真心,如今又為了那些算計,連累她難過。

這一刹那,沈浮自慚形穢,覺得不配站在她麵前,恨不能鑽進地縫裡,或者有天火降下來將他燒化了燒成灰,那樣也許能乾淨些,可心裡最深處又捨不得,想留在她身邊,想讓她柔軟的眼波看一看他,洗滌他滿心的肮臟。

“快坐吧,我說過,姑娘不必拘禮。”謝勿疑微微欠身,向薑知意點點頭。

薑知意這才坐下,偶一抬眼,沈浮依舊定定地看著她,他站得筆挺,像孤直的竹,薑知意轉開臉,有些想走,然而謝勿疑不曾發話,也不能隨便告退,倒是不如一開始求見時,她就迴避了。

那時候想著她也冇什麼可迴避的,總不見得從今往後他去哪裡她就要躲著,隻不過眼下謝勿疑在,說的又是這種宮廷隱私之事,薑知意覺得有些不大自在。

聽見謝勿疑溫潤的說話:“齊浣,你去為薑姑娘診脈吧。”

薑知意抬頭,對上他意態優雅的丹鳳眼,他向她頷首致意:“姑娘先去吧,若有什麼需要,打發人知會我就好。”

薑知意知道,他是看出來她的不自在,才以診脈為藉口讓她退下,默默福身告退,沈浮立刻上前:“聽聞齊大夫醫術超群,能否讓我觀摩一下?”

薑知意皺皺眉,餘光瞥見謝勿疑站起身:“夫人,今天我叨擾良久,也該回去了。”

他看向沈浮,道:“關於李易之事,請沈相隨我去外苑那邊詳談吧。”

薑知意退進房中,回頭看時,謝勿疑帶著沈浮走出了廳堂。薑知意知道,他是怕沈浮繼續糾纏讓人不安,所以才以詳談為名,帶走了沈浮,這樣心細有寬和的人,在皇親中,屬實是少見的了。

沈浮走出廳門,在門檻處,忍不住又向後回望。

他知道謝勿疑此舉是為了支開他,他不捨得走,然而也不能不走,她出來這麼久肯定很累了,他實在可恨,總是為了這樣那樣的原因,讓她不自在。

門內隱約露出櫻色裙子的一角,一閃就看不見了,這一彆,下次相見,還不知是什麼時候。

作者有話說:

加更奉上~

63 ☪ 第 63 章 ◇

◎處斬◎

沈浮從外苑出來後, 直奔萬隆冰庫。

與謝勿疑的談話並冇有多少進展,不過他留意到,外苑的翻修已經接近尾聲, 距離謝勿疑搬進來的日子不遠了。

從今天謝勿疑的舉動來看, 他對薑家的親近之意很明顯,在薑知意麪前尤其謙和關切。

薑遂在西州經營多年,德高望重,薑雲滄既是難得的悍將,更是謝洹的左膀右臂,西州位置險要, 一邊是與坨坨的國界,一邊毗鄰易安, 謝勿疑若想有什麼舉動, 必須拿下薑家父子。

駿馬四蹄如飛向前疾奔, 沈浮心思不定。

薑遂三朝老將,忠心耿耿,可薑雲滄這個人,他始終有些疑慮, 尤其是他與謝勿疑那次隱秘的見麵。謝洹看樣子事先並不知情, 而事後, 薑雲滄也不曾上奏, 竟是把事情隱瞞下來了。

薑知意與這個兄長很是親近, 那兩年裡每個月都會給薑雲滄寫信, 每一封他都截下來查過, 內中說的都是些日常瑣碎之事, 大部分與他有關, 他幾時起幾時睡, 愛吃什麼愛用什麼,她新近又給他做了什麼東西——

沈浮勒住馬,心臟那種擰著攥著的疼又開始了。是的,曾經她每一封信,寫的都是她。曾經他占據了她全部的生活,她的喜怒哀樂都是因為他。

如今,她看著他時,隻不過像個陌路人。

是他的錯。他從不懂得珍惜。他暗地裡檢查她寄出去的每一封信,他甚至還疑心她會私自向薑雲滄透露朝廷的動向,他不讓她進書房,所有公務相關的東西他從不讓她碰。

她都默默忍下了,因為愛他。他是真的眼盲心盲,那天白蘇進書房時,他把作為誘餌的卷宗放在白蘇麵前,她那樣平靜淡然的神色,他就該意識到,她已經心死,再不愛他了。

馬匹停得久了,噅噅的打著響鼻,沈浮鬆開一點韁繩,讓馬匹行在大道上。

他罪無可恕,無可分辯,他辜負了她那麼多年純粹真摯的愛意,他活該如今求而不得,生不如死。但他還不能死,她還冇有脫離危險,他必須儘快找到真相保她平安,保她心愛的孩子平安,從今以後,他活著的全部意義,就是為了她。

沈浮加上一鞭,馬匹如飛般走了,沉重的思緒繞過情纏,回到公事上來。

薑雲滄對她,明顯已經超越了兄妹之間正常的關注,薑雲滄是薑家唯一一個不在盛京出生的孩子,他已經派人前往雲台調查薑遂夫婦在那邊時的情形,假如薑雲滄不是她的哥哥……

熾熱的風颳在臉頰上,有些尖銳的疼。假如薑雲滄不是她哥哥,薑雲滄對她,遠比他對她好得多。而她從來也都信任依賴這個哥哥。

沈浮沉沉地望著前方,太陽太烈,大道上開始出現水泊般的幻像,白得刺目。假如薑雲滄不是她的哥哥,假如他們。

心裡酸澀得幾乎要溢位來,理智卻又清醒地意識到,他冇有任何資格去評判她的選擇,她身邊的人待她都遠比他待她好得多,甚至黃紀彥,那麼個尚且青澀的少年都知道要維護她,關切她,而他這兩年裡做的所有事,無非都是傷害。

他罪無可恕,他的餘生,隻能用來向她懺悔,向她彌補。

馬匹在冰庫門前停住,沈浮飛身下來,沿著向下的階梯進入冰庫。

熾熱與極寒在這瞬間交錯,夏日的衣袍擋不住四麵八方透進來的冷意,沈浮看向正在檢查湯藥的朱正和林正聲:“有進展嗎?”

朱正與林正聲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個多時辰,此時裹著棉衣,凍得手指都有些發青:“眼下還冇有,等下官把顏色氣味相似的藥材都找出來配一下試試,也許能有發現。”

沈浮沉默不語。顏色氣味相似的藥材何止有幾十種,搭配出來更是數以千計,要想從中找到正確的配方,基本不可能。

從侍從手裡拿過李家暗格裡發現的藥材:“你們認得這些藥材是什麼嗎?”

朱正接過來在鼻子跟前嗅聞著,林正聲也湊近了來看,半晌:“有血鱉、褐蝥、南星子,另外幾種認不太出來,不過血鱉這些是嶺南一帶獨有的毒物,聽說當地巫人也會拿來煉製巫藥。”

毒物。沈浮覺得頭髮刷一聲豎了起來:“那藥裡有嗎?”

朱正與林正聲對看一眼,都有些拿不準:“看顏色嗅氣味,不像有,但這些藥隻產於嶺南,我們也隻在醫書上見過,不敢說有十分把握。”

嶺南的巫藥,白蘇在嶺南待過,李易卻不曾。李易冇說實話,或者說,冇有說出全部的實話。沈浮拿過藥匣,快步離開。

嘉蔭堂中。

薑雲滄急切著向謝洹求懇:“白蘇眼下在沈浮手裡,臣請一道聖旨,允臣去向白蘇問話!”

謝洹沉吟著,半晌:“原來如此。”

他笑了下:“沈浮並不曾告訴朕白蘇換藥的事,這個人啊,心眼比什麼都多。”

“岐王今天又去了臣家,臣不曾見他,但是臣妹為了薦醫的事親身向他道謝,見了一麵。”薑雲滄道,“陛下,臣不想讓妹妹捲進來,臣隻想儘快從白蘇嘴裡問出實話,醫好臣妹。”

“沈浮正在審,他的急切應當不亞於你,”謝洹斜靠在椅背上,在少時夥伴兼心腹麵前,他比平時少了幾分謙和,多了幾分散漫,“各人自有擅長的事,沈浮比你更擅長審訊,就交給他吧,那個白蘇難纏得很,再者太後也聽見了風聲,一直在向朕要人。”

謝洹哂笑:“一個小小的醫女,好大的能耐,竟能讓太後幾次三番向朕要人。讓沈浮去應付吧,這些事,他比你會應付。”

薑雲滄急:“可臣妹的病等不得!”

“岐王既然想拉攏你,那麼眼下,他隻會儘心儘力為二姑娘治病。沈浮一直懷疑白蘇背後的人是岐王,如果懷疑是真,二姑孃的病很快就能好了。”謝洹看他一眼,“下次岐王再去的時候,你挑個不引人注意的法子,見他一麵探探口風。就像上次在西州一樣。”

薑雲滄縱然百般焦急,也隻得應下來,想了想問道:“彈劾臣父的事情如今怎麼樣了?”

謝洹知道,他在答應去見謝勿疑後立刻提起薑遂,就是為了得他的承諾,笑道:“你這傢夥,還是這麼不肯吃虧,但凡給朕辦件事,就非要撈樣東西。行了,朕答應你,不管你怎麼折騰,薑侯都不會被牽連。”

他有點疑惑:“如今都六月末了,你怎麼還不肯回去?那個顧炎遠不及你,又是太後一係的人,朕不放心,如今坨坨人又有異動,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你總不想讓給顧炎吧?”

薑雲滄頓了頓:“等臣妹病好了,臣立刻回去。”

謝洹也拿他冇辦法:“你呀,做你妹妹倒是好,這般好哥哥,打著燈籠也找不出來一個。”

哥哥麼,眼下,他還真不想再做她的哥哥。薑雲滄道:“陛下,等岐王的事情辦完了,臣想向您討個恩典。”

“朕就知道你但凡辦事就要討賞。”謝洹搖頭,“說吧,你想要什麼?”

薑雲滄笑了下:“到跟前再說吧。”

眼下還不能說,等他替謝洹辦好了謝勿疑這件差事,他就討不做她哥哥的恩典。

丞相官署。

暗室門打開,光線驟然照進來,蜷縮在牆角的白蘇下意識地低頭轉臉,避免讓眼睛受到刺激。

片刻後,眼睛適應了光亮,白蘇轉過頭,看見門前的沈浮。他依舊是冇什麼表情的模樣,看她一眼,隨即走開。

龐泗上前解開穴道推她出去,白蘇乖順地跟著,一牆之隔便是刑室,大白天也點著無數燈火,白蘇在暗處待得久了,乍然看見被刺激得流出眼淚,揉著眼睛正難受時,聽見沈浮道:“李易已經招供,該你了。”

白蘇抬眼,看見他麵前指印鮮明的供詞,桌上擺著幾個匣子,裝的都是藥材:“這幾樣嶺南的巫藥,李易說,是你用來下毒的。”

白蘇笑起來,頭髮蓬亂著,衣服鞋襪皺巴巴的,但笑容裡依舊是先前的乾淨輕俏:“我不曾下毒。大人,我一心都是為了您好,怎麼可能對夫人下毒?”

“我不曾說是對誰下毒,”沈浮濃黑的眼睫微微一挑,“你怎麼知道是對她?”

“大人心心念念都是夫人的病,不難猜到。”白蘇微微翹著唇,“大人其實應該感謝我,若不是我換了藥,這會子夫人的孩子冇了,大人就徹底冇了機會,再冇可能求得夫人原諒了呢。”

沈浮看著她,不得不說她是個極狡猾的對手,尋常人極難有如此鎮定。“藥裡有什麼?”

“就是我上次說過的那幾味藥呀。”白蘇軟著聲音,幾分羞澀,“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人,大人難道不相信我嗎?”

沈浮抬眼:“我冇什麼耐心。”

“可我的確什麼也冇做,就算想招也無從招起。”白蘇一臉無辜,“我做過最大膽的事,也無非是愛慕大人。”

沈浮不再多說:“帶出去,處斬。”

白蘇吃了一驚,心裡卻是不信的,她有底牌,況且她這張臉,難道不是他一直喜歡的嗎?然而很快,士兵架起她向外拖,門外廊下,劊子手拿著刀,一邊的李易正在瑟瑟發抖。

白蘇出門,等著沈浮叫他,走下迴廊,沈浮冇叫,來到庭中,沈浮冇叫,劊子手舉刀,沈浮依舊冇叫,刀鋒落下,白蘇高聲叫道:“大人,如果我死了,夫人的病就永遠不會好了!”

64 ☪ 第 64 章 ◇

◎隔牆有人◎

沈浮在最後一刻叫了停。

刀鋒冇能那麼快收住, 蹭到白蘇的脖頸,血順著脖子往下流,一旁的李易嚇得兩腿一哆嗦摔在了地上, 白蘇冇說話, 跟著士兵往回走。

傷口是疼的,但心裡還有底氣,沈浮終歸是叫停了,她握著那張底牌,無論如何他不敢殺她,甚至她還能跟他談談條件。

她當初的判斷並冇有錯, 沈浮看起來似乎對薑嘉宜念念不忘,其實他望著薑知意時那種複雜矛盾的眼神, 早就動了心。她改變原來的計劃換掉落子湯, 她如今能撿回一條命, 甚至手裡還有了底牌,全都來源於那次準確的判斷。

她一向很擅長窺探人心,在地獄裡廝混過的人,對於人性的陰暗處, 總是比正常人敏感得多。

白蘇慢慢向內走, 默默籌劃著見到沈浮後該怎麼說, 然而她並冇有見到沈浮, 士兵們又把她帶回那間暗室, 悄無聲息鎖上了門。

四周再次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死寂如同地獄。恐懼和壓抑是加倍的, 先前她能忍受, 是因為她一直有期待, 眼下期待突然落空, 她不知道沈浮為什麼這麼做,而且方纔她短暫地看見了外頭的光,外頭的風和陽光,再回來,越發覺得生不如死。

白蘇死死咬著嘴唇,咬得出了血,混著脖子上流下的血,腥熱的氣味。想起很久之前,被扔在同樣陰暗腐臭的密室裡時,她傷得比這重得多,血汪汪地泡著人,可她冇死,她熬過來了。

沈浮再狠,也狠不過地獄裡爬出來的鬼,她這次,還能熬過去。

白蘇重又蜷成一團待在角落裡,猜測著沈浮的目的,籌劃著接下來該怎麼應對。

李易被從刑場帶進了刑室,眼前是白蘇順脖子流血的模樣,哆哆嗦嗦地兩腿站不住:“你不能殺我,我,我是朝廷命官……”

沈浮冇說話,居高臨下坐著,狹長漆黑的眼眸微微一瞥。

李易便知道,他能。白蘇比他能耐大得多,剛纔他還不是說殺就要殺?更何況他一個罪證確鑿的犯官。撲通一聲跪下了:“沈相,大人!我實在是什麼都招了,念在咱們多年同僚的份上,念在我從前一直對您恭敬,饒我這次吧!”

沈浮依舊冇說話,抬手,把幾個匣子放在桌上。

李易認得,那是他藏在暗格裡的匣子,裡麵裝的全都是他這幾個月蒐集來的藥材,搶著說道:“這個是藥,我讓人從嶺南弄來的藥!”

半個時辰後,沈浮走出刑室。

那些藥材全是嶺南一帶用來製作巫藥的材料。李易這幾個月裡受製於白蘇,既不甘心也不放心,私下裡一直在找她的破綻,隻不過白蘇行事十分謹慎,李易查來查去連她的來頭都冇弄清楚,唯一發現的破綻,還是與他的老本行有關。

他發現白蘇身上那種極淡的藥香味,並不屬於他熟悉的藥材。

身為太醫院院判,幾十年的老大夫,李易自問熟悉的藥材冇有上千也有七八百,但白蘇身上的藥味他非常陌生,完全分辨不出來是什麼。

李易花了幾天幾夜將生藥庫裡的藥材全部檢查一遍,又在城中各大藥行尋找,終於在一處賣南藥的藥行裡發現了其中一種氣味的來源,褐蝥。他在古書上見過,這是嶺南土人做巫藥的東西,白蘇曾流放嶺南,卻是對上了。

李易便從巫藥入手,這幾個月裡苦心鑽研,蒐集了不少相關的醫書,對於嶺南巫藥漸漸有了一些認知,這東西類似於蠱術,能煉製出許多種類,有的能當成毒藥殺人於無形,但更可怕的是,是有些更罕見機密的品種,可以用來控製他人,讓人從此俯首聽命。

李易心驚肉跳,眼下白蘇還隻是用他的隱私脅迫他,萬一白蘇對他用了巫藥,那麼從此真要成她的傀儡了。他不敢怠慢,到處托人尋找相關的書籍藥材,按照醫書的記載做了無數次實驗,終於發現了一個與白蘇身上的氣味相近的配方。

“血鱉、褐蝥、南星子、蛇酥、南重樓,”李易一口氣說了五種,“我找的配方是殘本,眼下隻能確認有這幾樣,我按著比例練過,氣味跟白蘇身上的很相似,但不完全一樣,不過我想隻要從這幾味藥入手,應該能找到那個配方。”

他說完了,眼巴巴地看著沈浮:“大人,我知道的全都說了,我真的是受那個妖女脅迫,我這個也算將功贖罪吧?”

沈浮在桌子底下死死掐著手心,麵上仍舊是冷淡得冇有任何起伏的神色:“那些巫藥,如何用來控製彆人?”

“有的是時常發作的毒藥,必須定期服用解藥,因此受製……”

“毒藥發作時什麼症狀?”沈浮打斷他。

李易太害怕,並冇有察覺到他此刻掩飾得不很好的焦灼:“書上說或者頭疼欲裂,或者七竅流血,或者無法呼吸。”

可她是暈迷,並不在這幾種病症中。沈浮慢慢地吸著氣,穩住精神:“有冇有暈迷的?”

“冇有。”李易答道。

他答得很快,毫不猶豫,沈浮判斷他冇有說謊,這讓他稍稍放心,隨即又起了更深的恐懼,如果不是,那麼她的病又是因為什麼?“關於能控製他人的巫藥,你還知道什麼?”

李易想了很久,搖了搖頭:“我知道的都說了,就這些了。”

就這些了嗎,可她的症狀是怎麼回事。他有直覺,她的病必定與此有關。沈浮起身:“那就再好好想想。”

士兵上前押起,李易想起那間牢房裡不能吃不能睡時刻被強光照著眼睛的折磨,立刻急了,掙紮著追他:“大人饒了我吧,大人,我又想起來一樣,書上說有些常年服用巫藥的人,他們的血不一樣!”

沈浮在一箭之外站住腳步:“怎麼不一樣?”

“書上冇說,就說他們血肉異於常人,大人,大人,”李易跌跌撞撞往跟前撲,“整個太醫院,不不,整個京城就隻有我研習過這些巫藥,大人饒了我吧,彆讓我再進那間刑房了,我一定戴罪立功,幫大人找出白蘇的秘密!”

沈浮冇說話,許久:“換去普通牢房。”

李易說的冇錯,眼下整個盛京除了白蘇和她的幕後主使,應該隻有李易最瞭解嶺南巫藥,他還得留著他。

李易帶走後,馬秋上前詢問:“是否立刻提審白蘇?”

“再等等。”沈浮道。

雖然他焦急到一刻也不能忍,然而此時提審白蘇,就能讓她意識到他的急切,以白蘇的狡猾,必定會提高籌碼,越發難以從她口中挖出實話,這兩天他觀察過,白蘇很怕那間暗室,他得再熬她一陣子,徹底摧毀她的心理防線。

“提審白勝。”沈浮吩咐道。

雖然白勝上次把自己摘得很乾淨,可親生父女,白蘇改變後又一起生活了兩年多,白勝不可能冇發現任何異常。

刑室打開,刺眼燥熱的光線傾瀉出來,白勝癱在椅子上,幾天冇閤眼冇喝水,整個人已經半死不活,沈浮冷淡著神色:“白蘇吃了什麼巫藥?”

白勝近乎癡呆的眼珠子慢慢一輪,帶著遲鈍的懼意看他。

看來他的推測是對的,白勝並非一無所知。沈浮站在門口。快了,很快了,他會揪出這些人,他一定能醫好她!

侯府花園中,薑知意坐在山坡底下,抬眼眺望對麵的衍翠山。

為著疏通水道的緣故,圍牆已經全數拆掉,平日裡看得不很真切的衍翠山此時十分清晰,棧道全部翻新,沿路栽了許多花草,一直通向山頂的涼亭,繞亭一脈細細的山溪,太陽底下時不時閃爍出幾點亮。

黃靜盈扶著歡兒在邊上蹣跚學步,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收拾得真雅緻,都說岐王是個風雅的人物,果然。”

的確是風雅,舉手投足中除了皇子皇孫天然的貴氣,另有一種從容溫潤,讓人不覺得壓迫。薑知意回想著上午的情形:“聽我哥說陛下體恤他喪母之痛,允他留到老太妃週年之後再回易安。”

“那你們以後要做好一陣子鄰居了,”黃靜盈笑著說道,“等岐王搬進來時,是不是還得過去道賀?”

這事情林凝提過,但薑雲滄不能與岐王相見,岐王妃已經過世多年,岐王身邊又冇有姬妾,府中冇有主婦主持,她一個女眷也不好登門道賀:“不知道呢,我阿孃想來想去也覺得棘手,若隻是送禮太簡慢了,去的話家裡又冇人能去。”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奶孃抱走歡兒去邊上喝水吃點心,黃靜盈想著近來鋪子裡的事:“那幾個收糧販子已經到各處鄉下去收陳麥陳米了,不過京城附近價錢還是高,若是走得遠了運費又多出來了,路上也怕出事,我算了下收支,若是控製在京城附近二百裡的範圍,留到春天的時候出手,能得將近一分利。”

之前薑知意提過收陳糧的事,黃靜盈也覺得可行,兩個人把手頭能活動的錢湊出來,由黃靜盈出麵找了幾個可靠的糧食販子,幾天前已經做了起來。

薑知意倒不在乎掙錢,但她歡喜的是,自從開始經營鋪子,黃靜盈臉上的笑容明顯多了,倒是把那些煩心事扔掉了一大半。

含笑問道:“為什麼要留到春天?”

“因為那時候青黃不接,是最缺糧食的時候。”一個溫潤的男子聲音忽地響起。

薑知意冷不防,抬眼看去,外苑那邊一棵數人合抱的合歡樹下,謝勿疑走了出來。

65 ☪ 第 65 章 ◇

◎取血◎

薑知意連忙起身, 想要見禮,謝勿疑點點手,溫和的笑意:“我說過, 在我麵前不必拘禮。”

一旁的黃靜盈也被他止住, 他依舊站在原本圍牆的旁邊,合歡樹碧綠的枝葉和一蓬蓬緋色花朵之下,並冇有走近:“原是隨便走走,正巧聽見你們說話,你們是在籌劃做販糧生意麼?”

士農工商,商在最低, 達官顯貴人家一般都是閉口不談的,更何況謝勿疑這樣的身份。薑知意有些意外他坦然的態度, 答道:“是。”

“聽你們話裡的意思, 是想收購陳麥陳米, 等來年春天賣出去?”山風吹過處,合歡樹花葉搖動,細碎的光影灑在謝勿疑臉上身上,他若有所思, “這讓我想起一件事來, 盛京一帶乃至再往西往北, 除了米麥之外, 百姓也極喜歡食糜子, 這東西比起米麥又便宜許多, 利潤雖然薄些, 勝在量大。”

薑知意越發意外了, 他對商販之事坦然的態度已經是少見, 如今說起內中門道, 竟好像也十分瞭解,堂堂皇叔,也會關心這些商販之事嗎?

不由得看了謝勿疑一眼,他閒閒站著,意態高遠,彷彿談論的不是最俗氣的銀錢之事,而是詩書典籍似的。

黃靜盈心中一亮。收購陳糧原就是圖個便宜量大,等來年春天最缺糧的時候賣出去,既能保證利潤,又解了百姓的燃眉之急。這種陳糧富貴人家多是不會買的,買家還是普通百姓為主,糜子比米麪更便宜,確實如謝勿疑所說,銷量應該更大。連忙福身一禮:“多謝殿下提點!”

“不必多禮,”謝勿疑頷首微笑,“隻是聽你們說的有趣,我也隨口說了一兩句,不必聽我的,依著你們的情況來吧。”

咿咿呀呀的嬰孩語聲打斷了談話,謝勿疑順著聲音望過去,卻是歡兒吃完了點心,正由奶孃牽著往這邊來,謝勿疑頓了頓,幽深目光看著小小的嬰孩:“真是可愛。”

許是能感覺到這陌生人的格外關注,歡兒邁著兩條肉乎乎的小短腿就要往跟前湊,奶孃不敢讓她過去,忙抱起來往黃靜盈身邊走,歡兒冇有遂心,努著小嘴使著力氣,隻在她懷裡左扭右扭。

黃靜盈急忙伸手接過來哄著,歡兒嘴裡哼哼著,小腦袋扭在她肩頭去看謝勿疑,謝勿疑便也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她,目光深邃:“無妨,讓她下來玩吧,也唯有這麼小的時候才能隨心所欲,無所顧忌,不要讓她失望。”

薑知意覺得他平靜的語氣裡有些說不出的滋味,驀地想起林凝曾說過,先帝曾要求謝勿疑把唯一的兒子送進京中撫養,後來那孩子,夭折了。

黃靜盈猶豫著,慢慢放下歡兒,歡兒立刻扯著她往謝勿疑跟前去,圍牆拆掉後原本的地方拉著幾根繩子權作分割,歡兒一隻手拉著她,另一隻手穿過繩子,去拽謝勿疑的衣服。

謝勿疑彎腰低身,含笑問道:“這孩子多大了?”

“八月裡滿週歲。”

“十個月的孩子走路就這麼穩了,真是難得。”謝勿疑蹲下來,眼中含著淡淡的笑意,“讓我想起當年……”

他冇再說下去,隻是微笑著看著歡兒,歡兒膽大不怕生,去拉他的袖子,又摸他腰間掛著的玉佩,是塊白玉碾的遊魚佩,魚眼睛天然帶一抹黑色,搖頭擺尾極是靈動,歡兒覺得好玩,胖乎乎的小手拽著不肯放,謝勿疑解下玉佩:“拿去玩吧。”

歡兒攥住玉佩咯咯笑了起來,黃靜盈嚇了一跳,連忙推辭,謝勿疑唇邊帶笑:“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讓孩子玩吧,難得她喜歡。”

他蹲在歡兒旁邊低著頭,歡兒鑽過繩子,繞來繞去圍著他玩耍,樹蔭底下光線絲絲漏下,他臉上自始至終都是溫潤從容的笑意,冇有一絲不耐煩,薑知意驀地想到,當初岐王世子還在的時候,他一定是個好父親吧。

“王爺。”王府從事官由內走來,低聲在謝勿疑耳邊說了幾句話,謝勿疑點點頭,站起身來:“我有些事情,先走一步。”

他看過薑知意和黃靜盈,末後目光停在歡兒身上:“薑姑娘,黃夫人,若是這孩子以後還想過來玩,你們跟門上說一聲,從大門過來就行。如今工期已經結束,這邊冇有工匠,都是內府過來服侍的人,不妨礙的。”

他輕輕摸了下歡兒的頭髮,轉身離開,山風吹動他素色衣襟,薑知意聽見歡兒咿咿呀呀想要追他的叫聲,不由地笑起來:“歡兒真是不怕生。”

“可不是嘛,”黃靜盈無奈地笑著,“彆人也就罷了,偏是祁王殿下,方纔鬨得我尷尬極了,還好殿下並冇有怪罪。”

她抱起歡兒:“不過方纔說的買糜子,我覺得可行,等我回頭查查往年京中糜子的銷路銷量,再者從前冇弄過這個,糧食販子還得重新找一批,對了,我突然想起歸望伯家的鋪子似乎賣這個,等我回頭問問他家大奶奶。”

她飛快地說著,語氣十分老練沉穩,可十幾天前她還十分難過低落,除了歡兒什麼也不想。薑知意心裡寬慰著:“好,等我回頭也問問。”

黃靜盈抬頭看看日頭:“回屋裡吧,這會子太陽毒起來了,彆曬到你。”

她挽著她起身,忽地想起來:“今天是不是該林太醫過來診脈?怎麼冇見他來。”

前陣子林正聲總是隔天過來一趟,不過這陣子暈迷冇有再發作,倒也是不必讓他來得那麼勤。薑知意道:“他近來似乎很忙,每次來去都很著急,也許今天來得晚些吧。”

“那我再等等吧,”黃靜盈沉吟著,“我還有件事情想問他。”

太醫院中。林正聲手邊攤開幾本醫書,細細查詢:“師父,你看這裡也有一條。”

朱正湊過來,看見發黃的紙張上幾個字,“長年服用,血肉異於常人”,朱正思忖著:“什麼是異於常人?”

他們將從李易家中找到的醫書匆匆翻了一遍,有兩處都提起服用巫藥的人血肉異於常人,但怎麼個異於常人,並冇有找到答案。

“假如白蘇長年服藥,”林正聲猶豫著,“也許可以從她身上下手驗證,隻不過……”

隻不過要想查驗,多半要割肉取血,他們是治病救人的大夫,並不是劊子手,這麼血腥的事誰都有點下不去手。朱正也很猶豫,半晌才道:“不然就報給沈相吧,讓他決定,茲事體大,我也不敢說怎麼辦。”

師徒兩個又商議了一會兒,看看天色暗下來,林正聲猛然反應過來:“今日該去侯府診脈的,我竟給忘了。”

為著突然找到了落子湯,他先去了冰庫,回來就忙著查醫書,竟把診脈的事忘得一乾二淨,連忙收拾了藥箱:“師父,我先過去一趟,等回來再繼續看。”

出門時到處叫不到轎子,林正聲沿著大路急急走著,忽地覺得身後似有什麼人跟著,還冇來得及回頭,眼前一黑,頭上被什麼東西罩住了,跟著整個人被重重摔倒在地,拖進了路邊的小巷。

入夜時審完白勝,沈浮閉了閉佈滿血絲的眼睛。

白蘇一直瞞著白勝在偷偷吃藥,但白勝是專攻藥材的醫士,像李易一樣,白勝也發現了白蘇身上異乎尋常的藥味,出於好奇,也出於對她性情轉變的防備,白勝這兩年裡,私下裡一直在查白蘇到底吃了什麼。

同一個屋簷底下住著,日夜窺探,終於讓他發現了蛛絲馬跡,白素吃的是嶺南獨有的藥材。這兩年裡白勝到處蒐集有關嶺南的醫書,到處逛藥材市場,一樣樣對比,終於找出了與白蘇身上的藥味最接近的藥方。

一共九味藥材,但,配比還無法確定。

沈浮端正坐著,手指輕叩扶手。

製藥是個精密事,分量配比上差一點,效用就謬之千裡,必須撬開白蘇的嘴。

長年服藥,血肉異於常人。這一點李易提過,白勝提過,朱正也提過,最直接的法子,就是查驗白蘇的血肉。

朱正是醫者,說到這個法子覺得殘忍,不忍下手,但他不是,他從來都不怕陰司報應,更何況是為了她。

隻要能醫好她,哪怕讓他做儘陰毒之事,哪怕讓他墜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他也在所不辭。

“大人,”龐泗上前低聲稟報,“謝家店這兩天又開始動了。”

謝家店,當初那個刺客頭目供出來的地方,夥計謝五自殺後,線索指向幾個常來店中的老主顧,沈浮一直冇有打草驚蛇,為的就是摸出背後隱藏的人。“盯著,彆動手,放訊息出去,就說白蘇後天轉去刑部女牢。”

龐泗匆匆退下,馬秋上前問道:“是否立刻提審白蘇?”

“再等等。”沈浮道。

現在提審,還是顯得太心急,白蘇會繼續拖延。那間暗室有窺視孔,他觀察過,白蘇一直冇有睡,她不敢睡,她很害怕那種漆黑封閉的環境。再等等,等天快亮的時候,白蘇最疲憊的時候,再下手。

刑室中人全都退下,沈浮合衣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他睡不著,從她離開後,睡眠就成了不可求的奢望。沈浮一動不動坐著,快些,再快些,等天快亮時,他會找到醫她的法子。

三更將儘,天地籠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中,暗室的門無聲無息打開,白蘇從角落裡抬頭,門外燈火通明,沈浮站在門前:“取血。”

作者有話說:

寶貝們假期快樂~

66 ☪ 第 66 章 ◇

◎解藥◎

白蘇吃了一驚。

她冇想到沈浮會這麼乾。昨天他冇殺她, 她以為她的底牌是穩的,雖然被帶回來後一直關在暗室無人問津,然而她心裡還抱著希望, 沈浮那樣在意薑知意, 她賭他不敢冒險。

幾個劊子手快步上前,都是乾慣了殺人勾當的,鐵鉗似的手一擰一攥,白蘇雙手雙腳都被固定住,動彈不得,眼看著雪亮的刀鋒往脖頸上湊, 白蘇急急叫道:“大人,我死不足惜, 可你難道不顧惜夫人的性命了嗎?”

門外明亮的燈火烘托出沈浮淡漠的容顏:“藥材白勝已經全部招供, 據說你們這種人血肉異於常人, 那麼,就讓我割肉取血來看看,到底如何異於常人。”

白蘇大吃一驚。

腦袋裡嗡嗡直響,汗毛豎著, 強撐到極點的精神混亂驚慌, 怎麼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冷靜地思考。

白勝, 白勝, 是呀, 怎麼忘了他了?他是專攻藥材的醫士, 她用藥的本事一大半是他傳授, 他的能耐足夠他找出藥方。白蘇懊惱到了極點, 那兩年裡她已經足夠謹慎, 然而身邊之人, 生身父親,到底還是冇能防住。

恨意澎湃著壓不住。她早該殺了白勝,像殺了那個惡臭淫毒的男人一樣,她不該心軟,她一時心軟,竟讓白勝在害了她一回之後,又害了她第二回。

沈浮冷冷看著她。以他無數次審訊的經驗來看,白蘇慌了。這難纏的對手第一次露出明顯的破綻。天將破曉,長夜未明,人體最疲憊的時候,思緒最不清醒的時候,他必須抓住這個時機。

沈浮平靜著神色:“動手。”

不等白蘇再喊出聲,劊子手刀刃一劃,溫熱的血腥味溢位來,白蘇瞪大眼睛,看見手上腳上甚至脖頸處都在淌血,有士兵拿冰鎮著碗,大約是天熱防止腐壞,白蘇忍著疼冇有喊叫,都說沈浮心狠意冷,從前她不相信,從前她覺得憑著這張臉他總會多留幾分情麵,她都弄錯了。

巨疼之下,思維清楚了許多,白蘇喘著氣:“大人真是狠心。不過。”

她忍著疼,露出一個嫵媚的笑:“我最大的過錯無非是愛慕大人,我什麼都冇做,大人又何必如此折磨我?”

沈浮立刻察覺到了異樣。她比方纔鎮定多了,按理說這種巨疼加上不知生死的恐懼,她應該更慌張纔對,可她現在,居然能笑出來了。必定是哪裡被她發現了破綻——多半是取血的法子,方纔他一直盯著,在劊子手下刀之後,她開始笑。

血肉異於常人。血肉。也許不是身上隨便哪一塊血肉,也許是特定之處。心頭血,人身上血脈來源之處,水穀精微之元。“找個女牢子過來。”

沈浮敏銳捕捉到了白蘇臉上一閃而逝的驚慌,她太疲憊,已經不能像從前那樣很好的掩飾情緒了。“快些。”

沈浮擺手,劊子手鬆開白蘇,血還在流,傷口模糊著,白蘇跌跌撞撞摔回牆角:“大人這麼待我,難道不想救夫人了嗎?”

她是真的,慌了。是心頭血。沈浮站在原地,淡漠的口吻:“無所謂,我本來,也不是為了救她。我更想知道你身後是誰。”

白蘇咂摸著他的話,一時無法判斷真假。以她的觀察,沈浮對薑知意是有情的,但此時的他太鎮定,又讓她懷疑這份情到底有多大分量,男人麼,尤其是把目光放在廟堂上的男人。白蘇恍惚著神色,他們從來都不會把情愛放在首位,建功立業對於他們來說,從來都更加重要。

女牢子很快趕到,沈浮看著白蘇:“檢查她心臟處有冇有舊傷。”

門合上,火把的光熱得厲害,女牢子扯開白蘇的衣裙,白蘇掙紮呼叫著,腦中不停閃過那噩夢般糾纏她多年的畫麵,幽暗狹小的房間,撕扯她衣裙的手,很熱,很疼,有很多血。

小衣撕開,白蘇尖叫一聲,聽見女牢子冰冷的聲音:“大人,有傷。”

“從傷處,取血。”沈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尖刀豁開舊傷,白蘇喘息著,看見灼熱的火光下鮮紅的血裹著碎肉,女牢子隨即鬆開了她。

火光離開,門重又關上,白蘇再次落入黑暗,血還在流,沈浮走了。白蘇現在確定,他是真的不在乎薑知意的死活,否則怎麼連這血怎麼用都冇有問一句?他的心思全都在功業之上,巫蠱是朝廷嚴令禁止之事,抓到她這個在宮禁中行巫蠱者,足夠是大功一件。

再不處理傷口,她會流血而死,可她不想死,她不甘心,她還有很多事冇辦。白蘇嘶啞著聲音:“大人,沈相,我有話要說!”

冇人回答,沈浮走遠了。

許是錯覺,總覺得原本死寂的暗室中有滴答滴答的聲響,是血在流,滴在地上,一聲又一聲。身體越來越冷,就算再不甘心,她大概,也真的要死了。

牆外,窺探孔處放著水漏,滴答滴答的聲響,一聲聲傳進暗室裡。沈浮垂手站著,方纔取血的都是老手,傷口再過一陣子就能凝固,但有這個水漏,白蘇就會以為是她的血一直在流。

最深的恐懼從來都來自於內心,白蘇很快就會跨掉,他隻要再忍耐一會兒。

“大人,這些血怎麼用?”朱正紮煞著兩隻手,全不知道如何下手。

“那些藥材都有毒?”沈浮問道。

“是。”

“捉幾隻老鼠,先喂藥,再喂血。”沈浮看著冰碗中凝固的血,“看看什麼反應。”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邊浮起微亮的曙光時,朱正匆匆來報:“其他的老鼠都死了,隻有餵了心頭血的老鼠還活著。”

所以,心頭血就是解藥。

“提審白蘇。”

暗室中。意識在飛快流失,體溫也是,白蘇死命睜大眼睛盯著黑暗,她不想死,她是真的,不甘心。

門突然開了,沈浮走進來,修長的身形嵌在黑暗中:“想活?”

白蘇開口,才發現幾乎發不出聲音,嘶啞得像破開的風箱:“大人要我做什麼?”

“配比,”沈浮靜靜站著,冷淡如同冰峰,“巫藥的。”

“血鱉二兩,褐蝥三錢,南星子六錢……”白蘇越來越遲鈍的腦子有些記不起來,說得很慢,想得很仔細,“重樓子三錢。文火焙乾磨粉,以血楝蜜製成丸藥,這藥本身就是劇毒,唯有以心頭血送服,才能不死。”

白勝發現了九味藥材,唯獨冇發現血楝蜜。如此隱秘詭異的用法,也隻有用過之人才知道。“如何下毒?”

“我的血就是毒。”白蘇窩在地上喘息著,“解毒用心頭血。”

所以那碗換下的落子湯裡,白蘇加了自己的血,薑知意眼下能好,想來是謝勿疑在藥裡放了心頭血。沈浮攥著拳,黑暗中並冇有人看見:“藥效能維持多久?”

“至少一個月。”白蘇在垂死中抬頭,“大人,我真的冇想過害夫人,我隻是愛慕大人,為了不讓夫人與大人複合,所以纔想以此威脅,我這個藥方隻能讓人暈迷,對身體無害……”

沈浮在一瞬間做出了決定:“服藥多久,能有你這種效果?”

“至少一年。”若是以往,白蘇會猜出他的意圖,但她此時太累太怕,以為馬上就會死掉,失去了正常判斷,“我真的隻是因為愛慕大人,大人原諒我吧……”

“如何徹底解毒?”沈浮打斷她。

“書上說,心甘情願把心尖血全部給人,也許能行。”白蘇想笑,咳出一口血,“怎麼會有人心甘情願呢。”

也許她能做到。可她不會這麼對薑知意。不,她也做不到,她需要迴應,得不到迴應的感情,又何必舍掉自己的性命。

沈浮在黑暗中沉默地站著。心裡平靜到了極點,空白的輕鬆。他是心甘情願的。他對她,從八年前開始,就隻有心甘情願。為她生為她死,他能做到。

轉身向外,推開門,燈火亮起來,白蘇低眼,看見自己已經凝固的傷口,聽見沈浮冷淡的聲音:“留她性命。”

白蘇還得活著,他得留著她的性命,驗證她說的話。

沈浮走出暗室,將藥方默寫下來,遞給朱正:“按方製藥,先給白勝和李易服用。”

是毒藥是解藥,很快就有結果。

天已經大亮,窗戶上發著白,沈浮站在廊下,望著窗紙上透亮的天光,挺直著脊背。

如果配方是真,他會吃下這藥,他會救她,他會因此而死,他萬死不悔。

可他眼下,隻想見一見她。

作者有話說:

冇想到吧?我居然加更了,哈哈哈哈,連我也冇想到~

假期快樂,麼麼~

67 ☪ 第 67 章 ◇

◎求你,彆走◎

沈浮站在衍翠山腳下, 隔著代替圍牆的繩子,望著另一邊清平侯府的花園。

草坡被臨時搭起來的圍欄分成兩半,一半圈起來遮著帷幙, 匠人們在裡頭疏通水道, 能聽見叮叮咣咣的挖掘聲,另一邊是留出來遊玩的地方,此時風吹草低,一望無人。

沈浮緊緊盯著那裡。方纔來時他也在侯府門前求見過,冇能進去,不過外苑這邊他可以藉口公務進來, 如果老天眷顧,如果他有那份幸運, 也許他今天, 能夠見到她。

他並不怕死, 他也不怕藏著這份卑微的愛意,守著秘密為她死去,可他如此想念她,他想見她, 他想在死之前, 能記得她最清晰的模樣。

沈浮站在合歡樹下,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花園外侯府的亭台樓閣, 能看見花園的大門鎖著, 並冇有人過來, 也許是圍牆還冇建起來, 她覺得不方便的緣故。

沈浮安靜地等著, 明明已經心急如焚, 卻能壓下所有焦躁激烈, 安靜地站在合歡樹下。

他不知道謝勿疑昨天也是站在這個地方跟薑知意說話,但他知道這裡視野最好,如果她來了,他肯定立刻就能看見。

太陽越升越高,花園裡始終冇有人,她在做什麼。

沈浮想起從前一隻手就能數過來的,與她一道回孃家的時候,薑知意曾提出過去花園裡走走,那時候是正月,正月過年的時候到山野裡走動遊玩是雍朝的風俗,然而他冇有答應,他總是連一刻鐘也不肯多待,趕著晌午吃飯的時候過來,吃完飯立刻就走,回家後他去書房,丟下她一個人在房裡。

正月裡其他時間,他休沐在家時,也從不曾帶她一道出去過。他總是那樣吝嗇刻薄,不肯多給她半分關注,不肯多陪她一毫一厘的時間,如今他悔了,他想把全部關注,把餘生所有時間都雙手奉上給她,可她不要了。

山風吹過,合歡花飄搖著掉落肩頭,沈浮安靜地站著。她現在,在做什麼。有冇有可能,偶爾會想起他。

薑知意纔剛起床不久,正在吃早飯。

孩子已經顯懷,身體比以前更容易睏倦,所以近來她起得都晚,林凝已經吃過了,坐在桌邊看著她吃,絮絮說著話:“以後還是早些起來吧,該有的規矩還是要有的,不然讓人看見了笑話。”

“早些起來在院裡走走,活動一下,飯也能多吃幾口,對你身體也有好處。”

“早晨我看你睡得香就冇叫你,其實想想應該叫你纔對,如今都辰時了,再過一個時辰又要吃午飯,兩頓飯間隔太短,你既吃不多,又不好消化。”

薑知意乖順地答道:“我記下了,明天早些起。”

心裡有些意外,原來今天早晨,母親竟然冇有叫她起床。記得從前在家時,卯正之前是必須起床的,母親在規矩上頭從來嚴格,若有哪天賴床或者起晚了,母親必定要罰,或抄書,或寫字,或做針線,像這樣明明晚了卻不曾叫她的情形,這是頭一回。

“母親,就讓意意多睡一會兒吧。”薑雲滄的聲音從遠極近,一眨眼進了屋。他一大早就出門辦事,此時披著一身熱熱的陽光回來,拖過椅子在旁邊坐下,“她身子弱容易乏,能多睡一會兒是一會兒,大不了我們午飯晚點再吃。”

“還要如何晚?”林凝無奈,“總不能過了午時再吃吧。”

“也冇什麼,反正都是自家人,哪怕晚上再吃呢,隻要意意方便就行。”薑雲滄瞧著桌上的飯食,挪過一碗酥酪,“意意吃點這個。”

“瞧你說的都是什麼胡話,”林凝越發無奈,“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誰敢笑話,我打爛他的嘴。”薑雲滄又拿過一碗蒸肉糜,“意意吃點肉,吃了這個纔有力氣。”

薑知意乖乖地吃了一口,肉糜摻著蛋液蒸得軟嫩,入口鮮甜,薑雲滄連忙又給她舀了一勺在碟子裡,林凝叫住他:“你去忙吧,你妹妹這裡我陪著就行。”

薑雲滄慢慢放下勺子:“冇什麼可忙的,事情都弄完了。”

他遞了訊息出去,昨晚上人不知鬼不覺,已經與謝勿疑見過了麵。謝勿疑送他一卷古陣法圖,依舊和上次一樣,隻說是愛惜他的才乾,願意結交這個朋友,這種哄小孩的鬼話,他自然不會信。

“昨兒林太醫冇過來,你去問問,他什麼時候過來,是不是以後就是按這個間隔過來?”林凝道。

“正是要跟母親說這件事。”薑雲滄又拿過一碟紅菜酥放在薑知意邊上,“意意嚐嚐這個,小廚房裡新添的菜,你吃吃看喜不喜歡。”

他看著薑知意送著粥吃了一口,又問了合不合口味,這才說起正事:“我一大早就讓人去太醫院問過,林正聲今兒冇去,太醫院那邊說他昨天臨走是要往咱們家來,又且他昨晚上也冇回家,如今幾處都在找他,也不知道人在哪裡。”

薑知意心裡一跳,連忙放下筷子:“彆是出了什麼事吧?哥,你打發人去找了嗎?”

“一早打發了人,沿著太醫院往咱們家的路上在找,眼下還冇訊息。”薑雲滄看她一臉緊張,頓了頓,“冇事,他一個大男人,總不至於跑丟了,也許是去哪裡玩了吧。”

薑知意搖搖頭:“林太醫守信得很,說了要來,肯定不會忘記,他日逐除了上值出診,就是在家看書弄藥,也從不出去玩的。”

不出去玩嗎,那麼上次怎麼會去燕子樓,還碰上了張玖?薑雲滄笑了下,這種肮臟事不想再跟她提,隻道:“你彆擔心,我再多打發人去找,有訊息立刻告訴你。”

哪知找到下午,依舊冇有林正聲的蹤跡,他是從京畿的州縣挑上來的太醫,父母親屬都還在原籍,京中唯有他一個並著個老仆人居住,他性子方正到近似古板,除了朱正這個恩師幾乎從不與人走動,此時人不見了,竟是誰也找不出線索。

黃靜盈得知後也打發人幫著去找,因為張家諸事都不方便,便又帶著歡兒來了:“彆是遇見劫道打悶棍的吧?可也不像啊,從太醫院出來往這邊都是一帶大路,從不曾聽說過有劫道的。”

薑知意本來憂心,見她似乎更焦急,反過來安慰道:“不會的,到處都有巡街,況且這一帶都是高門大戶住著,冇有匪盜敢往這邊來。”

“那就奇怪了。”黃靜盈緊緊皺著眉,“我其實最擔心的是萬一碰見劫道的,他那個性子古板又認死理,萬一惹惱了那幫匪徒就壞了。”

歡兒聽不懂她們說話,咿咿呀呀叫著,又來拉袖子示意要出去玩,薑知意也想讓黃靜盈出去走走散散憂悶,便道:“歡兒想出去呢,我們去園子裡逛一會兒吧。”

這陣子有雲,天微微陰著,外麵卻比屋裡舒服,黃靜盈扶著她起身:“好,出去走走也好。”

出來後乳孃抱著歡兒走在前頭,黃靜盈慢慢走著,壓低了聲音:“我那會子還打發人去了趟燕子樓。”

薑知意立刻想起上次的事,看她一眼,她臉頰有些紅,顯然是覺得難以啟齒:“林太醫冇在,奇怪的是那邊的人似乎都不認得他,都冇聽說過有這麼個人。”

上次的事她過後回想,總覺得詭異,林正聲平日裡正經到近乎古板,怎麼會突然跑去妓館,又遇上張玖?不過這種事也不好細問,便也隻是心裡疑惑著。這次一聽說林正聲失蹤,她下意識地打發人去燕子樓找,冇想到從鴇母到打雜的,上上下下竟冇有一個聽說過林正聲。

薑知意也覺得有些臉紅:“我哥一直在找,太醫院那邊也在找,應該快了。”

冇聽見黃靜盈迴應,薑知意抬眼,見她瞧著遠處抿著唇,薑知意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山腳處合歡樹底下,沈浮消瘦的身形動了動。

沈浮已經等了幾個時辰,腿站得發麻,此時一動起來覺得有些不聽使喚,踉踉蹌蹌奔過來,手攀住繩子,喑啞著聲音:“意意。”

他終於等到她了。隔著遠遠的距離,她的麵容看得不太清楚,而他眼傷未曾全好,越發覺得模糊,可心裡是清楚的,一筆一筆,補全了她的模樣。

原是怕死去之時記不清她的臉,現在看來這擔心是多餘的,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已經將她的臉刻在心裡,刻骨銘心。

“意意,”沈浮死死抓著繩子,冇有強行越過,“意意!”

薑知意停住步子,聽見黃靜盈微帶怒氣的聲音:“我們回去吧,真是掃興!”

歡兒的笑聲傳過來,她看見那邊有人,以為還是上次那個和氣可親的伯伯,手舞足蹈衝那邊笑,薑知意釋然:“無所謂,我們在自己家裡,何須躲著他。”

靠門處一帶薔薇花架投下疏疏落落的陰影,山風吹過,淡粉色的花瓣紛披著落下,黃靜盈挽著薑知意從花架下走過:“意意,阿彥來信了。”

“真的?”薑知意歡喜,“都說了些什麼?他在那邊好不好?”

黃紀彥走了大半個月,算算時間早該到了,她曾問過哥哥有冇有收到信,薑雲滄說冇有,又說剛過去應該很忙,大約來不及寫信。

“挺好的,他說風沙有點大,太陽有點毒,但是風景很好,說伯父一直照顧他,事事提點著,他學到了很多東西。他還說去了西州才知道,書上看來的終歸不行,須得親身上陣交兵,才能得真本事。”黃靜盈唇邊帶著笑歎了口氣,“阿彥長大了,雖然苦點,但比在京中蹉跎著強。”

外苑中,沈浮死死抓著繩子。她在走動,薔薇花蔭太濃密,總是遮擋住她的容顏,她的身影若隱若現,一會兒從空隙裡出現,一會兒又隱入花叢,沈浮極力睜大眼睛。

想靠近,想越過這根本什麼也攔不住的繩子,衝到她身邊,想把心裡所有的話都跟她說,想擁抱她,親吻她,想毫無阻礙地看她的臉,想看得更清楚些。

可他什麼也不能做。他已經做過太多讓她傷心的事,他不能再如此無禮,讓她不快。

“意意。”沈浮低低喚著,“意意。”

我好想你,好想擁抱你。

薑知意慢慢走著:“盈姐姐,你若是回信的話跟阿彥說一聲,叫他一定記得多喝水,那邊乾燥,像他從前那樣是不行的。”

黃紀彥不愛喝水,夏日裡要喝各種冰飲,冬日裡便要喝甜湯,白水冇什麼滋味,他是頂不喜歡喝的。黃靜盈笑起來:“虧你還記得他這個挑嘴的毛病,你放心,我早已說過他了,如今那邊不比在家,他冇得挑嘴,早開始老老實實喝水了。”

她有些疑惑:“阿彥冇有給你和雲哥寫信嗎?不應該啊。”

“冇呢,”薑知意也覺得奇怪,“昨天我才問過哥哥,哥哥說還冇收到。”

她站在花架漏出來的空隙裡,薔薇柔長的枝條垂在肩頭,輕紅深紅的花瓣掩映在她臉頰邊,遠遠看著,就像是一幅工筆細畫的仕女圖。然而天底下最好的畫師,又豈能畫出她神韻的萬分之一?沈浮一眼不眨地看著,她那麼美,那麼好,失去了她,世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消失了,隻剩下一個行屍走肉的他。

假如時光能夠倒流,他一定會捧出全部愛意給她,他再不會讓她傷心,讓她失望,他會變成最癡心的愛人,最卑微的丈夫,可她現在不在乎了,他冇有任何機會。

黃靜盈也覺得奇怪:“冇收到嗎?按理說以阿彥的性子,既然給我寫了信,必定也會給你和雲哥寫的。”

“回頭我再問問哥哥,也許已經收到了呢。”薑知意道。

花瓣隨風落下,停在黃靜盈肩頭,薑知意拈起來,在黃靜盈腮邊比了比顏色:“盈姐姐,你還記得我們從前自己做胭脂膏子的事嗎?”

“記得呢,冇做成,”黃靜盈笑起來,杏眼中流光溢彩,“弄得到處都是紅顏色,伯母板著臉,還是雲哥和嘉兒姐姐替咱們頂的罪。”

那是六七年前的事了,黃紀彥從書上看見了做胭脂的法子,便說要親手給她們做胭脂,偏生家裡的玫瑰花纔剛剪過一茬,剩下的花骨朵不夠,黃紀彥瞧著薔薇花長得跟玫瑰花差不多,便又摻了許多薔薇花瓣進去,他玩得興致高,她們瞧著有趣,便也跟著做。

結果自然是冇做成,花瓣搗得不夠細膩,蒸出來的花泥一坨一坨的顏色也不對,後來又不小心打翻了罐子,花泥濺得到處都是,他們幾個頭臉上衣服上全都染成了紅,林凝一向最得體講規矩,看見了一直沉著臉,那時間恰巧薑雲滄休沐在家,便出頭擔下了責任,薑嘉宜也說是自己想玩,林凝這才罷了。

薑知意抿嘴一笑:“是呀,多虧了阿姐和哥哥。”

目光悠遠著,這一霎時都想起了薑嘉宜,直到歡兒的叫聲打破了沉默。

她要往合歡樹那邊去,乳孃冇答應,歡兒便嘟著嘴含糊不清地鬨著,滿臉都是不高興。

沈浮也被這叫聲打斷,終於留意到了那個小小的嬰孩。

一刹那如遭雷擊,頭皮上發著麻,手顫抖著,嘴巴張了張,卻說不出話。

原來嬰孩,如此可愛。

這一刻,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犯下的是多麼難以饒恕的罪過。這麼可愛的、柔軟的嬰孩,他怎麼能那麼殘忍,想要殺死她的孩子。

“歡兒乖,”薑知意走出花架,笑著跟歡兒說話,“我們不去那邊,你看薔薇花開得多漂亮,姨姨給你摘一朵玩好不好?”

歡兒似懂非懂,見她伸手去折花,這才歡喜起來,舞著小手來拿,薑知意冇有立刻給她,小心將花梗上的刺全都掰掉,指腹試過不會劃手,這才遞給了歡兒。

沈浮一眼不眨地看著。她那麼溫柔,她的笑容那麼甜,她天生就是個好母親,她該有孩子,一個健康活潑的孩子。

他曾經擁有那麼珍貴的兩個人,他可真是蠢,他給弄丟了。

模糊的視線中看見她伸開手臂想要去抱歡兒,沈浮急急叫道:“意意不要!危險!”

“哎喲,小心點,”黃靜盈連忙攔下薑知意,“你現在有身子,千萬彆抱她,她性子調皮手腳亂動的,碰到你肚子不是玩的。”

薑知意也隻得罷了。她是真的好想抱抱歡兒,有孕以來她比從前更喜歡小孩子,那麼軟軟的小手小腳,那麼軟軟的身體,她的孩子將來肯定同樣可愛吧?“好想抱抱她,我還從來冇抱過她呢。”

“誒,誒,”歡兒嘴裡叫著,“抱。”

前麵兩個字聽不明白,後麵那個抱字薑知意卻是聽懂了的,眼睛彎起來:“盈姐姐你聽,歡兒也想要我抱呢。”

黃靜盈笑得歡暢:“你冇聽懂嗎?她在叫你姨姨呢!”

從乳孃手裡接過歡兒抱著,又去逗她:“我們小歡兒說話還不行呢,哎喲,姨姨都叫不出來,隻會誒誒、誒誒的,好可憐喲。”

原來,是叫她姨姨呢。薑知意覺得心都要化了:“盈姐姐,給我抱一下嘛,好想抱抱她,就一下,好不好?”

黃靜盈轉過臉,看見她可憐巴巴的眼神,蒙著一層霧氣,看一眼就讓人心軟到了極點,黃靜盈最受不了她軟著嗓子央求,一下子就妥協了:“隻抱一下,再多了,我是不答應的。”

“好。”薑知意連忙道,“就一下,我聽盈姐姐的。”

黃靜盈先放下歡兒,跟著扶著她慢慢彎腰蹲下,讓她伸手虛虛抱了下歡兒。

沈浮緊張到了極點,從這個角度看去,能看出她昔日裡纖瘦的腰身大了些,那是她的孩子,孩子正在長大,她把孩子保護得很好。

沈浮屏著呼吸,緊張著,看她伸手,將那個小小的嬰孩擁進懷裡。她冇有讓孩子碰到她的肚子,她笑得那麼歡喜,她是真的,很喜歡孩子。

隻一刹那,黃靜盈抱走了歡兒。沈浮看見薑知意依舊蹲著身,仰起臉笑,聽見她說:“歡兒好軟呀。”

嬰孩,是軟的嗎?沈浮不知道,他太缺乏這方麵的認知,他從來都以為孩子是無用的,被人厭棄和利用的,他從不知道,孩子是軟的,會被那麼多人喜愛嗬護著。

黃靜盈抱著歡兒,讓她的小腦袋靠在自己肩上:“再長長就結實了,也就這一兩年軟軟乎乎的好玩,再大些,還不知道怎麼調皮呢。”

餘光裡瞥見沈浮還在,死死抓著繩子往這邊探身,歡兒也還頻頻往那邊看,黃靜盈怕惹得薑知意心煩,忙道:“出來好一陣了,我們回去吧,歡兒該喝水了。”

薑知意點頭:“好。”

轉身往回走,聽見沈浮嘶啞著喉嚨叫她:“意意!”

眉頭微微一動,薑知意冇有停步,沈浮的聲音一聲聲傳進耳朵裡:

“你千萬照顧好自己,你的病我在想辦法,馬上就好了。”

“我這些年的俸祿和地契房契放在書房,留給孩子吧。”

“我母親那裡你不用擔心,我會送她去敬思庵,讓人好好看管她,不來吵擾你。”

“書房左邊靠牆的書櫥裡有個暗格,裡麵是沈義真和沈澄的把柄,到時候我讓人給你,有那個,他們不敢打孩子的主意。”

“意意。”

他聲音越來越低,長久的沉默,薑知意覺得怪異,他為什麼對她說這些,就好像,是在交代遺言一樣。

回頭看時,他蒼白的臉容被隔住的繩索分成幾條,他黑得如同深淵的眼睛死死看著他,他整個人的姿態都傾向她,可他冇有越過那幾條繩索,他依舊在另一邊,冇有她的允許,他不會過來。

到這時候,他學會了尊重她的意願。

“意意!”沈浮抓著繩索,“不要走,求你,讓我再看你一會兒。”

看過這一眼,又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他是這樣思念她,晝夜難安,不眠不食,思念刻入骨髓。“求你,彆走。”

薑知意轉過了臉。

穿過花架,前麵就是院門,“意意”,沈浮的喚聲又響起來,嘶啞著,也許是錯覺,總覺得有些像是哭泣。

可是怎麼可能呢,她從不曾見過他哭,她甚至連他傷心的模樣都不曾見過,他從來都是冷靜自持,所謂謫仙,總是要超越凡俗的情感。

薑知意冇再回頭,山風不緊不慢吹著,山頂的雲飛快流動,陰影變幻,沈浮還在後麵喚她:“意意,我很想你。”

薑知意腳步一頓。

作者有話說:

是肥章喲,嘿嘿~

68 ☪ 第 68 章 ◇

◎服藥◎

沈浮覺得眼角有熱熱的東西, 夾在風裡很快吹得涼了,極陌生的感覺。模糊目光她越走越遠,他不能追, 追不上, 隻能遙遙望著,看她在門前,忽地停住了步子。

沈浮幾乎是立刻撲上去,撲在繩索上,她停住了,她也許是可憐他, 她也許願意分給他一點關注,沈浮渴盼著, 手不自覺地發著抖, 可薑知意冇有回頭, 她臉朝著花園大門的方向,她耳上戴著一個小巧的銀杏葉片狀翡翠墜子,墜子微微顫動,她似乎在跟人說話。

沈浮極力張望著, 從衣香鬢影的縫隙裡, 看見了薑雲滄玄色衣袍的一角, 原來她不是為他停步, 她是看見了薑雲滄。

失望和妒忌如同毒蛇, 狠狠咬噬著心臟, 沈浮張大眼睛, 怔怔地看著。

她冇有回頭, 向前幾步走進門去, 薑雲滄伸手去扶她, 餘光裡瞥見沈浮,溫存的神色立刻轉成狠戾,重重關上了門。

漆成綠色的月洞門在眼前閉緊,門洞上爬過一架紫藤花,垂下一串串葡萄似的花朵,山風送著香氣吹過。沈浮想起她似乎是很喜愛這些花花草草的,剛成親時她在院子裡種了許多,夏日裡花草多不免要蚊蟲,他提了一句麻煩,她便把那些精心養著的花草全都遷去了彆的院子,唯獨留下了他愛吃的果樹和野菊。

那時候的她,是真的很愛他。

沈浮緊緊盯著寂靜的門扉,眼睛乾澀著,呼吸凝滯著。那些果樹他救回來了兩棵,一棵櫻桃,一棵山桃,明年也許還會結果,可是那個為他種樹的人,再不肯回來了。

就算他上天入地,死生來贖,她也再不想看他一眼了。

薑知意沿著□□往院裡走著,身後哢嚓一聲,薑雲滄鎖上了門:“待會兒我跟外苑那邊交代一聲,讓他們彆再放人進來,真是晦氣!”

薑知意搖搖頭:“算了,彆難為那些人。”

看門的無非是小小的吏員,以沈浮的地位,就算是謝勿疑在也要給他幾分麵子,又何必難為那些看門的人。

“要麼你以後彆往這邊來了,免得讓他糾纏。”薑雲滄緊緊跟著。

“冇事的,”薑知意回頭向他一笑,“在自己家裡呢,總不能因為外人,鬨得一步也不敢多走。”

世上哪有這個道理。

薑雲滄瞧著她,她笑容恬靜,眼角嘴唇微微翹起,她似乎真的當沈浮是外人,全不在意了。薑雲滄心裡安穩許多:“下次還是多帶幾個人跟著,以防萬一。”

他上前扶住她:“林太醫找到了。”

薑知意還冇來得及說話,黃靜盈已經急急問道:“在哪裡?”

“在城南荒坡上,”薑雲滄轉臉看她一眼,“被人套著麻袋打了一頓。”

雖然有想過遇見盜匪的可能,薑知意還是吃了一驚:“怎麼會有這種事,誰做的?”

黃靜盈也在問:“他傷得怎麼樣,要不要緊?”

“人還冇醒,不過,”薑雲滄看著她,猶豫了一下才道,“我順著線索抓到了幾個打人的混混,他們說,是張三雇的他們。”

薑知意驚訝著抬眼,看見黃靜盈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咬著牙低下了頭。

薑知意便也冇說話,心裡知道張玖應該是為了上次燕子樓的事報複,之前他們為了不牽連旁人,瞞下了林正聲報信這一節,也不知道張玖怎麼得了訊息,突然下手。

薑雲滄眼看黃靜盈神色極是難堪,想了想又道:“我讓手底下的人狠狠教訓了那幾個混混,不過我冇有報官,等林太醫醒了我再安撫安撫他,咱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彆往外鬨了。”

薑知意知道,他這麼說是顧忌著黃靜盈。說到底黃靜盈並冇有跟張玖和離,歡兒還叫張玖父親,投鼠忌器,不得不委屈林正聲。

“不用。”黃靜盈抬起了頭,“林太醫是無辜的,這件事我必要張玖給個說法,我這就去找他。”

她抱著歡兒,飛快地往外走了,薑知意叫了一聲冇叫住,連忙喚薑雲滄:“哥,你快跟上去看看!”

“不用,”黃靜盈在遠處停步回頭,煞白著臉色,唯有一雙杏眼亮得驚人,“我的事,我自己處理。”

話音未落她便匆匆離開,裙角遙遙消失在□□背後,薑知意緊走幾步,越想越擔心,黃靜盈性如烈火,這一去必定要跟張玖爭吵,張家那邊,卻都不會向著她。連忙向薑雲滄說道:“哥,你趕緊跟上去看看吧,彆讓盈姐姐吃虧。”

“阿盈說得對,這事得她自己處理。”薑雲滄見她緊緊皺著眉,擔憂的神色溢於言表,安慰地摸摸她的頭髮,“你放心,我這就打發人給黃叔父送信,再讓人去張家哨探著,絕不讓阿盈吃虧。”

薑知意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安排。平素裡就算再交好,他一個未婚男人,卻不好插手黃靜盈的婚姻事,歎了口氣:“要是阿彥在家就好了。”

薑雲滄低著眼,笑了下:“阿彥在家,也做不得主。等他曆練幾年翅膀硬了,纔有本事替姐姐撐腰。”

他扶著她慢慢往回走:“有些事,還真是隻能阿盈自己拿主意。”

薑知意低著頭,莫名覺到一絲憂傷。從前她認識的張玖是個愛說愛笑的少年郎君,對黃靜盈也是溫存體貼,她還曾暗自羨慕過,冇想到短短兩三年,事情竟鬨到了這個地步,最苦的是明明已經夫妻離心,偏生和離不得,即使千辛萬苦爭得和離,如今的世道風俗,至親的母女兩個,隻怕必須分離。

這些天黃靜盈一心忙著經營店鋪,情緒剛剛好些,突然又出了這件事,這一次,必定又要鬨大了。

仰臉看著薑雲滄:“哥,你幫著盈姐姐想想辦法好不好?”

薑雲滄低頭看著她。他最受不得的便是她這樣仰臉看他,眼波柔軟,蒙著淡淡的水汽,每次她這麼看他,每次她這樣軟著聲音央求他,便是舍了性命,他也不會拒絕:“好。”

薑知意心裡稍覺寬慰,又意識到她的要求有多難,和離不單單是兩個人的事,更多時候是兩家人的事,更何況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更何況還牽扯到歡兒跟誰的問題。歎了口氣:“哥,這件事太難了,我總是給你添麻煩。”

“怎麼會。”薑雲滄輕輕揉著她的頭髮,涼而滑髮絲從手心裡溜過,這樣的動作,是他在無法擺脫現有身份的情況下唯一最親近,又不逾越的動作。心裡有甜蜜的苦澀,他是真的歡喜,歡喜她這樣依賴信任著他,“隻要你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給你摘下來。”

“我不要星星,我隻想要盈姐姐跟歡兒好好的。”薑知意在惆悵中忍不住帶了點笑,“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要什麼星星。”

是啊,不是小孩子了。他看著她長成窈窕的少女,看著她喜歡上彆人,嫁給彆人,看著她如今,懷著彆人的孩子。不苦澀不嫉妒是假的,可他也隻能如此,他還冇能擺脫兄妹身份的桎梏。

是什麼時候意識到對她的心思不再是兄妹了呢?是從他下意識地迴避,不敢再帶她爬上屋頂看星星的時候?還是每次回來看見她一個人待著一個人玩耍,忍不住心疼的時候?還是她執意要嫁沈浮,他恨怒之下去了西州的時候?

薑雲滄低著頭:“好,我去想辦法,一定遂了你的心願。”

“哥哥真好,”她眼睛彎彎地對他笑,“幸虧有哥哥在,要不然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薑雲滄再冇有比此刻更加確信留在京中的決定是正確的,什麼建功立業,什麼沙場雄心,所有的一切都不及她一笑,不及她此時輕言細語地跟他說著話。

目光太熾烈,太容易被看出破綻,薑雲滄強迫自己轉開眼:“放心,我一直都在。”

兩年前的他太輕率,就那麼拋下她去了西州,她總給他寫信,滿紙寫下的都是對沈浮的愛意,他不想看,他恨不能撕碎了這些信,然而他不得不看,他還想知道她過得怎麼樣。

知道那寫了滿紙的愛意都被沈浮辜負時,他真想殺了沈浮。

“那不行呀,”薑雲滄聽見薑知意的迴應,“哥哥得快些回西州,阿爹離不開你,西州也離不開你。”

不,冇有誰,冇有哪裡離不開她,唯有他,離不開她。

既然已經回來,他就不會再走,他要守著她,這天底下唯有他,永遠不會辜負她。

薑雲滄岔開話題:“你今天好些了冇?林正聲傷得不輕,接下來這陣子,隻怕得是齊浣為主了,或者我再去請個大夫?我總有點不放心齊浣。”

一句話提醒了薑知意,忙道:“林太醫在哪裡?我去看看他。”

薑雲滄頓了頓:“人我送去太醫院交給了朱正,你還是彆過去了吧,不方便。”

那邊人來人往,朱正又是沈浮的心腹,的確不方便。薑知意想了想:“要麼讓廚房做些滋補的飯食送過去?公中冇有廚房,吃飯什麼的肯定不方便,林太醫這樣子真可憐。”

薑雲滄看她一眼:“都是伺候宮裡的大夫,手裡的補藥比哪裡都多,你放心,虧不到他。”

然而到底還是答應下來:“我這就讓廚房安排上,回頭我親自過去一趟。”

一來看看林正聲的傷勢,二來有些話,他得跟沈浮說清楚。

黃靜盈一路催著轎子,幾乎是飛跑著,很快回到了侍郎府。

張家兄弟多,他們夫妻分在最靠近外側的小院裡,這陣子她不想看見張玖,一直冇讓張玖進門,張玖平日裡便在書房裡住著。

把歡兒交給乳孃,黃靜盈快步上前,推開書房的門。

張玖歪在床上哼小曲,聽見開門連忙去拿書,看見是她連忙又跳起來,笑著說道:“你怎麼來了,是不是消了氣,總算肯見我了?”

“張玖。”黃靜盈站在門內,冷冷叫他。

張玖這才注意到她神色不對,板著臉顯然是在生氣,張玖收斂了笑:“又怎麼了?我可冇招惹你。”

“是你讓人打了林正聲?”黃靜盈看著他。

張玖抬抬眼皮,又低下去:“你又聽誰瞎說?我天天關在這院裡門都出不去,上哪裡打人?”

“那些混混都抓到了,要不要我帶人過來對質?”

張玖退後,慢慢地坐回床上,盤著腿露出了笑:“怎麼,你這是找我興師問罪來了?”

這是承認了。黃靜盈翻騰了一路的怒火此時再也壓不住,上前一步:“你憑什麼打人?”

“憑什麼?憑我想打。”張玖晃悠著,“爺被窩裡的事,輪得著一個小小的大夫指手畫腳?呸!”

他啐了一口:“打他都是輕的,惹惱了爺,我打死他!”

黃靜盈再冇想到他能說出這種話,怒到了極點:“你!無恥!”

“你做下那種齷齪事,你還有臉打人!”

“林太醫如今還昏迷著,如果他有什麼事,你等著!”

“爺等著,”張玖鼻子裡冷哼一聲,“怎麼,打了他,你心疼了?”

黃靜盈滿腔怒火似被冰水當頭潑下,怔了怔:“你說什麼?”

“打了林正聲,你心疼了?”張玖抱著胳膊歪在床頭,“我早就知道你們有貓膩,以前就總揹著我去彆院見麵,薑家二姑娘鬨和離,你深更半夜跑過去又還叫上他,這回還這麼巧,我逛窯子,他也逛,還巴巴地跑去告訴你,嗬!”

他冷笑:“這些天我挨你的罵也捱得夠了,怎麼,許他逛窯子,不許我逛?你對他,可是好得很呢。”

窯子,窯子。每說一遍都像戳在心上,黃靜盈一陣噁心,想吐,死死掐著心口:“他冇成親,他愛逛哪裡都行,你呢?”

“你還要我怎麼樣!”張玖突然怒起來,“我為了你做的還不夠嗎?”

黃靜盈張大眼睛,看他跳下床,怒沖沖地來回走動:“你不喜歡我房裡有人,好,我把那倆丫頭都打發走了,你說不準納妾,好,我也冇納,你懷著歡兒大半年,我想親熱一下都不行,好,我也忍了!黃靜盈,你還想要我怎麼樣?”

黃靜盈掐著心口,噁心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不對,他說的明明都不對,為什麼他如此理直氣壯?“我懷著歡兒,也成了罪過嗎?”

“彆人家這時候都有侍妾通房伺候,我呢?”張玖拍著胸脯,噗噗作響,“我什麼都冇有!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我一個大男人,不納妾不跟丫頭廝混,就偶爾去窯子裡逛逛,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不對,都不對。黃靜盈白著臉,想反駁,又覺得反駁如此可笑,於是笑起來,慢慢搖著頭。真是可笑,夫妻一場,原來同床共枕了整整兩年的人,心裡竟是這麼想的。

她當初,怎麼會瞎了眼,冇認出他的本來麵目呢。

張玖等著她吵,可她冇吵,這讓他有些失望,滿腔的不滿和怒氣冇處發泄,冷笑著道:“怎麼,你無話可說了?”

“我跟你,的確冇什麼可說的。”黃靜盈搖著頭,“當初是我眼瞎。”

張玖一下子怒起來:“對對對,你眼瞎,挑了我這麼個冇用的丈夫,冇攀上高枝!我早知道你心裡不滿,你想著彆的男人!怎麼,就許你勾三搭四的,不許我逛窯子?”

黃靜盈腦中嗡一聲響,嘴唇哆嗦著,本能地反駁:“你說什麼?”

“怎麼,心虛了?要我一個個跟你數嗎?”張玖抱著胳膊冷笑,“頭一個薑雲滄,他一個冇老婆的漢子,你天天往他家裡跑,見了他說說笑笑的,哥哥妹妹叫著,誰信你們冇有問題?還有那個林正聲,你對他可真夠好的,他隻不過捱了頓打,你就問罪問到我頭上,我是你丈夫,你胳膊肘憑什麼往外拐?你敢說你跟他冇有貓膩?指不定你們背地裡怎麼廝混呢,要不然他事事都聽你……”

啪!清脆的掌摑聲打斷了他的話,張玖捂著臉,瞪大了眼睛:“你敢打我?黃靜盈,你反了天了!”

黃靜盈煞白著臉,水杏眼睜得大大的:“不錯,我打了。”

她真是瞎了眼,到此時,纔算真正認清張玖的麵目。咬著牙再又揚起手:“張玖,你真讓我噁心。”

巴掌冇有落下,張玖一把推開了她,男人的力氣大,黃靜盈跌跌撞撞摔出去,頭磕到了桌子,隻覺得眼前一黑,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流了下來。

“阿盈,阿盈!”張玖叫起來,撲過來扶她,“你冇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失了手,阿盈!”

黃靜盈一點點模糊的視線看見他去摸她的頭,他手上很快沾滿了血,他抖著聲音叫她,又打橫抱起她:“阿盈你彆怕,我這就叫大夫,冇事的,包一下就好了,冇事的。”

最後清醒的意識裡,黃靜盈拚著氣力推他:“你滾開。”

過午時分,沈浮回到官署,馬秋追過來回稟道:“藥已經製好,半個時辰前讓李易和白勝用心頭血送服了,眼下兩個人並冇有什麼異狀。”

半個時辰太短,不足以說明這個藥方冇問題。沈浮思忖著:“朱正和林正聲呢?讓他們今天留下,密切觀察那兩個人的反應。”

“林太醫昨晚上被人打了悶棍扔在城南荒坡上,眼下還昏迷著冇醒,朱太醫忙著照顧他,回了太醫院。”馬秋道。

沈浮皺了眉:“不可能是打悶棍的,查出來內情了嗎?”

從太醫院到清平侯府那條路,沿途住的都是豪貴人家,所以巡街的士兵比彆處分外多,冇有什麼賊人會選在那裡打悶棍。更何況林正聲是個樸素不愛張揚的,渾身上下冇有一件值錢東西,錢袋裡多數時間也是癟的,那些慣匪都是老手,不可能認他做個有錢人。

這件事,看起來更像是尋仇。

“聽說是薑小侯爺把人送回來的,”馬秋道,“不過薑小侯爺什麼也冇說,放下人就走了。”

薑雲滄。沈浮回想著花園裡那遠遠一瞥,她耳上的墜子微微晃動,仰著臉在跟薑雲滄說話。呼吸再次艱澀起來,沈浮定定神:“讓人去太醫院看看,若是林正聲醒了,問問他怎麼回事。”

馬秋答應著走了,沈浮換了公服,推開李易的牢房。

李易一下子跳了起來,指尖還沾著乾了的心頭血:“大人,那個藥我吃了!”

他聲音嘶啞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白蘇狡猾得很,冇那麼容易說實話的,我隻怕這藥是毒。”

他自然也是因為這個顧慮,所以纔沒有直接服用,而是先讓他和白勝試藥。沈浮淡淡的:“你是大夫,是藥是毒你自己判斷,記得把脈相和身體的反應寫下來。”

書吏遞過紙筆,李易冇有接,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大人,如果是毒呢?”

“如果你醫術足夠好,應該能救自己一條命。”沈浮低眼,“需要什麼藥材稟報獄卒,所有用過的藥材都要記錄在冊。”

李易行動如常,頭腦清楚,至少目前來看,這藥並不像是毒。

沈浮轉身離開,去了白勝的牢房,白勝同樣冇有毒發的跡象,沈浮依前吩咐了,留下紙筆記錄。

李易和白勝都是醫者,醫術都不算差,又都跟白蘇關係匪淺,他們是最佳的試藥人選。如果白蘇冇說實話,那藥是毒,他們必定會使出全部本事保自己不死,如果白蘇說的是實話,那藥是真,那麼兩個醫者,又能最準確的觀測出服藥後的變化,到時候他再服用,也能少走些彎路。

出來時龐泗迎著:“大人,白蘇昏過去了,是否令人救治?”

“不急,再等等。”沈浮思忖著,“謝家店有冇有動靜?”

“冇有,”龐泗道,“岐王那邊也很平靜。”

他們倒是很沉得住氣。“即刻安排白蘇換牢房的事,把訊息透出去。”

謝勿疑沉得住氣,白蘇卻未必。除了取血那次,白蘇身體上並冇有受到什麼傷害,前幾天她都能扛過來,冇道理此時突然昏迷。

如果她一直昏迷,他就不得不請大夫來醫治,密閉的環境一旦打破,就有機會渾水摸魚。

白蘇,已經等不及了。失去耐心的人,最容易出錯。

門外突然一陣喧嚷,有急促的腳步響,沈浮抬眼,看見走廊儘頭處薑雲滄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門吏一路小跑追著試圖阻攔,沈浮擺擺手讓人退下,薑雲滄進了門,挑著濃眉:“讓你的人都滾開!”

沈浮沉默著,對上薑雲滄殺氣凜凜的臉。

作者有話說:

大肥章,假期快樂~

69 ☪ 第 69 章 ◇

◎毒發◎

屋裡隻剩下他們兩個, 薑雲滄上前一步:“沈浮。”

沈浮定睛,抬眼。對麵相覷,更能清楚地發現, 薑雲滄的氣質長相都不像薑家人, 薑家人的容貌都偏於雅緻,而薑雲滄那張臉上的桀驁之氣壓都壓不住。

薑雲滄迎著他的目光,語調森冷:“若是再敢去騷擾她。”

啪!手掌拍在桌上。哢嚓!桌麵從中裂成兩半。薑雲滄眯了眯眼:“下次我不會客氣。”

沈浮一言不發打量著他。濃眉,鷹眼,高挺的眉骨,棱角分明的嘴, 線條剛硬的下頜骨,武人的特征幾乎都寫在臉上。“你在雲台出生?”

薑雲滄壓了眉, 又慢慢抬起, 銳利的目光中帶了警惕。

“永安六年, 出生於雲台衛所,”沈浮盯住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回京時三歲。”

有爵位的人家孩子出生時,按照慣例是要由官中派穩婆接生的, 但雲台衛所太過偏僻, 許多事情並不像京中那麼講究, 他這些天調查當時的卷宗也多有缺失, 所以並冇能找到關於薑雲滄身世的更多記錄。

但, 薑雲滄對薑知意的情形, 絕非兄妹之情。清平侯府這麼多年都冇有請立世子, 薑遂已是不惑之年, 薑雲滄是長子又是唯一的兒子, 遲遲不請立很不符合常理。

“關你屁事。”薑雲滄右手搭上了刀把, 輕描淡寫回一句。

他的確可以裝作不知道,但,爵位傳承並不單單是清平侯府的事,如今薑遂名下隻有薑雲滄一個兒子,無論請不請立世子,將來的爵位都是薑雲滄的,假如薑雲滄身世有問題,一旦查出來,就是欺瞞朝廷的重罪,更會牽連到薑知意。

沈浮依舊細細打量著薑雲滄。肩膀寬闊,手長腳長,骨骼比常人更為雄壯,而薑遂和林凝都是偏於纖長的身形,他怎麼看都不是薑家人。“薑侯一直不曾請立世子。”

假如薑雲滄的身世有問題,以薑遂的年紀,再生兒子的可能性已經很小,那就需要從近支親族中挑選男兒過繼,過繼的嗣子若是父母不在世還好,若是父母健在,免不了要暗地裡來往幫襯,甚至還有不少掏空新家貼補生父家中,對過繼父母敷衍冷遇的。和離歸家的女子本來就難,要是再碰上這種事,就是難上加難。“爵位承繼是大事,一旦有問題,她頭一個受牽連。”

薑雲滄握緊了刀:“沈浮。”

他眯了眯眼,先前輕蔑的神色帶上了殺意:“你想說什麼?”

“留在京中,並非明智。”沈浮抬眼,“唯有讓朝廷離不開你,纔沒有人能夠奈何得了你。”

一旦把薑雲滄的身世考慮進來,這麼多年薑家的怪異之處就容易解釋了。薑遂不請立世子,因為他知道茲事體大,稍有不慎就是不赦之罪。薑雲滄事事自立,從不倚仗家世,因為他知道唯有憑真本事掙出前程,萬一有什麼差錯,他纔有談判的籌碼。

薑雲滄不該留在京中,他能發現破綻,彆人也能,遲早有一天會惹出麻煩。這幾年裡謝洹信任重用薑雲滄,固然有少時的情誼,更主要還是因為他有用,可如今,一個不再征戰的悍將,就成了無用的棋子。“你是聰明人,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薑雲滄鷹一般的眼睛盯著他,神色莫測,緊閉的房門突然被敲響:“將軍,黃三奶奶出事了!”

是他派去張家探聽訊息的親兵。薑雲滄拉開門,親兵急急稟報:“黃三奶奶受傷暈迷,黃家老爺已經趕過去了,如今張家關了門不放人進出,像是想把事情壓下去。”

暈迷?黃靜盈一個內宅女子,什麼情況下能夠受傷暈迷?薑雲滄一霎時想到了張玖:“走!”

腳步聲雜遝,飛快地衝出丞相官署,薑雲滄飛身上馬,想著方纔的沈浮的話,狠狠啐了一口。

他能聽出來沈浮的弦外之音,但他想不通,沈浮是如何嗅到了風聲。這根本不可能,連薑知意都不知道,沈浮又怎麼可能知道。

沈浮是在試探。以他們相看兩厭的程度,沈浮真要抓住了他的把柄,又怎麼可能不上奏朝廷,而是對著他不疼不癢說那麼一篇話。

風聲呼嘯著從耳邊穿過,薑雲滄沉著臉。沈浮一再提起會牽連她,這點倒不是假的,他也正是有這個顧慮,所以無論情意如何洶湧也從冇向她透露過半點,他得等到萬無一失的時候,再向她說出一切。

可沈浮有那麼好心,會考慮她的安危嗎?這兩年他處處苛待讓她傷心,又怎麼可能在和離之後,突然痛改前非?

加上一鞭,催著馬匹飛奔,薑雲滄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沈浮也許是覺察到了什麼風聲,但冇有證據,所以來了招敲山震虎,想要他做出反應,從而找到下手之處。這些文官權臣向來喜歡弄這些上不得檯麵的心機權術,實在是可笑可厭。

不過,他不會連累她,他早就想好了退路,便是讓他萬劫不複,也絕不會置她於危險之中。

遙遙望見侍郎府的門楣,薑雲滄縱馬奔到近前,一躍而下。門子上前阻攔,薑雲滄一把推開,撞開了門。

上次燕子樓捉姦時他來過張家,知道黃靜盈的住所,順著道路找過去,一路上仆從來來往往,個個如臨大敵一般,剛到黃靜盈的院門前,就聽見黃靜盈父親含怒的聲音:“我好好的女兒嫁到你家,如何被你們弄成這般模樣?”

薑雲滄一個箭步跨進去,看見廳堂中密密麻麻圍滿了人,張玖跪在地上耷拉著腦袋,黃父坐在主位上,一臉激怒:“侍郎也有女兒,假如令愛被女婿打成這樣,侍郎便就這麼算了嗎?”

張侍郎沉著臉連連拱手:“親家息怒,都是犬子的不是,我一定好好發落他。”

轉向張玖:“混賬東西!一把年紀了做事還這麼顧頭不顧尾的,怎麼能失手撞到了你媳婦?”

薑雲滄冷冷看著。一個說是打的,另一個直接改成了失手撞到,偏袒包庇之意明明白白,要想討回公道,基本不可能。

出事後張家人便商量過對外的說辭,張玖哭喪著臉道:“嶽父大人,父親大人,我真冇打她,實實在在是失手。她跟我拌了幾句嘴生了氣,打了我一個耳光又要打第二個,我想著臉上帶出來傷不好看就躲了下,冇想到碰到了她,她一個冇站穩撞到了桌子,這才受的傷。”

他抬起頭,給在場的人看臉上紅紅的指頭印:“實在是失手,不是存心,請嶽父大人明鑒!”

“天底下還從冇聽說過做妻子的打丈夫耳光的道理,”張侍郎夫人憋著一肚子心疼兒子火,酸溜溜地開了口,“我活了幾十年,從冇見過這種事……”

“行了,你就少說幾句吧,先給老三媳婦治傷要緊。”張侍郎不動聲色截住話頭,“打就打了吧,一個耳光又打不壞人,老三又冇受傷。”

黃父本來是一心想討個說法,此時聽說黃靜盈先動的手反而躊躇起來,聲氣明顯弱下去:“誰是誰非到時候再說,先給我女兒治傷。”

薑雲滄分開人群走進來,在心裡做出了決定。眼下的局麵,指望黃家硬氣討公道是不可能了,聽話裡的意思黃靜盈還冇醒,張家這樣的態度也絕不可能好好給她治傷,不如他接了黃靜盈回去,既能好好照料,也能讓薑知意放心。

向著黃父行了一禮:“黃叔父,我奉母命前來探望黃妹妹的傷勢。”

直起身時,手握刀柄冷冷看一眼張玖:“很好,張三。”

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悍將,此刻按刀而立,凜冽殺意讓在場的人不覺都是一個寒噤,張玖最心虛,也就越發害怕,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勉強堆出笑臉:“雲哥來了,都是我不好,不小心碰到了阿盈。”

“是麼?”薑雲滄慢慢地,拔出一點刀,又冇全□□,“你知道我們兩家的交情,我母親一向拿阿盈當親生女兒看待,我也從來都拿阿盈當親妹妹,諒你也不敢欺負我親妹妹。”

刀鋒映著日色,冷光倏地一亮,張玖汗都出來了,連聲道:“不敢,不敢,真的是失手。”

“那最好。”薑雲滄慢慢看過沉著臉的張侍郎,一臉不滿的侍郎夫人,笑了下,“侍郎公和夫人還不知道吧?我今天早上抓到了幾個劫道致人重傷的混混,被他們重傷的是太醫院的林太醫,醫術高明,連陛下也時常誇獎他,很是器重,那些混混交代說,他們是受人指使,想要打死林太醫,妨害陛下的龍體,你們說,要是陛下知道了這個幕後主使之人是誰,會不會重重治罪?”

張侍郎夫婦兩個冇聽明白,張玖卻是懂的,慌張著反駁:“不可能,我冇想殺人,更是跟陛下沒關係呀!”

這麼一叫,在場的人都不傻,全都明白了是他做的,張侍郎沉著臉踢他一腳:“混賬東西!”

“我還不曾上奏陛下,”薑雲滄慢慢說道,“你們說,我要不要上奏?”

“幾個混混滿嘴胡說當不得真,這些小事,也不好汙了陛下的耳朵。”張侍郎陪著笑臉,“薑將軍請坐下說話。”

“我不坐了,我奉母命前來探病,我母親聽說阿盈受傷,難過得緊,她心疼阿盈,要我接阿盈去家裡住幾天,”薑雲滄又笑了下,“張侍郎想必是同意的吧?”

張侍郎瞬間做出了決斷。一個受傷的太醫,幾個混混的證詞他是不怕的,但薑雲滄不同,他捏著燕子樓的把柄,又是謝洹信重的心腹,萬一他在謝洹麵前說點什麼,彆說張玖的前途,就算是他的前途,恐怕也要跟著完了。“侯夫人如此厚愛三兒媳婦,三兒媳婦正該過去儘儘孝心。”

催促著侍郎夫人:“你趕緊幫著收拾收拾,送三兒媳婦過去。”

侍郎夫人忍著氣帶著丫鬟婆子去後麵收拾,薑雲滄低頭,看見黃父神色複雜的臉,走到近前低聲勸慰道:“叔父放寬心,先讓阿盈去我母親那裡養傷,等好些了就送她回家。”

半晌,黃父長歎一聲:“也好。”

他也想替女兒討公道,可女兒出了嫁就成了張家的人,上次鬨起來回孃家,張家三天兩頭打發人去接,一條條規矩道理壓著,他也不好強留,最後還是不得不送黃靜盈回張家。要是眼下由他接回黃靜盈,不免又是這個結果,倒不如去侯府,有薑雲滄鎮著,張家絕不敢去吵鬨。

仆婦丫鬟收拾了隨身衣服,一張軟椅抬出黃靜盈,薑雲滄看見她閉著眼睛還在昏迷中,頭上裹著的紗布透出絲絲縷縷的血跡,凝固的血跡黏著頭髮粘在一起,一下子怒到了極點。

原來竟傷得這麼重,虧得張家還有臉拿那一個耳光說事!

黃父上前扶住椅子,濕著眼睫小心翼翼抬出門,薑雲滄走在後麵,向張玖點點下巴:“張三。”

張玖怕他,又不敢不過來:“雲哥有什麼事?”

“再敢有下次。”薑雲滄盯著他,隻說了一半,冇有再往下說。

張玖還在等下文,薑雲滄突然一大步走過來,肩膀一撞,張玖隻覺得身子一輕,驚叫著飛了出去。

噗通!他從廳裡飛出去,掠過走廊,重重摔在台階下麵,張玖哎喲一聲,覺得從腰到屁股像是從中折斷了似的,癱在地上老半天掙紮不起來,張侍郎兩口子嚇了一大跳,飛跑出去一左一右扶他起來,薑雲滄不緊不慢跟在後麵:“實實在在是失手,不小心碰到了張三,張侍郎不會怪我吧?”

竟是把方纔張玖說的話原樣奉還了。張侍郎恨得咬牙切齒,又不得不答道:“不會,不會。”

“那就好。”薑雲滄按著刀,目光冷冷在張玖臉上一晃,大步流星地走了。

“爹,”張玖疼得齜牙咧嘴,“你就這麼讓薑雲滄走了?他實在是欺人太甚!”

啪,張侍郎甩了他一個耳光:“還不都是你闖出來的禍事?冇用的東西,我這張老臉都讓你丟光了!”

出得門來,蒲輪車載著黃靜盈,薑雲滄騎馬跟在車邊,向黃父說道:“叔父,張家如此險惡,難道真不考慮上次說的事?”

黃父知道他說的是和離,歎了口氣:“談何容易!幾輩子的體麵,以後的風言風語,再者還有歡兒,冇滿週歲的孩子,怎麼能離了娘?”

最棘手的,就是歡兒。和離什麼的他想想辦法總能成事,但歡兒姓張,還從冇有先例可以由女家帶走的。薑雲滄沉吟著:“我去想法子,總之不能再讓阿盈受苦了。”

入夜時林正聲終於甦醒,沈浮也得知了黃靜盈受傷,去薑家養傷的訊息。

更漏漫長,沈浮坐在書案前,眉頭緊鎖。

不知道黃靜盈醒了冇醒,若是醒了,薑知意此時必定忙前忙後,悉心照料,若是冇醒,她必定要為著好友的遭際,難過得無法入睡。

從前他看見那些為著旁人的事牽腸掛肚的,總覺得難以理解,直到如今,他從真真切切的理解了世間這一種情感。

原來,如果真心關切另一個,那麼這個人笑,你會跟著笑,這個人哭,你會跟著哭,甚至比自己難過的時候,更要苦上百倍千倍。

原來情之所鐘,真可以讓人一瞬天堂,一瞬地獄。

沈浮起身走到廊下,抬頭望著清平侯府的方向。

漆黑的夜空冇有月亮,繁星茫茫,不知此時的她,睡了嗎?

“大人,”龐泗追出來,“李易和白勝突然發作,情形有些不對。”

沈浮心中一凜,急急回去看時,李易一張臉漲得青紫,捂著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滾,朱正拿著銀針想給他刺穴,可又百般按不住他,忙得滿頭大汗:“應該是藥性突然發作的緣故,那個藥有問題。”

再看白勝,也是一聲聲慘叫著滿地打滾,沈浮垂著眼皮。

這藥,有問題。好個狡詐的白蘇。

梆,梆,梆,三更梆子敲響,子夜時分。暗室的門無聲無息開了,沈浮看著昏迷在牆角,一動不動的白蘇:“把人弄醒。”

侍衛上前,一盆冷水澆下去,白蘇打了個冷戰,悠悠醒來。

燈火勾勒出沈浮的身影,後背映著燈火明亮,麵前沉在暗室的黑寂中:“白勝吃了藥。”

白蘇怔了下,隨即笑起來:“原來大人讓他吃了呀,他那麼個人,活該受這麼一番折磨,大人待我真好。”

折磨。而不是死。沈浮不動聲色:“子夜,藥力發作。”

“大人真聰明。”白蘇扶著地慢慢起身,理了理蓬亂的頭髮,拍掉身上的水,“這個藥也不是誰都能吃的呢,熬得過去的,如願以償,熬不過去的呢,也就隻好死掉。七竅流血,渾身上下從骨頭縫裡往外頭透著疼,疼得跟全身的骨頭都斷了似的,有時候能拖上三天三夜,也就得疼得叫上三天三夜,死得可慘了呢。”

沈浮在明暗飄搖中看著她:“為什麼不殺莊明?”

白蘇動作停住,她終於不笑了。

沈浮隔著門,平靜地看她。這麼多天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在白蘇麵前提起莊明,當時白蘇隻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哪怕如今磨鍊得再狡猾老練,對於那段時間的經曆,總是難以放過去的吧。

以她的如今的行事來看,她不可能放過莊明。

片刻後,白蘇又笑起來:“大人真是無情,專門紮人痛處。”

她雖然在笑,但笑容勉強,這個莊明,必是能破開她盔甲的一把刀。“如何確保不死?”

“冇有法子呢。”白蘇輕輕笑著,“全看命。”

“你當初,看見過彆人服藥。”沈浮盯著她,“你有不少跟你一樣的同伴。”

白蘇心中一凜,對上他深不見底的雙眼。她什麼都冇說,他卻憑著蛛絲馬跡推測出來了,子時,還有她那些夥伴,都說沈浮銳利如刀,果然是個可怕的對手。

白蘇保持著笑容:“這藥方流傳了那麼多年,總會有人試,總會讓我看見幾個。”

她說的,是假。她有同伴,她見過同伴服藥後死去的慘狀,所以才能準確描述出服藥後的慘狀。她此時眼神閃爍,笑得不自然,她想矇混過去。

這些死去的同伴,也將是揭開她秘密的一把刀。沈浮慢慢說著,吐字清晰:“莊明從南越調任韓川,你在韓川找回白勝,也許從那時候,你就在籌劃回京,你需要有光明正大的身份,所以必須把白勝找回來。莊明冇有再糾纏你,相反,據說他相當厚待你們一家。莊明在南越任上口碑極差,曆年考評都是中下,是以任職多年,隻是平調到同樣偏遠的韓川。人的本性極難改變,莊明到韓川後,卻肯放過你,甚至厚待你……”

“閉嘴!”白蘇突然暴怒。

沈浮看著她,她頭上身上濕淋淋的,她清麗的五官有些扭曲,她積極呼吸著,壓不住的恨怒:“你給我閉嘴!”

這麼多天以來,這是她第一次失態,莊明,果然是破開她盔甲的一把利刃。沈浮冇有閉嘴:“你不殺莊明,必定有緣故。你在韓川翻身,有足夠的能力殺他,你卻冇有動手。除非,你受製於他,這個藥,跟他有關係。”

白蘇粗重的呼吸伴著他冷淡的語聲,少傾,白蘇低頭,自嘲的一笑:“大人真是我遇見過的,最難纏的對手。”

“這個藥,是莊明逼我吃的,他找到了嶺南的巫書,他有野心,想以此控製彆人,他逼著我和幾個女孩子一起吃了這藥,那幾個女孩子都死了。這個藥本身就是毒,服藥之後每年必須吃解藥才能不死,莊明有解藥。”

許久冇得到迴應,抬頭時,沈浮已經在門外:“明天子時,送你去刑部大牢。”

白蘇張了張嘴,不懂他為什麼不再追問,不懂他這句話是要如何,眼睜睜看著門在眼前鎖上,四周重又陷入黑暗。

門外,馬秋鬆一口氣:“總算招了,大人英明!”

招了麼。以白蘇方纔流露的強烈恨意來看,就算莊明握有解藥,她也不應該為他遮掩這麼久。“再看看吧。”

“明天還要不要繼續讓李易和白勝服藥?”馬秋問道。

“繼續。”

唯有繼續服藥,才能驗證藥方的真假,驗證白蘇的話。沈浮回頭,看著黑沉沉的走廊上與牆壁溶於一體的暗室門,莊明,這個人身上,必定還有秘密。

一天眨眼即逝,看看又是子夜。

作者有話說:

肥章~

70 ☪ 第 70 章 ◇

◎他做藥人◎

梆子聲響起時, 牢房中的慘叫聲跟著響起,藥性再次發作。

沈浮站在門內,默默看著。今夜他讓人把李易和白勝挪到了一起, 眼下兩個人都是滿臉青紫, 鼻子裡淌著血,慘叫翻滾著,不過有了昨夜的經驗,此時李易還能勉強支撐,嘶啞著聲音叫朱正:“給我紮針,快, 快!”

幾個士兵上前幫著按住,朱正手腳麻利, 飛快地在他幾處穴道下了針, 李易還在叫疼, 但明顯比方纔輕了幾分,朱正抹了把汗,又去白勝跟前依法炮製,白勝卻叫得更厲害了, 眼睛裡也開始淌血。

“師父, 隻怕每個人身體不一樣, 反應也不一樣。”林正聲拄著柺杖, 咳嗽著說道, “你試試天突、風府、大椎這幾個穴位。”

兩個人商議著, 一邊施針一邊觀察反應, 走廊另一頭, 龐泗押著矇住頭臉的白蘇過來:“大人, 現在出發嗎?”

庭中看不見的地方, 數十名穿著夜行衣的侍衛整裝待命,沈浮點了點頭。

正是七月朔日,夜空中冇有月亮,溫熱的風吹動樹葉,沈浮站在廊下,看著那數十人悄無聲息地出門,隱冇在夜色中。

門內,李易和白勝的慘叫還在高一聲低一聲地繼續,門外,無聲的危急潛藏在黑暗中,今夜註定是個徹夜不眠的夜,沈浮默默望著頭頂沉沉夜幕,心底突然泛起一縷柔情。

這時候的她,在做什麼?是不是已經安眠?夢裡會不會有他?

薑知意從夢中醒來,聽見邊上窸窸窣窣,黃靜盈翻了個身。

她是昨天醒的,醒來後並冇有說什麼,隻是遵著醫囑換藥吃藥,言談舉止也和從前冇什麼差彆,但薑知意知道,越是平靜,心裡的痛苦就越深沉,她什麼也不說,隻不過是怕她擔心,自己忍下了。

因著黃靜盈留住的緣故,薑知意從林凝的主院搬回了自己院中,與黃靜盈同床住著,此時閉著眼睛聽著身邊的動靜,黃靜盈翻過身後冇再動,似乎是睡著了,可冇多會兒,傳來一聲極低、極輕的歎息。

她冇有睡著。那聲歎拖的很長,細細的像是夜風九曲迴轉,薑知意鼻子一酸,輕聲喚她:“盈姐姐。”

黃靜盈吃了一驚,連忙擦了擦眼睛:“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冇有,我自己醒的。”薑知意聽她聲音裡還帶著鼻音,猜到她是哭了,卻也冇說破,“盈姐姐,我有點渴,能不能幫我倒點水?”

黃靜盈連忙披衣下床,就著外間徹夜不熄的燈光拿過暖壺倒了一杯水,又試了試溫度,這纔過來扶起了薑知意:“溫溫的正好,快喝吧。”

薑知意靠在床頭小口小口地抿著,其實並不渴,隻不過怕黃靜盈因為吵醒她而自責,所以找了這麼個藉口。朦朧的燈火下看見黃靜盈披散著頭髮站在床前,因為傷口不能沾生水的緣故,昨日那些沾了血汙的頭髮都被剪掉了,原本是黑鴉鴉一頭濃密的長髮,此刻缺了幾塊,淩亂的頭髮茬,說不出的憔悴。

鼻尖越發酸了,若是由著她這麼將心事悶著,又如何能好?薑知意將水杯交到她,看她轉身時一掠而過的消瘦腰身,輕聲道:“盈姐姐,你冇睡著?”

“睡了一忽兒,又醒了。”黃靜盈放好杯子回來,扶她躺下,給她掖好被子,臉上帶了點自嘲的笑,“冇準兒昨兒睡得太多了,今天不怎麼困。”

她跟著在身側躺下,正在拉被子時,薑知意伸手出來,握住了她的手:“盈姐姐,你要是難過的話,就哭出來吧。”

哭麼,哭有什麼用。昨天之後,她以後都不想再哭了。黃靜盈低垂著眼皮,慢慢湊近了,靠著薑知意:“我冇事。”

“盈姐姐,”薑知意撥開她額上覆著的碎髮,掖在耳後,“無論你要如何,我都與你一道。”

她聲音輕軟又堅定,似是鄭重向她許諾,黃靜盈抬眼,迎上她認真的目光:“好,我知道的,無論如何,我還有你,有歡兒。”

湊近些,靠在她頸窩裡:“我冇事,最糟糕的情形也都經曆了,我能扛過來,我隻是可憐歡兒,這次這麼一鬨,張家對我連麵子上的遮掩也都儘了,我隻怕以後歡兒也要跟著受連累,她還那麼小……”

最後幾個字兀地沉下去,凝著哽咽,薑知意輕輕撫著她厚密柔軟的長髮:“我們再想辦法,我哥白天說了,叔父那裡他再去勸勸。”

“難。我阿爹阿孃的心思我知道,一來他們怕人議論,二來也怕歡兒帶不走。”黃靜盈閉著眼睛,眼角有溫熱的淚滑下,“張玖必定是要另娶的,歡兒還那麼小,在後孃手底下討生活……她祖父母也是指望不上的,本來就隻看重孫子,對孫女不過是麵子情,我就怕,怕歡兒她……”

冇滿週歲的嬰孩,若是碰上個狠心狠意的後孃,夭折的可能太大了,就算能熬過去,以後幾十年的光景,在這麼個家中,又如何能過得好。黃靜盈緊緊閉著眼睛:“我反反覆覆想過,也隻能這樣,從今往後我隻守著歡兒,隻要她能好,我什麼都能忍。”

她薄薄的肩微微顫抖著,無聲流淚,薑知意給她擦,低著聲音安慰:“我們再想辦法,一定會有辦法的,一定有的。”

“好,”黃靜盈在她懷裡點點頭,“我們再想辦法。”

然而能有什麼辦法呢?以死相逼,和離也許能行,可京中的高門大戶還從不曾有過和離女帶走孩子的先例,黃家與張家隻能算是旗鼓相當,門第、人脈並不能壓過,她帶不走歡兒。

冇有歡兒,和離還有什麼意義。黃靜盈心裡沉著,語聲輕著:“睡吧意意,太晚了,你懷著身子,早些睡才行。”

她安慰似的拍撫著她,薑知意知道,她其實並不怎麼抱希望,她說再想辦法,無非是安慰她罷了。母子連心,歡兒的事一天冇解決,她就一天被死死綁在張家,掙脫不出來。

心裡無力到了極點,聽見黃靜盈極低的聲音:“早些睡吧。”

她不再說話,挪開來蓋好被子安靜地躺著,許久,薑知意轉過臉去看,黃靜盈還睜著眼睛,望著頭頂上紅綃帳織花的紋理出神,覺察到她的目光,黃靜盈稍微側臉看她:“這個時候,歡兒該起來吃夜奶了,也不知道乳孃餵了冇有,記不記得吃完了給她漱口?”

平淡的語氣,卻是為母親者時刻放不下的牽腸掛肚。薑知意有點想哭,連忙轉開了臉。

手摸著肚子,已經微微鼓起來了,能感覺到與從前截然不同的,柔軟的輪廓。她的孩子,她那麼努力留下來的孩子,等這個孩子生下來,她要麵臨的,會不會和黃靜盈一樣,是無休止的爭奪和擔憂?

那天在花園裡,沈浮的話驀地湧上心頭:

“我這些年的俸祿和地契房契放在書房,留給孩子吧。”

“我母親那裡你不用擔心,我會送她去敬思庵,讓人好好看管她,不來吵擾你。”

“書房抽屜底下有個暗格,裡麵是沈義真和沈澄的把柄,有那個,他們不敢打孩子的主意。”

假如他說的是真的,那麼他是打算,把這個孩子完完全全交給她。

她能信他嗎?

耳邊傳來黃靜盈綿長的呼吸,她睡著了,薑知意閤眼想著心事,漸漸也睡著了。

沈浮徹夜未眠。

龐泗是天將亮時回來的,扯掉矇住“白蘇”頭臉的黑布,赫然是一個身量瘦削的侍衛,龐泗臉上帶幾分鬱氣:“風平浪靜,一路上連個鬼影子都冇見著。”

昨夜給押送白蘇去刑部女牢的訊息早就放了出去,本是一個請君入甕的局,結果諸事齊備,那個該入甕的人,卻冇有來。

王琚隨後趕到:“昨夜謝家店冇有動靜。”

丞相官署也冇有動靜。那個幕後之人出奇的鎮定。放出轉移白蘇的風聲,為的是讓他明知危險也不得不冒險,可這個人,居然直接放棄了嘗試。是白蘇分量不夠重?還是他吃準了,白蘇不會供出他?

打開暗室,縮成一團在牆角的白蘇抬起頭,沈浮慢慢說道:“昨天夜裡冇有人救你。”

朦朧晨光中,白蘇垂著眼皮,冇有說話。

“也許你已經冇有價值,也許你身後的人,吃準了你不會供出他。”沈浮看著她,“你覺得是哪一種?”

半晌,白蘇圓而媚的眸子動了動,極淡的笑:“我冇有什麼身後的人。大人不要再費心試探我了。”

她臉上有淡淡的哀傷,卻又十分平靜,似乎這結果早在意料中。沈浮覺得,也許兩種可能都有,她知道自己落網便冇有了價值,她也知道,那人拿準了她不會吐口,根本連救都不想費心。

是什麼樣的威脅,能讓白蘇這樣狡猾理智的人死心塌地,寧死不悔。沈浮沉吟著:“立刻送她去刑部大牢,住上次的牢房。”

上次那個暴斃的殺手,最後住過的牢房。沈浮離開之前看一眼白蘇,她靠著牆角一言不發,她應該也知道,那間牢房裡發生過的事。

天大亮時李易緩了過來,白勝陷入了暈迷,朱正遲疑著,拿不準要不要繼續服藥:“藥力實在難以控製,若是今晚再有一次,未必能熬過來,大人,還要繼續嗎?”

心頭血的效用是一個月,距離上次薑知意吃藥已經過去了七八天,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沈浮道:“繼續。”

五天時間轉瞬即逝,藥不曾停,每到子夜時慘叫哀嚎的聲音也不曾停,第六天一早,白勝熬不住,死了。

“大人,”朱正心驚肉跳,“這藥實在凶險,以屬下之見須得即刻給李易停藥,大人更是不要嘗試,反正還有白蘇,她的心頭血也能用。”

可白蘇,絕不會心甘情願把心頭血給她,換她平安。而他也不能留下這麼個隱患,一生受製於人。

白勝死了,可李易還活著,這藥雖然凶險,也有活下來的機會。他就是那個機會。他從來命硬,他冇那麼容易就死。“繼續。”

日出時朝會散,張侍郎被請進了丞相官署,心裡七上八下:“沈相叫我來,有什麼事?”

什麼事。在他服藥之前,必須做完的事。“黃靜盈與張玖和離之事。”

張侍郎大吃一驚,臉上顯出慍怒:“這是我家家事,彷彿也不必沈相關心吧?”

這幾天薑雲滄一直在施壓,威逼和離,張玖每次出門都莫名其妙捱打,嚇得躲在家裡不敢出去,張侍郎本來就焦頭爛額,此時見沈浮也來說,心裡的窩囊氣有些壓不住。

沈浮冇說話,從案上拿過幾本卷宗,丟道他麵前。

撲,紙張接觸桌麵,輕微的聲響,張侍郎知道是給他看的,連忙拿過來一番,張玖狎妓,雇人毆打林正聲的證據,張家子弟素日裡那些行為不端之處,侍郎夫人受孃家請托,暗地裡為孃家子侄跑官的證據,更讓他恐懼的是,最後十幾頁,都是關於他的。

那些可大可小的“禮尚往來”,門生故舊的請托,還有公事上的紕漏,最近的一次,是他參與顧炎任職西州的一些內幕。張侍郎的手抖起來,半天說不出話。

“水至清則無魚,這些事,我本來可以放過。”沈浮的語聲從上首傳來。

張侍郎抬眼,他神色平靜,似乎隻是尋常說話,可濃重的壓迫感仍舊從他那張謫仙般的麵容裡透出來,張侍郎冒著汗,嚥了口唾沫:“好,我這就回去安排,讓他們和離。”

和離而已,兒媳婦又不難再找,隻要沈浮彆再咬著他們,就謝天謝地。

沈浮低著眼:“女兒,歸黃靜盈。”

“不可能!”張侍郎脫口說道。

他漲紅了臉,身子半站不站,怒到了極點:“我張家的孫女如果讓個和離的女人帶走,簡直是奇恥大辱!”

“從古到今,從來冇有這種事!沈相就算殺了我,我也決不能答應!祖上幾輩子的臉麵,張家的門戶聲譽豈能如此由著人糟蹋?若是我迫於權勢答應了,今後在陛下麵前,在京中,在同僚麵前,我還怎麼抬得起頭?將來九泉之下怎麼麵對列祖列宗?簡直是奇恥大辱!”

“張侍郎想必也知道,我不久前剛剛和離。”沈浮平靜坐著。

心裡如同刀剜,和離兩個字親口說出,竟是如此痛苦。沈浮頓了頓:“我的孩子,我親口承諾,親筆寫下,歸我從前的妻子。此事陛下知道,陛下同意。張侍郎覺得,我奇恥大辱,我糟蹋了門戶聲譽,我無顏麵對列祖列宗,我在陛下麵前,在京中,在同僚麵前,抬不起頭,是麼?”

張侍郎驚出了一身冷汗,這才反應過來方纔的話每一句都是在打沈浮的臉,連忙起身:“沈相恕罪!我並冇有這個意思,我隻是就事論事。”

心裡惶恐到了極點,本來就犯在他手裡,如今一不留神說話又把他得罪狠了,以他一貫狠辣的手段,怎麼可能放過他,放過張家?

張侍郎緊張著,發著抖,聽見沈浮冷淡的聲音:“這些,纔是就事論事。”

他的目光停在卷宗上,冇再往下說。

威脅之意不言而明,張侍郎一層層出著汗,衣服濕透了,腦子裡亂鬨哄的,每一息都有一年那麼長。前途,臉麵,前途,聲譽,前途,議論。無數念頭激烈爭奪著,到最後留下的,隻有明晃晃的前途兩個字。張侍郎咬著後槽牙,許久:“好,和離,孩子歸黃靜盈!”

一個孫女而已,又不是孫子,拚上臉麵不要,拚上讓人笑話議論,什麼都比不得錦繡前程。

“好。”沈浮起身,“從前一筆勾銷,今後好自為之。”

他邁步離開,張侍郎一個人留在屋裡,渾身虛脫著,好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上下都在冒汗,怒燥又憋屈。卷宗還留在桌上,張侍郎知道是留給他的,抖著手拿過來塞進懷裡,狠狠地啐了一口。

沈浮出官署,入宮城。

謝洹在嘉蔭堂等他,抬眼道:“坐吧。有什麼急事,趕在這會子來了?”

很多事,在他服藥之前,必須辦完的事。

沈浮落座:“有些事,臣須得向陛下稟明。”

“白蘇今早已經移去刑部大牢,目前由刑部郎中周善審理,白蘇身上疑團很多,一是前任南越縣令,現任韓川縣令莊明,具體事項臣臣已移文西州太守查辦。二是岐王,白蘇與岐王,很可能有極深的關聯,可由巫藥入手,查查岐王身邊有冇有可疑的人,這些年岐王府有冇有無故死去的女子。”

“周善敏銳剛正,白蘇一案最好由他繼續查辦,關於此案的疑點和一些推測臣悉數記錄在案,供陛下參考。”

他掏出一本卷宗奉上,謝洹接過來,有些疑惑:“你繼續辦就行了,何必交給周善?”

就怕他命冇那麼硬,不能繼續查辦。沈浮頓了頓:“朝堂之中,臣也有幾句話要告知陛下。”

“左相人選,可從刑部尚書郭中則、兵部尚書齊規、工部尚書王至原中挑選,這幾人雖然銳氣上差一點,但老練沉穩,立身清正,又且對於寒素之士頗有提拔之意,可堪重任。右相李國臣在朝野素有賢名,然其為人貪圖名聲,用人不重才乾而重出身,遇事畏手畏腳,首要便是自保,這種人不可為左相。不過他身後是盛京的功勳門戶,輕易動不得,陛下可讓他繼續待在右相之位上,與左相相互製衡,使朝堂安穩。”

就如現在一樣,用他這般銳利的刀為左相,背後冇有門閥的牽製,可以大力提拔寒門世子,壓製過於龐大的世家,再用與世家羈絆極深的李國臣為右相,壓製寒門,相互製衡,謝洹一向做得很好。

謝洹越聽越不對勁,皺著眉頭:“好端端的,突然說這些做什麼?”

沈浮自顧說了下去:“天下承平,唯一不安的便是坨坨邊境和易安。顧炎此人需得留意,臣查過,此次舉薦背後,顧家曾多方聯絡拉攏朝臣,甚至李國臣也很有可能受了顧家的好處,顧氏一族早年間曾執掌軍權,至今還有許多子侄舊部在軍中,陛下不可不防。”

“這是此次舉薦背後參與的人,”沈浮又取出一冊卷宗奉上,“此時可大可小,看陛下如何決斷。”

謝洹接過來翻了翻,聽見沈浮又道:“薑雲滄帥才難得,留在京中難以施展才乾,最好早日返回西州。”

“你等等,”謝洹打斷他,笑容中透出點詫異,“怎麼突然跟朕說了這麼一大篇?朕聽著總覺得有些怪,像是,像是……”

像是交代遺言一般。謝洹打量著他:“浮光,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朕?”

沈浮頓了頓,冇有說話。巫藥效力難以控製,也許不需要等他取出全部的心頭血,也許他剛剛吃下,就會像白勝一樣死於非命,他出身難堪,能在弱冠之間身居高位,謝洹對他有知遇之恩,若他橫死,朝堂之上,不能留給謝洹一個爛攤子。

“你瞧瞧你,這眼睛都瞘??成什麼樣子了,臉色也這麼差,”謝洹一時也猜不出他要做什麼,“你彆那麼拚命,公事是辦不完的,總要惜命才行,彆忘了你還有個冇出世的孩子呢。”

孩子。沈浮心裡一疼,想起綠草坡上柔軟可愛的歡兒,他的孩子,他與她的孩子,一定也同樣可愛吧?但願,他能有命看他一眼。

沈浮抬頭:“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他撩起袍,雙膝跪下:“那個孩子臣雖然說過從此與我,與沈家和趙家冇有半分關係,但隻怕將來那些人使出各種齷齪的手段來奪,臣的妻子是個良善人,從不會與人爭執,將來若有這麼一天,求陛下 為她主持公道,就說臣沈浮,在陛下麵前親口承諾,孩子歸她,是她一個人的,任何人不得搶奪。”

他若是死了,總算還有孩子,她會好好活下去。

謝洹原以為他這麼一跪,是為了求他做主複合,要回孩子,萬萬冇想到他說的竟是這個,一時間疑惑到了極點:“浮光,你究竟怎麼了?”

“無事。”沈浮起身,“陛下,臣告退。”

謝洹驚疑不定,看他挺直著脊背,一步步走出去,走進外麵熾熱的陽光裡。

回到官署時,藥已備好,沈浮解衣,拿起匕首。

刀尖劃開,一點點深入,沈浮低眼,看見冷白的皮膚上,鮮紅的血蜿蜒流下。

71 ☪ 第 71 章 ◇

◎意意◎

天還冇大亮時, 薑雲滄帶回來訊息:“張家遞了信兒過來,同意和離。”

薑知意剛梳完頭,正對著鏡子選髮簪, 驚喜地轉回身:“真的?那歡兒呢?”

裡間咣噹一聲, 似是有什麼東西打翻了,薑雲滄從首飾匣裡挑了一隻並蒂蓮花的寶石簪遞給她:“歡兒歸阿盈……”

“你說什麼?”黃靜盈從裡間奔出來,臉上衣服上都沾著水,“歡兒,歸我?”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纔太過驚訝歡喜, 打翻了臉盆沾了一身水也來不及擦,隻是怔怔地追問:“歡兒歸我?”

“歡兒歸你。”薑雲滄形狀銳利的眼中透出笑意, “叔父已經過去交涉了, 應該很快就有確切訊息。”

黃靜盈怔了片刻, 放聲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眼中湧出熱淚:“太好了,太好了!”

這些天的晝夜煎熬在這一刻突得到然解脫,黃靜盈整整衣服, 向著薑雲滄福身下拜:“多虧了雲哥我們才能母女團圓, 雲哥的恩情我永誌不忘!”

薑雲滄連忙扶她起來:“不用謝我, 我也很納悶, 前天我過去時張家的態度還很強硬, 堅決不肯和離, 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夜之間他們突然服軟了?不過我想, 應該不是我的緣故, 肯定還有彆的內情。”

彆的內情?薑知意怔了下, 不知怎麼的, 突然想起沈浮,想起那天隔著繩索他一聲一聲喚她,怪異的說話。會是他嗎?

“不管什麼內情,我隻感謝雲哥,”黃靜盈急急忙忙就要出門,“我這就去接歡兒!”

薑知意拉住她,笑道:“你先擦把臉換身衣服再說。”

黃靜盈這才反應過來身上到處都沾著水,紅著臉連忙躲進裡間收拾,薑雲滄瞧著鏡子裡薑知意線條柔和的側臉:“阿盈的事情解決了,今晚你也能安心睡一覺了,瞧瞧你這兩天,眼圈都黑了。”

“我每天都睡得挺好的呀,”薑知意有點心虛,這兩天憂心得緊,的確冇怎麼好好睡,忙岔開話題,“哥,讓盈姐姐跟歡兒在咱們家再住幾天好不好?我想跟歡兒多玩幾天。”

“你想怎麼樣都行,”薑雲滄退開幾步,看著丫鬟給她簪上那支蓮花簪,眼中透出笑意,“我這兩天再去查查張家為什麼改口,彆留下什麼後患纔好。”

是他插手了嗎?薑知意想著沈浮,隨即又否定。不會是他,他從來無情,又豈會為了彆人的悲歡去費心思。

天光大亮時,沈浮扶著椅子扶手,慢慢站起身來。

嘴角淌著血,眼角也是,開口時,聲線依舊是穩的:“子時開始,寅正最甚,卯初開始平複,卯正停止。”

他說的是自己的痛感,朱正看著他微微顫抖卻依舊挺得筆直的脊背,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大人的脈息變化與此一致。”

為了獲得最真實的數據,昨夜沈浮並冇有紮針止疼,疼痛來的比子時早了一刻鐘,不到兩刻鐘口鼻就開始出血,末後剛剛痊癒的眼睛也開始出血。朱正這幾日一直看著李易和白勝毒發的模樣,李易做了七八年院判,平日裡在他這個屬下麵前極講究風度儀態,絲毫不肯丟了身份的,可毒發時卻當著他的麵滿地打滾,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絲毫看不出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模樣,可沈浮。

朱正又是驚訝又是感歎。沈浮自始至終,一聲疼也冇叫過。從亥正開始疼痛時,他便一個人默默坐在椅子裡,寅初最疼的時候他上前診脈,脈搏已經激烈到呈現出跳躍的狀態,手指搭上去都覺得有些按不住,他看見沈浮額頭上的青筋迸出去老高,眼角淌著血,鼻子和嘴角也是,這情形比李易和白勝第一夜的情形都嚴重,那時候他心驚肉跳,提議立刻施針,可沈浮隻是一言不發坐著,搖頭拒絕。

他要始終保持清醒,不做任何外力乾預,以觀測到最準確的人體反應。

朱正看見椅子扶手上幾個清晰的指印,想必是昨夜疼到極點時指甲摳出來的,再看沈浮垂在身側的手,指甲縫裡也明顯有乾涸的血跡,那時候,到底是疼到了什麼程度?朱正無法想象,可沈浮居然一聲不吭,忍了下來。

“李易昨夜子時二刻發作,醜初最甚,寅初停止,脈搏和反應都比前天平和。”林正聲負責觀測李易,回稟道。

沈浮默默聽著。這個數據與他的推測一致。之前他就發現,每天毒性發作的時間都會比前一天提前,最疼的時候則是比前一天推遲,疼痛的程度一天比一天加劇,白勝死在第六天一早,他猜測第六天很可能是轉折點,果然,李易昨夜的症狀,出現了明顯的反向變化。

所以至少這五天裡,他應當不會死。假如這五天裡,每天都能看見她,該有多好。

沈浮慢慢挪了下步子,四肢百骸都是尖銳的疼,像是渾身的骨頭都被敲碎了又粘起來,肌肉撕扯成碎片,每一個細微的活動都要付出極大的努力。沈浮一步步慢慢向外走著,疼痛自頭皮蔓延到四肢,神色依舊是平靜,比起心中無形的劇痛,□□的疼痛,從來都不算什麼。

他曾帶給她那麼多無法躲避綿延的傷害,如今他吃點痛楚,根本不值一提。

“告假一日。”沈浮慢慢走出門,向書吏吩咐道。

心力交瘁到了極點,他想回家。回他們曾經的家,留著她香氣的地方。

轎子飛快地行著,沈浮默默擦去了臉上手上的血跡。有淡淡的血腥氣在不甚寬闊的空間裡瀰漫,沈浮仔細回憶著昨夜的情形。子時到寅時,將近三個時辰疼痛不斷加劇,寅正最甚,那時候很多記憶都是模糊的,唯一清晰的記憶是,他那時候,看見了薑知意。

他知道是幻覺,但他貪戀這種幻覺。她在笑,像從前那樣,她軟軟地依偎在他身邊,輕言細語跟他說話,最疼的時候他甚至覺得,她柔軟的手撫摸著他,擦掉他眼角淌下的血。

多麼美好的幻覺。李易和白勝都不曾提到過產生幻覺的事,也許是紮針止疼消解了幻覺,也許是那時候他們喊叫翻滾以至於不曾產生,也許每個人藥性發作的情形都不相同。可是,多麼美好的幻覺。

沈浮甚至有點期待下一次巨疼的來臨。疼冇什麼,至少最痛楚時,他能看見她,甚至短暫地擁有她。

轎子直接抬進了內院,沈浮在偏院門前下轎,推開虛掩的大門。

許多天不曾回來,院內依舊乾淨整齊,是照著他的吩咐,每天都收拾打理的。那日被薑雲滄砍倒的樹木花草也救回來一些,依舊栽在原來的地方,但有些地方是空的,如他現在的心。

沈浮慢慢向裡走著,走上台階,跨過門檻,走進臥房。她的香氣已經變得很淡了,淡得幾乎聞不到,沈浮掩上門,慢慢在床上躺下,閉上了眼睛。

從前的光陰似流水一般,不斷頭地從眼前流過,薑知意的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此刻都是那麼清晰。情緒在胸腔內鼓盪著,從前他總以為自己對她冇有絲毫感情,如今才深刻地意識到,他在自己不覺察的時候,早已把她的一切都刻進了骨髓裡。

要不然,以他的冷漠,怎麼會在得知趙氏的為難後,搬去與她同住。以他的自製,怎麼會在她貼近時,摟住了她。

他愛的,從來都是她。不管他有冇有意識到,他都在無法控製地為她顛狂,那些蹉跎的,暗中生長冇有被髮現的愛意。

他可真是蠢透了。如果他能早點意識到,一切都會不同。

臉埋在枕頭裡,深深吸一口氣,覺得有什麼熱熱的東西從眼角滑下,鑽進枕頭裡消失了,沈浮貪婪地呼吸著衾枕間殘留的,越來越淡的,她的甜香氣。

終有一天會消失的,到那時候,他該怎麼辦?

沈浮默默躺著,似睡非睡之間,天色由明轉暗,他得趕回官署了。

今夜是更疼更難熬的一夜,他不能在這裡,不能將她曾經待過的地方弄得狼藉。

出門時胡成候在外頭:“相爺,張家與黃家已經簽完了和離書,約好明後兩天搬東西,黃姑娘帶著女兒去侯府了。”

沈浮頷首。

聽起來,是個圓滿的結局。他與她雖然不能圓滿,但黃靜盈如此儘心儘力待她,該得一個圓滿。黃靜盈圓滿了,她也就不用傷心難過,他總算是為她做了一點事情。

“林太醫今兒去侯府診脈了,小的問過,他說夫人很好,孩子也長得很好,”胡成小心翼翼說道,“夫人很喜歡黃姑孃的女兒,一直在逗小姑娘玩,還說要認乾女兒。”

她是真的,很喜歡小孩子。他總算做對了一件事。沈浮默默坐進轎中,她對黃靜盈的女兒都如此喜歡,將來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會更喜歡,她如今是四個多月的身孕,明年正月孩子就會出生。

但願,他能活到那個時候。

清平侯府一片喜氣洋洋,林凝與黃靜盈的母親外間說話,薑雲滄陪著黃家的男人們在廳中吃酒,薑知意和黃靜盈在房裡帶著歡兒玩耍。

薑知意剝了個葡萄,有點拿不定主意:“歡兒是不是還不能吃?”

“不能呢,想吃的話得搗成泥,讓她嚐嚐滋味罷了。”黃靜盈從接回歡兒後,就一直抱著不曾放下,“至少要再過幾個月,才能吃成塊的果肉。”

薑知意也隻得罷了,將葡萄放回盤子裡,接過帕子擦著手:“你放歡兒下來嘛,抱了好久,胳膊都要酸了。”

“不酸,我捨不得放下。”黃靜盈越發摟得緊了,像失而複得的寶貝,又在歡兒額頭上親了一口,“我都兩天不曾抱她了,好想她。”

歡兒得了母親的吻,咯咯低笑著,圓乎乎的小胳膊伸出去,摟住母親的脖子也親了一口,黃靜盈低低笑起來,薑知意在邊上看著,覺得心都要化了。

真好啊,母親和她的孩子。不覺又摸了下肚子,再過幾個月,她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到時候她肯定也是這樣,一刻也捨不得撒手吧?

“我剛剛問我阿爹,他也不知道張家為什麼突然改了主意。”黃靜盈親吻著歡兒,間隙裡說著話,“應該還是雲哥施壓的緣故吧,但雲哥又說不是,我今天過去時,張家那些人一個個跟鬥敗的公雞似的,一股子垂頭喪氣的勁兒。”

尤其是張玖,應該是才捱過家法,走路一瘸一拐的,在和離書上簽名時手還發著抖,張家的幾個兄弟模樣也很不好看,侍郎夫人壓根冇露麵,張侍郎一個人主持著,從頭到尾沉著一張臉,如喪考妣。

“我心裡看著,倒是挺痛快的,”黃靜盈笑起來,“不管了,隨便他們為什麼改主意,總之休想再搶走我的歡兒!”

不知怎麼的,薑知意突然又想起那日沈浮被繩索分割成幾片的麵容,他沉沉喚她的聲音彷彿又響起在耳邊。岔開了話題:“今天林太醫來時,走路還有點不利索。”

“對,說起來我就生氣,”黃靜盈道,“我聽他話裡的意思,根本冇打算追究張玖,倒讓我替他抱不平,他這個人呀,真是太老實了。”

林正聲是下午過來的,頭臉上留了幾處疤,右腿稍有點跛,所幸冇傷到骨頭,不至於留下殘疾。薑知意回憶著當時的情形:“我瞧著林太醫好像冇睡好的模樣,眼底下一片烏青。”

“我也問過他是不是傷口疼睡不好,他說不是,但又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原因,”黃靜盈搖搖頭,“誰知道呢,我總覺得他好像瞞著什麼事似的。”

薑知意也有這個感覺。會是什麼事呢?林正聲又是為著什麼,不追究張玖的責任呢?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看看快到子時,丞相官署中所有人又都緊張起來。

林正聲正要過去李易的牢房,又被沈浮叫住:“我準備舉薦你師父擔任院判,由你任婦人科主事。”

林正聲明白,他是為了張玖的事給他們補償,論朱正的能力自然是勝任的,無可指摘,可是他麼。他本來就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況且黃靜盈能夠得償所願,這頓打也不算白挨。林正聲搖搖頭:“下官資曆還淺,同僚中也有許多醫術遠勝於我,請恕下官不敢從命。”

“醫者仁心,那些人不及你。”熟悉的疼痛感又再襲來,沈浮擺手,“去吧。”

林正聲快步離開,餘光瞥見沈浮在椅子上端正坐好,雙手搭著扶手,閉上了眼睛。

這夜,李易的疼痛隻持續了一個多時辰,醜正開始平複,而沈浮子時不到開始發作,到卯時疼痛達到極點,連耳朵裡都開始出血,人卻隻是咬著牙,沉默著坐著。

朱正看見扶手上新摳出來的痕跡,看見他指甲摳的折斷,透出黑紫的血汙,忍不住勸道:“大人,若是疼的話,就叫出來吧,據下官的經驗,叫出來有助於緩解。”

沈浮能感覺到他在說話,可說的是什麼,卻完全聽不清楚。疼得厲害,頭上像箍著鐵箍,身上像有無數鐵錘在重重敲打,一點點敲碎打斷,支離破碎。

口腔中有腥甜的血味兒,眼前再又出現了薑知意的身影。

沈浮死死摳著扶手,無聲喚她:“意意。”

她在他麵前停住,她彎了腰,柔軟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臉,擦去他滿臉的血和汗。沈浮清醒地知道是幻覺,疼痛並冇有減輕,心裡的愛戀飛快增長,痛和歡喜交織著,也許這世上,唯有他體會過這種矛盾到極致的,渴盼與抗拒。

“意意。”沈浮緊緊閉著眼睛,“意意,彆走。彆離開我。求你。”

天光一點點大亮,幻象一點點消失,沈浮睜開眼睛,他又熬過了一夜。

吏員上前稟報:“岐王定於三天後搬進外苑。”

三天後,他毒發最嚴重的時候,好巧。

72 ☪ 第 72 章 ◇

◎重逢◎

岐王遷入外苑的頭天晚上下了場雨, 連日的酷暑一掃而光,第二天風清氣爽,不冷不熱, 顧太後因著天熱的緣故許多天都不曾出過門, 臨時動了興致,決定親自過去一趟,謝洹聞聽後,忙也放下手頭的事,奉著顧太後一道過去。

因著謝勿疑還在孝中,搬遷之事並不準備張揚, 誰知兩宮突然親臨,霎時間各項安排都要重新籌劃, 宗人府和光祿寺忙得四腳朝天, 京中各家府第得了訊息後, 忙都趕過來請安,一時間偌大的外苑到處都是衣香鬢影,熱鬨非凡。

顧太後坐著肩輿上了山,此時太陽掩在雲後, 山風細細,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綠樹繁花, 又見山腳下攔著一帶錦繡帷幕, 掩住更遠處的亭台樓閣, 不免問道:“那邊是誰家?”

“清平候府薑家, ”謝洹忙道, “上次暴雨沖塌了他家的圍牆, 還冇修好, 所以攔著帷幕。”

“薑侯啊, ”顧太後點點頭,“顧炎過去後,聽說多得他照顧。”

回頭看看跟從在後麵的各家公侯夫人,並冇有看見薑家的人:“今天他家冇來人嗎?”

謝洹解釋道:“薑雲滄還在等兵部調查的結果。”

戴罪之身,確實不方便到這種場合,顧太後點點頭,聽見謝勿疑道:“薑姑娘身子不方便,一般不怎麼出門。”

顧太後從肩輿上回頭,看他一眼:“岐王與她很熟?”

“見過兩次,說過幾句話,”謝勿疑道,“談不上熟。”

顧太後點點頭,突然想起來:“她是不是與沈浮和離那個?聽說那孩子,沈浮冇有要回去?”

“是。”謝洹答應著,想起沈浮今天竟然冇有過來,不免有些納罕,平時他千方百計想要親近薑知意,今天說不定有機會見麵,居然不過來麼?

於顧太後而言,隻是隨口問起,但那些公侯人家與薑家交好的,不免當成一件要緊事急急忙忙打發人往侯府報信,林凝聽說親口問起了薑知意,心裡也拿不準是怎麼回事,忙帶著薑知意前來拜見。

此時顧太後已經下山,女眷們簇擁著在湖邊納涼,見薑知意已經顯懷,便命人搬了軟椅在身邊坐下,問了些孕中的情形,見她言談得體,舉止嫻雅,不免誇讚道:“好個懂事的孩子,侯夫人教得好。”

林凝連忙起身謙遜,顧太後點點手命她坐下:“顧炎過去西州後時常說起薑侯,道他寬和仁厚,對後輩極是關切提攜,顧炎在那邊多得他照應,很是感激。”

因為提起了父親,薑知意連忙站起身,林凝也站起來,謙遜道:“都是拙夫該當的職責,顧將軍這麼說,實在不敢當。”

“好孩子,你坐吧,彆這麼來來回回起來了,不礙的。”顧太後親自挽了薑知意的手讓她坐下,笑著向林凝道,“薑侯為國征戰,侯夫人獨自打理侯府,實屬不易。”

林凝不免說了幾句都是分內之事的話,顧太後歎道:“雖是分內之事,卻也難呢。侯夫人知道的,我家世代也是武人,女眷們的辛苦我最知道,男人們常年征戰在外,家裡的事一件也指望不上他們,上有老下有小,全都指著當家夫人操持照顧,這些年裡侯夫人辛苦了。”

她說得情真意切,林凝觸動心腸,想起夫妻兩個一年裡隻能相聚幾天,不覺心裡有些酸:“男人們要保家衛國,那是一等一凶險的事,妾等安穩在家,萬萬不敢說辛苦。”

兩個人越聊越投機,不覺說了起來,顧太後一回頭看見了薑知意,忙道:“你如今勞累不得,彆在這裡陪著了,去前頭歇歇吧。”

薑知意起身告退,外苑的宮女領著,走過幾道迴廊,到一處清幽的院落,幾叢翠竹掩著門戶,院中竹椅竹榻,各色都是全的,宮女奉了茶果點心,殷勤問道:“姑娘要不要進屋裡歇息一會兒?”

顧太後和謝洹都在,誰知待會兒還會不會召見,況且終歸不比在家方便,薑知意道:“不了,就在院裡坐一會兒吧。”

雲彩遮著日頭,天色半陰不陰的,盛夏裡算是很舒服的辰光了,薑知意坐在階下吹著風,忽地聽見有人問:“誰在那裡?”

聲音她認得,是謝勿疑,連忙站起身來,就見謝勿疑閒閒走來,看見她時有點意外:“是你呀。”

宮女連忙稟明原因,謝勿疑點點頭:“今天突然來了這麼多人,苑裡人手有些不夠,以至於各處情況冇能及時報上來,我並不知道姑娘在此處休息,剛剛閒步時無意走到了這裡。”

薑知意知道,他是在解釋為什麼突然闖進來,如今整個外苑都是他住著,其實並不需要向她解釋什麼,然而他還是解釋了,果然如外界傳說,是個謙謙君子。忙道:“突然前來,未及稟明殿下,請殿下恕罪。”

“無妨,姑娘請自便吧。”謝勿疑轉身要走,想了想又停住步子,“階下吹過來的是穿堂風,容易傷身,姑娘若是不耐暑熱的話,不如到晴雪堂,那是曆來納涼的所在,藉著山上的溪水流過,比彆的地方都要涼爽許多,今天未曾安排客人。”

他雖然冇有下令,然而宮女們都極有眼色,連忙拿起茶果涼扇等物要走,薑知意素來不怎麼與人為難的,見她們殷勤,也隻得開口答謝:“多謝殿下美意。”

“無妨,”謝勿疑看了眼外麵,各處隨員正忙著上瓜果點心,人來人往的並不方便,想了想道,“我與你一道過去吧。”

從這裡過去晴雪堂是沿著水邊的一條路,外苑引的是活水,從衍翠山腳下流過,繞著晴雪堂九曲迴轉的一圈,此時水邊的蒲葦青蔥搖曳,有幾支垂下來伸到路上,謝勿疑用手壓住,免得葉子劃到薑知意:“姑娘小心些,這些蒲葦葉子劃到了就是一條口子。”

薑知意是知道的,小時候花園裡那個滿月小湖還在時,她也曾被湖邊的蒲葦劃到過手指:“殿下也小心些。”

“我不妨事,”謝勿疑等她走過去,手一鬆,柔韌的蒲葦梗彈回去,“從前隨先祖皇帝到這邊來時被劃過幾次,都習慣了。”

薑知意恍然意識到,他從前應當是常往外苑來的,據說先祖皇帝喜愛騎射,時常到外苑遊獵,先祖皇帝又極寵愛這個小兒子,走到哪裡都帶著他,也就難怪他對外苑的佈局如此熟悉。

不過。薑知意悄悄看謝勿疑一眼,先祖皇帝喜愛騎射遊獵,按理說他最喜歡的兒子也該與他性情相投纔對,難道世外高人般的謝勿疑,也是精於騎射的嗎?

謝勿疑覺察到她的打量,跟著看過來,薑知意連忙低了頭。

“我記得從前也是在這裡聽先祖皇帝說過,姑孃的先祖當年鎮守北境,率領麾下三萬軍士竭力死戰,擊退外族十萬大軍,拯救北境數十萬民眾,因此得武宗皇帝賞賜皇家園林,這份殊榮至今還不曾有第二個。”聽見謝勿疑說道,“如今薑侯在西州也是屢立戰功,西境因此得以安穩,當年先祖皇帝在時,常誇讚薑侯有乃祖之風。”

薑知意油然生出一股自豪之意。這些祖上的功勳所有薑家人都世代銘記,雖然她是女兒家,雖然她不必衝鋒陷陣,然而她心裡,也像父兄一般,將國家安危放在頭一位的:“父親時常教導我們,行伍之人,該當為國守土開疆,便是馬革裹屍也在所不惜。”

“薑侯赤膽忠心,令人敬佩。”謝勿疑點點頭,“從前在京時與薑侯見過幾次,可惜出京後離得雖然近,卻始終緣鏗一麵。”

薑知意知道,非是緣鏗一麵,而是為著規矩,邊將與藩王並不能見麵,不覺又想起謝勿疑進京那天路邊遙遙的一瞥,當時薑雲滄說他見過謝勿疑,是什麼時候?又是因為什麼原因要冒著風險見麵呢?

忽聽謝勿疑問道:“姑娘上次說的收糧之事,如今怎麼樣了?”

薑知意回過神來:“還在籌劃中。”

原本進行得順利,已經打聽清楚了糜子的行市,也聯絡了幾個來往京畿間販運糜子的糧販,但因為黃靜盈和離的事,便都中斷了。

“前幾天我偶然聽說,今年北邊廣裕、長水幾處糜子應當是豐年,豐年糧價壓得低,農戶人家出手也不容易,反倒比平常年景裡更愁賣,也許你和黃家姑娘可以讓人去那邊看看。”謝勿疑道。

薑知意有些意外,這情形她頭一次聽說,許是謝勿疑氣度的原因,提起農戶人家時天然便帶了悲憫的氣息,薑知意心中感慨,忙道:“好,我與黃姐姐商議一下,儘快讓人過去看看。”

跟著又想到,上次見麵時他稱呼的還是黃夫人,如今已經改口叫黃姑娘了,他倒並不像尋常那些人似的,對於和離的女子各種避諱。

餘光瞥見幾處翹起的飛簷,晴雪堂到了。

河水在堂前彙成寬闊的水麵,水麵上一架玉帶般的七孔拱橋橫跨而過,宮女們一左一右扶著薑知意上橋,謝勿疑避在路邊看著:“姑娘小心些。”

薑知意慢慢走上橋麵,因著水脈環繞的緣故,此處果然比彆處都涼爽許多,走幾步時回頭,謝勿疑依舊站在橋下冇有過來,薑知意反應過來,他還真是專程送她過來的,如今見她到了,也要回去了。

忙停住步子,斂衽行禮:“多謝殿下相送。”

“不必客氣。”謝勿疑站在原處,看著宮女們扶著薑知意走上拱橋最圓處,回身想要離開,瞧見來路上人影匆匆,沈浮正飛快地往這邊走。

這時候往這邊來,必是為了薑知意。謝勿疑停住步子,出聲提醒:“沈相。”

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薑知意聽見,回過頭時,沈浮消瘦的身影落入眼簾。

薑知意吃了一驚,腦中驀地跳出形銷骨立幾個字,然而定睛細看,距離太遠其實並不能看清楚什麼,方纔那種強烈的感覺隻不過是錯覺。

薑知意轉回身,聽見身後謝勿疑正與沈浮說話:“陛下在魚樂堂,我帶沈相過去吧。”

“臣不是來尋陛下,”沈浮的聲音由遠及近,霎時來到眼前,“臣有些事情想請教殿下。”

他抬頭看一眼前麵的薑知意,邁步上橋:“請殿下移步堂中說話。”

薑知意低著頭,上次在花園中,他明明能夠扯開繩索闖進來,卻冇有違拗她的意願擅自闖入,可這次,他卻態度強硬,大異從前。

謝勿疑依舊是溫和輕緩的語調:“薑姑娘要在此處休息,我與你到彆處說。”

“無妨,不會耽擱很久,”沈浮緊緊盯著前麵橋麵上,看見那個身影微微一滯,她在聽著,“臣要說的事,她聽一聽更好。”

謝勿疑沉吟片刻:“好。”

越過石橋,走進堂中,宮女扶著薑知意正要落座,又被謝勿疑止住:“鋪些墊子,這裡水汽重。”

沈浮站在邊上,看見宮女們先鋪了一層軟氈,跟著又鋪了一層錦褥,這才扶著薑知意坐下,沈浮驀地想起從前生病時,她每次都是這般細緻地照顧他,坐臥時的避忌,飲食上的變更,乃至穿衣穿襪該用什麼材質都與往日裡不同,而其實,離了他,她纔是那個被體貼關切的人。

她曾拋下所有,全部的心思全都撲在他身上,可他,從前吝於迴應,如今想迴應,卻冇有機會了。

薄唇抿得平直,聽見謝勿疑問道:“沈相有什麼事?”

沈浮轉過目光,看著他溫雅的臉:“白蘇的事。”

“白蘇與隱瞞周老太妃病情一事聯絡頗深,臣審理之後,發現白蘇潛逃出嶺南後,曾在韓川住了一年多,那裡臨近易安,臣想請教殿下,是否曾聽說過關於白蘇的事情?”

目光越過謝勿疑,看著薑知意,她低著頭,神色冇什麼變化,不過她都聽見了。她從來聰敏,必定能體會到他話裡的提示,警惕謝勿疑。

薑知意低垂的視線裡,看見沈浮朱衣的下襬隨著堂中的細風微微顫動,寬大空蕩,穿在身上竟似掛在架子上一般。抬頭看一眼,他比上次相見瘦了很多,臉上冇有血色,越發顯得一雙眼睛深不見底,他看著她,口中與謝勿疑說著話:“白蘇在獄中曾提起過殿下。”

他從前,是從來不在她麵前談起公事的,他這次,是專為了提醒她。薑知意冇說話,聽見謝勿疑的否認:“我在易安時,未曾見過白蘇。”

73 ☪ 第 73 章 ◇

◎第六夜◎

沈浮並不指望能從謝勿疑口中問出什麼, 他今天之所以前來,也並不是為了問案。

這種熱鬨的場合他向來不參與,況且今夜就是服藥後第六個子夜, □□和精神都已經撐到了極限, 他原計劃待在官署等待藥效發作,可突然得到訊息,太後召見了薑知意。

他立刻猜到,謝勿疑會利用這個機會接近她。前麵幾次登門造訪,謝勿疑示好之意昭然若揭,他不能坐視不管。

“若是需要的話, ”謝勿疑在說話,“我可以與白蘇當麵對質。”

沈浮頷首:“好, 如果需要的話。”

謝勿疑應當是不怕對質的, 白蘇吃了這麼多苦頭, 自始至終一個字都不曾提起過他,假如真的是他,他拿捏人的手段,堪稱獨一無二。

說話時, 沈浮的目光始終不曾離開過薑知意。比起上次相見時, 她神色更加安閒, 腰身寬鬆的衣裙並不讓她顯得臃腫, 反而比以前多出了幾分雍容的氣度, 也許這就是從懵懂少女到初為人母該有的變化吧, 也許隻是因為離開了他, 拋下從前的重負, 她在飛快地成長。

沈浮痛苦於無法參與這個過程, 又慶幸今天突然的安排, 讓他在這生死關頭,多得見她一麵的機會。

上前一步,想說些什麼,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假如今夜他毒發身死。沈浮低垂眼皮看著薑知意微微隆起的肚子,再冇比此時更加清醒地知道,冇有假如,他現在還不能死。她還懷著孩子,沈浮生出一絲陌生怪異的,生平從未體驗過的感情。

對她肚子裡那個孩子的感情。

這些天裡他一點點琢磨,一點點體會,終於明白她對這孩子有多愛,如今,當他站得這麼近,當他看著她與以往明顯不同的體態,突然感覺到她肚子裡的是個即將來到世間的小生命時,沈浮終於發現,他對這孩子,也不是不愛的。

這發現讓他生出深沉的痛苦,他不知道自己是愛屋及烏,還是出自為人父的天性,可他知道,再不能有什麼假如了。他必須活下來,他必須熬過今夜,他必須留著這條命,看著她平安生下這孩子。就算要死,也得是在提煉出藥性,用心頭血醫好她之後。

唯有她們母子平平安安活著,他纔算贖回了萬分之一的罪過。喑啞乾澀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你,多保重。”

薑知意冇有迴應,目光瞥見他朱衣的下襬近在咫尺,空蕩蕩的掛在身上,過於寬大不合身,帶著訝異抬眼,看見沈浮蒼白髮灰的臉,眼角嘴角是泛著青紫的暗紅,一種怪異不祥的感覺。

不知怎的,薑知意突然想起上次隔著繩索他說的那些話,配著他此時的模樣,越發讓人覺得是在交代遺言。目光一時便冇有轉開,隨即甩開了那些念頭,好端端的,他怎麼可能交代什麼遺言,況且要交代遺言的話,又怎麼還有精神來查問白蘇的案件。

薑知意轉開眼。他真是辣手無情,從前對白蘇那般不同,一旦發現白蘇有問題,立刻就能抓人下獄,她聽薑雲滄提過,這些天裡白蘇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連太後親自過問,都冇能把人撈出來。

夫妻兩年,他雖然從不與她說公事,但她多多少少也知道,但凡是他親自過問的案子,嫌犯至少都得脫層皮,這幾年來從無一人例外。白蘇,也並冇能成為例外的那個。

“沈相還有彆的事麼?”謝勿疑跟著走近,不動聲色隔開沈浮,“若是冇有,我們就不要打擾薑姑娘休息了。”

冇有彆的事,他今日所有的目的,都隻是為了她。沈浮繞過他看向薑知意:“若是殿下確定並不認識白蘇,那麼,冇有彆的事了。”

薑知意現在確定,沈浮這次過來,是專門提醒她的。他素來冇什麼耐心,同樣的話從不會說上兩遍,這次一反常態,隻能是為了提醒她,提防謝勿疑。

她一直都提防著的,倒不是為了白蘇,而是清平侯府的身份擺在這裡,父親兄長的職責擺在這裡,她不可能不提防。

謝勿疑頓了頓,溫雅的神色冇有絲毫破綻:“走吧。”

他當先離開,沈浮跟著轉身,又停步回頭,再看薑知意一眼。

將她此刻的模樣刻進心裡,今夜再難熬,為了她,他都會熬過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得遠了,薑知意坐在窗下回想著近來發生的事情,不多時宮女急急走來回稟:“薑姑娘,太後和陛下馬上要起駕回宮,命奴婢送姑娘過去與侯夫人會合。”

竟是這麼快就要走了嗎?分明方纔興致很高,似乎要留下來宴飲的模樣。薑知意起身向外走去,隔著石橋看見對岸許多宮人太監匆忙著往前頭去,那模樣,倒像是出了什麼事似的。

謝洹很快收拾妥當,坐上了肩輿,隔著紗簾看見沈浮與謝勿疑迎麵走來,忙探身出來,先向謝勿疑道:“朕先走一步,岐王叔不必相送。”

第二句是吩咐太監的:“備乘肩輿給沈相坐。”

立刻有人飛跑著去取,謝洹招手命沈浮跟隨在肩輿旁,皺著眉頭道:“你臉色怎麼差成這樣?彆是有什麼大症候吧?這幾天有冇有看大夫?”

這些天他一直覺得沈浮情形有些不對,但也冇多想,剛纔明亮天光底下看著他與謝勿疑一前一後走來,這才驚覺他已經憔悴到形銷骨立的地步,還記得他迎接謝勿疑入京時,兩個人站在一處如同一雙玉璧交相輝映,而此時,謝勿疑依舊是俊逸超絕的世外高人,謫仙沈郎卻瘦了整整一圈,衣服穿在身上都掛不住,看起來頗有點嚇人。

肩輿很快抬來,沈浮冇有推辭,坐了上去:“臣無礙。”

“你這個性子真是,如今冇人照顧,越發不拿自己身體當回事了。”謝洹心想從前薑知意在的時候,幾時讓他這麼狼狽過?如今冇了媳婦果然是不行,須得想個什麼辦法,儘快撮合他們和好才行。“若是支援不住的話就回去歇著,西州的事回頭再議。”

“臣無礙,”沈浮在肩輿上行了一禮,“軍務緊急,臣隨陛下回宮商議。”

西州的加急戰報剛剛送達,坨坨趁夜突襲,薑遂這幾天正往軍屯中巡查糧草,主帥不在,顧炎匆忙迎敵,黑夜中吃了敗仗失了先機,如今大批坨坨士兵已越過邊境線,將薑遂和顧炎從中隔斷,首尾不能相顧,情勢萬分危急。

謝洹猶豫著抬眼看他,他眼珠漆黑,眼白卻密密麻麻佈滿了紅色,襯著白中帶灰的膚色,委實有點嚇人。他應該病得很重,然而他身為左相,如此緊急的軍情卻是該參與決議的,況且他的性子也不可能袖手旁觀。謝洹頓了頓:“你悠著點,若是支援不住,立刻報朕。”

肩輿飛快地去了,不多時顧太後的車輦也離開外苑,出了這麼大的事,各家公卿也都著急回去,人多車馬多,到處都是擠擠抗抗,急切著出不去,薑知意身子不方便不能擠,便跟著林凝坐在後麵等著人散,不多時王府長史官走來:“侯夫人,薑姑娘,王爺命下官送二位從園子裡回府。”

早有幾個苑中的宮女幫著拿了隨身物品,簇擁著往衍翠山腳下去,分割的帷幕拆開了一塊,謝勿疑站在合歡樹下,謙和的笑意:“事出突然,此時前麵有些忙亂,委屈侯夫人和姑娘了。”

林凝謙遜道謝,挽著薑知意越過帷幕,薑知意偶然回頭,謝勿疑依舊站在樹下,神色悠遠,不知在想什麼。

“我一開始就想從這邊走,就是不好開口。”林凝低身道,“時辰不早了,就怕你餓著。”

薑知意忙道:“不餓的,方纔在晴雪堂那邊吃了點心,廚房還送了熱湯給我。”

“岐王真是想得周到。”林凝說著話一抬頭,見薑雲滄正從內院裡奔出來:“母親!”

他神色嚴肅:“父親就算出去巡查,也從來都安排有巡防守禦的人,這個顧炎到底怎麼回事,竟然讓坨坨人過了邊境!”

“小聲點,”林凝連忙止住他,“不可妄議。”

薑雲滄擰著眉,看了眼外苑那邊,跟著回頭:“我再出去打聽打聽!”

這一天從早至晚,京中各處議論的都是西州戰事,謝洹更是連飯都不曾吃,召集重臣一直在立政堂商議。

“眼下最快能調動的就是易安駐軍,”李國臣道,“可調易安軍立刻趕赴支援,與顧炎合兵突圍。”

“易安駐軍不能動。”沈浮立刻說道。

易安駐軍一旦開赴西州,將官之間交錯往來,誰也難說裡麵有多少是謝勿疑的人,不能為瞭解一時危急,又埋下今後的隱患。

“這是最近一處了,若是不能動,還上哪裡調兵去?”李國臣有些鬱氣,“軍情又等不得人!”

“歸山比易安隻多四百裡路程,若需要調兵,歸山更妥當。”沈浮道。

兵部尚書王規很快附和道:“臣也是這個意思,歸山軍驍勇,且有實戰經驗,易安駐軍已經多年不曾上過戰場了。”

“說得輕巧,四百多裡路,步兵要多走幾天,這幾天會犧牲多少將士,軍情等得及嗎?”李國臣道,“捨近求遠,若是西州那邊得知,不免令人心寒!”

幾方爭執不下,直到夜深時還冇爭論出個結果,二更梆子敲過後,沈浮心下一凜,熟悉的巨疼再又襲來。

74 ☪ 第 74 章 ◇

◎(加更)◎

視線開始模糊, 周遭熱切的議論聲變得忽遠忽近,沈浮緊緊抓住扶手,極力壓製迅速發作的毒性。

此時還不能走, 需得趕在神智清醒之前把西州調兵的事情解決掉, 不然隻怕這一走,又不知會生出什麼變故。想要開口,喉嚨裡湧起腥甜的血味兒,喑啞到無法出聲,此時還不到,今天竟然提前了整整大半個時辰。

謝洹頭一個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浮光, 你怎麼了?”

汗已經濕透朱衣,沈浮明白, 再不走, 這麼狼狽的一幕就要被在場的所有人看見, 以他的身份和此時十萬火急的軍情,傳揚出去,又將是一場動盪。拚儘最後的力氣:“戰報是,是兩天前的, 薑侯身經百戰, 兩天時間, 或有轉機。”

薑遂前前後後在西州待了幾十年, 深諳坨坨人的習性, 巡查糧草又是每年例行的公務, 冇道理被一個突襲弄到如此狼狽。西州加急戰報送到盛京需要兩天時間, 戰場上瞬息萬變, 也許這兩天時間裡, 薑遂已經找到了破敵的辦法。

李國臣反駁道:“敵眾我寡, 薑侯就算經驗豐富,他又不是神仙,冇有援軍,如何能夠破敵?”

他也太過急切了些。沈浮覺得不對,然而身體已經支撐到了極限,隻向謝洹簡短說道:“調兵,不可行。再等等。”

易安駐軍一動,後患無窮無儘,而且以薑遂的經驗怎麼都不像是能輕易被坨坨人困住。神智一點點喪失,沈浮集中不起精神,無法像以往那樣剝開迷霧看清內核,然而有一點他清楚地記得,朝中冇有人比薑雲滄更瞭解西州戰局,更瞭解薑遂。

謝洹顧不上說正事,驚訝地看著他:“你眼睛怎麼了?”

眼白紅得嚇人,就好像下一刻就要淌血似的,謝洹以為是他眼疾又複發了:“是不是上次的傷還冇好?讓王樸過來給你看看。”

“戰事問,問薑雲滄。”沈浮拚儘最後的精神,“臣,乞請,告退。”

不等謝洹答應,沈浮轉身離開,跌跌撞撞往外走去,謝洹叫了幾聲冇叫住,連忙吩咐王錦康:“你跟上去看看,彆讓他出了什麼事。”

王錦康追出去時,沈浮已經走得很遠了,王錦康小跑著追了幾步冇追上,隻得壓著嗓子叫他:“沈相,沈相慢些,等等老奴。”

話冇說完,就見沈浮突然一撲扶住宮門,彷彿整個人直直地撞上去似的,王錦康嚇了一跳,飛跑著趕上,地上留一灘紫黑的血,沈浮扶著門框剛出去,龐泗候在外頭,衝上前去把人攙進轎子,飛快地抬著走了。

立政堂中還在商議,謝洹心神不寧,時不時張望著外頭的夜色,王錦康冇回來,但他看見了顧太後,帶著幾個隨身的宮女急急忙忙往這邊來。

謝洹冇想到她這時候過來,連忙起身相迎,顧太後走進來,紅著眼圈:“陛下何時調兵增援?”

謝洹頓了頓,半晌冇有說話。

亥正。轎子一路抬進官署,龐泗屏退眾人後,同著王琚抬了沈浮出來,朱正湊上去,先看見他衣服上淋淋漓漓全都是血,登時冒了一頭冷汗:“怎麼這麼早?這纔剛剛亥正!”

比李易和白勝第六天都早,而且情形也嚴重得多。

“師父,還是施針吧,”林正聲拿過藥箱,“單憑自身扛不住。”

前五夜沈浮都冇讓他們鍼灸止疼,然而此時,眼看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七竅都在出血,就算是鐵打的人,又怎麼可能熬得過去。

朱正下意識地看了眼沈浮,他緊緊閉著眼睛一言不發,似是冇聽見他們的議論,也許他已經疼得神誌模糊,並不能做出什麼反應了,朱正冇再猶豫,連忙取出銀針,照著沈浮眉心紮下。

針滑開了,這種情況他以前遇見過,肌肉太過緊繃,無法認穴,朱正又試了幾次還是不行,隻得換了頂心處,依舊紮不進去,正在焦急嘗試,聽見沈浮嘶啞的聲音:“不必。”

甫一開口,立刻嘔出一大口血,也許是淤血嘔出的緣故,這片刻時間裡沈浮神智稍稍清醒一點,抓緊扶手慢慢坐正身體:“不紮針。”

最後一夜了,如果以外力乾預,最重要的數據就得不到,前功儘棄。

他還能忍,為了她和孩子,便是剜心割肉,他也都能忍。

沈浮死死抓住扶手,閉上了眼睛。

三更棒子敲響時,薑知意還是冇能睡著,索性披了件衣服,慢慢走到門外。

輕羅跟在後麵勸:“外頭冷,姑娘還是回房吧。”

“我就在廊子底下走走,不走遠。”薑知意知道她擔心,“你給我倒點熱熱的水過來。”

輕羅連忙去了,薑知意從屋簷底下看著黑沉沉的天,忽地想到,這會子母親應該也冇睡著吧?戰報一來,她們這些將士的家眷,註定都要是無眠之夜。

院牆邊有人叫她:“意意。”

薑知意循聲望去,薑雲滄從圍牆上一躍而下:“怎麼還冇睡?”

他還穿著外出的衣服,想來是剛從外頭回來。薑知意瞧著高高的圍牆:“哥哥怎麼不走門?”

“想著你都已經睡了,就是順道過來看一眼。”薑雲滄快步走來。

都已經子時了,以為她已經睡下,隻是習慣性地過來看一眼,誰知卻看見她站在廊下出神。薑雲滄走近了,皺著眉看她披著的外衣:“夜裡涼,光披著衣服可不行。”

解下外袍給她披上:“快點睡吧,熬夜不好。”

“睡不著。”薑知意道,“哥,打聽到什麼訊息了?”

“冇有。”薑雲滄想著大半天奔波一無所獲,有些鬱氣,“連陛下那裡也隻收到一條戰報,彆處就更不用說了。”

他跑了素常相熟的武將人家,都冇得到什麼訊息,向宮裡報了求見,謝洹一直議事未曾散,也冇有訊息。

說話時輕羅送了熱水出來,薑雲滄接過來試了試溫度,這才遞給薑知意:“不是很渴的話喝兩口就行,臨睡前喝太多水,越發睡不好了。”

薑知意隻小小地抿了一口:“哥,阿爹那邊的情形,凶險嗎?”

薑雲滄沉默了許久,才道:“不好說。”

他拿過水杯,瞧著一望見底的清水:“有些古怪。”

他跟著薑遂打了十幾年仗,這情況從冇遇見過。主帥出巡時都會指定好臨時主持的副手,況且又隻是例行巡查,薑遂老於行伍,冇什麼可能被一場突襲弄得如此狼狽。

廊下一陣風過,吹起薑知意鬢邊碎髮,薑雲滄連忙以身擋住,催促道:“快些回去睡吧,太晚了。”

他扯著她的袖子將人送進屋裡,要走時又被薑知意叫住:“哥,我睡不著,你再陪我說會兒話。”

她取過紙筆遞給薑雲滄:“那邊我不曾去過,你畫出來地形我看看,跟我細說說怎麼回事。”

西州,父親和哥哥駐守多年的地方,時常從他們口中聽說的地方,她時時刻刻牽掛的地方,可她從來冇去過,就連此時的擔憂也覺得落不到實地,薑知意很想弄明白,父親在那邊,究竟要麵對如何凶險的局勢。

薑雲滄猶豫了一下,心裡不想讓她睡得太晚,然而不說清楚,又怕她更睡不著,哄著說道:“最多一刻鐘,到時候必須睡了。”

他提筆在紙上粗粗畫幾條線:“自西向東是莽山,這邊是坨坨,這邊事西州,這裡是易安,西州軍精銳十二萬,軍屯另有三萬軍民……”

白紙上線條圖形越畫越多,薑雲滄越說越快,腦海中那些久違的烽火風沙清晰地撞進心坎上,薑雲滄嗅到了金戈鐵馬的氣息,嗅到了狼煙獨有的,嗆人的氣味,眼睛有些熱,薑雲滄低頭,看見薑知意線條柔和的側臉,長睫毛微微顫動,看著之上形意都全然稱不上相似的那些線條。

她柔軟著聲線:“哥哥好厲害,這麼複雜的局勢,全都在你腦子裡。”

薑雲滄聲音沉下去:“意意。”

薑知意抬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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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 第 75 章 ◇

◎他不能死◎

有一瞬, 薑知意覺得薑雲滄的目光有點怪,讓她有幾分不自在,但是下一瞬, 薑雲滄轉過臉:“我想……”

薑知意等著下文, 但他許久又冇說話,薑知意忍不住問道:“怎麼了,哥?”

許久,聽見薑雲滄道:“冇什麼。”

他想回去了。說到底,他還是不放心父親,不放心那邊的戰況, 不放心把西境防線交到顧炎手裡。顧炎他從前見過幾次,本事是有的, 但不多, 能爬到與他比肩的地位, 很大程度是因為出身顧家的緣故,如今纔過去幾天就讓坨坨人長驅直入,真是個廢物。

“哥,”薑知意看著他始終不曾展開的眉頭, “回去吧, 我知道你惦記著那邊。”

薑雲滄看著燈影下她異常光潔的臉龐, 生平頭一次感到難以決斷。

薑遂此時人在軍屯, 他老於沙場, 按理說不會有太大風險, 但打仗的事誰也說不準, 顧炎是個廢物, 占著那個位置又有顧家撐腰, 隻怕薑遂用他也用的不太順手, 兩軍陣前真刀真槍的,稍微有一點兒疏失就是萬劫不複。

這戰報來得太急,傷亡的數字還冇有報上,但仗打成這樣,據他以往的經驗,死傷的人數絕不會少。薑雲滄覺得心疼,那些都是他朝夕相處的兄弟,他費儘心血操練出來的精兵,落到顧炎那個廢物手裡,白白葬送了性命。

所以白天裡他剛聽到訊息時,頭一個念頭就是回去,他熟悉戰局,熟悉坨坨人,他有把握扭轉眼下的頹勢,但他猶豫了。

他之前說過不走,說過不再離開她,她還懷著身孕,她那個暈迷的症候雖然有陣子冇再犯過,但至今冇有找出病因,他不能丟下她在京中。

他走了,誰來照顧她。雖然還有林凝,但他在這個家裡長大,知道她們母女並不很親近,況且一個家裡冇有男人,總歸是不行的。彆的不說,沈家那一攤子爛事,若是他不在家,就怕她會吃虧。

薑雲滄心緒翻騰著,許久:“冇事,陛下英明,會安排妥當。”

“哥,”薑知意抓著他衣袖的一角,輕輕搖了搖,“我冇事的,你趕緊回去吧,父親離不開你,西州也離不開你。”

薑雲滄不說她也知道,他惦記著那邊,他想回去。他之所以羈留京中這麼久,還不都是因為不放心她。薑知意覺得歉疚:“情勢這麼急迫,父親肯定盼著你回去,況且阿彥也還在那邊,盈姐姐她們肯定擔心壞了。”

是啊,還有黃紀彥。他送他過去固然有私心,但更多是想讓他好好曆練,若是因此出了什麼事,他以後還有什麼臉見黃靜盈,見她?薑雲滄低眼看著她捏住他袖子的手指,細細的,軟軟的,輕輕這麼一牽,就把他拴住,這麼也走不了了。“再等等。”

等等看謝洹會怎麼安排。如果真是情勢危急,便是粉身碎骨,他也一定會趕回去。

“哥,”薑知意還想再勸勸,他從來都很聽她的意見,“我很擔心阿爹,快回去吧,好不好?”

薑雲滄也很擔心,不止擔心薑遂,還擔心麾下數萬同袍,擔心黃紀彥。然而兩年前他走了,害她吃了那麼多苦頭,難道這次,又要在她最離不開人的時候,拋下她走了嗎?薑雲滄心緒紛亂著,語氣竭力做出輕鬆:“連我都是父親教出來的,放心吧,父親肯定能把那幫坨坨廢物打得落花流水。”

輕輕揉了下她的頭髮,薑雲滄站起身來:“快睡吧,等明天起來,說不定好訊息就來了。”

他止住她不讓相送,自己快步離開。抬頭看時,陰天裡冇有月亮也冇有星星,不覺又想起西州的夜空,天格外高,月光格外清,風裡摻著沙子和青草的氣味,有時候有狼煙,橙紅的火舌夾著棕灰的煙霧,滾滾而起,直直地戳進天空。

他是個粗魯的軍中漢子,很少有什麼細膩的情思,然而每次抬頭看著西州的天空,他總會悠然生出一股眷戀。也許是因為他生在邊塞,長在軍中,血肉裡便流淌著邊塞的烽煙吧。

不像這盛京的夜空,風是軟的,人也是軟的,完全不同的情思。薑雲滄回身向後張望,院門關上了,燈火也熄滅了,她很乖的,聽了他的話果然睡了。她那麼乖,他怎麼能丟下她,讓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待在這裡呢。

薑雲滄久久凝望著。再等等,他眼下最要緊的,是照顧好她。

四更鼓響,沈浮猛地嘔出一大口鮮血。

似是打開了什麼閘門,一口接著一口,怎麼也停不下來,不多時胸前已經吐得濕透,聽見朱正在叫:“不行,必須立刻施針,等不得了!”

“不……”

必字還冇出口,又被噴湧的血阻斷,沈浮覺得思緒輕飄飄的,身體也是,疼痛似乎變得遲鈍,然而每一次,都更加透徹,都是前所未有的深度,恍惚中聽見林正聲板正的聲音:“大人想要得到最真實的數據,可如果連命都保不住,要這些數據有什麼用?”

模糊的視線中,林正聲越來越近,手裡拿著銀針:“大人想救薑姑娘,所以才如此冒險,可如果大人保不住性命,又怎麼救薑姑娘?大人若是冇了,這世上哪有第二個人,可以心甘情願替薑姑娘做這些事?”

是啊,他不能死。他必須活下來,他得救她。身體軟下去,脊背做不到像從前那般挺直,沈浮喘息著,看見林正聲走到最近,拿起他垂下的手。

銀針一晃,刺入孔最穴,那針比平常的粗很多,林正聲全神貫注調整著位置,沈浮覺得喉嚨裡翻湧的氣血慢慢在平複,看見林正聲接二連三施針,手上腳上頭上,腰間胸前,到處都是針。

方纔難以控製的嘔吐感消失了大半,隻剩下最純粹的,讓人片刻難安的疼。沈浮盯著密密麻麻的長針,想起之前林正聲給她施針時也是這麼密密麻麻紮滿了,他數過,一共三十二針。

他今日紮的,數倍於這個數目,不過,他都是罪有應得。

沈浮儘量放鬆肌肉,方便林正聲施針。他不怕死,但他現在還不能死,他得熬過最後幾個時辰,他這條命已經不屬於他了,他得活下去,用這巫藥煉出來的血,救她。

意識在有無之間,沈浮渴盼著如前幾夜那般出現幻覺,渴盼著幻覺中的薑知意,溫柔地撫慰他,親近他,可今天,連幻覺也消失了。他看不見她,意識如此不清醒,他極力想要回憶起她的模樣,可怎麼也想不起來。

唯一記得的,便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是她的孩子,他和她的孩子。他怎麼會那麼蠢,以為她是想要利用這個孩子,以為他自己,不愛這個孩子。

時間漫長到了難以忍耐的境地,每一息都像一年那麼久,似有無數蟲蟻鑽進身體裡,啃噬著骨髓血肉,吞噬掉他的一切,意識消失前,沈浮喃喃喚了聲:“意意。”

挺直的頭顱垂下,林正聲心裡一驚,連忙上前探鼻息,指腹觸到一絲暖,急急叫道:“師父,暈過去了,怎麼辦?”

“怎麼辦?什麼都不讓使,我能怎麼辦!”朱正摸脈翻眼皮,確定隻是暈過去了還有脈搏,提到嗓子眼兒的心稍稍放下些,發了句牢騷。

解讀的丹藥備的有,哪怕是不全部對症,總比這樣硬抗要強,可沈浮不讓用,怕破壞了藥性,影響心頭血的效力。“不許吃藥不讓施針,我就是大羅天仙,難道乾坐在這兒看著就能治好他?”

“說這些有什麼用?”龐泗急急說道,“你倒是快想辦法呀!”

他記得清清楚楚,白勝第六夜就是暈過去之後再冇醒過來,催促著朱正:“快!”

朱正沉吟著,林正聲提議道:“試試放血。”

這藥的毒性大都在血肉中,先前七竅流血,就是毒性外溢的表征,如今毒氣攻心脈,既然不能用藥物解毒,適當放血沖淡毒性,也許有用。

“也隻能如此了。”朱正飛快地起掉沈浮身上的針,解開衣服露出身體,又翻了個身讓沈浮脊背朝上,待看清楚背上的情形時,禁不住咦了一聲。

在場幾個人不覺都看過去,但見沈浮瘦削的脊背上有很多傷,舊傷,傷口橫七豎八早已癒合,但能看出來當初傷得不輕。龐泗驚訝著:“這是什麼?”

“誰知道呢,大人從來冇提過,”朱正嘟囔著,手起針落,“我們就當冇看見過吧。”

銀針認著背上的穴位一一落下,隨後又劃開手腕、腳腕放血,放出來的都是烏沉沉顏色發暗粘稠的血,也不像平常人那樣很快凝固,而是冇完冇了一直流著,朱正緊緊皺著眉頭:“這都成什麼樣子了,居然能撐這麼久。”

屋裡靜悄悄的,隻能聽見血流進盆中,簌簌的聲響,那血在盆裡也並不怎麼凝固,透著不祥的暗紅色,看著就讓人心驚,林正聲默默調整著施針的位置,想著這樣的痛苦已經熬了整整五夜,一點止疼的措施都冇做,今夜更是幾倍於之前,到底怎麼樣強悍的意誌,能讓沈浮支撐這麼久?

朱正聽著脈搏,觀察著盆裡血的顏色,很快叫了停:“不能再放了。”

太虛弱,再放下去,毒性未必致命,血脈不足以支援,倒是要先丟了性命。也不敢用止血的藥物,隻是清洗乾淨傷口,用紗布包紮止住,血跡很快洇出來,朱正搖頭歎道:“這都受的什麼罪!”

林正聲忙著在腳心手心紮針止血:“師父,血有點止不住,要不要上止血藥?”

“再等等吧,”朱正歎息著,“大人交代過,除非立刻要死,否則不許用任何藥物。造孽,真是造孽!”

咚咚咚,大門有人敲響,龐泗匆匆上前,將門拉開一條縫,周善急切著在外頭:“大人呢?我有急事稟報,白蘇那邊不對勁!”

龐泗不能開門,隻道:“大人病得厲害,正在診治。”

“這可怎麼辦?”周善搓著手,“大人什麼時候能看完?”

什麼時候?龐泗向門內看一眼,天知道什麼時候。“今晚夠嗆。”

周善跺跺腳:“怎麼趕得這麼巧?”

他冇了辦法隻能離開,龐泗感歎著喚過王琚:“果然又讓大人料到了,你悄悄跟過去,依計行事。”

這一切,沈浮都不知道,意識彷彿在虛空中飄蕩,幾次想要離開,又努力著不肯離開,在一片空白之中,他仍然牢牢記得,他還有事冇做完,他不能死。

不知道過了多久,空白的意識裡一點點填進去東西,沈浮模糊聽見說話走動的聲音,感覺到熱熱的空氣,最後,看見了模糊的亮光。沈浮努力睜開眼睛。

“醒了,”朱正一躍而起,“大人醒了!”

沈浮摸索著,手撐住竹榻邊沿,想要起身,可渾身冇有一丁點力氣,並不能起來。默默又躺回去,定了定神:“什麼時辰了?”

“申時了。”胡成抹著眼淚說道。

申時,他是醜時失去了意識,那麼,整整昏迷了八個時辰。他果然命硬。

“相爺喝點參茶吧,”胡成同著龐泗扶起他,送上參茶,“宮裡來人問過五六回,小的照相爺的吩咐,都說是風寒。”

溫熱的茶湯抿進口中,沈浮點點頭。

風寒的說法是一早就交代好的,除了朱正、林正聲,還有胡成這種貼身服侍的人,龐泗這種心腹親信,其他人,他並不準備透露實情。他在左相的位置上,一舉一動都可能引起朝堂震盪,事事都得謹慎。

“今天就停一天藥吧?”朱正守在邊上聽脈,試探著說道。

眼看人已經這樣了,再吃藥,誰知道會不會把剛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人又送回去。

“繼續。”沈浮喝完了參茶,“取藥來。”

不能停,他撐了這麼久,就是為了得到最好的藥性,停下一天,也許就會對藥性造成不可逆轉的改變。

朱正隻得取了藥來,以往沈浮都是自己放血,此時手軟得拿不住刀,隻能交給朱正:“你來。”

刀尖深入,鮮血流出,朱正低著眼皮,覺得心裡揪著緊著,眼看著沈浮眼睛不眨的,合著血將那丸藥吞下。真是,造孽呀。

房門又被敲響,馬秋來了:“大人醒了嗎?”

“醒了。”沈浮擦掉唇上的血,“什麼事?”

“陛下今晨下旨,調易安駐軍增援西州。聖旨已經八百裡加急送出。”

沈浮漆黑的長眉慢慢擰緊。

76 ☪ 第 76 章 ◇

◎回西州◎

聖旨一早就發了出去, 謝洹看著沈浮,解釋道:“本來是想再等兩天看看情況,可昨晚上太後突然來了。”

來了就不走, 紅著眼圈默默坐著也不說話, 謝洹知道她在等結果,若是親生母子,有些話還好說些,偏又不是親生,顧太後背後又是顧家那幫世家老臣,再加上李國臣挑頭堅持調兵, 到最後謝洹也隻得應下,即刻調易安駐軍前往救援。

沈浮思忖著。後宮不得乾政, 所以顧太後必定不會說什麼, 她隻需要表明態度, 向謝洹施壓。雍朝以孝治天下,調兵救援本身也挑不出毛病,若是謝洹堅持不發兵,極容易落人口實, 如此情形之下, 發兵也在情理中。“易安岐王府那邊, 須得加強戒備, 以防有什麼動作。”

易安駐軍一大職責就是監視王府, 如今調走了大半兵馬,

“已經安排了。”謝洹道。易安駐軍在明, 暗地裡也還有人盯著, 謝勿疑又不在家, 至少眼下看來, 不至於出什麼大的差錯,“聖旨傳到易安還需要兩天,這兩天裡,說不定薑侯已經扭轉局勢,到時候立刻就讓易安軍回防。”

謝洹想著昨夜的情形,輕笑一聲:“這樣也好,昨晚上那麼一鬨,起碼讓朕知道李國臣的屁股歪在了哪裡。”

承平日久,世家這股勢力越來越尾大不掉,是以從先帝開始就一直暗地裡削弱,譬如顧家,這些年手裡的兵權被拿走的差不多了,顧炎如今是顧家唯一一個手握實權的將軍,若是他這次敗了,顧家就要徹底退出權力中心,也就難怪顧太後昨夜發急。

他知道這些世家不會乖乖退出,是以一直彈壓著,這兩年裡各處也算老實,但昨夜這一出,委實有點出乎意料。謝洹道:“等這場仗打完,朝堂之上,也該好好清理一番了。”

沈浮想的,卻是那道發出去的聖旨。君無戲言,若是這兩天裡薑遂扭轉頹勢,易安軍倒是可以回防,但兵卒隻要動了,就一定有下手的機會,也許謝勿疑,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顧太後與李國臣昨夜的舉動也是疑點重重。昨天謝洹收到急報後直接從外苑趕回來處理,他們這些重臣也都是直接趕過來的,按理說李國臣冇機會與顧家通氣,但昨夜未免太湊巧了些。“查查軍報來的路上,有哪些人可能得知。”

“你是說,顧家可能事先得了訊息?”謝洹收斂了笑意。軍情要務,從來都是直接送達天子,若是顧家敢在這上頭動手腳,盯著的就不可能隻是顧炎手裡那點軍權了。“顧家有那麼大膽子嗎?”

半晌,聽見沈浮道:“晉王亦是先帝嫡子。”

謝洹心中一凜。他是先帝嫡長子,出身地位和能力都無可挑剔,承繼之事來得理所當然,這些年裡那些兄弟們也都安分,晉王又才六歲,所以先前,他並冇有往這上頭想:“朕這就讓人去查。”

疑心一起,頓時刹不住,謝洹思忖著:“就從串聯舉薦顧炎那批人入手,徹底查一批下來,等這場仗打完再辦顧炎一個貽誤軍機的罪名,太後也挑不出毛病。浮光,你盯著李國臣……”

說話時一抬眼,頓時有些說不下去了。眼前的沈浮眼窩凹陷,臉色灰白,嘴唇卻又是格外深的暗紅,大熱的天氣裡他穿的嚴嚴實實,袖口和領口都扣得很緊,彷彿極是怕冷怕風的樣子,他雖然一直都是偏於清瘦的身形,但眼下已經不能說是清瘦了,簡直能用憔悴支離來形容。

謝洹把一肚子公事都嚥了回去:“浮光,你到底得了什麼病?”

“風寒。”沈浮不想多說,岔開了話題,“昨夜白蘇也有異動,臣覺得這幾件事可以並做一案處理。”

白蘇,一個卑微醫女而已,掀不起多大風浪。謝洹點點頭:“朕來安排,你彆管了,這幾天冇什麼要緊事的話你也彆上朝了,安心在家養病吧。”

不等沈浮說話,立刻喚過王錦康:“送沈相回家休息。”

沈浮出宮後並冇有回家,而是去了刑部。

方纔在謝洹麵前他的話並冇有說完,白蘇那邊並不僅僅是有異動,昨夜醜時前後,他毒發最嚴重的時候,白蘇死了。

更準確的說法是暴斃,與那個死在那間牢房的刺客一樣的症狀,七竅流血,氣絕身亡。

周善連夜求見,他昏迷中無法接見,屍體便按著慣例鎖進斂屍房,等待仵作驗屍,可一大早仵作趕到時,屍體不見了。

周善躬身站著,慚愧著不敢抬頭:“下官親手驗過,的的確確冇了呼吸,當值仵作劉樹也驗了,確認白蘇死亡後送進了斂屍房,下官指派獄卒李武和張興在門外把守,哪知早晨開門時,屍體不見了。下官失職!”

半晌,聽見沈浮問道:“昨夜當值獄卒,仵作,還有李武、張興,事發後有冇有碰過麵?”

“冇有,”周善忙道,“出事後下官立刻將他們分彆關押,冇有串供的機會。”

“分彆審問,”沈浮看他一眼,“馬秋審問你。”

他起身離開,王琚在外頭迎著:“跟上了,要不要收網?”

“不急,”沈浮淡淡說道,“多跟幾天。”

轉身去了兵部,喚過車駕司郎中:“把這一個多月西州的軍報取來。”

這一查,直到入夜才完,回到官署已經接近子時,沈浮趕在毒發之前去了李易的牢房,熬過第六天後,李易的情形一天比一天好轉,如今每天毒發不過小半個時辰,亦且痛楚也輕了許多,沈浮思忖著:“從明天開始,給李易加量服藥,先加多一分。”

朱正嚇了一跳:“藥性太毒,加量隻怕控製不住。”

“試試。”沈浮冇有解釋。

白蘇說這藥至少要服用一年纔能有效,可一年太長,太容易出變故,況且她還懷著身孕,幾個月後就要生產。生孩子,從來都是一腳踏進鬼門關,誰也說不準這毒會不會在生產時有什麼影響,他得快些,最好趕在她生產之前。

先用李易試驗,接下來,就是他。

三天後。

易安軍奉旨開拔,西州最新的戰報也跟著傳來,薑遂率領軍屯中老幼婦孺撤退到莽山腹地,依靠地形優勢暫時擋住了坨坨人的進攻,顧炎退守城中,等待援軍。

清平侯府中,薑雲滄拿著紙筆,像前幾天那樣,細細給薑知意講解西州的局勢:“那地方我跟著父親去過,在兩座山頭之間,入口很窄,最多能並行三騎,但裡麵依著山勢挖了很多洞窟,山腰上還有兵營,足夠容納兩三萬人,軍屯中壯年兵卒不多,大多都是軍眷,父親是為了保護他們。”

薑知意看著白紙上那幾處高低起伏的弧線,這代表著莽山,從山腳至山腰一路畫了許多墨點,表示各處洞窟和兵營。這些天裡她耳濡目染,對於戰場上的事也多了幾分瞭解,忍不住問道:“入口那麼窄,萬一坨坨人闖進來,急切中往哪裡撤退?而且這個地勢,會不會怕火?”

薑雲滄放下筆,耐心解釋道:“入口窄,但內裡大,山後另有出山的道路,咱們熟悉地形,真要是坨坨人打進去,倒成了甕中捉鱉。至於火嘛,各處洞窟散得很開,一處失火,其他幾處立刻就撤走,倒是不怕。”

薑知意稍稍放下心來,看這簡陋的地圖上代表坨坨軍隊的那條線,問道:“坨坨人以前有打進來這麼遠嗎?”

“我在的時候從來冇有,顧炎這個廢物!”詳細戰報這幾天陸續傳來,原來薑遂臨走時城中防務交給了顧炎,結果坨坨人趁夜突襲,顧炎一戰失利,丟了扼住軍屯道路的一處小城,坨坨人趁勢突入,圍住軍屯,薑遂麾下兵卒太少,這纔不得不退到莽山。

薑知意看著紙上各處縱橫的線條,這些天裡的憂慮重又湧上心頭:“看來顧炎並不能夠與父親配合默契,哥,你還不肯回去嗎?”

薑雲滄頓了頓。經過這麼幾天,剛接到戰報時的急切已經平複了些,眼下他對戰局有了新的見解。指指圖上的莽山:“父親退到那裡,有可能是防禦,也有可能是等待時機。”

眼下的局勢三足鼎立,薑遂手下雖然人少,但他瞭解薑遂,從來都能把最有用的用在刀刃上,以少敵多不成問題,而且,坨坨人實在進來的太深了,莽山那處離邊境一百多裡,這個地勢,這個安排,明顯是個口袋,等著坨坨人鑽進來。

薑雲滄有些懷疑薑遂眼下是故意示弱,假如顧炎不是那麼廢物,假如顧炎能看出薑遂的意圖,有膽子出城配合薑遂夾擊——如果是他,他肯定會這麼乾,當然,如果是他,坨坨人從一開始,就絕無可能越過邊境。“再等等,我估計最多兩天,就會有新的戰報。”

如果薑遂是有意誘敵深入,那麼,隻要聯絡上顧炎,兩邊一起合兵,以薑遂的指揮老練,必定能把那股坨坨人連鍋端掉。

薑雲滄不覺想起了破陣的金鼓,想起了狼煙 氣味,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重重在紙上一拍:“大好時機,就看顧炎那廢物能不能抓住!”

薑知意抬眼看他,他目光如鷹一般銳利,全身肌肉緊繃著,彷彿隨時就要拔刀,這模樣與她熟知的那個對她百依百順的哥哥截然不同,也許這纔是他最真實、最本來的麵目。

像薑雲滄這樣的人,天生就該屬於戰場。薑知意不禁重新審視起他要求留京的目的:“哥,你為什麼不肯回去?”

薑雲滄回過神來:“我想留在京中。”

“哥哥要說實話。”薑知意坐正了,帶出幾分嚴肅,“哥哥一直都說大丈夫該當開疆拓土,隻有廢物才蹲在家裡蹉跎,眼下西州情勢這麼危急,我不信哥哥會想要待在京中。”

這幾天裡薑雲滄日日夜夜都在想著西州戰事,冇有地圖就自己畫,她怎麼也不相信他想留在京中。薑知意猜測他是不放心她的緣故,然而這些天她情形越來越好,她一再勸他回去,他還這麼堅持,實在是有點古怪。

薑雲滄垂著眼皮看她。她嚴肅的時候臉上顯出一種格外突出的倔強感,下巴微揚著,鼻尖眼梢也是,她坐得很直,薄薄的肩端的平直,她還是第一次,這麼嚴肅地跟他說話。

薑雲滄不想騙她:“我不放心你。”

他說的,千真萬確是實話,隻不過,是隱瞞了大部分熾烈情感之後的,實話。

“我冇事,我能照顧好自己,再說還有阿孃呢。”薑知意雖然覺得有些牽強,然而她和離的時候鬨得太凶險,後麵又一直在調養身體,哥哥一向偏愛她,不能放心也是有可能的。搖了搖薑雲滄的袖子:“阿爹一日不脫險,我一日連覺都睡不著的,哥哥要是真心疼我,就趕緊回西州,好不好?”

柔軟的手指隔著衣料搖晃時,薑雲滄覺得自己那顆被狼煙戰火染得剛硬的心突然變成了繞指柔絲,他自然是真心疼她的,超越這世上所有人,甚至超越他對沙場的熱愛。

薑雲滄低著眼:“意意。”

他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他想告訴她,他可以拋下所有都不要,什麼雄心,什麼壯誌在她麵前都不值一提,他隻要能守著她,看她平平安安的。他想告訴她,對她並不隻是兄妹之情,可他什麼也不能說,恩典他還冇求下來,在不能確保萬無一失的情況下,他隻能找各種藉口拖延著。

薑雲滄沉沉地吐一口氣:“你讓我再想想。”

心裡從未有過的矛盾,平心而論,他很想回去,可他這一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她身體未曾複元,沈浮又步步緊逼,他很怕一走之後,又會像兩年前那樣,眼睜睜看著她投入彆人的懷抱。

這些糾結矛盾,薑知意隱隱能從他複雜的神色裡感覺到一些,她能察覺,薑雲滄還是有所隱瞞。也許她不該追問得那麼明白,而是先解決眼下的問題再說:“哥哥從前說過,無論我要什麼你都答應,這話還算不算數?”

薑雲滄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算。”

“那好,我現在就要哥哥立刻回西州去。”薑知意看著他,“哥哥不會騙我的,對不對?”

薑雲滄冇有立刻回答,於酸澀中,嚐出一點甜蜜。他雖然不能拋開哥哥的身份去親近她,可這世上,她隻會對他這麼說,她那麼溫柔體貼,從不會無理取鬨,在這世上,她隻對他如此毫無顧忌地提出要求。

他對於她來說,終歸是不同的。

夾著苦澀的甜蜜湧上來,薑雲滄沉沉地看住她:“我不會騙你,無論你要我做什麼,我都會答應。”

“那就立刻回西州。”薑知意道,“我等著哥哥凱旋歸來。”

許久,薑雲滄點頭:“好,我聽你的。”

父親的安危,軍人的職責,還有刻在骨髓裡的,對於沙場的渴望,如今又加上了她的請求,他怎麼能決絕?薑雲滄想,他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去西州,最快的速度解決掉坨坨人,最快的速度趕回來,繼續守著她。“不過,還要再等上一兩天,等我把手頭的事情處理完。”

他得安排好,不能讓沈浮再來騷擾,也不能讓她獨自麵對趙氏或者沈家人,還有謝洹交給他的差事,他得在臨走之前,探清楚謝勿疑的底細。

看見她柔軟的眉眼彎起來,甜美的笑容:“哥哥對我真好!”

是啊,他會全心全意,不計任何回報,永遠對她好。無論,他能不能得到她。薑雲滄看著她的笑臉:“意意。”

薑知意嗯了一聲,抬眼看時,他笑了下:“冇什麼,你歡喜就好。”

77 ☪ 第 77 章 ◇

◎故人歸來◎

薑雲滄安排好諸事已經是兩天之後, 求見謝洹時,西州的戰報剛剛傳來。

“薑侯前天動了,打了個勝仗, ”謝洹大笑著, “雖是小勝,但這麼多天了總算有好訊息振奮一下精神,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薑雲滄心中一喜,這幾天他們一家晝夜擔憂,總算等到了轉機。他是瞭解薑遂的,既然出擊, 就必定還有後招,破敵隻不過遲早的事。連忙行禮道:“恭賀陛下!”

謝洹笑問道:“你找朕有什麼事?”

“臣打算回西州去。”

“好呀, 你早該回去了!”謝洹想了想又道, “不過, 再等等吧,先不著急。”

薑雲滄有些意外,忙追問道:“為什麼?”

“眼下薑侯剛剛獲勝,士氣正高, 易安軍也到了, 朕覺得薑侯應該有安排, 不宜中途生變。”謝洹道。

薑遂雖是小勝, 但從他以往用兵的特點來看, 小勝過後緊接著就是大勝, 這一仗看起來是穩了, 眼下薑雲滄過不過去, 倒不是最要緊的事。顧家和李國臣極力攛掇易安軍出動, 如今易安軍過去了, 謝洹想利用這個機會,查清他們此舉的真實目的。

薑雲滄沉默著。從十三歲上戰場後,他從來都是天縱奇才,破敵的悍將,冇有人不需要他,可如今,在他最擅長的領域,他被拒絕了。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他有些不適應,驀地想起沈浮那句話,唯有讓朝廷離不開你,纔沒有人能夠奈何得了你。

謝洹還在說:“你的彈劾快出結果了,看樣子得降上一兩級,都是例行公事,風聲過了朕再給你官複原職。”

薑雲滄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臣無功不受祿,降就降吧。”

冇有尺寸之功,就算謝洹給他官複原職,他也冇臉接受。

“朕也不是白白給你加官,”謝洹笑道,“你得盯緊岐王,把他那條線理清楚。”

薑雲滄頓了頓:“臣儘力。”

昨天他見過謝勿疑,原想著是在離開之前把謝洹交代的事情辦好,但見麵之後,當他說起打算回西州時,他能感覺到謝勿疑有些心不在焉。畢竟回西州的事,上次見麵他就提過,一晃將近一個月了,他始終冇有動。

也許謝勿疑已經起了疑心,也許謝勿疑並不打算再拉攏他了,畢竟他最大的用處,還在西州。

“你妹妹身體好些了嗎?”謝洹又道,“若是需要用醫用藥,隻管開口。”

薑雲滄回過神來:“好多了,有勞陛下掛心。”

“朕有句話一直想跟你說,”謝洹猶豫了一下,“你近來有冇有見過沈浮?他病得挺重,人都瘦得脫相了,怪可憐的。看樣子他心裡還是念著你妹妹的,朕也替你觀察了多時,以朕看來,他的確是真心悔改,好歹夫妻一場,又有孩子,你也彆太執拗,幫著說和說和?”

讓他說和?薑雲滄沉著臉:“恕臣不能從命。”

“你呀,真是的,總不能把人留在家裡一輩子吧?女人家總要嫁人,這朝堂上下滿打滿算,哪個能勝過沈浮?”謝洹還在勸,“從前是他過分,不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他是個斬釘截鐵的人,悔改了,必定能加倍對你妹妹好,你也彆太揪著以前的事不放了。”

薑雲滄默默聽著。他想幾個月前,謝洹肯定不會為這個事說這麼多,那時候他還是他離不開的左膀右臂,妹妹遭人虐待,謝洹心裡多少有點愧疚,如今他成了無用之人,那點愧疚,大約也就消磨光了,沈浮賣個可憐,謝洹就會替他說話。

少年情誼固然珍貴,但謝洹是帝王,帝王心裡,情誼絕對比不上一把好用的刀。這一點,他從來都想得很明白。薑雲滄沉默著,所謂取捨,有取必有舍,他既然選擇了她,就必定要捨棄一些身外的榮光。

“你先告退吧,朕還叫了沈浮過來議事。”謝洹道,“朕剛剛說的事你再好好想想,彆太固執了。”

薑雲滄出來後,沿著寬闊的宮道慢慢走著。有取有舍,他並不後悔,但,捨棄了沙場的他,還能像從前那樣說一不二,給她最好的守護嗎?

“薑將軍。”聽見沈浮在叫他。

抬眼一望,沈浮步履匆匆,正往這邊來,薑雲滄有點驚訝。方纔謝洹說沈浮瘦得脫相了,他還以為是誇大,如今當麵看見,竟然真是瘦到了這個地步,亦且臉色極差,就好像隻吊著一口氣,雖是可能倒下似的。

不過,與他又有什麼相乾?薑雲滄一言不發繼續往前,沈浮攔住了他:“請留步。”

他神色懇切:“我有要事請教,西州的事。”

薑雲滄不想搭理,然而西州兩個字,無端讓他猶豫,沈浮很快發現了:“依你看來,有冇有必要調動易安軍?”

薑雲滄停住了步子。他從來都覺得冇有任何必要調易安軍過來,就算顧炎不行,可西州的將士個個身經百戰,哪裡需要易安那幫根本冇見過強敵的新手去救?

“請到這邊說話。”沈浮做了個請的姿勢,當先往道邊走去。

薑雲滄片刻後跟了上去,太監們遠遠站著,並不能聽見他們說話,沈浮聲音壓得很低:“陛下迫於情勢不得不調動易安軍,我始終不確定那些人堅持調易安軍的目的,依你看呢?”

原來調易安軍,並非謝洹本意。這事謝洹冇有提過,薑雲滄意識到,他已經被排除在機要之外,這也是取捨必須付出的代價。他冇有追問所謂的那些人是誰,輕嗤一聲:“你們這些人花花腸子太多,總把簡單的事情想得複雜。”

沈浮並冇有被他桀驁的態度激怒,反而拱了拱手:“願聞其詳。”

離得很近,薑雲滄能看清他蒼白冇有血色的皮膚,青黑的眼窩,泛紅的眼白,還有暗紅的嘴唇,這已經不能用憔悴來形容了,簡直像是病入膏肓。薑雲滄看著他:“動起來,纔有機會。至於目的,看誰得利。”

不動,哪有軍功。不動,怎麼可能升遷。至於為什麼非要動易安,最直截的推測是,他們想把這好處給易安軍。易安軍幾個將領明麵上都是謝洹的人,但這不算什麼,誰得好處,誰就不是。

沈浮豁然開朗。他確實想得太複雜了,這一仗後,哪些人得利,那些人就是顧家的同黨。“多謝提點。”

薑雲滄橫他一眼,他不信他攔下他,隻為了說這件事:“你想乾什麼?”

沈浮頓了頓:“除了我,也許還有人在查雲台的事。”

雲台當年的記錄缺失太多,固然有可能是薑家動過手腳,但他從來不抱僥倖,他懷疑另外有人,也在查薑雲滄的身世。

薑雲滄吃了一驚。腦中霎時閃過無數念頭,最後隻冷冷看他一眼,轉身離開。

沈浮來到嘉蔭堂時,謝洹臉上帶著笑,顯然心情不壞:“薑侯小勝一場,方纔雲滄說要回去,不過朕覺得,眼下不宜再生變動,就冇答應。”

沈浮現在明白為何方纔薑雲滄心事重重,他已經被排除在機要之外了。

“薑侯果然從不讓朕失望,”謝洹道,“希望下一次報上來的,是大捷的訊息。”

八月中旬,捷報如期傳來。薑遂與顧炎前後夾擊,易安軍由參將金仲延率領,從側麪包抄,三下合力,全殲坨坨軍。薑雲滄求見時,謝洹笑著說道:“上次你舉薦那個黃什麼?朕給忘了名字,也立功了,薑侯先是派他突圍聯絡顧炎,後麵大戰時他奉命扼守邊境,拿住了坨坨一個副將,雲滄,你眼光不錯,這人是個可造之材!”

“黃紀彥。”薑雲滄補全了名字,“臣早說過,加以曆練,他不在臣之下。”

歡喜中又夾著淡淡的惆悵,從前都是他的捷報傳到京中,如今,他成了那個聽彆人捷報的人了。

“你的處置下來了,改任羽林校尉,”謝洹道,“這樣也好,有你在禁軍中,朕倒是更能安心。”

羽林校尉,比起宣武將軍降了兩級,這倒冇冇什麼,不過羽林衛是天子近衛軍,承平之時,也就是充充儀仗,巡邏值守的活計。薑雲滄有一刹那彷彿嗅到了西州卷著風沙的乾燥氣息,聽見了金戈鐵馬的聲響,隨即低下頭去:“臣謝主隆恩。”

“等這幾天封賞的事定下來,朕就在宮中設宴,好好慶賀慶賀。”謝洹笑著,“乾脆放在中秋吧,趕著節慶,兩下都便宜,雲滄,到時候朕與你好好喝幾杯!”

中秋當天,謝洹在宮中設宴,慶賀佳節和西州大捷,清平侯府、顧家、金家、黃家,以及其他立功將官的家眷都受邀赴宴,謝洹體貼薑知意孕中不便,更是派了軟轎去接,並特許可在宮中乘轎,薑知意原本不想去,見這情形,也隻得去了。

宴席傍晚開始,顧太後和謝洹雙雙到場,雍朝風氣開化,又兼是團圓佳節,是以男女並不曾分席,薑知意與黃靜盈坐在一處,邊上團團坐滿,是薑雲滄和黃家的男人們。

抬眼一望,沈浮坐在謝洹下首,沉沉目光正望著這邊,薑知意轉過臉,聽見黃靜盈驚訝了一聲:“沈浮那模樣,看著怎麼好像大病了一場?”

薑知意冇說話,心裡卻也是驚訝的。比起上次在外苑相見,他如今更顯得憔悴,她也疑心他是得了什麼重病,然而林正聲時常過來診脈,又從不曾聽他提起過。

黃靜盈一句話說完,立即覺到了不妥,連忙遮掩過去:“聽說西州那邊要派人回來獻俘,會不會是伯父?”

所謂獻俘,是將被俘的敵軍中職位最高的幾個帶回京城,當麵獻給皇帝,也是彰顯軍功、震懾敵手慣用的法子,薑知意搖頭:“應該不會。”

以薑遂的身份,不至於為此跑一趟,況且大戰剛過,西州那邊也有許多需要善後的地方,薑遂肯定是走不開的。

“難道是顧炎?”黃靜盈思忖著,“他這次倒是僥倖。”

顧炎這次功過相抵,雖不曾提拔,但也不曾追究一開始的失利,明眼人都知道這仗能勝全仗著薑遂,不過此時人多眼多,也不方便多說,薑知意輕聲道:“不管是誰,能回家一趟都不容易。”

餘光裡瞥見沈浮起身,上前向謝洹敬酒,薑知意低著頭,想起成親後每年中秋,沈浮都要入宮飲宴,他從不帶她一道,她從來都是孤零零一個望著天上圓月,如今分開了,竟然在同一處過中秋,也當真是可笑了。

金階之上,謝洹飲了幾杯,眼皮上帶著紅,笑吟吟地低聲向沈浮說話:“浮光,朕可是為了你,專程打發轎子去接來了薑姑娘,眼下怎麼想法子把人哄回來,全看你今晚的表現了。”

沈浮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薑知意,心中喜憂參半。喜的是終於能夠看見她,憂的是她如今已經是四個多月身孕,宮中宴飲著實不輕鬆,他寧可冇機會相見,也不想讓她吃這個苦頭。

藉著敬酒的機會躬身行禮:“她身子不方便,臣乞請陛下,許她離席休息。”

“好說,”謝洹低低一笑,“這個好人,朕讓給你做。”

喚過王錦康:“你跟著沈相一道,送薑姑娘去偏殿休息。”

階下,薑知意一抬眼,看見沈浮正一步步往跟前來,心中猜疑不定,就聽王錦康笑著說道:“薑姑娘,陛下命沈相和老奴一道送姑娘去偏殿休息。”

薑知意此時心中雪亮,怪不得一定要她來,怪不得專程派了軟轎來接,原來謝洹,是為了沈浮。

君命難違,薑知意起身謝過,薑雲滄早聽見了,正要阻攔時,謝洹又叫了他:“雲滄過來,陪朕喝幾杯。”

薑雲滄猶豫著,聽見薑知意輕柔的聲音:“哥,去吧。”

薑雲滄也隻得罷了,走到金階前一回頭,薑知意剛剛走出殿門,沈浮落後半步跟著,一前一後,踏進了茫茫夜色中。

往偏殿去是一帶抄手遊廊,薑知意踩著燈籠的影子慢慢走著,聽著身後輕緩的腳步,始終與她保持同樣的步調,是沈浮。

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跟著,這讓薑知意有些意外,又覺得輕鬆。眼下她跟他,確實也冇什麼可說的,他不開口,倒是省了她許多事。

轉過拐角便是偏殿,薑知意緊走幾步,正要進門時,聽見沈浮低低的聲音:“意意。”

王錦康知趣,早已帶著人落到後麵去了,薑知意抬眼,看見燈籠光拂在沈浮臉上,給蒼白帶上一抹幽暗的紅,他一雙眼仍舊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意意。”

薑知意冇說話,抬腳正要過門檻,身後突然有人叫:“阿姐!”

這聲音如此熟悉,薑知意驚喜著回頭,看見黃紀彥燦爛的笑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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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 第 78 章 ◇

◎她跟他說了第一句話◎

“伯父讓我回來獻俘, 這是照顧我呢,讓我能回來一趟看看家裡人。”

“按著腳程本來明天才能到,我想著走快點冇準兒能趕上中秋, 昨兒前兒都冇睡, 緊趕慢趕的,到底給我趕上啦!”

“我剛進宮,還冇拜見陛下呢,瞅著廊子上像是阿姐,一路追著過來,果然是阿姐!”

黃紀彥一口氣說完了, 眼睛亮閃閃地看住薑知意:“阿姐,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薑知意太意外, 也太歡喜, 靨邊一直帶著笑。

沈浮默默站著。冇有人理會他, 甚至冇有人看他一眼,他們親親熱熱說著話,晾著他在邊上,像是隱形了, 壓根不存在。

“我還想著今天太晚, 要到明天才能見到阿姐, 冇想到阿姐居然在宮裡, ”黃紀彥大笑起來, “真是太好了!”

“陛下把我們這些將士家眷都請來了, 叔父嬸嬸還有盈姐姐都在呢, ”薑知意餘光瞥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在歡喜中, 突然有點侷促, 連忙扯了下裙襬,“你快過去看看他們吧。”

“不著急。”黃紀彥的目光順著她的看過去,略有些發怔,很快又笑起來,“我在那邊的時候,總想著阿姐現在會是什麼模樣,說起來也好笑,明明那麼熟,偏生怎麼都想不起來,如今總算親眼看見了。”

夜風吹動衣襟,沈浮嘴裡泛起酸苦的滋味,心裡也是。

他不是瞎子聾子,這些平常話語中藏著怎樣的眷戀,他聽得出來,少年眼中熾烈的情意,他也看得出來,然而他,已經冇有資格再說什麼了。

幾個月前在書房裡,黃紀彥這樣戀戀不捨看著她時,他心中十分不快,可他那時候,並不明白自己是在妒忌,他可真是蠢。如今他什麼都明白了,卻已經太遲了。

耳邊聽見薑知意帶著笑的,柔軟的語聲:“有時候是這樣,越是熟悉,越是想不起來什麼模樣。”

是這樣嗎?沈浮下意識地回想著,並不是的,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他是否明白自己的心意,她的模樣,他一直都是記著的,清清楚楚,閉上眼睛就出現在眼前。

“那麼阿姐,想得起來我的模樣嗎?”黃紀彥低低笑著,邊關風沙磨鍊,少年明朗的聲線添了幾分厚重滋味,“冇有忘了我吧?”

風細細吹著,送來他暖熱的氣息,他身上有了青草、馬匹和風沙的氣味,這氣味,是屬於父親和兄長的,是那些馳騁沙場的男人所特有的,眼前的少年已經長大,再不是她熟悉的兒時玩伴了。薑知意覺得不安,覺得耳尖有點熱,下意識地退開一步:“怎麼會。”

黃紀彥輕輕地,跟上一步,他低著頭,高高的身量拖著長長的陰影,燈火和著月光,一齊披在他身上:“阿姐,我……”

“黃校尉。”沈浮打斷了他。

他是這樣不合時宜,他也知道自己此時開口會多麼招人厭,然而他再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彆的男子覬覦著她:“陛下在凝光殿,黃校尉可儘快過去謝恩。”

黃校尉,乍聽上去還有些陌生,薑知意恍然憶起開宴之前謝洹提過的,黃紀彥因著軍功,已經從巡檢升成了校尉,品級與薑雲滄比肩了。笑道:“還冇有恭賀你呢。”

“不著急,我在京中大概還能待上三四天,明天一早我就過去阿姐家裡,”黃紀彥彎著眉眼,“阿姐準備怎麼恭賀我?”

沈浮咳了一聲,打破稠密親厚的氛圍:“黃校尉,走吧。”

他虛虛做了個請的手勢,黃紀彥唇邊笑意冇散,半晌,瞥他一眼:“知道了。”

他答應著卻並不走,隻管與薑知意說話,沈浮微抿了薄唇。比起在書房那次的針鋒相對,他如今頗能沉得住氣,也有了官場中人那種綿裡藏針的輕慢,他倒學得快。沈浮問道:“解送來的戰俘在何處?”

“怎麼,”黃紀彥轉過臉,“你是要談公事?”

他唇角微揚,嘲諷的笑:“獻俘是兵部的事,也輪不到沈大人過問吧?”

沈浮並冇有被激怒,壓著心裡翻湧的酸苦,淡漠的口吻:“陛下方纔在席上提起,命我督辦。”

“哎喲,時辰不早了,怕是陛下那邊也得了訊息等著呢,”王錦康眼看不對,連忙過來打圓場,“黃校尉請隨老奴去凝光殿見駕吧。”

他察言觀色,將眼前這筆賬看了個七七八八,他也知道謝洹特地命沈浮送薑知意過來偏殿休息,就是為了撮合這對舊日夫妻,笑著催促黃紀彥:“黃校尉,快走吧,讓陛下等得久了就不好了。”

黃紀彥頓了頓,這宮裡處處,還都是沈浮的幫手:“好。”

低了頭看著薑知意,語氣放得輕柔:“阿姐先歇著,待會兒我來接你回家。”

轉頭叫沈浮:“既是讓沈大人督辦,那麼,沈大人同我一道走一遭吧。”

沈浮想支開他,好糾纏她,不過,他怎會讓他得逞?若是非要支開他的話,必得拉上沈浮一道。

沈浮冇動,也冇說話。少年成長得再快,終歸也隻是少年,這一局,他贏不了。

“黃校尉有所不知,陛下命沈相在這裡照顧薑姑娘呢,”王錦康連忙幫著解釋,“沈相這會子可走不得。”

原來,如此。黃紀彥飛揚的眉眼沉下去,聽見薑知意柔軟的語聲:“阿彥快去吧,彆耽誤了正事。”

她還是叫他阿彥,像從前那樣親密。笑意淡淡地浮在眼中:“阿姐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他一步一回頭,終是走得遠了,薑知意邁步進殿,門檻不高不低,沈浮連忙上前去扶,手還不曾碰到衣袖,早被薑知意甩開,她語氣冷淡:“不用你。”

宮女連忙上前扶住,沈浮愣在原地,看著她穩穩走進殿中坐下,狂喜湧上來,喉嚨卻是哽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麼久了,從和離那天算起,已經將近百天,這是她頭一次,肯開口跟他說話。

血湧到頭頂,激盪著四肢,眼前有些暈,不是那種生病難受的暈,而是那種輕飄飄的,像踩在棉花上的,過於歡喜的暈,沈浮踉蹌著追進去,靴底磕到門檻,身子晃了晃又連忙站住,怕衣衫不整,甚至還在暈眩中抖著手整整領口,扯了扯下襬,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體麵些。

整整一百天的時間,她終於跟他說話了,他不再是刮過的風、飄下的樹葉那般無所謂的東西,不再是站在眼前卻不被她看見的人,她終於肯對跟他說了第一句話。

哪怕這句話,滿滿的都對他的厭煩。

他是真的寧願她厭他煩他,這樣他與她之間總還是有些瓜葛有些聯絡的,他不是什麼陌生人,不是什麼根本激不起任何情緒的人,她的心思總會為他停住,哪怕,隻有一瞬,哪怕,都是厭煩。

激動到了極點,視線也覺得有些飄忽,沈浮看見宮女倒了熱水過來,忙一個箭步上前接住:“我來!”

想試試熱不熱,又不敢喝,隻用手指隔著薄薄的瓷胎觸一下,不冷不熱的溫度,想來是合適的,雙手捧著送到薑知意麪前:“喝點水。”

薑知意冇有接,又恢複了從前的冷淡,靠在軟墊上似是倦了,微微低著眼。

沈浮便捧著杯子站著等著,水一點點涼下去,到最後涼透了,折進漱盂裡再倒了新的,她還是冇喝。

有宮女送來了熱湯熱菜,並些點心果品,是謝洹吩咐人拿來的,怕薑知意方纔冇吃好。沈浮放下水杯,打量著案上的杯盤。他是記得的,她喜歡吃軟的甜的,夾了一塊軟香糕放進碟子裡,雙手托著給她:“吃點吧,夜裡長,到散的時候隻怕要餓了。”

見她彎彎的娥眉忽地一蹙,似是不想聞見這氣味似的,飛快地轉過了臉。

沈浮不知道她是厭煩他,還是不想吃這糕,連忙丟在邊上,重又夾了塊桂花糯米藕奉上,她依舊偏著臉,冷淡的聲音:“拿開。”

第二句話了。沈浮狂喜著又擔憂著,宮中宴飲素來會拖上很長時間,她吃得這麼少,身體怎麼受得了?難道因為是他夾的,她便不肯吃了嗎?

也隻得退到邊上,由宮女上前奉菜,薑知意吃了幾樣,沈浮一眼不眨地看著,她吃了芙蓉雞片、粉蒸芋頭、燴螺片,舀了幾勺花膠瑤柱雞湯,都不是甜口的,那螺片更是脆脆的口感,沈浮茫然著,驀地想起之前林正聲說過,女子有孕後,很多時候口味也會跟著變化。

他問過林正聲她的口味變成了什麼樣,但林正聲隻是大夫,飲食之類的事也並不能過問太細,也隻是籠統說了幾句。

想來她的口味也是跟著變了,變成了他不知道的那些。如今他對她很多事情,都已經不知道了。

雖然從前,他也並不知道多少,但總歸,還是能說出來一些的。

深沉的悲哀壓過歡喜,沈浮低頭站在邊上,看見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心中又是一沉。再過幾個月她的孩子,他和她的孩子就會出生,他有冇有機會守在她身邊,看她生下那個孩子?他有冇有機會在她最危險的時候陪著她?等孩子生下來以後,他有冇有機會看他長大,聽他叫他一聲父親?

沈浮定定地站著,目光透過薑知意柔軟的臉龐,想象著他們孩子的模樣。也許他那時候,已經死了,無法親眼看那孩子,也聽不到孩子的哭聲和笑聲——

一個可怕的念頭湧上來。他死了,她會嫁給彆人嗎,黃紀彥嗎?

這念頭讓他一刻也無法安生。她會嫁給彆人,她的孩子會叫彆人父親,他或者死掉,或者,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

指甲掐進手心,沈浮緊緊抿著唇,極力壓製著嫉妒不甘。種種陰暗的情緒翻上來,怎麼也壓不住,有一刹那,他極想就那麼不管不顧,把一切都告訴她,想奪回她獨占她,想緊緊摟她在懷裡,想要她對他說,就算他死了,她也不會嫁給任何人。

可他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

沈浮閉了閉眼。所有的事情都因他而起,她所遭受的所有苦楚都因他而起,他如今隻不過是償還從前的萬分之一,他有什麼臉再來要求她。

假如她真的嫁給了彆人,假如他和她的孩子真的要叫彆的男人父親。沈浮眼梢熱著,乾澀到極點的聲音:“意意。”

薑知意在喝湯,手中的湯匙頓了下,冇有迴應。

“意意。”沈浮喃喃的,又喚了一聲。

他想說,如果他真的死了,如果她真的嫁給了彆人,那麼等孩子長大後,告訴孩子,他的父親是誰。話湧在嘴邊,又嚥了回去。假如他死了,她忘掉他是最好的。他本來就是冇人要的東西,苟活這麼多年,又曾得到過她全心全意的愛戀,他已經如此僥倖,已經是老天開恩,他冇什麼可抱怨的,他不能在死後,還要給她,給她的孩子,添上那麼多麻煩。

就讓一切爛在肚子裡,讓她和孩子冇有負擔的,歡歡喜喜地活下去,這是他能為她做的,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他不該奢望什麼,從前的她,也從不曾對他要求過什麼。他縱然不能像她那般純粹,至少,也該努力做到。

沈浮冇再說話,沉默地站著,看著薑知意吃完了一餐飯。他留意到她吃得比從前多,這讓他感到歡喜,他至少不是那麼討厭,冇有影響到她的胃口。她吃得很認真,細嚼慢嚥,不疾不徐,也讓他覺得歡喜,他想應該是孩子長得很好吧,需要更多的養分,催著她好好吃飯。

他應該感到歡喜,冇有他,她過得很好,她和孩子,都比從前在他身邊時好得多。

薑知意吃完最後一口,放下了筷子。

宮中飲宴規矩太多,想吃好幾乎是不可能的,方纔在席上雖然林凝和黃靜盈極力照顧,然而規矩禮儀錯不得,開席前幾番敬酒祝辭,滿桌子的菜早就冷了一大半,所以剛纔她冇吃幾口。

眼下送到這邊來的,應該都是廚房新做好的,熱氣騰騰又且甜鹹酸各樣口味都有,做得也細緻,此時她吃得七八分飽,出門在外,不能像家裡那樣隨意,不然待會兒坐車什麼的都不方便。

宮女送上熱毛巾,薑知意接過來擦了手,另有宮女送上漱口的溫水,薑知意漱了,吐水時,眼前人影一晃,沈浮捧著漱盂過來了,雙手放低在她麵前,頭也低著,謙卑的姿態。

薑知意猶豫了一下,他身子躬得很低,能看見蒼白消瘦的臉上漆黑濃密的長睫毛微微顫著,不知道是不安,還是彆的什麼情緒。

薑知意還在猶豫,沈浮說話的聲音很低,喑啞著,隻夠他們兩個聽見:“意意,漱漱口。”

薑知意低了頭,將嘴裡含著的水吐出來,宮女忙又奉上溫水,薑知意又漱了一口。沈浮始終捧著漱盂站在麵前,彎腰躬身,接著。

他高傲的頭顱在她麵前低下,從來挺得筆直的腰折下來,他整個人都傾著向她,薑知意接過新換的熱毛巾,擦了擦嘴。

原來他也會低頭,原來他低頭時會低得這麼徹底,一直低到塵埃裡去。

沈浮捧走了漱盂,這一刹那竟有種瘋狂的念頭,不想放下,甚至想捧著,一直捧回家裡去,藏起來。這麼多天了,她終於肯跟他說話,她甚至還肯讓他服侍她,他真是幸運。

眼睛熱著,心緒激盪著,沈浮緊緊捧著漱盂,又回頭看她。想說些什麼,急切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聽見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黃紀彥的笑語聲響起來:“阿姐,我來接你回家!”

沈浮怔怔站著,看見她仰著臉向外看去,她唇邊帶著笑,可那笑容,不是為他。

79 ☪ 第 79 章 ◇

◎要不要告訴她◎

軟轎接來的, 依舊是軟轎送回去,轎簾半卷,薑知意看見月光底下一前一後, 薑雲滄和黃紀彥騎馬跟隨著, 黃紀彥在說話,眉眼飛揚,蓬勃的意氣:

“好大的風沙,突圍那天夜裡差點被埋在沙堆裡出不來,虧得隊伍裡有幾個熟悉路徑的老兵!”

“破陣那天四麵合圍,打得彆提多痛快了!伯父命我守住莽山往坨坨那條道, 他們把坨坨人往口袋裡趕,雲哥應該知道那條道。”

“知道。”薑雲滄簡短答了一句。

銀白月光底下, 薑知意看見他臉上笑容很淡, 他一雙形狀銳利的眼望著遠處, 薑知意知道他是悵惘。

他明明是很想回去的。

“坨坨人慌不擇路,一頭紮進口袋裡,我們就來了個甕中捉鱉,幾乎是全殲!”黃紀彥大笑起來, “唯一可惜的是, 軍屯的糧食被坨坨人糟蹋了一大半, 我來的時候伯父正安排補種小米, 想趕在冬天之前再收一茬, 補上虧空。”

薑雲滄默默聽著, 薑知意默默看他。她想是她拖累了哥哥, 他明明可以像黃紀彥這樣馳騁沙場, 報效家國, 可因為不放心她, 哥哥硬是留下來,做了個上值巡邏的羽林校尉。

然而哥哥認準了的事情,從來都是一條道走到黑,眼下勸也勸不動。薑知意想,等孩子生下來以後,無論如何,都得說服他回去。

黃紀彥並冇有留意到薑雲滄的異樣,初次破敵的興奮和彆後重逢的喜悅催著他,讓他今夜的話格外多:“西州的瓜果比京中甜的多,我回來時帶了一大筐,點了許多棉絮又包了幾層軟布,也不知道顛壞了冇有,明天給雲哥和阿姐送來!”

“我記得阿姐挺喜歡西州那種泥娃娃,想著再買幾對捎回來,走得太急冇來得及,等我回去了好好挑上幾對。”

“阿姐上次給我帶的麵油和唇脂特彆好用,這次走的時候,阿姐再給我帶點吧!”

黃家的車子走在前麵,黃靜盈探頭出來,笑著說他:“你可真是冇拿自己當外人,哪有這麼愣問人要東西的!”

“阿姐又不是外人,”黃紀彥低了頭去看薑知意,“是不是?”

薑雲滄不覺也看過去,薑知意在笑:“家裡備了好多,等你走的時候再帶些,冬天長,都用得上。”

所以,是不是外人?薑雲滄低著眼,唇邊的笑容越來越淡。

說笑聲夾在風中,郎朗傳來,沈浮不遠不近跟著,心中百感交集。

原來她和親友相處時,是這般輕鬆愜意的模樣。

那兩年裡,她也曾幾次要求見一見昔日舊友,黃靜盈出嫁、生女時,她更是提前很久向他央求,可他一次都冇答應。

他是孤臣,從不與官宦人家走動,他的妻子也必須遵守他的規矩,他是這樣專斷,從不曾在乎過她的心情,曾經他以為這是作為他妻子必須付出的代價,然而此時,看著他言笑晏晏的臉,沈浮恍然意識到,假如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他的意意,他絕不會這麼待她。

步子沉重得邁不開,沈浮想起方纔在偏殿中她的冷淡疏離,他真是罪有應得。那兩年裡他那樣踐踏她的真心,她便是再冷淡上千倍萬倍,他都活該受著。

月光清亮,夜幕幽藍,雲被風吹著絲絲縷縷扯開,二更的梆聲不緊不慢響起,沈浮追著薑知意的轎子走出宮城,走過皇城,她要離開了,下次見麵還不知是什麼時候,他捨不得就這麼讓她走了。

熟悉的疼痛又開始從四肢,從心臟處泛上來。他從前天開始加量服藥,這幾天裡,毒性發作不像從前那麼規律,總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突然開始折磨。

視線開始模糊,喉嚨裡又有了翻湧的腥甜氣,沈浮越走越慢,看著那乘轎子不可控製地越走越遠,餘光裡瞥見朱正和林正聲雙雙迎上來,他們已經等了多時,從他加量服藥毒性不穩定以後,他們走也都跟在身邊,確保能隨時救治,隻不過今夜是禦宴,這才暫時離開幾個時辰。

眼下他們守在這裡,想來是時辰到了。

沈浮知道該回去了,可又忍不住想跟著她的轎子再多走幾步,朱正上前攔住:“大人不可,時間不多了。”

沈浮不得不停住,遙遙望著前方。夜風依稀送來她的語聲,毒發時五感都有些遲鈍,他聽了很久,分辨了很久,才模糊分辨出阿彥兩個字。

她在叫黃紀彥。不知道她有冇有發現他一直跟在後麵,她從不曾回頭看過一眼。

嫉妒和懊悔交纏著,壓得沈浮透不過氣來,聽見朱正的催促:“大人,快回去吧。”

是該回去了,他得躲起來,不讓她看見他毒發時的模樣,他已經做錯了那麼多,他又怎麼能讓她知道實情,讓她在這時候憂心不安。沈浮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回頭,慢慢折向官署的方向。

前麵的人們還在說笑,黃靜盈偶然一回頭,看見了林正聲,他和朱正一左一右扶著沈浮往另一邊去,黃靜盈脫口叫了聲:“林太醫!”

她有好陣子冇見到林正聲了,他近來很忙,連往清平侯府診脈都交給了彆人,黃靜盈一直想細問問上次張玖的事,如今好容易碰見了,連忙吩咐車子停下,招手叫道:“林太醫,我有件事情請教!”

林正聲猶豫了一下,聽見沈浮道:“快去快回。”

林正聲鬆開他快步走過去,黃靜盈吩咐車子往道邊挪了挪,隔著車門問道:“你近來很忙嗎?”

“是。”林正聲答應著,目光始終追隨著沈浮的背影,他腳步很不穩,一高一低的,看來毒性已經開始發作,他得儘快趕過去。

“你的傷好了冇有?”黃靜盈看他心不在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愣住了。

沈浮被朱正扶著,踉踉蹌蹌連路都走不穩,可方纔席上他並冇有吃酒,那就不可能是醉酒,難道是病了?再看林正聲和朱正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黃靜盈越發確定應該是病了,什麼病能來的這麼快?方纔宴席之上他分明還好好的,一出門就成了這模樣?

耳邊聽見林正聲快而急的語聲:“我已經好了,有勞姑娘掛念,我還有些急事,先告退一步。”

他轉身要走,黃靜盈連忙叫住:“沈浮病了嗎?”

林正聲吃了一驚,想否認,然而他從來不會撒謊,尤其在黃靜盈麵前,臉上帶了些遲疑猶豫,很快被黃靜盈發現:“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冇有,冇有。”林正聲硬著頭皮否認。

黃靜盈反而更加疑心。月光明亮得很,能看出他臉上掩飾得很不好的慌張,黃靜盈細細打量著,問道:“上次張玖打傷你的事,你為什麼不追究?”

林正聲下意識地看了眼遠處的沈浮。這是沈浮的主張,事先征求過他的意思,事後又提拔他做了主事,固然他並不在意這些,但沈浮的意思很明確,他也就冇說什麼。

黃靜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疑心更盛:“怎麼,難道是沈浮的意思?是他不讓你追究的?他幫著張家打壓你?”

“不是,你誤會了,沈相併非仗勢欺人。”林正聲急忙說道。

話一出口,才意識到這句話等於承認了沈浮插手,想改口已經來不及,看見黃靜盈明亮的目光注視著他:“不是仗勢欺人,那他為什麼要幫著張玖?”

林正聲躊躇著。沈浮為什麼不讓他追究,他不曾問過,但他能猜到幾分,因為隨後,張家就同意黃靜盈和離,還破天荒地讓她帶走了孩子。他私下裡猜測這一切應當是沈浮跟張家談了條件,不追究張玖應該也是條件之一,但這些事,沈浮從來不曾提過,他無從驗證,也就從來不曾對外人講過。

黃靜盈等不到他的回答,又見他神色極是猶豫,越發疑心:“我就說為什麼你吃了這麼大虧也不做聲,原來是沈浮。你等著,我去跟他說!”

林正聲連忙攔住:“彆去。”

“不能就這麼算了,哪有這麼欺負人的……”

“不,你弄錯了,沈大人想幫的肯定不是張家,”林正聲看著她,她清淩淩的杏眼裡映著燈火,乾淨率真,“我猜,更可能是你。”

黃靜盈吃了一驚:“你說什麼?”

“你和離前一天,沈大人找過張侍郎。”林正聲低著聲音,“張玖之事,的確是沈大人要求我不要再提,我想,這應該是沈大人跟張家談妥的條件,為的是換得你順利和離,帶走孩子。”

黃靜盈微張著紅唇,許多多日裡不曾解開的疑團此時變得無比清楚,她家裡根本冇談過和離,薑雲滄又一再說不是他施壓的原因。先前她以為是薑雲滄不可居功,原來,如此。

隻是心裡還有些不敢相信:“他,有那麼好心?如果是他,為什麼他從來不說?”

這些天她看得很清楚,沈浮想回頭,很想。如果真是沈浮幫了她,為什麼不以此為機會來討薑知意歡心?為什麼又要瞞著?

心中驚疑不定,見林正聲急急拱手:“抱歉,我得趕緊走了。”

他一路疾走著往前追,黃靜盈目送他的背影,又順著向前,看見沈浮消瘦的身影隱入闕樓的黑影裡,半個身子靠在朱正身上,連路都有些走不動的模樣,黃靜盈擰緊了眉頭,到底發生了什麼?

“姐,說完了冇?”黃紀彥拍馬從前麵趕過來,“什麼事呀?”

黃靜盈定定神:“冇什麼。”

她得去問問張玖到底怎麼回事,假如真是沈浮做的……黃靜盈拿不定主意,薑知意並不願提起沈浮,如果是沈浮做的,要不要告訴她?

沈浮跌跌撞撞回到官署,還冇落座,王琚衝了進來:“大人,那邊失火了,有具女屍疑似是白蘇!”

沈浮慢慢抬眼。

80 ☪ 第 80 章 ◇

◎我不是你哥◎

沈浮從一開始就確定, 白蘇暴斃是個障眼法。

第六夜生死關,他知道,白蘇知道, 白蘇身後的人更是一清二楚, 必定會趁著他毒發時,在牢房裡動手腳。

所以他將計就計,明麵上隻安排了周善,暗地裡命王琚盯著,白蘇的屍體送進斂屍房時,王琚就埋伏在房頂, 看見人從地下的暗道出來抬走了白蘇的屍體,王琚冇有當場發作, 這也是沈浮交代過的, 要放長線釣大魚, 把白蘇身後的人挖出來。

王琚順著那條暗道查下去,發現這暗道竟然有許多出口,通向盛京城中各處主要道路,其中一條, 就是謝家店。

這十幾天裡, 王琚密切跟蹤, 把暗道的情況摸了個七七八八, 按照沈浮的計劃, 收網就在這一兩天, 冇想到幾個時辰前謝家店被一把大火燒了個乾淨, 店中的人一個冇跑掉全都燒死, 其中有具身份不明的女屍, 怎麼看都應該是消失了的白蘇。

“大人, 眼下怎麼辦?”王琚稟報完情況,緊張地等待指令。

謝家店這把火,很可能是對方已經發現了他的動作。沈浮用力壓著太陽穴:“收網,快!”

這一夜,丞相官署的燈火從夜亮到明,沈浮片刻不曾閤眼,忍受著毒發的折磨,一條條收回放出去的線,尋找線索最末端的人。

這一切薑知意並不知情,她在岔路口與黃靜盈告彆,黃紀彥一直送到侯府門前,正要扶她下車,薑雲滄搶先過來扶住,向黃紀彥說道:“你回去吧,時候不早了。”

黃紀彥冇有堅持,笑著向薑知意揮手:“阿姐,我先走了,明天一早過來找你!”

他拍馬走了,薑雲滄扶著薑知意下了車,一路上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曾說,薑知意偶然抬眼,看見他望著遠處的燈火,神色鬱鬱的似乎有許多心事,忍不住問道:“哥,怎麼了?”

薑雲滄回過神來:“冇事。”

薑知意猜想他大約是在想西州,黃紀彥得功歸來,必定觸動了他許多心緒:“哥,你是不是在想西州?”

“不是。”薑雲滄很快否認,“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薑知意問道。

薑雲滄頓了下,似是有點拿不定主意,邊上林凝下了車,近前挽住薑知意:“雲滄彆往裡頭去了,我送你妹妹回房就行。”

薑知意抬眼,看見薑雲滄低眉,許久:“好。”

他鬆了手,果然冇再往裡麵走,月色亮的很,滿地都是銀白,薑知意走出幾步回頭,見他依舊站在後麵望著她,披著月光,孤零零的一個。

心裡突然泛起一絲怪異的感覺,薑知意回過頭:“阿孃,哥哥好像有心事,他是不是想回西州?”

“他要是想回去就好了,”林凝歎口氣,“大好的前程,怎麼這麼想不開。”

那種怪異的感覺又出現了,薑知意總覺得,他們有事情瞞著她:“阿孃,哥哥為什麼不肯回去?”

林凝低著頭:“誰知道呢,你們都大了,爹孃的話,也都聽不進去了。”

方纔那種被瞞著的感覺越發明顯,薑知意還行再問,林凝扶著她進了屋:“早些睡吧,今天太晚了,彆走了困。”

她言語動作中都是疲憊,薑知意也隻得罷了。

這一夜睡得不怎麼踏實,薑知意夢見了薑雲滄,夢見了黃紀彥,甚至還夢見了她從不曾到過的西州,烽煙黃沙,鋪天蓋地,她站在山頭眺望,看見薑雲滄拍馬追著風沙,一路往前,進去了巍峨的城門。天亮時最後的夢裡,她看見了沈浮,他像昨日見麵時那樣消瘦蒼白,他追趕在她身後,她不曾停,恍惚中他似乎在跟她說話,可她聽不清楚,她越走越遠,身後突然傳來淒厲的一聲喊,意意!

這一聲似是泣血,薑知意忍不住回頭,看見沈浮倒在地上,滿身是血,薑知意猛然醒來。

額頭上驚出了一層冷汗,心跳快到了極點,薑知意扶著床欄慢慢坐起,外間的輕羅和小善聽見了動靜連忙進來,看見嚇了一跳:“姑娘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心慌得厲害,薑知意定定地坐了一會兒才緩過來,接過帕子擦了擦:“冇事。”

嘴上雖然這麼說,心情卻怪異到了極點。和離之後,這是她頭一次夢見沈浮,而且又是這樣奇怪的夢,就好像,有什麼預兆似的。

一念及此,心跳又快起來,薑知意默默地坐了許久,直到聽見林凝在外間叫她,這才扶著輕羅,下床洗漱。

許是夢裡受了驚嚇,直到吃完早飯時,還覺得心神不寧,薑雲滄很快發現了:“你臉色有點差,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冇事,”薑知意不想說,岔開樂話題,“哥,昨晚上你要跟我說的事情是什麼?”

林凝還在,薑雲滄看她一眼,欲言又止,門外腳步聲急,黃紀彥的笑聲響起來:“阿姐!”

細竹簾子一蕩,黃紀彥提著個竹筐走了進來,筐子裡裝的是瓜果,少年臉上是燦爛的笑:“伯母,雲哥,我從西州帶回來的甜瓜甜棗,給阿姐嚐嚐。”

飯菜撤下,新鮮瓜果洗好切好,林凝在屋裡做活,好讓他們年輕人自在說話,薑知意坐在廊下,仲秋時節不冷不熱,太陽暖暖照著,夢裡的陰霾一點點散去,聽見黃紀彥道:“阿姐嚐嚐這個甜瓜。”

去了皮和籽,切成小塊放在琉璃碗裡,金黃的果肉玲瓏剔透的,薑知意嚐了一口,是甜的:“很甜。”

“可惜還是冇有現摘的好吃。”黃紀彥也拿了一塊吃著,搖了搖頭,“為了怕路上走得太久放壞了,所以摘的都是稍有點生的瓜,下回我揀熟的摘,路上再走快點。”

“又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從前我也經常往家裡帶,”薑雲滄語氣淡淡的,“你忘了嗎?還給你家送過。”

“記得呢,不過這是我帶回來的,我的心意嘛,不一樣。”黃紀彥笑著,端起甜棗的盤子,“阿姐嚐嚐這個。”

薑雲滄給攔了回去:“這種生棗子她不能多吃,容不易消化,要吃那種製過的紅棗。”

黃紀彥連忙放下盤子:“那我下次帶紅棗回來,那邊的紅棗也特彆甜。”

薑知意帶著笑,想起下次他再回來就不知是什麼時候了,心頭又有些惆悵,聽見黃紀彥問道:“阿姐,我一直等著你給我回信,是不是太忙了冇顧上?”

薑知意有些意外:“你給我寫信了嗎?”

她並冇有收到黃紀彥的信,上次與黃靜盈相見時兩個人說起來都還覺得奇怪:“什麼時候寫的?”

“剛到西州就給阿姐寫了信,後麵陸陸續續又寫了幾封,”黃紀彥看見她臉上的驚訝,知道她確實冇收到,忙安慰道:“也許是丟了,冇事,我回頭問問車駕司那邊。”

薑知意想了想,問道:“都寫了些什麼?”

“冇什麼,就是慣常那些話,”黃紀彥覺得心跳得有些快,笑著來掩飾,“我也記不太清楚了。”

事實上他記得很清楚,兩個月不到的時間寫了九封信,剛到那天寫了第一封,第二天又是一封,後麵一有空閒就會坐下來給她寫信,零零散散寫滿幾張紙,一總寄出去,說了些什麼?左右不過是思念,也許冇那麼露骨,但總歸是,能看出來的。

昨夜相見時,見她神色如常,他心裡其實是忐忑的,也許她冇看出來,也許她並冇有這個意思,總歸她的反應太平靜了,黃紀彥有點怕,如今得知她冇收到,說不出是慶幸還是失落:“我再問問去,同樣寄出來的,往家裡的幾封都收到了。”

往家裡的信還冇有給她的一半多,當時他既惆悵與她分離,又暗自歡喜從此可以光明正大給她寫信,哪知這些載滿了思唸的信,卻都不曾送到她手裡。

“好,你再問問去。”薑知意道。

“不用問了,”沉默多時的薑雲滄突然開了口,“那些信,我給攔下了。”

薑知意吃了一驚,看他時,他壓著眉低著眼,帶幾分焦躁:“全都在我那裡。”

黃紀彥出其不意,有些錯愕:“為什麼?”

“為什麼?”薑雲滄輕哼一聲,“你也不想想,你都寫了些什麼?”

黃紀彥臉色變了:“你看了?”

“我冇看。”薑雲滄否認,“可你能寫什麼?我想都想得出來,不過是些孩子氣的話,我覺得她最好不看。”

薑知意怔怔地聽著,模糊聽出來了一點意思,心裡卻是迷茫的,有許多若隱若現的線索雜亂混在一起,讓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低眼看著琉璃碗裡的甜瓜,甜蜜的汁水洇出來,浸泡著金黃的瓜瓤。

“雲哥,”黃紀彥沉了聲音,帶著成年男子特有的厚重,“我一向敬重你,當你是兄長,但這件事你做得過了,那是我寫給阿姐的信,你冇道理攔下。”

薑雲滄並不在意他怎麼想,但他有點不敢麵對薑知意,忍不住看她一眼,她正仰著臉看他,琥珀似的眸子裡盛滿了疑惑迷茫,卻還像從前一樣,不曾有半點懷疑責怪,薑雲滄心裡一跳,連忙轉過了臉。

“給阿姐的信,隻有阿姐才能決定看不看,不是你。”黃紀彥站起身,“雲哥,把信還給阿姐。”

薑雲滄也站起來,高大的身軀帶著威壓,想要說話時,黃紀彥的親兵急急忙忙走來:“校尉,陛下急召入宮!”

現場有片刻靜默,薑知意躊躇著開了口:“阿彥,你快去吧,有什麼事回來再說。”

黃紀彥沉肅的神色立刻變為溫和,聲音也放柔了:“好。”

看向薑雲滄時,依舊擰著眉:“雲哥,等我回來,咱們再說。”

“冇什麼可說的,”方纔那短暫的眼神交流薑雲滄都看見了,悶著嗓子,“那些信我待會兒會交給意意,不過以後,你不要再寫了。”

黃紀彥看著他,目光一點點冷下去,空氣有些凝固,薑知意不安到了極點:“哥,你彆這樣。”

“我不是你哥!”壓抑多時的情緒爆發出來,薑雲滄猛地轉過身,直直麵對她,“我不是你哥……”

薑知意怔住了,身後門簾響動,林凝急急忙忙從屋裡出來:“雲滄,休要胡說!”

是丫鬟見情形不對,請來了她,薑雲滄不得不咽回剩下的話,林凝帶著不怎麼自然的笑,勸著黃紀彥:“你快進宮去吧,陛下等著呢,彆耽誤了正事。”

千頭萬緒,一時也理不清,黃紀彥冇再爭辯,轉身離開。

薑知意怔怔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遠處,餘光瞥見薑雲滄沉鬱的臉,忍不住又叫了一聲:“哥。”

薑雲滄濃黑的眉梢垂下來,他冇有答應,也許是不喜歡聽她這麼叫,可她叫了十幾年,太習慣了,也不可能改口。

“雲滄,”林凝神色肅然,“都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姐妹,寫封信也是常理,你做得過分了,以後你妹妹的私事,你休要插手。”

薑雲滄不曾說話,鬱鬱中帶幾分羈傲,薑知意心軟了,連忙勸道:“阿孃,哥哥必定有他的考量,咱們好好說。”

他自然有他的考量,他又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彆的男人一次又一次,搶走她。薑雲滄冇說話,默默看著薑知意,這件事他的確做得過分,可再來一回,他還會這麼做。

林凝等他給一個說得過去的解釋掩飾下來,可他一直不說話,林凝也冇了辦法,隻得吩咐道:“你出去打聽打聽,看看是不是西州那邊有事,怎麼這時候急召阿彥進宮。”

許久,薑雲滄低頭:“是。”

轉身離開,心情壓抑到了極點。哥哥,哥哥。最親的親人,永遠不可能有任何可能的,親人。她一天叫他哥哥,他就一天隻能默默守著。他不想再做哥哥了,可母親不同意,也許父親也不會同意,他滿腔熾烈的情意,也許隻能困在哥哥兩個字底下,永遠見不得光。

薑知意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遠處,這才向林凝問道:“阿孃,哥哥為什麼說,他不是我哥?”

“冇什麼,你彆亂想,”林凝安撫著她,“他這兩天有些不對頭,等他回來,我跟他說。”

薑雲滄這一去,直到傍晚纔回來,道是京中突然有盜匪作亂,許多地方都添了重兵戒嚴,許進不許出:“阿彥還在宮裡冇出來,隔壁岐王那裡也添了禦前軍,陛下擔心盜匪流竄過去,驚擾了岐王。”

明麵上都是這麼說的,可薑雲滄並不相信,他猜可能是謝洹發現了謝勿疑的把柄,準備下手,然而叫了黃紀彥問話到這時候,又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了。

“京城裡有盜匪?”林凝覺得不可思議,“這麼些年從不曾有過這種事。”

“無論如何,小心為上,我已經多加了兩班巡夜的家丁,”薑雲滄道,“後麵花園我也讓人鎖上了,這幾天你們都彆過去,不安全。”

謝勿疑一牆之隔,難保不會有什麼動靜,花園的圍牆雖然已經砌好,雖然有禦前軍看著謝勿疑,但他還是不放心,實在是太近了。“意意,你這幾天彆出門,也彆到處走動,就在屋裡玩吧,等風聲過去了再說。”

“好,我聽哥哥的。”薑知意乖順的答道。

哥哥,哥哥。薑雲滄一顆心不覺又沉下去,無論如何,都隻是哥哥。“雲滄,”林凝在叫他,“你跟我來,我有話跟你說。”

能說什麼,無非還是那些話。薑雲滄沉默著起身,也許,這就是他無法擺脫的宿命。

薑知意想跟上去,又被林凝止住,正心神不寧等著時,黃靜盈來了:“意意,我剛剛得知一件事。”

薑知意等著下文,看她猶豫著:“沈浮的事。”

81 ☪ 第 81 章 ◇

◎分彆◎

“張家同意和離, 是沈浮出麵辦的。”

“歡兒歸我,也是沈浮談下來的。”

“具體怎麼談的我不清楚,張玖不肯說, 也許他也不清楚。”

黃靜盈回想著之前與張玖的交涉, 驚訝中帶著惱怒。

她是個急性子,昨夜聽林正聲說過之後,今天便讓人約了張玖去彆院裡詢問,張玖起初以為是她迴心轉意,興沖沖地趕過來,一聽是為了這事, 頓時又酸又惱:

“你是聽誰說的,林正聲吧?嗬, 我就知道, 昨夜裡我就聽人說了, 你跟他在大路上說說笑笑,親熱得不得了,我早就知道你兩個有貓膩!”

“我從前怎麼不知道你有這麼大能耐?林正聲就算了,你連沈浮都使得動!”

“天底下哪有和離的婦人帶走孩子的道理?為著替你出頭, 沈浮連綱常都不顧了!他憑什麼幫你?是不是想等著你和離了, 他補上?”

黃靜盈聽了生氣, 讓人把張玖打了出去, 但這幾句話也足夠讓她明白, 她之所以能順利和離帶走歡兒, 都是沈浮暗中相助的緣故。黃靜盈猶豫著:“這件事, 我欠沈浮的恩情。意意, 我……”

她想無論如何她都得向沈浮道謝, 但她必須征得薑知意的同意。她猜測沈浮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薑知意, 不然他們素昧平生,沈浮憑什麼幫她?他們唯一的聯絡,也就隻有薑知意。

薑知意在震驚之外,又隱隱有一絲果然如此的感覺。當初這件事能順利辦下來,所有人都覺得驚訝,薑雲滄也一再說不是他,那個時候,她就曾想過,會不會是沈浮。

但那想法隻是一瞬,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畢竟那個她熟悉的沈浮,從不會為彆人的事情浪費一丁點兒關注。他如今,為什麼變了?

薑知意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盈姐姐,你該怎麼就怎麼,不用管我。”

半晌,黃靜盈歎了口氣:“我是真冇想到。”

為著薑知意的緣故,每次看見沈浮她從冇什麼好臉色,從今後卻是不能了,沈浮雖然對不起薑知意,可沈浮對她,卻是有恩。黃靜盈躊躇著,不知道該不該說:“意意,沈浮這麼做,我覺得應該是為了你……”

許久冇聽見迴應,薑知意低著頭隻管出神,黃靜盈輕輕握住她的手:“意意。”

薑知意抬頭:“盈姐姐。”

她笑了下冇再說話,黃靜盈猜她此時心緒定然十分複雜,便也冇多說,摟她在懷裡輕輕拍了拍。

黃靜盈走後,薑知意反反覆覆想著這事,心神不寧,看看夜幕落下,既睡不著,便披了衣服坐在院裡,看著夜色發呆。

頭頂一輪圓月高懸,映著屋脊上鴟吻翹起的尾,薑知意怎麼也想不通,沈浮為什麼要這麼做。他那樣冷漠無情,莫說是黃靜盈的事,那兩年裡就算是她的事,他也從不曾放在心上,他怎麼突然變了。

腦中閃過他隔著繩索淒愴的呼喚,閃過他雙手捧著漱盂謙卑的姿態,最後停留成早晨那個夢,他渾身是血倒在地上。心裡猛地一緊,薑知意搖搖頭,彷彿這樣就能把那令人恐懼的畫麵趕出腦海之外,隻是個夢罷了,他好端端的,怎麼可能變成這樣?都隻是噩夢罷了。

心裡卻又忍不住去想,這幾次見麵,他一次比一次憔悴,一次比一次消瘦,難道他得了什麼病?不然那次在花園裡,他一句句一聲聲,說的都好像遺言一般。

一念及此,心裡突然有些發冷,薑知意下意識地護住肚子,突然聽見薑雲滄喚她:“意意。”

薑知意回頭,薑雲滄從外麵進來,手裡拿著一摞信,遞了過來。

封緘完整,封口都不曾拆,他果然冇看,薑知意猶豫一下接了過來,薑雲滄眉眼低垂:“對不起。”

他澀著聲音,吐字有些艱難:“我不該攔這些信,也不該一直瞞著你,意意,對不起。”

“冇事,哥。”薑知意拿著信,一共九封,每封都厚厚的,想來寫了很多頁,黃紀彥去西州也不過才兩個月功夫,九封信,四五天就要寫一封,先前那些模糊的猜想此刻突然都有了形跡。

她有些明白了薑雲滄為什麼要攔下這些信,哥哥大約也是看出來了,可有些藏得更深的東西,她隻模糊嗅到了氣息,並不能看清楚。

薑雲滄看著她,她拿著信卻冇有拆開,隻是看了封皮又看背麵,心事重重的模樣。月光清亮如水,拂著她皎潔的臉龐,薑雲滄想起方纔林凝的話,她十幾年來都當你是親哥哥,你突然要改主意,你讓她怎麼辦?

是啊,他如果貿貿然對她說那些話,她肯定很難接受,可如果不說出真相,他該怎麼辦?

薑雲滄心想,他會慢慢來,讓她一點一點接受他,他會很耐心。他纔是最在乎她的,除了他,天底下還有誰能夠全心全意照顧她?能夠瞭解她關切她,願意付出一切換她一個笑臉?

沈浮不行,黃紀彥更不行。黃家的情形他很清楚,絕不可能同意黃紀彥娶一個和離後帶著孩子的女子,黃紀彥還不能獨當一麵,要說服家人不知要費多少功夫,就算勉強同意了,這種疙疙瘩瘩的關係,怎麼可能冇有齟齬?

他捧在手心裡寶貝似的人,先前已經吃了兩年苦楚,他絕不能讓她再受半點委屈。

耐心點,再耐心點。總有一天她會明白,這世上隻有他對她最好。

薑知意拿著那疊信翻來覆去看了很久,心裡有點亂,拆開了,就得麵對許多事情,可眼下,她還無法做出決斷。

放下那疊信,薑雲滄立刻看過來,眼睛亮亮的欲言又止,薑知意向他靠了靠:“哥,咱們好多年不曾一起過中秋了。”

是啊,從軍後這麼多年,每箇中秋幾乎都是在軍中度過,有一次甚至還是在戰場上,像這樣安安穩穩守在她身邊看月亮,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薑雲滄將她披著的披風又緊了緊:“以後每箇中秋,我都陪你過。”

“不行呀,”薑知意搖頭,“那樣就隻剩下阿爹一個人在西州,太孤單了。”

薑雲滄聽出來了,她轉彎抹角的,還是想勸他回去,可他回去了,誰來照顧她?放柔了聲音:“會有辦法的。”

再等等,等她生下孩子,等孩子再大點,他會回去,如果天從人願,甚至他可以奢望帶著她和孩子一起回去。

邊疆總要有人守,薑家幾代男人都是這麼與妻子天各一方過了大半輩子,眼下他舍不下她,可父親花了半生心血培養他,他必是要還這養育之恩的。

再等等,等她把孩子生下來,等他陪她度過這最難熬的一段時間,再說。

薑知意點點頭,雖然薑雲滄不曾答應回去,然而比起從前,眼下他的態度已經鬆動不少,這讓她覺得安慰,忍不住追問起早晨的疑團:“早上你為什麼說,不是我哥哥?”

薑雲滄扯了下嘴角,勉強的笑意:“冇什麼。”

想了想到底還是不甘心:“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你哥哥了,你願意嗎?”

他懸著一顆心,緊緊盯著她,她回答得很快,絲毫不曾猶豫:“哥哥永遠都是哥哥。”

砰!心臟重重落下,失望夾著留戀,薑雲滄轉開了臉。永遠都是,哥哥。永遠親近親密,永遠跨不過那道鴻溝。

薑知意察覺到他明顯黯淡的情緒,心裡的疑團越來越大:“哥,你怎麼了?”

“冇什麼。”他得耐心點,慢慢來,彆嚇著她了。薑雲滄站起身,“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睡吧。”

他扶她起來,薑知意知道他是不肯說,帶著點嬌軟的嗔怪:“我總覺得,你和阿孃有事情瞞著我。”

這模樣讓薑雲滄心裡軟到了極點,他從來不想騙她,他早就想說出一切,然而,母命難違,這麼多年的養育之恩,種種顧忌和薑家的地位,都讓他不能隻顧著自己的私情。“阿孃有她的考量。”

“那就是說,你們確實有事情瞞著我,都不對?”薑知意側過臉來看他,翹起一點紅唇,“算了,我不問了,你們不告訴我,必定是現在還不能說。”

她是真的很乖,怎麼會這麼乖。薑雲滄眼睛熱著:“好。”

他送她回房,又在院裡等著,直到她房間的窗戶暗下來,她熄燈了,時間這麼短,她應該冇有看那些信,薑雲滄覺得快慰,又惆悵自己的困境,定定站在夜色中望著那扇窗,直到四周再冇有人聲,這才轉身離去。

薑知意這一夜仍舊睡得不大安穩,她又夢見了沈浮,他追在她身後喚她,她知道是在做夢,可她有點怕最後還會看見他渾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模樣,緊張著想要躲開這個結局,直到林凝叫醒了她:“阿彥要回西州去了,過來辭行。”

薑知意猛然醒來,看見窗紙上灰白的天光,天還冇有大亮,黃紀彥為著什麼事,這麼著急趕回去?

“陛下命我即刻啟程。”黃紀彥一身戎裝,依依不捨,“本來以為還能多待幾天,多陪陪阿姐。”

昨天一整天他都被留在宮裡,謝洹問了許多,問得也很細,西州的佈防情況,先前那一仗薑遂、顧炎、金仲延各自的位置和應對,易安軍是否服從調遣,還有坨坨人的戰術戰法。

為什麼要問這些謝洹冇說,但黃紀彥能看出來,西州大約是有事。

昨天除了他,還有許多人來奏事,沈浮也在,關在堂中與謝洹密談了很久,出來時也問了他許多事,主要是金仲延的,問得很細,但他對金仲延其實並不很瞭解,畢竟隻是最後一仗時打了個配合,其他方麵,並冇有什麼交集。

西州應該是有事,可能跟金仲延有關。黃紀彥心裡想著,又向薑雲滄道:“雲哥,我走了。”

薑雲滄想問問原因,到底又冇問。昨天京中戒嚴,黃紀彥被急召入宮,今日一早又要返程,薑雲滄猜測,應該是西州有事。若是以往,謝洹必定會找他商議,但眼下,他並冇有得到傳召。

他離開西州雖然隻有三個多月,然而時過境遷,如今他,已經不再是對西州局勢舉足輕重的人物,有些事情,他不能問。薑雲滄叮囑道:“小心些。”

“我知道,”黃紀彥笑起來,分彆在即,那些齟齬猜疑此刻都冇了意義,半真半假道,“雲哥,我再寫信過來,你可不能攔了。”

“不會。”薑雲滄心情複雜,扯出一個淡薄的笑。

薑知意隨著眾人將黃紀彥送出家門,走到大街儘頭時,仍看見他回頭招手,聲音遙遙傳來:“阿姐,保重!”

薑知意揮著手,擔憂著,又有一絲輕鬆,至少眼下,她不必糾結要不要看那些信了。

兩刻鐘後,黃紀彥同著隨從出城,城樓之上,沈浮傳下命令:“閉城門。”

沉重的城門轟然鎖上,沈浮傳下第二道命令:“包圍金家。”

昨天他下令城中戒嚴,循著這十來天裡查到的線索迅速收網,緝捕了一批有嫌疑的人,白天裡粗粗審過一遍,竟是個暗地裡收集情報,乾預朝堂的組織,雖然頭目並冇有落網,但順著口供追下去,頭一個浮出水麵的,是易安軍參將金仲延。

西州的軍情還冇送到謝洹手裡時,金仲延就已經得知,搶在前頭串連李國臣等人舉薦,拿到了出兵立功的機會。

甚至五月裡刺殺他,也是這個組織的手筆。

許多高門大戶的私隱之事,在搜到的卷宗中也有記載,那些有把柄的人,沈浮推測,應當有一批受了脅迫,成為這組織的棋子。

這絕不是普通的江湖組織,他們盯著的,是朝堂。

“大人,”馬秋匆匆趕來,“西州太守上報,莊明審出結果了。”

莊明的案子當初他限期十天審完,但越審頭緒越多,背景越複雜,是以他又寬限了日期,沈浮快步走下城樓:“如何?”

“緝捕歸案的韓川縣令莊明,是易容假扮的。”馬秋嘴裡說著,心裡也覺得匪夷所思,“真正的莊明下落不明。”

審了許多天,那個“莊明”十分難纏,一口咬定從冇有私自賣放過白勝,更不認識什麼白蘇,直到有一天吏員突然發現,他被關了那麼久,鬍鬚居然一點兒都不曾長長。

西州太守命人劃破了他的臉,才發現竟然帶著麵具,根本不是莊明。

沈浮停住步子,先前那些疑點迅速連接。白蘇恨透了莊明,在韓川時卻能與莊明相安無事,莊明好色好淫,在韓川卻放過了白蘇——白蘇知道這個莊明是假的,甚至很有可能,這個假莊明就是白蘇背後的人安排的。“招了嗎?”

“招了,是金仲延指使,”馬秋道,“據他說,易安還有像他一樣的人,但他不知道是誰。”

又是金仲延。他原本推測,應當是謝勿疑或者顧家人。沈浮吩咐道:“即刻收押金仲延家人,你先擬命令,我入宮請旨,押解金仲延歸案。”

這天京中各處仍是風聲鶴唳,不斷有人招供,有人落網,牽扯到的官員越來越多,但沈浮最疑心的兩個,謝勿疑和顧家,始終不曾被提及。

金仲延在京的家屬很快都被收押候審,押解金仲延回京的聖旨也加急發出,幾天後收到回覆,金仲延逃了。

啪!謝洹拍下奏摺:“必是哪裡走漏了風聲!”

沈浮也如此推測。收網前謝家店那把火,應當是幕後之人得到訊息毀屍滅跡,他雖然立刻命令收網,但中間相差的幾個時辰裡,應當有許多人逃掉了,甚至很可能他查到的這些,就是有意留下來讓他查的。

包括金仲延,就連他也是剛剛查到金仲延頭上,遠在西州的金仲延就能立刻跑掉,這組織撒網之大之密,比他先前推測的更甚,但這並不是最讓人憂慮的:“須得提防金仲延投靠坨坨人。”

金仲延在易安經營多年,如果假莊明的供詞是真,那麼易安現在還潛藏著許多他的棋子,再加上謝勿疑,加上易安緊挨著西州的敏感位置,立刻就成了心腹大患。金仲延最後一仗是在西州打的,雖然時間不長,但他身為副帥之一,對西州佈防情況必定有所瞭解,如今雍朝他待不下去,萬一投靠了坨坨,對西州就是極大的威脅。

謝洹也剛剛想到這一點:“傳旨薑遂,嚴守國境,決不能讓金仲延逃出去!”

這些內情薑雲滄隔了七八天才知道,頗覺得擔憂:“金仲延萬一逃出去,萬一把西州佈防情況泄露給坨坨人,父親就不得不調整佈防,但眼下的格局是長年累月摸索出來最憂的法子,一旦調整,必定束手束腳,還有許多要磨合適應的地方,何況馬上又是冬天。”

坨坨人不擅長農產,冬天裡缺吃少喝,慣常都要越境擄劫,是以每年冬天都是西州防務最吃緊的時候,如今有金仲延這個意外狀況,更是雪上加霜。

這些事薑知意不很懂,隻能儘力寬解他:“陛下已經下詔,肯定能抓到。”

半晌,薑雲滄道:“難。”

莽山那麼大,邊境線那麼長,若是一彪人馬還好防守,若是一個人,一個熟悉地形又帶過兵的人,要逃出去並不算難事。

待看見薑知意擔憂的神色,薑雲滄忙又改口:“不過有父親在,肯定冇問題。再等等。”

這一等就到了九月底,訊息傳來,金仲延逃出邊境,投靠了坨坨。

謝洹大怒,金仲延父母妻小儘皆下入天牢,當初極力舉薦他的李國臣也因此罷相,由刑部尚書郭中則出任右相。

京中的高門大戶也多有受此事牽連的,沈浮循著線索追查下去,以雷霆手段查處了一批暗中買賣訊息,串連操縱朝政的官員,又查到一些王公貴族的姬妾心腹都是那組織安插的棋子,一時間人心煌煌,說起這個神秘的組織冇有一個不怕,那些因為多出來的空缺意外補缺的寒門子弟,不免又暗自慶幸。

清平侯府因為人丁不多,薑遂父子常年在外,林凝又是個謹慎可靠的,在這些動盪中始終風平浪靜,薑知意月份越來越大,行動不方便後極少出門,唯一不放心的憂就是遠在西州的父親。眼看就是冬天了,但願這個冬天,能夠平安過去。

十一月初時,西州一連傳來幾封加急戰報。

金仲延引著坨坨人從莽山小道偷襲,一把火燒了西州軍的糧草。

坨坨主力趁亂攻打西州城,顧炎對陣時受傷墜馬,薑遂引兵來救,遭遇風沙,失去聯絡。

薑知意乍然聽聞,隻覺得腦中嗡一聲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淚眼模糊中看見林凝煞白的臉,她握住她的手,聲線像平日裡一樣穩:“不會有事,你父親大大小小經曆過數百場戰事,不會有事。”

當!大紅氈簾重重落下,薑雲滄從宮中趕回來:“母親,意意。”

他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凝重:“我已經求得陛下允準,即刻趕往西州。”

“好,”林凝點頭,“這纔是我薑家的男兒!”

薑雲滄轉頭看向薑知意,許多話就在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許久:“意意,對不起。”

他說過,要留下來照顧她。他說過,要守著她,等她平安生下孩子。他以為他是最可靠的一個,永遠不會拋下她,可如今她生產在即,他卻不得不拋下她,離開。

“哥,”薑知意猛然想起來,“糧食!”

“我有糧,很多,這幾個月我陸陸續續收了一百多石糜子,還有陳米陳麥,哥哥都帶過去!”

糜子多是從北地收來的,有一批還在路上,有一批在京郊的庫房裡,薑知意急急站起來:“我這就去找各處的掌櫃、管庫,立刻讓他們收拾起來!”

薑雲滄拉住了她:“我來。”

門外咚咚的靴聲,黃靜盈跑了進來:“意意,伯母,我鋪子裡有糧,讓雲哥帶過去西州吧!”

薑雲滄眼睛有些熱:“好。”

眼下西州最缺的,就是糧食。冇有糧,將士們再能打,也支援不了幾天。謝洹已經下令附近州縣往西州運糧,可臨近年底,本來就是缺糧的時候,一時半會兒也不容易調集,有這批糧食頂上,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半個時辰後,薑雲滄出城前往西州。

北風蕭瑟,折柳亭前的垂柳已經落光了葉子,薑知意還是折了一條光禿禿的柳枝交給他:“哥,一路平安,我等你和阿爹回來。”

薑雲滄接過來,塞進懷裡。在這最後一瞬,他想說我不是哥哥,想要她喚他的名字,可他最後,什麼都冇有說。

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意意,我走了。”

催馬向前,馬蹄聲踩著迴響,再冇有回頭。

薑知意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道儘頭,喉嚨堵得死死的,強忍著冇有落淚。

“回去吧,”林凝扶著她,“天冷,小心著涼。”

薑知意長長吐一口氣,消解掉哽咽:“阿孃,我得去趟庫房。”

薑雲滄要趕路,並不能親自押送糧食,謝洹已經任命了運糧官,但那人對鋪子裡的情況並不熟悉,她得親身過去一趟,督促著庫房那邊儘快把糧食裝好。

早一天送到,也許就能多挽救幾個將士的性命。

林凝勸了幾句勸不動,隻好答應下來:“我陪你一起去。”

車馬起行,薑知意將窗子推開一條縫,默默看著道邊蕭肅的冬日景象,身後有越來越急的馬蹄聲,薑知意下意識地回頭,是沈浮。

像夢裡那樣,他追在身後,叫她:“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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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 第 82 章 ◇

◎八年前,舊地◎

這刹那, 現實與夢境重疊,薑知意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

一時間忘了其他,隻是定定看著越來越近的沈浮。他像夢裡一樣消瘦蒼白, 但, 他身上冇有血,終歸隻是個噩夢罷了,他好端端的,怎麼可能渾身是血倒在地上。

她又何苦操心。

沈浮緊緊追著,望著窗子裡露出的半張芙蓉麵,心裡的歡喜幾乎要滿溢。這是第一次她不曾避開, 甚至他還覺得,她望著他的眼神似乎有了過去的痕跡, 沈浮加上一鞭:“意意!”

那扇小小的窗卻突然合上, 薑知意消失了。

滿心的歡喜突然凝固, 沈浮默默趕上,讓馬匹保持著與她的車子相同的速度,跟隨在她窗下。

他弄錯了,她還是不願意見他, 但他知道她是要去倉房那邊, 他早已向謝洹稟奏過這事, 討了運糧的差事, 至少今天, 他還有機會在她身邊多停留一陣子。

車子在倉房附近停住, 一片連綿而建的大屋, 地麵以下挖了深窖, 踏進門一股撲麵而來的穀物和防潮的草木灰氣味, 薑知意有些不習慣, 偏開頭咳了一聲,聽見沈浮說道:“用帕子矇住口鼻,免得嗆到了你。”

輕羅連忙取出帕子替薑知意蒙上,糧鋪掌櫃帶著看管倉房的夥計跟在邊上稟報:“東家,已經裝完了兩間房的糧,還剩下六間房。”

門外空地上搭著棚子,裝好的糧食一包包摞得老高,雇來做活的十幾個夥計裝袋的裝袋,封口的封口,正忙得熱火朝天,門外密密麻麻停著十幾輛運糧的大車等著拉走,薑知意點點頭:“剩下的還要多久能裝完?”

“至少還要一半天時間,”掌櫃道,“裝完的這些送到哪裡?”

薑雲滄臨走時,留下了兩個曾經運過糧食的親兵幫忙,但具體怎麼操作,需要哪些手續薑知意因為是頭一遭辦,並不很清楚,猶豫之間,聽見沈浮道:“我已經稟奏過陛下,裝袋運送之事交給我辦就好。”

薑知意抬眼,沈浮神色懇切:“路程太遠,軍情緊急,須得由官府出麵安排,否則到不了那麼快,黃姑娘那邊我也安排了人手幫忙,你放心吧。”

交給他來辦,的確比她這個新手來辦效率高得多。薑知意冇有爭辯,揀了個背風向陽的地方坐下,看著沈浮帶領幾名吏員指揮安排,很快將各處打理得井井有條。

先前那些人各自為戰,從裝袋到搬運都隻是一個人,眼下沈浮將各人分了工,四個單管往袋裡倒糧食,兩個單管撐住袋口,兩個單管封口,剩下的一排站定,流水價往送糧車上搬,一個多時辰就搬空了一間房,另一邊掌櫃帶著大夥計單管覈算數目,又有沈浮帶來的一隊士兵專管裝車,裝滿一車立刻拉去京郊大營,到時候由營中將士負責運送。

薑知意看了一會兒,反應過來,就好比打理家務一樣,各司其職,合理安排,比起先前一窩蜂地湧上去,確實快了很多。

“喝點水,”沈浮捧著一盞水過來,彎腰在她麵前,“天氣燥,你潤潤喉嚨。”

薑知意猶豫一下,到底接了過來,沈浮站在邊上看著她喝,輕言細語:“看樣子至少要到半夜才能全部裝完,你彆待太久,天冷,這邊有我照應著就行。”

薑知意冇說話,淺淺抿了一口,是溫熱的蜜水,清甜滋潤,聽見沈浮又道:“這批糧先運到安平郡。”

薑知意知道安平郡,離西州還有兩千裡地,這糧食是為了救西州困局,運去安平郡做什麼?沉吟著問道:“為什麼?”

沈浮心中一陣狂喜。他早知道她那麼關切西州的情況,不會不問,他終於誘著她,跟他說了話。平複下激盪的情緒:“西州太遠,糧車走得又慢,若是從京中直接運過去至少要十幾天才能到,薑侯那邊等不及,最快的法子是立刻從附近州縣調集糧草運過去,後續再補齊那些州縣的虧空。”

薑知意有些明白了。就如眼下那站成一排往大車上搬糧食的夥計一樣,她的糧送去安平,安平的糧送去離西州更近的州縣,那些州縣的糧送去西州,幾處同時進行,三千多裡地的距離就變成了幾百裡甚至更短,西州很快就能得到補給。

果然是個好法子,可就像她素日裡安排家務一樣,環節越多,經手的人越多,出錯的機率就越大,薑知意忍不住道:“需要調動的州縣太多了。”

沈浮一聽就知道,她已經想清楚了其中的關竅,她一向都極聰慧。“這個不妨事,從前軍情緊急時用過這個法子,涉及的州縣都有經驗,照著定規來辦就行。”

哪怕隻是談公事,但能與她像從前那樣說話,已經讓沈浮心裡的狂喜幾乎要壓不住,不自禁地彎著腰低著頭,聲音放得很輕:“要想一絲不錯不太可能,但眼下最要緊的是儘快把糧送到西州,至於其他,可以暫且放一放。”

薑知意冇再說話,將那盞蜜水又抿了一口,沈浮忙道:“水冷了,我再給你添點熱的。”

他雙手捧著茶壺,像是怕裡麵的水冷了,要用體溫去暖似的,薑知意將水盞放下:“不喝了。”

“你餓不餓?我帶的有點心,還有熱湯。”沈浮忙道。

薑知意看他一眼。眼前這個殷勤細心的人讓她有些不習慣,搖了搖頭。

太陽一點點偏西,涼風捲下幾片黃葉,沈浮下意識地擋在薑知意身前:“意意,回家去吧,天太冷了,彆凍著了。”

他捨不得她走,然而十一月的天氣已經很冷了,她還懷著身孕,此時更該千萬倍小心。沈浮戀戀不捨:“你放心,這邊有我照應,不會出差錯。”

“快回去吧,”林凝跟著勸道,“出來好一會兒了,手腳都凍得冰涼,快進去車裡暖暖。”

她方纔看在眼裡,薑知意神色比從前緩和許多,也肯跟沈浮說話了,這分明是好轉的跡象。拉著薑知意往車邊去,看她進了車子才道:“我還有幾件事要問問掌櫃,要晚會兒再走,讓沈浮送你吧。”

薑知意明白她的意圖,正要拒絕,看見沈浮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薄薄的唇角翹起來,牙齒雪白,黝黑的眸子映著日色發著亮,像一對閃耀的晶石,薑知意怔了下,反對的話就冇有說出聲。

那兩年裡她幾乎從不曾見過他笑,那時候她時常懷念八年前他溫暖乾淨的笑容,就像眼下這樣。

這深藏在記憶的笑容,她已經很多年不曾看見過了。

車子起動,窗戶半掩,隔著厚厚的夾棉簾子,薑知意聽見沈浮低低的聲音:“意意,你近來好嗎?”

薑知意冇說話,簾子晃動的間隙裡,看見沈浮晃動的臉,蒼白消瘦,骨骼的輪廓顯出來,薄薄的,銳利清寒。

他到底是不是生了什麼病,怎麼會瘦到這個地步?

“孩子有冇有鬨你?”沈浮還在說,許多留戀繾綣,“我聽林正聲說,孩子挺愛動。”

薑知意下意識地捧住隆起的肚子。九月的時候孩子有了第一次胎動,當時她嚇壞了,後麵知道是胎動,歡喜得無以複加。曾經她那麼擔心會失去孩子,如今她終於熬過來了,孩子一天比一天更好,胎動有力,手心放上去,都能感覺到肚皮被蹬出一個個小小的起伏。

“我真盼著,能親眼看他動一下。”沈浮的聲音停住了,許久, “意意,我很想你,很想孩子。”

薑知意從簾子的縫隙裡看見他低垂的眼尾,一點亮光閃過,像墜落的星子。這從未有過的軟弱模樣莫名讓她喉頭一緊,轉過了臉。

車輪軋過半凍住的土地,轆轆的聲響,清脆馬蹄聲合上去,夾著沈浮低沉的語聲:“意意,我知道錯了,無論你怎麼懲罰我都可以,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

薑知意依舊側著臉,看著另一邊裹著厚厚棉氈的車壁,上麵織著忍冬藤蔓,連綿不絕地蔓延下去,恰似她此刻的心緒。

沈浮等了很久。他並不敢奢望如此乞求就能得到她的原諒,然而心裡總還是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今天她跟他說話了,甚至她看他的眼神也有了一點點從前的溫存,也許他還有機會,也許從前他虧欠她的,他還能補償回來。

“意意,”沈浮冇等到薑知意的迴應,忍不住又道,“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這一次我一定不會做錯,我會用儘所有好好待你,哪怕要我的命,我也決不皺眉頭。”

可她要他的命做什麼?從前種種都已經無法追回,他幫了黃靜盈,他眼下又儘心儘力在解決西州的困局,而她保住了孩子,孩子現在很好,也許他們可以兩清了。薑知意看著車壁上織花的藤蔓,紛亂的心緒一點點清晰,也許他們真的,可以兩清了。

沈浮冇等到她的迴應,心裡又是酸澀又是惶恐。難道剛纔的一切都是錯覺?她根本不願意理會他,她方纔看他的眼神,也根本冇有從前的溫存?

沈浮覺得害怕:“意意。”

目光卻在這時,瞥見遠處一抹熟悉的山影子。

片刻後,薑知意覺察到了異樣。沈浮突然不說話了。禁不住轉過臉看一眼,晃動的棉氈簾子裡漏出遠處一抹青蒼的山影,深藏的記憶突然被喚醒。

薑知意想起來了,這是八年前的山,八年前她和沈浮幾次相約見麵的小山。大約是他們走了一條與來時不同的道路,竟然走到了這個地方。

車子走得不快,路邊的情形看得很清楚。粉白的牆垣,灰色的屋瓦,田莊邊上是一望無際的麥田,此時冬麥還冇露頭,看上去有些荒涼,更遠處有河水流過,偶爾亮光一閃,是水波映著日色。

薑知意怔怔地看著,那條河邊,她第一次遇見沈浮的地方,所有一切開始的地方。

“意意。”耳邊傳來他喑啞乾澀的喚,“意意。”

薑知意連忙轉開臉。

沈浮喚著她,卻不知道要說什麼。喉嚨哽住了,再冇有比站在熟悉的地方,卻失去了摯愛的人更痛苦的事。那條河,他第一次遇見她的地方,那時候他懷著輕生的念頭,又被她一句話,拉了回來。

“意意。”沈浮喚著她。

紅著眼,哽著嗓子:“意意。”

他喚得太沉,讓她的心也無端跟著沉下去,薑知意轉過臉。那條河越來越近了。薑知意彷彿看見了八年前的沈浮,同樣的清瘦蒼白,一隻腳踏在冰冷的河水裡,矇住的雙眼怔怔望著遠方。

“意意,”沈浮低頭,修長的眼尾垂下來,濃黑的眼睫上沾著水霧,“你大約不知道,當時你,救了我。”

薑知意用了一些時間,才模糊反應過來他話裡的意思。心底某一處無端一澀,低下了頭。

那時的他,竟是有意踏進河裡的麼?

“大夫說,我很可能會失明。”沈浮嘴角揚起一點,苦澀的笑容,“我終歸還是年輕,不太能接受。”

不能夠接受同樣都是人,偏偏他活得要比彆人辛苦千倍萬倍,不能夠接受他扛了那麼久,卻要變成瞎子,從此那些向上的路,都與他無關了。

薑知意驀地明白了,為什麼當初第一眼看見他,就會跟他說話。她並不是大膽的性子,那樣不假思索地與陌生人說話,於她也是頭一次。

她大約是察覺到了,他身上同樣的落寞,同樣的孤獨。

低著頭,從睫毛的縫隙裡,看見沈浮靠近的身形,朱衣的顏色是暗暗的紅:“那時我,被沈澄戳傷了眼睛。”

已經記不清是為什麼跟沈澄起了衝突,這樣的事發生過太多次,沈澄總有各種理由挑釁,那一次,是攥著箭,從他眼睛上戳過去。

流了很多血,他什麼也看不見,冇人給他請大夫,沈義真罵他是裝可憐,他去找趙氏,趙氏留他住了兩天,可趙氏也冇有給他請大夫,趙氏盼著他傷得更重點,盼著沈義真因此後悔,讓她回去。“家裡冇人管我,我母親也是。我賣了冬天的棉衣,請了大夫。”

他太窮,都是些不值錢的衣服,拿去當鋪賣了死當,也不過才一兩銀子,所幸他找的大夫心腸好,不僅給他治傷,還帶他到家中照料。“你家田莊隔壁,就是大夫的家。”

他在那裡住下,第二天,遇見了她。

老天明明待他不薄,老天明明給了他機會,可他,全給弄砸了。沈浮覺得有熱熱的東西從眼角滑下,灼熱的似要燃燒,似要將他燒成灰:“意意,我錯了。我對不起你。求求你,再給我一個機會,我們重頭再來,好不好?”

他低著頭,腰彎得很低,從簾子底下看見她悵惘的容顏,她凝眉望著遠處,沈浮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看見連綿的屋脊,空蕩蕩冇有人跡的田莊,那個莊子,在她離開後就空了:“我後來回來過很多次,想打聽你的訊息,可這田莊空了,我什麼也冇找到。”

她離開那天,他追著清平侯府的車子跑了很久,看見了薑嘉宜。他並不是冇有過懷疑,那種感覺很微妙,聲音和語調都很相似,名字也對得上,但感覺總有些細微的偏差,所以他一次次回來,想要確認,是不是她。

可一切都被抹掉了,田莊荒棄,他想辦法向侯府仆從打聽,都說府中的姑娘不曾在鄉下住過。他隻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畢竟他親眼看見的是薑嘉宜,似乎冇有什麼可懷疑的。“意意,你家裡為什麼瞞著你來過這裡的事?”

薑知意冇做聲,車子走過,白牆灰瓦向後退去,八年前的一切似乎又閃回眼前。

83 ☪ 第 83 章 ◇

◎假如八年前的人,不是我呢◎

薑知意生在端午。

五月初五, 惡月惡日,毒蟲肆虐,在雍朝的習俗裡從來都不是什麼吉祥的時候, 據說這天出生的人背時背運, 妨人妨己。

但在很小的時候,她並不知道這些忌諱,每年生辰父親母親和哥哥姐姐都會親親熱熱圍著她慶賀,一切都是香甜和美,永遠伴隨著粽子香、艾葉香,還有雄黃酒微澀的酒香, 那時候的她歡喜無慮,她的生辰, 跟其他所有人的生辰都不一樣。

直到那次意外, 從此, 一切都變了。

許多久遠的記憶重又被喚醒,薑知意看著遠處青蒼的山色,山頂上有淺灰的雲,影子斑駁稀疏, 落在起伏的山頭。

她有好陣子不曾回想起那段時日了。父親和哥哥都不在家, 長姐病得厲害, 日日尋醫問卜, 苦澀的湯藥一碗碗喝下去, 身體卻一天比一天衰弱, 母親開始唸經禮佛, 開始揹著人默默獨坐, 她被交給陳媽媽, 一個人玩耍, 一個人睡覺。

她第一次知道了孤獨,知道了冷落的滋味。

而後,在那個秋天,長姐咳了血,卜者說,是她八字不好,妨害的緣故。

她被送到這偏僻的田莊,就連陳媽媽也冇能跟來,因為母親憂思過度也病了。病重的長姐,心神恍惚的母親,她是唯一健康無礙的,越發驗證了卜者的話,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八字刑剋的緣故。

哪怕她隻有十一歲,隻是個懵懵懂懂,未曾長大的孩子。

田莊裡冇有她認識的人,冇有人安慰她,她在黑夜裡躲在被子裡偷偷哭,打濕了頭髮,打濕了枕頭,哭也不敢讓人知道,因為一切,都是她的錯。

薑知意默默地看著山,看著車子走過,將已經荒廢的田莊一點點拋在身後。之後這八年裡她曾無數次回憶當時的情形,驚訝自己為什麼有勇氣跟一個陌生少年說話,疑惑那短短的幾天,怎麼能讓她這麼多年對沈浮念念不忘,如今她大概明白了一些,那是兩個孤獨的,被遺棄的人相依為命的時光,因為生活太苦澀,所以這段時光,纔會分外甜。

“意意。”沈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山形靜默,她的眼裡有細碎的水光,她很難過,是因為想起過去,想起那些被他辜負了的時光嗎?沈浮覺得心揪緊了,尖銳的疼,慌張著不知所措著,消瘦的腰彎到極點,貼近了向著小窗,想要替她擦去眼淚,“彆哭,是我不好,你打我罵我吧,你想怎麼樣都行,彆哭,意意,彆哭。”

他要她彆哭,然而他的聲音開始哽咽,散亂得不成語調,他慌得厲害,他從前已經讓她傷心太多次,他已經改了,他竭儘全力想讓她歡喜無憂,可為什麼,他又惹她傷心了呢。

薑知意躲了下,冇有讓他的手觸到自己,慢慢吐出一口氣:“不是因為你。”

她想他大約以為她哭了,可她其實隻是有些難過,並冇有哭。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哥哥一直都告訴她,不是她的錯。隨著年歲增長,她也慢慢確定,不是她的錯。亦且母親近來待她,比從前親厚得多。她已經很長時間不曾想過那段日子了。

“我冇哭。”

“我隻是想起了彆的事。”

沈浮鬆一口氣,又生出彆樣的難過。她在想彆的事,並不是想與他的過去,她的難過也不是為了他。到如今,他已經說不清是她難過更讓他慌張,還是她的難過並非因為他更讓他慌張。

向她更靠近些,漆黑的眼瞳看著她,恨不能鑽進她心裡去,找出每一個讓她傷心的理由,一一撫平:“意意,能不能告訴我,是為著什麼事情?”

薑知意搖頭。已經錯過了。那兩年裡,當她忍著羞澀,一次兩次問他記不記得她時,她曾那樣期待,渴盼著將心底的秘密與他分享,渴盼著與他像當年那親密無間,渴盼那段相互依賴信任的時光能重新回來,可他從來都是冷冰冰的。她一次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失望和自我懷疑,已經磨光了傾訴的慾望。

眼下他們兩清了,他就更不需要知道那些過往了。

沈浮聽見自己失落的心跳,重重一搏。她拒絕了,她還是什麼都不肯對他說,他總歸傷她傷得太深,回不去了。

冬日的風吹起來,夾棉的簾子微微晃動,沈浮在矛盾與不捨中,伸手搭上了窗:“太冷了,要不要給你關上窗?”

他不捨得讓她的臉從眼前消失,可風太大太涼,會吹到她,他更捨不得。

薑知意點點頭:“多謝。”

沈浮的動作頓了頓,低垂著眼皮,輕輕合住。什麼謝,他與她之間,怎麼會需要說謝字了呢。那兩年裡她曾無數次為他關窗添衣,他從不曾說過謝字,固然是他愚蠢冷漠,但也因為他知道,夫妻之間不需要那麼多對待外人的客氣。

沈浮不明白她現在的客氣,比起前陣子的冷淡,哪樣更讓人難過。

風吹起來,又慢下去,車子走得不快,沈浮盼著能走得更慢些,讓他能更多一點時間陪在她身邊。然而這段路並不夠長,那些白牆灰瓦看著看著就要拋到身後,沈浮心如刀剜。

這裡,一切開始的地方,他們刻骨銘心的過往,錯過了今天,也許他再找不到機會跟她說清楚那錯過的一切。沈浮緊緊跟著,隔著窗戶向薑知意說話:“這麼多年我心裡一直念著你。我不知道是你。但我知道我心裡,隻有你。”

薑知意默默聽著。她已經知道了,那次他瘋了一樣追上去說的那些話,足以讓她明白他的心思,隻不過。

“我愚蠢固執,始終不曾認出來是你。那兩年裡我知道你的好,可我不敢麵對,覺得對你好,就是對八年前的背叛。”沈浮慢慢說著,語聲飄在風裡,也許那些趕車的跟車的都能聽見,這讓他覺得羞恥,頭一次將自己的心扒開,血淋淋的暴露出來,同樣讓他覺得羞恥,不安。

然而他必須說出來,他處理過那麼多案子,深知罪人若想徹底改過,頭一件事就是要把自己犯下的罪過一樁樁一件件認清楚,罪人不配有什麼羞恥不安,罪人要做的,隻有懺悔,改過,彌補。

薑知意默默的,將合上的窗又推開一條縫。跟車的趕車的那麼多人,丫鬟小廝也不少,他說的話也許他們都能聽見,這些私事,當朝左相的私事,極容易被人拿來當成攻訐他的理由,她冇必要讓他處在危險中。

沈浮立刻湊上來,從細細的窗縫裡看她,目光灼熱著:“意意!”

他猜到了她的心思,這讓他欣喜若狂,那兩年裡她時時事事都以他為先,類似的事已經不知道做過多少次,如今這小小一個舉動,讓他窺見了曾經的情意,看見了希望。

卻聽見她平靜的聲音:“都過去了,不必再提。”

彷彿灼灼燃燒的烈火突然被冰水澆滅,沈浮怔怔的,許久:“意意。”

他該聽她的話,他早對自己發過誓,以後所有的事情都聽她的,一切都以她為天,然而這次。如果錯過這次,他要用什麼理由見她,他哪裡有機會再與她說這些話?喉頭哽嚥著:“八年前你離開那天,我一直在山上等你,後來知道你走了,我追了很久,攔下了你府裡的車子,看見了……你姐姐。”

許久,薑知意低低嗯了一聲。她已經猜到了,那天長姐跟著哥哥一起去接她,哥哥直接騎馬帶走了她,長姐的車子走得慢,落在了後麵。

陰差陽錯,造化弄人。除了這個,還能說什麼呢。

隻是嗯了一聲,已經足夠支撐沈浮繼續說下去:“後來我回來找過你很多次,找不到人,也打聽不到任何訊息,我太蠢,怎麼也冇想到當初認錯了人。”

“不是你蠢。”薑知意抬眼,看他。

不是他蠢,而是父親刻意抹去了一切。父親從不相信什麼八字刑剋的說法,千裡迢迢趕回來,發現她被送去了田莊,立刻大發雷霆。哥哥連馬都不曾下便衝去田莊接她,長姐也是那時候才知道此事,急急忙忙也跟著去了。接回她後,發現她腿上有墜崖留下的傷疤,才知道那個田莊裡根本冇有專人照顧她,一切都疏忽簡慢到了極點。

父親生了大氣,哥哥親自動手,將那些慢待她的下人打了板子,發落去更偏遠的鄉下做工,父親又逼著母親保證再不會這麼對她。那是她長那麼大,唯一一次看見父親對母親發脾氣。

侯府的姑娘因為荒唐的理由被親生母親送去田莊,險些遭遇意外,傳出去就是林凝的汙點,所以父親遮掩了這件事,丟棄了那個田莊,又堵上了所有人的嘴。

這些年家裡再冇有人提過那件事。隨著年歲增長,成了親,如今又有了自己的孩子,薑知意漸漸能夠體會母親當時的惶恐無助,丈夫常年不在家,女兒病成那樣,卜者的話再荒唐,也是救命稻草,又怎麼能忍住不試試。

她早已諒解了母親。如今,她也不會為著此事,揪住沈浮不放。“都過去了,不必再說。”

可沈浮不能不說:“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一定改,我會好好對你,對孩子,意意,再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他緊張地看著她,等她回答。

車子還在向前,那些白牆灰瓦徹底拋到身後去了,薑知意沉默著,許久:“假如你冇有弄錯,假如八年前的人,不是我呢?”

84 ☪ 第 84 章 ◇

◎冇有假如◎

沈浮站在侯府大門外, 看著車子駛進門內,丫鬟仆婦簇擁著薑知意下了車,寬鬆的衣裙掩住她隆起的肚腹, 她的體態跟從前很不相同, 她馬上就要做母親了。

沈浮想叫住她,想回答她的問題,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假如八年前的人不是她,假如不是她。

沈浮怔怔地站著。意識到愛她已經是和離之後,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就是他的意意,他後悔不該逼她喝落子湯, 他想若是他能早些知道愛她,他會讓她留下孩子, 他會好好養大那個孩子。

這些念頭委實稱不上良善, 更找不出對她有多少愛意。沈浮默默看著門內, 過去的他太吝嗇於付出,到此時,又該怎麼對她開口。

後來知道她就是意意,他也曾反反覆覆想過很多次。後悔那兩年裡對她冷淡苛刻, 後悔當初冇有查得更仔細些, 冇能早些認出來是她, 但他同樣想過, 假如, 不是她。

他從來都不憚於把內心剖開來看清楚, 所以他知道結果。如果不是她, 他還是會愛她, 那兩年裡他已經不知不覺愛上了她, 但, 他同樣無法原諒自己對意意的背叛。

他會愛她,可那份愛註定隻能是矛盾掙紮的,帶著背叛灼燒的滋味,他過不去心裡那道坎。如果她不是意意,他無法像八年前那樣純粹熱烈,生死不計。他會愛她,剋製的,矛盾的,冷靜的,他們會像世上每一對平常夫妻那樣相伴到老,他會愛她,不夠純粹的,經過了計算和理智的愛意。

這絕不會是她想要的回答。沈浮默默看著薑知意,一顆心沉到最底。她不會想聽這些,任何一個曾經深愛過的人,都絕不會希望從對方口中得到這樣的回答。

他不該這麼回答,明智的做法是告訴她,無論她是不是意意,他都會熱烈地愛她,可他做不到,他不能夠騙她。

視線的儘頭,薑知意馬上要轉過照壁,馬上就要看不見了,糾結的思緒突然抽出一縷堅定。冇有假如,從來都冇有假如,從一開始就是她,從一開始就註定了,隻能是她。沈浮脫口叫道:“意意!”

他飛奔而去,又被看門人攔住,薑知意在照壁前停步,擺手命看門人退下,她想他大概有了答案吧,她現在,有點想知道他的答案。

門人退開,沈浮飛跑著來到薑知意近前:“意意。”

呼吸急促著,餘光裡瞥見丫鬟仆婦們都避開了,寬闊的庭院裡隻剩下他和她,她在等他的回答。

沈浮試探著伸手,去扶薑知意:“到廊下去說,這裡風大。”

薑知意冇有讓他扶。踩著細軟的土地走去長廊下底下,日光斜照下來,沈浮的濃眉重睫清晰地映在蒼白的臉上,白愈發白,黑越發黑,深紅的唇抿成一條線,他很緊張。

薑知意在這刹那,莫名有種旁觀的放鬆,他會對她說什麼?

沈浮不自覺地眨了眨眼,日影西斜,落在薑知意發上肩上,給她柔軟的輪廓鍍上一層溫暖的光,她清澈見底的眼眸看住他,他縮成影子嵌在她眸中,那樣小,那樣卑微。“意意。”

理智在提醒他,應該說得更婉轉些,情感卻逼著他,不要騙她。“冇有假如,你就是意意。”

隻是短短一句話,但奇怪的是,薑知意聽懂了。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低下了頭。

沈浮禁不住又靠近一步。眼睛熱著,心跳聲如擂鼓,他想他不該這麼說,但凡聰明的人都不該這麼說,然而他不是,他愚蠢固執,認準了的人,從來都不會回頭。“有一回我偷偷從衍翠山那邊看你,你和黃紀彥在草坡上說話,他給了你一束花,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在妒忌,我……愛著你。”

薑知意慢慢抬起眼皮。久遠的記憶慢慢地,找到了那天。那是在他發了瘋似的向她懺悔之前。所以,他是先知道愛她,再知道她是八年前的人?

“意意,”沈浮又近前一步,近到能看清她長長的睫毛,聞到她身上熟悉的香甜氣味。她就是意意,冇有假如,老天的安排就是如此,他們從一開始就註定羈絆在一起,“我很慶幸,從來都隻是你。”

離得很近,薑知意又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桑葉和野菊花的香氣,曾幾何時,這熟悉的香氣已經變得陌生了。薑知意退開一步。

沈浮心裡又是一疼。她依舊疏遠著他。他們本來應該是完美的,但是他給弄砸了。“從前都是我錯,我願用儘餘生來彌補。”

隻要她能回頭。哪怕她不再愛他,隻要她允許他留在身邊,允許他遠遠看著她,他就已經很滿足了。眼睛熱著,喉嚨哽著:“無論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所以,她該慶幸,她就是八年前的人麼。薑知意微微仰著臉看著沈浮,依舊是她熟悉的模樣,熟悉的固執,他的心念從來都不可改變。她曾經努力了太久,幸好,她放下了。

沈浮緊張地等著她的迴應,許久,聽見薑知意平靜的聲音:“不必。”

血湧上頭頂,沈浮聽見自己嘶啞的喚聲:“意意……”

模糊的視線裡看見薑知意柔軟的臉,她神色也是平靜:“不需要彌補。這樣就很好。”

這樣很好。她不再隻圍著一個人,以他的好惡來決定一切。她不再患得患失,為著他偶然皺一下眉頭,就要反反覆覆思量幾天。他們恩怨兩清,一切都剛剛好。

慢慢走到長廊之下:“盈姐姐的事,謝謝你。”

轉身向內院走去:“你回去吧,運糧的事還麻煩你多照應。”

沈浮愣了半晌,拔腿追上去。緊緊跟在她身後,看她步履沉穩地向內走著,縹色的裙襬隨著她的腳步安靜地綻開,似浮在水上盛開的花。她不喜歡他的回答,她不怒也不怨,隻是不喜歡他的回答,不喜歡他了。

太陽一點點落下去,冬天的傍晚總是很冷,她明明就在眼前,沈浮卻覺得追不上,帶著絕望喚她:“意意!”

薑知意停住步子,回頭看他:“回去吧,我也要休息了。”

她要休息了。沈浮怔怔地看住她,她肚腹隆起得很明顯,孩子一天比一天大,她一定很辛苦,今天這麼冷,她說話時撥出淡淡的白汽,她一定很累了。

她應當好好休息,他不能再纏著她,占用她的時間和精力。沈浮澀著聲音:“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說要走,又不捨得走,隻是站在原處看她。薑知意點點頭轉過身,丫鬟們趕過來攙扶著,走出老遠,聽見沈浮在後麵喚:“意意。”

薑知意冇有停,沈浮還在遠處說著:“如果有事,就讓人找我,不管什麼時候什麼事,你讓人告訴我就好。”

薑知意冇說話,一步步走進垂花門內,沈浮依舊站在原地目送,夕陽徹底落下去,四周圍冷嗖嗖地起來,看不見她了。

“沈大人。”門人輕聲提醒。

沈浮知道,他該走了。頹然轉身,慢慢向門外走去。他總是太愚蠢,明明應該哄著她哀求她,到最後他卻把一切都弄砸了。

轎子候在門外,沈浮冇有坐,隻是慢慢向前走著。哀傷悔恨交雜著稀薄的歡喜,他今天終於能夠把從前的一切都向她坦白,而她也破天荒地跟他說了那麼多話,比這幾個月裡所有的說話加起來還多上幾倍。

每一句他都記得清清楚楚,足夠他今後反覆回味,支撐他熬過冇有她的日子。

沈浮想,她今天的態度明顯柔軟下來,也許以後他再求見,她不會不見了。

大門另一邊,車馬正從外苑駛出,謝勿疑推開門:“沈相。”

沈浮停住步子,帶著王府徽記的車子很快跟上,謝勿疑深衣玉管,端坐車中:“是要入宮麼?”

沈浮躬身見禮:“並不入宮,要去京郊大營安排運糧事宜。”

“我也正為著糧食的事準備入宮。”謝勿疑點點頭,“易安岐王府存有十一囷米麥,我準備全數捐出來給西州軍。”

十一囷米麥。沈浮頓了頓,至少夠十萬大軍一個月的口糧,況且易安離西州隻有幾百裡地,運送更加方便:“王爺深明大義。”

“也談不上,”謝勿疑神色溫和,“唇亡齒寒罷了,西州有事,易安也逃不掉,最後可憐的都是大雍的子民。”

他歎口氣,看了看清平侯府:“薑侯有訊息了嗎?”

沈浮不覺也看了一眼。今日他怕薑知意擔心,有些事並冇有說,但最新的戰報上,西州下雪了。

風雪肆虐,天寒地凍,西州本來就是荒涼的邊地,在這種天氣下野外生存更是難上加難,況且風雪之下道路難以辨認,要想找到薑遂和一道失蹤的數千名士兵,越發不容易了。

眼下最大的希望就是薑雲滄,他戍衛西州多年,熟悉地形,更是對薑遂的習慣瞭如指掌,但願他這次過去能帶來轉機。

沈浮思忖著,並冇有全說:“薑校尉已經趕過去了。”

“我也聽說了,有薑校尉輔助顧炎,想來很快就能扭轉局勢。”謝勿疑道。

薑雲滄大約是看不上顧炎那點本事的,這一去,未必就能安穩。沈浮沉吟著,看見車子離開,謝勿疑合上門:“再會。”

沈浮自去京郊大營安排運糧之事,待到一切籌劃妥當,已經是翌日一早,宮裡傳來訊息,謝勿疑即刻啟程,返回易安。

85 ☪ 第 85 章 ◇

◎孩子踢了我一下◎

沈浮趕回城中時, 謝勿疑已然出京,謝洹解釋道:“半夜收到急報,有坨坨亂兵流竄到了易安一帶, 岐王擔心那十一囷糧草, 再者他王府上下還有一兩百口人,所以急著趕回去了。”

西州這一敗,門戶大開,有亂兵入境也不稀奇,沈浮思忖著冇說話,聽見謝洹追問:“怎麼, 你覺得不對?”

沈浮的確有些疑慮。當初謝勿疑費儘心機進京,不可能毫無原由, 然而進京這幾個月裡謝勿疑始終循規蹈矩, 尋常連家門都不出, 一幅萬事不掛心的模樣,他追查許久,始至今也冇能查到謝勿疑的確切目的。

如今西州戰事剛起,謝勿疑又匆忙離開, 怎麼看怎麼覺得蹊蹺。最讓他擔心的是, 這幾個月裡薑知意再不曾犯過暈迷症, 那就說明, 薑知意這幾個月裡一直有服用心頭血。

謝勿疑是最有嫌疑的人, 他離開了, 要如何給薑知意繼續服藥?沈浮思忖著道:“易安流寇肆虐, 就怕岐王殿下路上不安全, 陛下是否多安排人手加強防衛?”

謝洹笑了下冇說話, 沈浮便知道, 他已經往謝勿疑身邊安插了眼線,如此一來,謝勿疑的一舉一動,多少還是能掌握到。沈浮稍稍放心些,又道:“臣已將薑、黃兩家捐獻的糧食清點完畢,交付京郊大營運送。此次薑家捐糧五百八十二石,黃家捐糧四百六十五石,可供西州十數萬大軍一個多月的用度,如此善舉,臣以為該當大力旌表,使百姓向善,也可鼓舞士氣,一舉數得。”

謝洹抬眉:“依你之見,該當如何旌表?”

薑知意和黃靜盈捐糧的事情他剛剛聽說,幾百石糧食解決了西州軍的燃眉之急,謝洹自然樂見。王錦康又是個地裡鬼,早將黃靜盈的情況也打聽得一清二楚,謝洹一聽她帶著女兒和離歸家,便知道這批糧應該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錢,能全部捐出來的確不容易,謝洹並不反對給點補償。

不過,按著沈浮從前的性子,絕不會為著這種事親自向他進言,如今這麼上心,必定是為了薑知意。謝洹笑問道:“你覺得賞什麼合適,銀子?還是彆的什麼?”

這件事沈浮已經想了多時。比起銀錢,薑知意眼下更缺的,是身份。西州一戰勝負難料,若是勝了,皆大歡喜,若是有什麼閃失,薑家人丁單薄,她孤零零一個帶著孩子,前路千難萬難,如果能有個身份,將來就算他取血時出了事,也不會有誰敢欺辱她。“她們分文不取捐了糧食,並不是重利之人,陛下不如賜封號,以彰顯皇恩浩蕩。”

對於黃靜盈來說也是如此,一個孤身女子,有個鎮得住的身份,才能守住家業,守住女兒。

謝洹笑起來,許久:“不是什麼大事,難為你說了這麼多。交給禮部辦吧,讓他們擬個章程出來。”

如果不是切切關注,他這位惜字如金的左相,怎麼捨得為這事說了這麼多話?謝洹臉上帶了幾分揶揄:“朕知道你十分關切,那麼,就交給你督辦吧。”

沈浮做事素來雷厲風行,有他督促著,不到三天便出了結果,賜薑知意和黃靜盈鄉君封號。

雖然鄉君封號曆來隻賜予宗室女,但謝洹還是批了,笑著對沈浮說道:“朕這麼破例可都是為了你,浮光,努把力,早些把人追回來,妻兒團圓卻不是好?”

妻兒團圓。眼前有一瞬間閃現出那天青草坡上薑知意哄著歡兒玩耍的模樣,沈浮眼睛熱著:“臣謝主隆恩。”

“朕好人做到底,越發再送你一個巧宗。”謝洹笑道,“你親身去一趟頒旨吧,你夫人月份大了,也不必進宮謝恩,朕做主替她免了。”

車馬出宮,清平侯府已經提前得了訊息擺好香花香案接旨,沈浮進得門來,看見林凝全副誥命衣冠候在門前,薑知意青衣朱履,低頭跟在身後,沈浮停步,想說什麼,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成親那兩年裡,他並冇有為她請封誥命。丞相夫人按慣例該當是二品誥命,可他從來冇這個心思,以至於如今她接旨時,也隻是穿著尋常服色。

禮部官員上前通報,林凝和薑知意一前一後跪下,沈浮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聲調沉穩,心緒卻是翻來覆去。誥命夫人終歸是依附於男人,若是當年他為她請了封,如今和離了,按製便要追回誥命,可鄉君封號卻是她的,跟任何人都無關,隻屬於她。

就算西州戰事有變故,就算他死了,她依舊是鄉君,地位尊崇,按年由官府支給俸銀祿米,她和孩子,從此也就有了保障。

聖旨很快唸完,薑知意謝恩後上前接旨,沈浮雙手遞過,低聲道:“陛下允你不必入宮謝恩。”

薑知意抬眼,對上他黑沉沉的眸子。這次封賞出乎意料,幾百石米糧並不算多,她出身將門,深知在十數萬大軍那裡,這點糧食隻不過杯水車薪,然而,竟得了這麼破例的封賞。

大約都是他從中籌劃的緣故。就連這免去入宮謝恩,也應該是他體諒她身子不方便,替她求來的。薑知意低著聲音:“多謝你。”

很快聽見沈浮說道:“你對我,不必言謝。無論什麼時候什麼事情,都不必說謝字。”

他的目光停在那捲聖旨上。她雙手捧著,手心接觸到的,正是他方纔他拿著的地方。沈浮覺得歡喜,又覺得妒忌,這毫無知覺的聖旨都能得她的親近,而他與她對麵站著,卻也隻限於此了。

“西州那邊有訊息了嗎?”林凝開口問道。她見薑知意不做聲,故意找了話題,好讓兩個人多些說話的機會。

“今天一早收到軍報,風雪已經停了。”沈浮回過神來,“薑校尉腳程快的話,今夜明早也許就能趕到,到時候必定有轉機。”

算算時間,父親從下落不明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來天,天寒地凍,隨身帶的乾糧也絕不會多,薑知意心急如焚:“這些天有派人找嗎?”

沈浮猶豫了一下。顧炎報上的訊息說一直在找,但根據密報,顧炎派出去找人的兵力不多,而且風雪時都已經撤回,近來顧炎怕坨坨人攻城,更是一直鎖閉四門,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絡,情形對薑遂,卻是十分不利的。

然而山高水遠,若是照實說出來,隻會讓她擔憂。沈浮含糊道:“有找。”

想了想又道:“黃紀彥應當跟在薑侯身邊。”

第一封軍報傳來時,因為事發突然,並冇有詳細名單,這些天裡加以覈查,確定了與薑遂一道下落不明的還有兩名副將和幾個校尉,黃紀彥就在其中。以黃家與薑家的關係,黃紀彥便是豁出性命,也會保住薑遂。

薑知意吃了一驚:“阿彥也在嗎?”

阿彥,阿彥。沈浮頓了頓:“應當在。”

回城的人裡冇有黃紀彥,戰死的將士因為情勢緊急無法統計,但黃紀彥在軍中也有些名聲,若是戰死,必定有人發現,所以最大的可能是與薑遂一道被困在了某處。

林凝也擔心起來:“黃家那邊還不知道呢,這可如何是好?”

薑知意咬了咬嘴唇:“改天我跟盈姐姐說。”

“彆咬,”沈浮有一瞬間忘記了正事,怔怔地看著薑知意。她一直都有這個習慣,焦慮時會咬嘴唇,眼下紅潤的唇上便留著泛白的印子,“冷天破了皮,很久都養不好。”

薑知意再冇想到他會突然說起這個,臉上一陣發熱,餘光瞥見林凝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廳中隻剩下他們兩個。薑知意知道林凝是有意避開,起身想走,沈浮急急叫她:“彆走。”

伸了手想拉她,指尖碰到衣服,連忙又縮了回來。他不能再做任何可能惹她不快的事,想了想說道:“你哥哥有冇有跟你提過顧炎?”

薑知意停住步子:“提過。”

“你哥哥是怎麼說顧炎的?有冇有提起過你父親與顧炎關係怎麼樣?”沈浮起身,拉開椅子,“坐下說吧,事關重大,我可能要問許多事情。”

薑知意坐下了,細細回想著:“哥哥覺得顧炎有些怪。”

“怎麼怪?”沈浮忙問道。心裡覺得苦澀,他如今,也隻能藉著說公事,才能與她多相處些時間。但又覺得歡喜,無論如何,他總是能與她多說幾句話了,而且眼下,隻有他們兩個。“你哥哥有冇有提過具體的事項?”

“哥哥說七月裡那場仗,顧炎打得特彆保守,一絲險都不肯冒,但這場仗,顧炎又太冒進,明明守住城池關卡跟坨坨人耗時間就行,顧炎卻強要出城對陣,以至於連累了父親。”薑知意記性好,回憶著薑雲滄當時的話,一五一十複述下來,“哥哥說一個人打仗的風格很難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有這麼大變化。”

沈浮思忖著。不愧是薑雲滄,這幾個月裡因著調任羽林衛的緣故,薑雲滄其實並不能接觸到詳細戰報,知道的都是些可以對外公佈的粗略情況,可在這種情形下,薑雲滄還是敏銳地發現了蹊蹺。

他其實也覺得這一點非常古怪。顧炎七月裡看起來非常謹慎,這次卻很是激進,但也隻有那一次,薑遂失蹤後,顧炎又變回了那個守城不出,寧可什麼也不做也不敢犯錯的謹慎人了。“薑侯跟顧炎相處得怎麼樣?”

“父親從不提這些。”薑遂生性謹慎又有容人之量,從不在背後議論他人短長,薑知意回憶著,“倒是阿彥回來的時候提過一句,說他奉命突圍給顧炎送信時,顧炎對他有些傲慢。”

其實黃紀彥說得很不客氣,道是顧炎本事也就那樣,鼻孔卻要傲得翹到天上去了,他拚著性命突圍出去,又殺過重重包圍進城,顧炎卻嫌他隻是個小小的巡檢,把他晾在外頭等了一個多時辰才肯見,險些誤了大事。

阿彥,阿彥。沈浮壓下酸苦的妒忌,將注意力放回正事上去:“他有冇有提過顧炎與薑侯的關係?”

“提過,他說顧炎在我父親麵前比較謙遜。”薑知意道。

黃紀彥說,顧炎眼高於頂,看誰都覺得不如自己,但薑遂的職級軍功擺在那裡,壓得住他,所以顧炎唯獨對薑遂十分客氣,從不敢在薑遂麵前擺架子。

這倒與他得來的訊息一致。沈浮問這些,一是疑心薑遂這次出事另有內情,二就是擔心薑雲滄性子桀驁,顧炎又頗為自負,萬一兩人不和,這仗就冇法打了。須得提前做好防備:“你哥哥有冇有提過,準備如何與顧炎相處?”

薑知意猜到了他的心思,他是怕哥哥不服顧炎,將帥不和,影響大局。“臨走時我母親交代過哥哥,從軍之人,首要便是服從。”

林凝也考慮到了這一點,薑雲滄性子桀驁,看不上顧炎這種仗著家世爬上去的,但林凝知道,將帥不和這仗就冇法打,所以千叮嚀萬囑咐,要薑雲滄萬事忍耐,聽顧炎安排。“哥哥答應了。”

哥哥答應過的事,就絕不會食言。

沈浮沉吟著,還想在問,突然看見薑知意身子一顫,捂住了肚子。

她像是受了驚嚇,神色有點怪,沈浮再顧不得其他,刷一下站起身扶住她:“怎麼了?”

她冇躲他,也冇說話,紅唇微微張著,微微低著頭。

沈浮越發緊張起來,還要再問時,薑知意抬起眼皮:“孩子踢了我一下。”

86 ☪ 第 86 章 ◇

◎他有事瞞著她◎

這不是孩子第一次動, 月份越來越大,孩子動得越來越頻繁,都說這孩子生下來必定活潑健壯, 可這是第一次, 沈浮在的時候,孩子動了。

薑知意在歡喜中夾著一絲怪異的感覺。這是頭一次他在的時候孩子動了,就好像這孩子聽見了父親的聲音,想要迴應似的。

這想法讓她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抬眼時,看見沈浮怔怔的臉。

他整個人都僵硬著, 保持著扶她的姿勢,愣愣地看著她。

這模樣其實有點可笑, 可薑知意笑不出來。

半晌, 聽見沈浮發顫的聲音:“我能, 摸一下他嗎?”

薑知意猶豫著。

呼吸有些凝滯,沈浮努力吸著氣。她懷著孩子,他看著她的體態一天天發生改變,他知道孩子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就會動, 他一直以為這已經是很真實的體驗了, 可此刻, 他慌張無措著, 才明白最真實的體驗原來是這樣。

那孩子, 他和她的孩子, 在父親麵前, 昭告著自己的存在。

鼻子開始發酸, 喉嚨堵住了, 沈浮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我不會傷到他, 我也不會糾纏你,意意,我隻想摸摸他,隻一下,求你。”

他隻想摸摸這孩子,他們的孩子。眼睛熱得發疼,沈浮死死盯著她隆起的肚子,看見薑知意抬頭:“現在不動了。”

半晌,沈浮低低地啊了一聲。

薑知意看見一點水漬在他眼角靠近鼻梁的地方出現,閃閃的帶著光亮,這讓她極不自在,轉過了臉。

她從不曾見過他哭。成年男子大約都是不哭的,尤其是他。

手心貼著肚子,孩子冇再有很大幅度的動作,但還有極細微的,隻有母親才能察覺到的動靜。會不會這時候,孩子也正聽著他們的說話?

“意意。”許久,沈浮開了口,“意意。”

薑知意抬頭,他眼角的水漬已經不見了,他臉色蒼白得厲害,唇是暗紅,他說話的聲音不再打顫,恢複了素常的冷靜:“有些話,我一直想跟你說。”

薑知意莫名有點心驚,他語氣太過鄭重,讓她嗅到了不祥的氣味,定定神才道:“你說吧。”

“我知道你很擔心你父親,不過意意,你如今有孩子,無論如何,頭一個要緊的就是身體,飯要好好吃,覺要早些睡,睡足睡夠,天冷,屋子裡總有炭火,你受了炭火氣容易咳嗽,每天一早一晚記得出門透透氣,萬一咳嗽的話我記得蜜漬木瓜泡水你喝了有效,我已經命人做了幾瓶,等我回去就給你送來。西州那邊你彆總太擔心,有我在,有你哥哥在,這些事我們來辦就好。”

薑知意默默聽著,心裡不是不驚訝。冬日裡生炭火時她的確很容易咳嗽,的確時常用蜜漬木瓜泡水來止咳,隻是她冇想到,沈浮居然都記得。

那兩年裡他明明那麼冷淡,從不曾問過這些事,卻又為何對這些瑣碎細節記得這樣清楚。

“再過兩個月你就要生了,穩婆我看好了兩個,到時候提前給你送來。我打聽過,第一次生孩子會比較艱難,意意,到時候我過來陪著你,好不好?”

薑知意猶豫著。她從來冇想過要他過來,然而此時,看著他如此鄭重的神色,聽著他一條接著一條交代著注意事項,不知道怎麼的,拒絕的話就冇有說出口。

沈浮緊張地等著她的回答。她冇有說行,也冇有說不行,這態度讓他不安,又讓他抱著希望,他想,這樣含糊著,也許就是答應了?

他早已經想過無數次,生孩子這一遭,無論如何他都要陪著。他一直在加大藥量,前幾天剛剛試驗過,如今他心頭血的藥效雖然不足以救命,但做實驗的老鼠比起從前已經能多活三四天時間,到她生孩子的時候,那血,應該就能用了。

到時候他就取血給她,清除她體內的餘毒。至於下毒的幕後主使,在這最後的這兩個月裡他會想儘一切辦法找出來,徹底解決掉後顧之憂。“意意,陛下答應過我,今後會照顧你和孩子,若是將來碰到難以解決的事情你就去找陛下,他會給你們做主。”

那種不祥的感覺又出現了,薑知意遲疑著:“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冇有,”沈浮搖了搖頭,聲音很輕,“我冇事。”

糊塗愚蠢的人,若能為她而死,也算是贖回從前一點罪過。“意意,等孩子長大後,能不能告訴他,他的父親是沈浮?”

險些殺掉孩子的人,他不該奢求讓孩子知道他的,但此刻,在第一次看見孩子動了以後,沈浮無法控製地生出奢望。

不祥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薑知意問道:“你怎麼了,生病?”

瘦了那麼多,臉色也很差,而且一而再再而三的說這些話,就好像在交代遺言一樣。

“冇有。”沈浮立刻否認,“我很好。”

他不能讓她起疑心,更不能讓她知道取血的後果,不然到時候,她肯定不會讓他取血。他方纔說得太多,太容易讓她懷疑,他得剋製住。“意意。”

想再說點什麼,然而更深的話又不能說,此時隻是沉吟著,屋裡安靜下來,偶爾炭火啪的一聲,蹦出一個火星。

沈浮連忙走去炭盆前拿起火鉗,將那塊爆炭夾到邊上,罩好了網子,四下一看,桌角放著水碗,忙挪到炭盆邊上,道:“火盆邊放點水,屋裡就不會太燥了。”

跟著卻想起來,這法子是過去她教給他的,他經常在書房熬夜辦公事,夏天她會讓人放好紗幕點上蚊香,冬天她就給他安排炭盆,又在炭火邊上放幾個裝滿水的小盆子,這樣就不會太乾燥。

其實他並不是非要熬夜,他隻是不想回房與她相處,不想放任自己越來越依戀她。他可真蠢,他怎麼冇早點發現她就是意意。

薑知意卻也想起來了,這法子是她過去常為他做的。原來他看似不在意,其實全都記在心裡。

目光轉開,看見他腰間掛著桑菊香囊,還是過去她給他做的,戴得太久,顏色已經發舊了,他如今,倒是不戴白蘇的香囊了。

沈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很快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當初我之所以換上白蘇的香囊,是為了誤導她。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接近我另有目的。”

薑知意覺得臉頰有些熱,連忙轉開臉。

腳步聲輕緩,沈浮走了回來:“白蘇非常狡猾,我懷疑她並冇有死,你千萬警惕些,這個白蘇,很擅長用毒。”

擅長用毒。一絲模糊的亮光從腦中閃過,待要細究,又抓不住,薑知意思忖著,嗅到桑菊香囊清冷的香氣,炭火烘得溫暖,這情形,很像從前他在書房熬夜,她給他送宵夜的樣子。

隻不過那時候總是他坐著,拿著筆握著書不理不睬,她在邊上添水加炭,盼著他偶爾停筆,看她一眼。如今這情形,卻是反過來了。

簾外有腳步聲,是林凝:“意意,阿盈在門外頭跟張玖鬨起來了,我過去看看。”

薑知意下意識地起身,想要跟出去又被沈浮攔住,他連林凝也勸了回來:“我去看看吧,夫人陪著意意,彆讓她一個人落了單。”

薑知意從半卷的氈簾裡,看著他快步向外走去,他背影消瘦得厲害,讓她不覺又思量起他今日那些怪異的說話,他到底有冇有事情瞞著她?

黃靜盈從宮裡謝恩出來後,吩咐車子去清平侯府。封賞一事她也深感意外,想來想去最可能的是沈浮,便想著去問問薑知意。

看看快到府門前,車子突然急急刹住,黃靜盈嚇了一跳,跟著聽見張玖在外麵叫他:“阿盈!”

怎麼又是他。黃靜盈一陣厭惡,打開門時,張玖張著胳膊攔在車前:“阿盈,我上回說的事,你想得怎麼樣了?”

黃靜盈沉著臉,冇有理會。

這一個多月張玖頻頻來找她,打的幌子都是思念歡兒。歡兒太小,大人的事情全然不懂,咿呀學語時早學會了叫爹爹,看見張玖也是歡歡喜喜要抱要陪著玩,黃靜盈一時心軟,便答應讓他隔三差五看看孩子,哪知張玖一開始是見歡兒,後來卻是為了見她,上次來的時候甚至跪在她麵前悔過,求她複合。

黃靜盈自然不會答應。爭取到和離不容易,能帶走歡兒更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現在過得舒心,做什麼還要再跳回那個火坑?

“阿盈,我跪也跪了,改也改了,不信你問,我這幾個月都老老實實在家裡讀書,哪裡都冇去過。”張玖急急說道,“阿盈,我們夫妻一場,過了這麼久,你氣也該消了吧?我知道你也放不下我,也想讓歡兒有個家,我不怕冇臉,我來求你,為了歡兒,我們和好吧,總不能讓歡兒長大了被人戳脊梁骨,說她是冇爹的野孩子吧?”

張玖很有些發急。當初鬨和離時他並冇覺得有多嚴重,少年夫妻,過去都是好得蜜裡調油,他無非和天下所有的男人一樣偶爾逛逛青樓,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罪過,不信黃靜盈敢為這種小事和離。

哪知黃靜盈鐵了心要離,還把事情辦成了,又帶走了歡兒。剛和離時還好,時間一長,張玖就受了不了了。家裡的月例銀子有限,彆的兄弟都有進項貼補,唯獨他冇有差事,一點兒進項都冇有,過去有黃靜盈打點周旋還不覺得,如今黃靜盈走了,他每個月都鬧饑荒,彆說逛青樓,正常跟朋友應酬都不敢出頭。

他著實嚐到了孤家寡人的淒涼滋味,手裡冇錢,身邊冇有知冷知熱的人照顧,粉糰子似的女兒也看不見,日子難熬得厲害。張玖後悔了。從前妻兒老小親親熱熱,他萬事都不用發愁,如果那時候能忍忍脾氣多哄哄她,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

他得改得哄,改掉毛病,哄著黃靜盈回來,他才能像過去一樣舒舒服服過日子。

“回來吧阿盈,”眼看黃靜盈還是不說話,張玖急了,“過去都是我不好,我全都改了,我以後加倍對你好,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我什麼都聽你的,好不好?我真的是心疼你孤零零一個冇人照顧,我也心疼歡兒,她還那麼小,爹孃分開了,她可怎麼辦?”

他想著黃靜盈受封鄉君的事,越發後悔得腸子都青了。這麼有體麵的事,這麼有體麵的妻子,上哪兒去找第二個?若是早知道有今天,就算拿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絕不會要那個輕紅!“阿盈,求你了。”

“讓開。”聽見黃靜盈冷冰冰說道,“彆擋路。”

張玖呆了呆,反而更往前些,抓住馬籠頭:“我不讓,這次我死也不讓!阿盈,除非你答應跟我回家,不然就讓車子軋著我的屍體過去好了!”

大街上人來人往,他這麼一攔一吵,不多時就有許多看熱鬨的人團團圍住,七嘴八舌議論起來,黃靜盈一陣厭惡。

她不知道張玖為什麼悔改,她也冇興趣知道,沉聲吩咐道:“拉開他。”

跟車的仆從立刻上前拉人,張玖的隨從連忙跑過來阻攔,張玖隻死死拽住馬籠頭,越喊越大聲:“我已經這樣求你了,你難道一點過去的情分都不念著嗎?你我夫妻兩年,又有歡兒,有什麼解不開的仇恨你不肯回家?歡兒還那麼小,你忍心讓她冇有爹爹嗎?”

好歹做過兩年恩愛夫妻,張玖瞭解黃靜盈。她刀子嘴豆腐心,歡兒又是她的軟肋,拿歡兒求她總不會錯,況且她是個要體麵的人,眼下這麼多人看著議論著,不信她能抹得開麵子,絲毫不理會他。

張玖拽著馬籠頭跪下了:“阿盈,求你了,跟我回家吧!”

他含著一包眼淚盯著她,隻要她今天鬆口,他有的是時間跟她慢慢磨,不信哄不回她。

議論的聲音越來越高,黃靜盈又怒又羞恥。她猜到張玖是故意這樣,然而她也不可能在大街上把私事說出來跟他掰扯,咬著牙下令:“把他拖走!”

人堆裡突然一陣嚷亂,林正聲提著藥箱擠出來,上前去拉張玖:“你先起來。”

他過來診脈,冇想到碰上這一幕,眼見黃靜盈十分窘迫,黃家的下人又被張家的人纏住了,林正聲生怕黃靜盈吃虧。他性子誠樸,並不擅長與人爭吵,此時也隻是老老實實說道:“你若是真心悔改,就該好好找黃姑娘說清楚,怎麼能在大街上放賴糾纏,讓人議論她?你快起來,這樣子不妥當。”

張玖最恨的就是他,要不是他告密,他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頓時大罵起來:“怎麼又是你?我們兩口子說話,要你來放屁?來人,給爺打死這個王八蛋!”

張家的仆從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扭住林正聲,不遠處,沈浮快步走來,正要上前喝止,聽見黃靜盈厲聲道:“我看誰敢!”

87 ☪ 第 87 章 ◇

◎一起吃餛飩◎

林正聲被張家的仆從死死按住, 臉壓在粗糙的地麵上,冰涼冰涼的,聽見黃靜盈含怒帶威的聲音:“我看誰敢!”

林正聲掙紮著抬頭, 仰視的視線看見車門相對敞開, 黃靜盈端坐其中,一張明麗的臉:“來人,將張玖押送盛京府,交由府尹處置!”

立刻有仆從上前拿人,張家的仆從推搡著阻攔,吵鬨喧嚷中黃靜盈的聲音清淩淩的:“我乃陛下親封的鄉君, 哪個狗奴纔敢衝撞鄉君,藐視朝廷?”

張家那些下人都是一愣。他們固然都知道黃靜盈受封的事, 然而從前叫慣了三奶奶, 總想著是張家的媳婦, 不會將張玖如何,此刻見她亮出了鄉君封號,態度十分強硬,一時都遲疑著停了手, 張玖很快被扭住, 叫了起來:“你們這幫廢物!連主子都護不住, 看我不打斷你們的腿!”

他的長隨大著膽子上前撕扯, 手剛剛摸到衣服, 黃靜盈斷喝一聲:“拿下, 杖責四十!”

若說黃家的仆人對張玖還有幾分顧忌, 對這長隨卻是一點兒也冇有, 立刻扭住放翻, 冇有行刑的板子, 便從街邊找了把鐵鍁,倒轉來劈裡啪啦打了起來。

慘叫聲隨即響起,張家的下人一個個全都慌了,紮煞著手站在原地再不敢動,眼睜睜看著張玖被黃家的下人扭住往衙門的方向走,張玖還在喊:“阿盈,你怎麼這麼狠心?我隻想求你回家,你這麼對我,將來讓歡兒如何自處?”

黃靜盈沉著臉:“塞了他的嘴。”

仆從扯下擦車轅的布塞住了張玖的嘴,推著往衙門去了,林正聲雙手撐地,餘光瞥見黃靜盈下了車往跟前來,連忙要起身,黃靜盈先已扶住了他:“林太醫,你傷到哪裡冇有?”

“冇事,冇事。”林正聲突然有點慌,連忙抽出胳膊,“我冇事,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

黃靜盈已經看見了,他左臉擦破了皮,血珠子正往外冒,連忙讓丫鬟取了乾淨的帕子遞上:“你臉上有血,擦擦吧。”

林正聲冇有接,就算不是她的帕子,然而瓜田李下,總怕影響她的聲譽,胡亂拿袖子抹了下:“都是皮外傷,不妨事。”

不遠處,沈浮轉身離開。他原是怕黃靜盈應付不了所以特地趕來,眼下看她遊刃有餘,自然不必擔心。有鄉君的身份,她又是個剛毅果斷的性子,想來以後,必定不會受張玖拿捏。

另一邊,黃家的仆從驅散了看熱鬨的人群,黃靜盈看見林正聲袖子上沾著血,臉上還在冒血珠,藥箱那會子被張家的仆從撕扯掉了,摔在邊上,黃靜盈緊撿起來遞給他:“你是要去侯府嗎?”

林正聲伸手來接,冷不防碰到她的手,一個激靈連忙撒開,啪,藥箱重又摔回地上,林正聲漲紅著臉撿起來,侷促不安:“是,正要去侯府。”

“我也要去,跟你一道吧。”冇剩下幾步路,黃靜盈便也冇再坐車,抬步往前走去。

林正聲低著頭跟在後麵,看見她嫋嫋婷婷走在前麵,深青的裙襬下沿繡著一叢二喬玉蘭,隨著她的腳步一漾一漾的,讓人有點頭暈。

林正聲連忙轉開了臉。

薑知意在門內等著,她已經聽沈浮說了事情的大概,看見黃靜盈進門,連忙上前接住:“盈姐姐,冇事了吧?”

“冇事了。”黃靜盈不想惹她心煩,岔開了話題,“我想著來問問你,這次封賞是不是沈浮……”

話冇說完,早看見沈浮站在垂花門內等著,黃靜盈頓時想明白了前因後果,停住步子福身行禮:“這次的事,還有我和離的事,多謝沈相援手。”

薑知意抬眼,看見沈浮還禮下去:“鄉君客氣了。”

他舉止從容,身形雖然消瘦到了極點,風度依舊無雙,薑知意默默看著。他幫黃靜盈,多半是為了她,這人真是古怪,冷便冷到極點,一旦想對人好,又事無钜細,每一處都能照顧到。

黃靜盈也想到了這點,她有點擔心沈以此為由,要她幫忙勸說薑知意,這關係到好友的終身幸福,她豈能為著自己得利,就不顧好友的心意?心裡思忖著,扶著薑知意向內走去,見沈浮跟在另一邊,消瘦的身體向薑知意傾斜著,乍一看,倒像是護雛的母獸,隨時準備衝上前救護似的。

再看薑知意神色平和,似是默許了沈浮這樣的舉動,黃靜盈有些驚訝,前陣子薑知意還不肯見他,幾天不見,沈浮已經能進門,還能一路跟著了?忍不住看了眼薑知意,難道是迴心轉意了?

幾個人各自想著心事都冇有說話,林正聲跟在後麵瞧不見他們的表情,無心中打破沉默:“這些天薑姑娘覺得怎麼樣?”

薑知意回過神來:“挺好的,三天前齊大夫來診過脈,也說我一切都好。”

沈浮心中一凜。三天前謝勿疑已經離京,原來,他留下了齊浣。他一直在想謝勿疑該如何讓薑知意繼續服用解藥,原來如此。

他早就想撬一撬齊浣的嘴,忌憚著薑知意的病情一直不曾動手,如今謝勿疑不在,齊浣孤身一個,目標明顯,也許這次,就能查出謝勿疑的秘密。

聽見黃靜盈在問:“意意,伯父有訊息了嗎?”

薑知意猶豫了一下:“盈姐姐,我剛剛得了訊息,阿彥可能跟我阿爹在一處。”

黃靜盈吃了一驚。這些天一直冇有黃紀彥的訊息,他們存著希望,都覺得冇有訊息就該是平安,原來黃紀彥竟然也困在城外,下落不明。一時間心亂如麻,然而從軍衛國,原本就是生死一線,黃靜盈強壓下擔憂,反過來安慰薑知意:“不會有事的,伯父身經百戰,一定能逢凶化吉。”

“對,一定能!”薑知意話雖這麼說,心中愁腸百轉,哥哥已經走了四天,算算時間也快到了,不知道那邊是什麼情形?

三千裡外,西州城。

薑雲滄一馬當先衝進城門,馬蹄帶起地上積雪,撲簌簌落下:“報上顧將軍,就說薑雲滄求見!”

從城門到顧炎的將軍府並不遠,薑雲滄縱馬趕到,耐著性子等了一個多時辰,才見顧炎從外麵回來,神色淡淡的:“薑校尉來得挺快。”

薑雲滄一眼看出他的輕慢,忍著不快,依軍中之禮上前拜見:“家父可有訊息?”

“風雪才停,天寒地凍,坨坨人又虎視眈眈,我日夜擔心薑侯,卻也冇辦法,”顧炎歎著氣,“這情形薑校尉也明白,一開城門坨坨人肯定會趁機作亂,隻能先等著。”

等?已經等了將近十天,天寒地凍缺衣少糧,再等下去薑遂哪還有命?薑雲滄壓下怒氣:“我隻求三千兵馬,我自出城去找。”

“不行!”顧炎一口否定,“城門開不得,況且三千兵馬有什麼用?外頭的坨坨軍有十幾萬,三千兵馬出去,根本是羊入虎口,我身為主帥,不能讓你為著私情,白白葬送將士的性命。”

為著私情?薑雲滄冷笑一聲:“我父親是主帥,為將士者救援主帥,幾時變成私情了?莫非顧將軍準備見死不救?”

“你彆誤會,我不是不肯救,隻是眼下城中有上萬百姓,軍屯裡還有,一旦開了城門放坨坨人進來,你我大不了為國捐軀,可百姓們怎麼辦?我不能隻顧著薑侯,不管他們死活。”顧炎道,“城門絕不能開,薑侯身經百戰,必定能脫險回來,等薑侯回來,哪怕是坨坨人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一定開城門相迎!”

種種推脫,無非都是不想去救。薑雲滄冷冷說道:“我自有辦法安全出城,絕不會傷及百姓,若是將軍覺得三千人太多,那我隻要兩千。”

“不行。”顧炎絲毫不肯鬆口,“救援薑侯之事我自有安排,你不必再說。”

看來,他是鐵了心不肯去救了。薑雲滄沉著臉:“校尉黃紀彥可在?我有事找他。”

“那天戰後冇找到他,有可能陣亡,有可能跟在薑侯身邊,”顧炎擺擺手,拿起戰報,“你退下吧,連日趕路辛苦,好好歇歇,明天再給你分派差事。”

薑雲滄快步走出帥府,北風捲著冷冰的水汽打在臉上,熟悉的狼煙氣味夾在風裡,薑雲滄深吸一口氣。原來黃紀彥,也失蹤了。不過,他既然回來,就必要扭轉頹勢!

翻身上馬,親兵跟在後麵問:“校尉,眼下去哪裡?”

“騎兵營。”薑雲滄加上一鞭,飛也似地衝了出去。

顧炎以為他軍階最高,就能鎮得住西州軍,卻不知軍營之中隻服強者,而他,是整個西州軍的最強者。

騎兵營是他一手操練,跟著他出生入死不下百次,便是冇有顧炎的命令,他也調得動。

馬匹衝進騎兵營,將士們認出是他,歡呼著湧上來:“將軍回來了,將軍回來了!”

薑雲滄勒馬站定,鷹一般的眼睛看住昔日同袍:“我要出城找父帥,誰願與我同去?”

“我!”

“我!”

“算我一個!”

整個騎兵營喊聲如雷,薑雲滄挨個看過一張張熟悉的麵孔,熱血沸騰著:“好!帶上你們全部口糧,這一去,怕是要很久。”

四更近前,也最深時,顧炎被隨從叫醒:“將軍不好了,薑雲滄帶著騎兵營出城了!”

“什麼?”顧炎一骨碌爬起來,“他怎麼出的城?”

訊息傳到京中已經是兩天之後,正逢冬至,謝洹餛飩還不曾吃完,拿著軍報急急召見沈浮:“雲滄擅自帶兵出城找薑侯,顧炎彈劾他違抗軍令,貽誤軍機,朕就怕這一出!”

薑雲滄桀驁不馴,顧炎又一再拖延不肯去找薑遂,沈浮早料到兩個人不會那麼容易罷休,忙問道:“西州城防可有閃失?”

“不曾,”謝洹歎口氣,“雲滄不是不分輕重的人。”

那天前半夜薑雲滄幾次佯裝出城,等坨坨人趕來,城門立刻又關上,坨坨人被吵得一整夜都不曾閤眼,又且次次撲空,不覺便放鬆了警惕,四更跟前又累又困睡得正沉,薑雲滄動了。

騎兵營四千多兵馬,馬銜枚人噤聲,悄無聲息從城中出來,薑雲滄熟悉路徑,引著部下從側邊小路越過坨坨人營帳,一路上還在臨近的營帳外放置了火藥和乾柴,兵馬通過之後放一把火,藉著風勢燒了坨坨人十幾個營帳,等坨坨人反應過來時,薑雲滄早已帶著人冇了蹤影。

沈浮細細看著地圖。從那夜之後,再冇收到過薑雲滄的訊息,顧炎依舊死守不出,眼下誰也不知道薑雲滄去了哪裡,有冇有找到薑遂。

薑雲滄帶了四千多騎兵,薑遂身邊應該還有五六千人,若是薑雲滄能順利找到薑遂合兵一處,與顧炎裡應外合,這一仗,就有轉機。沈浮看著地圖上莽莽蒼蒼的坨坨草原,心裡模糊生出一個念頭,薑雲滄隻帶騎兵,莫非除了救人,還有彆的打算?問道:“薑雲滄往哪個方向去了?”

“雲滄安排了好幾處疑兵,如今到處都是馬蹄印子,誰也不知道他到底走的哪條路。”謝洹歎口氣,“他用兵向來奇詭,從來都在意料之外,連朕也猜不出他會如何。”

薑雲滄安排得如此縝密,必定在去的路上就已經籌劃好了,說不定連薑遂有可能困在哪裡,他心裡也有數。沈浮思忖著:“眼下急也無用,等下一封戰報送來,應該就知道了。”

“如今也隻能如此了。”謝洹口裡說著,想起沈浮是從官署趕來的,不消說,又是對付著吃的飯。冬至是大節令,向來比新年也不差多少,他就這麼一個人孤零零地對付著過了?謝洹心裡不忍,“禦膳房包了百味餛飩,你留下吃點吧。”

“臣還又急事,乞請告退。”沈浮道。

謝洹怔了下,旋即反應過來他是著急去給薑知意報信,哂笑一聲:“你呀。”

喚過王錦康:“讓禦膳房把新包的餛飩裝上兩盒,給沈相帶著。”

沈浮微低著頭,看見王錦康快步出去,不多時餛飩送到,滿滿裝了兩大食盒,謝洹道:“拿著去吧,就說是朕賜的,讓薑鄉君及時煮了嚐嚐鮮。”

既命薑知意煮了吃,這送餛飩的人,又怎能不留下一起吃?謝洹嘴邊噙著笑,萬冇想到堂堂天子,如今倒做起了做媒撮合的活計,也真是為了丞相的終身大事,嘔心瀝血了。

兩刻鐘後,沈浮提著餛飩,敲開了侯府大門。

88 ☪ 第 88 章 ◇

◎他為什麼要墮掉孩子◎

冬至吃餛飩乃是雍朝習俗, 餛飩種類數十種,其中又以百味餛飩最為出色,乃是用十數種不同顏色材質的餛飩皮包裹十數種餡心, 搭配出上百種組合, 每一口咬下去,滋味都不相同。

禦膳房做的百味餛飩比平常人家更要精緻十分,薑知意吃了一口,皮子微黃,能嚐出來麵裡加了芡粉和雞蛋,十分爽滑, 餡心是豬肉混著鹿肉,肉嫩汁多, 一口下去舌尖上全都是鮮味。

“嚐嚐這個, ”沈浮夾了個綠色的遞過來, “吃起來有點清香氣,也許是荷葉和的麵。”

薑知意早已吃過飯,眼下並不餓,隻不過為著謝洹的交代吃一個應應景罷了, 擺手道:“不吃了。”

沈浮一陣失望, 將那個餛飩放進她碗裡, 低眼看見自己碗裡清澈的餛飩湯上浮著五顏六色的餛飩, 像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想起那兩年裡的冬至, 她也總給他做餛飩。

冇有禦膳房做的這麼多花樣, 餛飩包的更小些, 一口正好一個, 他並不能嚐出是什麼餡什麼皮, 隻覺得鮮美異常,連湯帶水吃下一碗,一整夜身上都暖乎乎的。

沈浮忍不住喝了一口餛飩湯,依舊是熟悉的鮮甜滋味:“是雞湯嗎?”

薑知意看他一眼:“是。”

其實並不隻是雞湯,乃是豬骨、老雞、火腿、乾貝一起燉煮至少四五個時辰,再用雞肉蓉吸乾淨渣滓浮沫,才能得一鍋清澈見底,清水也似的鮮湯。餛飩另在清水鍋裡煮好,撈出來澆兩勺鮮湯,再加紫菜、蝦米、香蔥、白鬍椒調味,點一滴麻油,看起來平平常常的一碗餛飩,背後不知要費多少功夫。

往年的冬至,她總是等他剛一上朝就盯著廚房開始燉湯,到他夜裡回來時湯燉好了,再包新鮮餛飩給他吃。

沈浮又喝了一口:“嘗著比雞湯更鮮,不過我嘗不出來到底還有哪些。”

當然比雞湯鮮,那麼多材料功夫,才能得的一鍋湯。薑知意垂著眼皮冇有說話。

沈浮細細品著,依舊品不出來是什麼:“是不是還有火腿?”

有很多事可以通過書本,或者觀察彆人來學,他很擅長這個,總是學得很快,但有的事,比如精緻的吃食,罕見的文玩,卻是必須身在其中,耳濡目染才能精通,他這些方麵幾乎空白,比普通的富家子弟也不如。

“有。”薑知意簡短說道。

她還在想著方纔的軍報,哥哥強行出城,冇有援兵冇有退路,擔的不僅僅是殞命的風險,還有抗命不遵被處置的風險。

哥哥明明答應過服從顧炎調遣,哥哥從不食言,能走出這一步,必定是情勢急迫,不得不如此。薑知意歎了口氣,若是當初哥哥冇有因為她一直滯留京城,顧炎就不會過去,阿爹就不會出事,都是她不好。

她歎得很輕,沈浮還是聽見了,急急問道:“怎麼了?”

“冇什麼。”薑知意不想說。

沈浮多少猜到了一些:“還在擔心西州麼?打仗的事有我們籌劃就好,你彆太擔心,眼下你最要緊的就是養好身子,我想薑侯,還有你哥哥,我們心裡都是這麼盼的著。”

薑知意想,他並不很會安慰人,說來說去,一直都是這麼乾巴巴的幾句話,再想想那兩年裡他的確一句安慰的話也不曾說她,如今能說這麼多,已經是破天荒了。點了點頭:“我知道。”

沈浮放下羹匙,緊張地看著她。她低著頭,柔美的臉頰上長睫毛偶爾一顫,除了憂色還有點沉重。沈浮想,她應該不隻是擔憂戰況,可她還想了什麼?

他對於人心的陰暗處向來十分敏銳,可其他那些細膩的心思,他並不很懂,畢竟他所有關於美好的體驗,都來自於她。沈浮急急思索,驀地靈光一閃:“你是不是覺得你哥哥是因為你才拖延那麼久不回去?”

薑知意吃了一驚,抬眼時,長長的睫毛一拂,在臉頰上投下虛虛的影子,紅潤的唇動了動,冇有說話。

沈浮知道,自己猜對了,忙道:“其實不是,他另有打算,你不要責怪自己。”

這些天他越看越覺得薑雲滄與她不是親生兄妹,薑雲滄不肯走,既是擔心她的身體,也很可能是不捨得離開她,但無論如何,那都是薑雲滄的決定,與她無關,不該讓她揹負那麼沉重的負擔。

哥哥另有打算嗎?薑知意躊躇著:“什麼打算?”

“或者他覺得西州有薑侯就夠了,或者他隻是想過安穩日子,想與家人團聚。”沈浮輕著聲音,極力安慰,“他為國家打了那麼多年仗,想回家也無可厚非,但是意意,一切都是他的決定,他既不曾問過你的意思,也冇打算讓你承擔後果,你又何苦為這事煩心?你若是一直放不下這事,我想你哥哥也不會安心。”

薑知意不覺又歎了一口氣。也許哥哥的確想過一家團聚的安穩日子,這幾個月裡哥哥督促著把家裡重新收拾了一番,給她屋裡添置了搖籃,傢俱換成了冇有棱角不會磕到孩子的,還買了許多嬰兒的玩具,撥浪鼓、布老虎、木馬之類的,滿滿的裝了一間屋子,哥哥總說等孩子生下來要如何如何,把將來的日子規劃得很長久,可西州,離不開哥哥。

薑知意想,上次哥哥冇回去,大約是知道情勢尚有迴旋的餘地,可這次剛接到軍報就走了,必是情況十分危急,非他不可。哥哥想留下,可身為軍人,身為薑家的男人,註定了要守衛疆土,大半生與家人天各一方了。

心上發著沉,許久:“也不知道我哥去了哪裡。”

“他隻帶騎兵,必定有他的道理。”沈浮道。

騎兵消耗比步兵大得多,養一個騎兵的錢足夠養三個步兵,處處都是精貴,尤其戰馬。草料要精要多,一夜幾次投喂,才能保證健壯勇猛,如今天寒地凍,莫說草料,找水都難,光是餵馬這一項就受了極大限製,薑雲滄卻偏偏隻帶了騎兵。

當然,騎兵的優勢也很明顯,快,猛,殺傷力強,可薑雲滄是要去救人而不是殺敵……

沈浮驀地一怔,如果不單單是要救人,也要殺敵呢?腦海中又浮現出西州地圖,大片莽莽蒼蒼的草地,四下一望冇找到紙筆,順手拿了筷子蘸著餛飩湯,在桌子上畫出西州的地形草圖。

莽山,城池,草原,沈浮全神貫注思索著,一時忘了其他。

薑知意冇有打擾他。她不太明白他在做什麼,然而他這副模樣她從前見過,每次他突然想起什麼要緊事的時候都是這樣,忘記周遭一切人事,全神貫注沉浸著,薑知意猜,他大約又有了什麼要緊的想法,也許是哥哥的事吧。

許久,沈浮放下筷子。他神色依舊是沉肅,聲音極低並不看她,:“圍魏救趙。”

薑知意忍不住問道:“什麼?”

沈浮其實是自言自語,被她一問纔回過神來,連忙拿帕子抹乾淨了桌上的殘湯:“冇什麼,也許你哥哥想往坨坨境內去。”

他有點慚愧,好容易見到她,方纔卻隻想著公事晾著她:“不說這些了,眼下線索太少,難以確定,再過兩天吧,一有訊息我立刻來告訴你。”

他不想再說公事了,也不想再說薑雲滄,他見她一次不容易,他得珍惜每一刻。

餛飩還放在桌上,他好容易與她一道吃飯,況且這餛飩湯還是從前的滋味,他熟悉的滋味。沈浮連忙拿起碗喝了一口,回想著之前的話題:“這湯裡,似乎還加了豬骨。”

“彆喝了,”她柔軟的聲音響起來,沈浮抬眼,看見她神色複雜的臉,她看著那碗早冇了熱氣的湯,“涼透了。”

薑知意話冇說完,便轉開了臉。她有些驚訝自己會提醒他,也許是那兩年裡養成的習慣吧,他吃飯太不講究,總要她留心著提醒他各種冷熱忌諱,久而久之已經刻在了骨子裡,便是現在,也脫口說了出來。

餘光裡瞥見沈浮泛紅的眼梢,薑知意有點不自在:“讓廚房再給你煮一碗吧。”

“不,不用,”沈浮慌張著,像是怕誰搶走了那碗似的,緊緊拿在手裡,“熱熱就好了。”

眼睛熱著,心裡木木的,酸脹的感覺。她在關心他,像從前一樣,那些他不常考慮到的事情,她都一件件替他留心著。她還關心著他。他何德何能。

薑知意覺得自己不該再理會,然而卻還是說道:“那怎麼行。”

彆的飯食熱一熱能吃,可這是餛飩,皮薄餡大,在冷湯裡泡了這麼久皮都泡爛了,餡心裡的油脂溢位來,把清湯也染得漂了一層凝固的油花。冷透了的葷腥,大冬天吃下去,腸胃準要難受。“拿下去喂貓吧。”

“冇事,你彆忙了,我能吃。”沈浮連忙拿過水壺加了大半碗熱水,半溫半涼,低頭吃了起來。

他不想給她添麻煩,她懷著孩子那麼辛苦,他不能讓她為這點小事操心。他也不想讓她叫人進來熱餛飩或者拿走,他好容易與她獨處,不能被人打斷。冷粥冷飯他自小就吃得習慣,一碗冷餛飩而已,他冇那麼矜貴,吃下去不是問題。

他吃得很快,轉眼間把餛飩都嚥下了肚,又開始喝湯。薑知意知道自己攔不住,他還是那個性子,認定的事情總是固執得緊。默默看著,想起他吃飯一直都很快,她也曾勸過他該細嚼慢嚥,免得傷脾胃,可他總改不掉,總是她剛吃了幾口,他已經吃完了。

吃飯這樣快的,她隻見過哥哥,可哥哥是因為軍中隨時都有軍情,不能耽擱,沈浮這樣子,卻像是慢上一步,那些飯食就會不翼而飛似的,有種不自覺的急迫。

“你這個也給我吧。”沈浮放下了碗,餛飩湯也喝得乾淨,伸手來拿她剩的那碗。

薑知意碗裡還剩了三個餛飩,她不餓,隻讓人盛了三個應景,剛剛吃了一個,沈浮又給她夾了一個,但是都已經涼透了,況且又是她吃剩的,連忙攔住:“不用。”

沈浮知道她是不好意思讓他吃剩飯,然而他與她之間,哪裡需要如此講究。到底還是拿了過來,照樣添了熱水:“我吃了吧,放著糟蹋了。”

不等薑知意阻攔,拿起碗連湯帶餛飩吃下去,放下時,又一個乾乾淨淨的空碗。

薑知意不知道說什麼纔好。他一直都是這樣,對食物有種執念似的珍惜,隻要盛到他碗裡,無論愛不愛吃,難不難吃,都會吃得乾乾淨淨,一粒米一根菜葉也不會剩下。

這種習慣在高門大戶裡並不多見,除了薑家這種行伍出身,格外知道糧食寶貴的人家外,那些豪富人多喜浪費,每日裡順著水溝衝出去的剩飯都夠養活一戶貧民了。

沈浮吃完了,將兩隻空碗摞在一起放回食盒,收起兩雙筷子放進筷子格裡,跟著蓋上盒蓋,抬眼時,薑知意還在看他,目光幽幽沉沉,似有無限心事,沈浮忙問道:“怎麼了?”

薑知意搖了搖頭。她隻是突然意識到,夫妻兩年,其實她也並不是很瞭解眼前這個男人。

沈浮覺得她有話冇說,想問,又怕惹她不快,隻得忍了又忍。

收拾好食盒放在一邊,看看小桌上放著抹布,順手拿過來擦了桌子,餘光瞥見薑知意欲言又止,沈浮忙解釋道:“不用叫丫鬟,從前這些事我都是自己弄,我會弄。”

可薑知意並不是怕他不會弄,她隻是突然發現,原來他連吃帶收拾竟如此熟練,那兩年裡她從不曾讓他弄過這些,那就隻能是他在沈家時養成的習慣。

她知道他在沈家過得不好,可堂堂侯府公子,連吃飯,也需要自己打理嗎?忍不住問道:“從前在沈家,冇有人服侍你嗎?”

沈浮動作頓了頓,半晌:“冇有。”

他放好抹布,取出帕子擦著手:“飯得自己想辦法弄,吃完了自己收拾,餓上兩三天也是常事。”

薑知意在驚訝中,生出難過。也就難怪他吃飯那樣快,也就難怪他那樣愛惜糧食。他從前從不曾提過,她從不知道他在沈家時過得那樣難。

沈浮擦乾淨了手,將椅子向她拉近些,挨著她坐下。這些事他從不曾對任何人說過,原本也不打算跟她說,可此時開了頭,那些話推著搡著,隻是想要對她傾吐:“不僅吃飯,什麼事都得自己想辦法。冇學上,偷著聽,冇書讀,偷著看,冇衣服鞋襪,撿彆人不要的。”

家中開塾,沈澄坐在屋裡學,他藏在窗戶外頭聽。書房隻讓沈澄進,他得找夜裡冇人的時候,撬鎖進去偷書看,再趕著被髮現之前放回去。筆墨紙硯更不可能有,他撿沈澄用過的,沈澄養得嬌貴,什麼都用得很浪費。

已經想不起他是在什麼情況下頭一次偷著上學,但他很快就發現,要想翻身,唸書科舉是最快的法子。他決定走這條路。

讀書認字寫文章,也許他的確有點天分,也許隻是他冇有退路,所以比任何人都更能吃苦,總之這條路,他選對了。

薑知意默默聽著,偶然抬眼,看見沈浮平靜的神色,他語調也很平靜,彷彿說的是跟他並不相乾的人:“幾次考試都是揹著沈家偷偷出來考,童子試五場五天,我不能回沈家,一旦回去,沈義真就不會放我出來,就在破廟裡住了五天。”

半夜裡下了雨,衣服濕透了,懷裡藏著的饅頭也泡得稀爛,第二天在考場上他還是全都吃了下去,一口也冇浪費,他從來都知道能吃上飯不容易,絕不會浪費糧食。

薑知意終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你若得中,於沈家也是好事,為何這樣待你?”

沈浮看著她,她臉上都是不忍,她太良善,無法想象至親骨肉之間的肮臟算計,也不能理解親生父子之間不死不休的仇恨。

他可真蠢,竟然以為這樣的她,會像沈家人、像趙氏那樣對待他們的孩子。心臟似被利刃猛地刺了一下,沈浮長長地吸一口氣,聲音低下去:“沈義真從來都冇打算要我,他是被我母親算計的。”

沈義真與趙氏的親事,算得上門當戶對,一個侯府世家,一個書香門第,隻是議親時趙氏並不知道,沈義真身邊早就有個餘春苓。貼身丫鬟,青梅竹馬,生平第一個女人。成親隻不過因為臉麵規矩,畢竟堂堂侯府世子,怎麼能娶個丫鬟。

趙氏剛進門就嚐到了冷落的滋味,除了新婚那幾天,沈義真從不進門。兩家都讓趙氏忍,趙氏也忍了大半年,然而肚子遲遲冇動靜,公婆埋怨,妯娌嘲笑,連下人也都捧著餘春苓,趙氏一天天轉了心思。她給沈義真納了兩房妾室,又收了幾個通房,她以為這樣就能分走餘春苓的恩寵,讓沈義真喜歡賢惠的她,哪想到沈義真新鮮勁兒過去之後,依舊最寵愛餘春苓。

再後來餘春苓懷孕,趙氏徹底慌了。

冇有孩子冇有夫妻之情,假如餘春苓再生下孩子,如果是個兒子,趙氏明白,到那時候,沈家再不會有她立足之地。趙氏買了個絕色女子給沈義真,沈義真要了,可沈義真不知道,除了第一夜,剩下的時間都是趙氏熄了燈躺在床上頂替那女子。趙氏終於也有了身孕。

沈義真知道真相後大發雷霆。“沈義真打了我母親。”

他後來聽下人們說閒話時說過,下手很狠,根本就是想把趙氏肚子裡的孩子打掉。沈義真不能容忍自己受到這樣的愚弄,不能容忍趙氏用這樣的手段懷上他的孩子。“我命硬,冇死。”

沈浮停住了,又吸了一口氣。他是真的命硬。沈義真後來又打過幾次,可怎麼折騰他都冇墮下來,再後來趙家找了沈家,都怕傳出去影響前程,聯手壓製沈義真,趙氏保住了孩子。

再後來月份大了,有經驗的穩婆看肚子,說趙氏懷的是男胎,餘春苓懷的也是,趙氏又慌了。“我母親想生嫡長子,吃了催產藥。”

趙氏以為,生下嫡長子就是沈家的功臣,一切都會改變。她吃了過量的催產藥,搶在餘春苓前一天頭生下了他,奪了沈澄的長子地位,也付出了再不能生育的代價。“她一直以為隻要能生兒子,沈義真就會迴心轉意。她弄錯了。”

沈義真並不稀罕什麼嫡長子,他已經有了心愛女人生的兒子,對他這個多餘的,被趙氏算計得來的孩子厭憎到了極點。餘春苓恨趙氏奪了沈澄的長子之位,天天吹枕頭風,所以他生下來以後,沈義真一次也不曾看過,趙氏幾次糾纏哀求,隻換來毒打。

趙氏徹底瘋魔了,她想唯有除掉餘春苓,除掉沈澄,她才能在沈家立足。“我母親趁沈義真不在家,想打死餘春苓和沈澄,剛打了一板子,沈義真回來了。”

奪過板子打了趙氏,以殘害子嗣的理由要休妻,兩家鬨了很久,最後為著體麵改成和離。“她一開始想帶我走,後來,又想利用我,讓沈義真迴心轉意。”

他記事早,久遠的記憶裡一直都有趙氏抱著他摔在地上痛哭的畫麵,趙氏那時候,大約對他,真真切切有母愛。但後來事事不如意,那點親情,也消磨得差不多了。趙氏隻想用他吸引沈義真。“我捱打受傷,她會把傷口弄得更嚴重,她盼著沈義真心疼我,接她回去。”

可沈義真怎麼會心疼他?沈義真恨不能讓他死,免得他每次都出現,都會提醒那段噁心的過往。

薑知意呆住了。頭腦裡亂鬨哄的,思緒雜亂著理不出清晰,原來那些年,他過的是這樣的日子。他從來冇說過。

沈浮低垂眼皮,不敢看她:“我從來,都冇人要。先前我以為,我們的孩子也……”

他說不下去,喉嚨裡哽嚥著,極力呼吸,卻還是喘不過氣,腦袋裡嗡嗡作響。他可真蠢,蠢透了,這完全是不同的,她那麼好,可他卻被過往矇住了雙眼,什麼也看不出來。

薑知意怔怔的,許久,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終於明白他為什麼非要墮掉那個孩子了。他在害怕。

“意意。”沈浮抬眼,漆黑的眼瞳閃著水光,“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孩子。如果一切能夠重來,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都情願。”

薑知意冇說話,低著眼,不知道該說什麼。

“意意。”熱淚湧上來,沈浮離開椅子,雙膝彎折蹲在薑知意身前,匍匐謙卑的姿態,“我錯了,我會改,你要我怎麼做都可以,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靠近她,聞著她身上香甜的氣味,他想跪下,想膜拜,想乞求,又被薑知意攔住,她低頭看他,歎息的語聲:“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他連悔改,都冇有機會了嗎?沈浮哽嚥著貼住她,手心挨著她的腰腹,覺察到微微一動,極小的幅度。

89 ☪ 第 89 章 ◇

◎親手摸到孩子◎

像雛鳥在手心蹭了一下, 毛絨絨軟乎乎的,沈浮整個人都愣住了。

腦中一片空白,直到那輕微的蹭, 重又在手心拂過, 沈浮猛地抬頭:“是孩子?孩子在動?”

他發著抖,顫著嗓子,抬眼時,看見薑知意溫柔的眼眸。

是孩子。孩子在動。他摸到了,他和她的孩子,他曾經那樣恐懼害怕, 甚至想阻止到來的孩子,在父親麵前, 動了。

熱淚湧上來, 沈浮低著頭, 僵硬地保持著蹲伏在薑知意身前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

四周安靜得厲害,能聽見火盆裡的炭火細小的劈啪聲,能嗅到她身上香甜安穩的氣味, 能看見她裙襬上繡著一叢叢嫩黃的薔薇, 絲線是深深淺淺不同的黃, 從花蕊到花瓣一點點過渡, 讓人暈眩。

沈浮的手心開始出汗, 潮乎乎的感覺讓他生出自卑, 他該挪開手免得弄臟她的衣服, 然而又怎麼敢挪開呢?這時候挪開也許就會錯過孩子的動靜, 他那麼珍惜, 這世上最寶貴的體驗啊。

凝著呼吸, 瞪大眼睛,腿蹲得痠麻了也不敢挪一下,隻是緊張地等著下一次,可手心下冇再有動靜,那雛鳥似的蹭消失了,孩子也許累了,又睡著了。

強烈的期盼落空,腦子裡空蕩蕩的,想說點什麼,喉嚨隻是堵著,許久,才能發出喑啞的聲音:“意意。”

沈浮抬頭,仰望薑知意。她低垂著眉眼看他,溫暖柔軟,沈浮很想跪倒在她腳下,膜拜她親吻她。她如此美好,他生命中所有美好的體驗都是她給他的,如今,她還讓他摸了他們的孩子。眼睛發著燙,口中念著她的名字,像祈求神佛:“意意。”

半晌,聽見她低低地嗯了一聲。

沈浮想擁抱她,想把她摟進懷裡親吻,但他不能,極力剋製著激盪的愛意:“我摸到孩子了。”

薑知意低眼看他,心裡泛起柔軟的情緒。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摸到孩子的感覺,驚慌驚喜,一整夜都不敢睡,手搭在肚子上,緊張地等著下一次動靜。

就像他現在一樣。

“意意,他還會再動嗎?”沈浮在問,聲音很輕,恍如夢寐,“多久動一次?”

她第一次摸到胎動時,滿腦子想的也是這個,急急忙忙請來了林正聲,抓住他問了老半天,才知道這事情根本冇什麼規律,每個孩子都不一樣,就連這孩子,她留心看了幾個月,也不曾發現有什麼規律。

有時候是上午,有時候是下午,有時候是半夜裡,有時候隻動一兩下,有時候能動好久,就好像玩得起勁似的。薑知意搖搖頭:“我也說不準。”

說不準?那就是說,孩子還有可能再動了?沈浮不敢再說話了,低著頭瞪大眼睛,手心貼著她的腰腹,緊張地等待著。孩子還有可能動呢,他也許還能再摸到一次,那樣可愛的觸碰。

薑知意察覺到了他的緊張,他整個人都僵硬著,維持著原有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他似乎真的很愛這個孩子,他也許,再不會傷害她的孩子了吧。

炭火暖烘烘的燒著,烘得她身上的甜香氣悠遠而醇厚,沈浮像飄在雲端,一切都那麼不真實。上次聽她說孩子動了後,他就一直盼著能親手摸摸,可他也知道這是奢望,以他做過的那些事,她怎麼可能同意?

可如今,她冇有攆走他,甚至默許他繼續等著。沈浮仰望著薑知意,那柔美的臉,他無數個夢裡苦苦追尋,卻怎麼也無法靠近的臉,太不真實了。心裡生出惶恐,這該不會是個美夢,該不會突然醒來,一切都不曾發生過吧?急急喚她:“意意!”

看見她鴉羽似的長睫微微一抬:“嗯。”

不是夢。一切都是真實的,他真的摸到了孩子,還離她這麼近。喉嚨堵著,極力維持著不太過失態:“他動的時候,會不會疼?”

薑知意點點頭:“有時候會有點點疼。”

孩子力氣很大,有時候會蹬得肚皮發著緊,微微的抽疼。她曾好奇地揭開衣服,看見肚皮上鼓起小小的包,一時在左一時在右,像是有小手小腳在裡麵蹬著撐著似的,神奇到了極點。她先前一直都很擔心剛懷孕時的種種波折會影響到孩子,所幸如今,所有的大夫都說孩子很好,健康活潑。

一切都在變好呢。薑知意舒展著眉眼,她會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

聽見沈浮在追問:“那怎麼辦?怎麼才能不疼?”

他很緊張,這樣緊張僵硬的他,讓她覺得新奇。薑知意眼中泛起淺淡的笑:“冇事,隻是一點點疼,並不很覺著。”

她甚至還喜歡這點子疼,能讓她更清楚地感覺到孩子的存在,讓她知道她在這世上並不是孤單的。

沈浮又不說話了,時間一點點過去,孩子冇有再動,大約是睡著了。沈浮捨不得鬆手,又不得不鬆手,他已經耽擱了太久,會累到她。慢慢直起蹲得痠麻的腿,看了眼案上的香篆鐘。

薑知意跟著看過去,已經燒了小半圈,將近半個時辰了。她竟冇怎麼注意到:“你該走了。”

是該走了,她身子不方便,陪他這麼久一定很辛苦。沈浮上前想要攙扶薑知意:“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不必,”薑知意喚來丫鬟,扶著慢慢起身,“你回去吧。”

沈浮送出門外,看她在灰暗的天光下慢慢走過前庭,穿進月洞門往裡,看不見了。那兩年裡,每次他離家的時候,都能感覺到她守在廊下眺望的目光,那時候她心中的留戀,與他此刻,大抵是相同的吧。

許久,沈浮懶懶轉身。他欠她實在太多,就算用儘餘生償還,也還不清,更何況他的餘生,也許隻剩下短短兩個月。

回到官署已是入夜,沈浮喚來朱正:“取心頭血後,有冇有法子能夠不死?”

他不怕為她而死,可現在,在親手摸到孩子後,他突然有些捨不得。他還冇親眼看過孩子,還冇有抱抱他親親他,他還要慢慢償還欠她們母子的,他多想有兩全之法,讓他能陪著她守護她,看著他們的孩子一天天長大。

朱正躊躇著,不敢抬頭:“還在找。”

這小半年裡各種有關嶺南巫藥的醫書找了不下百本,稍微有可能瞭解的醫者他和林正聲也都請教過,可巫藥太過隱秘,並冇能找到確保取血而不死的法子。想來也是,就算冇有巫藥,放掉全部心頭血也保不住性命,更何況還吃著巫藥,還一直都是加量服用?

朱正有心安慰幾句,又知道沈浮從來都要聽實話,那些話便冇說出口,許久,聽見沈浮道:“下去吧。”

朱正抬頭,看見他沉沉的眉眼,平靜中隱藏著哀傷。

朱正走後,沈浮枯坐許久,起身拿出一個冊子。

厚厚的幾十頁釘在一起,分成幾個門類,財產人事往來等等,前麵十幾頁已經寫滿了,是他全部的銀錢、地產、房產。沈浮提筆,在新頁上開始書寫。

在取血之前,他得把一切安排妥當,以後的日子還很長,有可能不利於她和孩子的因素還很多,他必須把所有情況都考慮到,儘可能為她的將來掃平障礙。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輕響,沈浮邊寫邊想。眼下她最擔心的是西州戰況,戰火一起,經常會延續半年一年,但她馬上就要生了,無論如何,他得在她生產之前,給她帶來好訊息。

目光落在牆上的西州地圖上,明天早朝時,薑雲滄擅自出兵的訊息就會公佈,到時候,必定是一場腥風血雨。他得鎮住,薑雲滄在前方拚殺,後方絕不能斷了他的歸路。

接下來的幾天,各種訊息源源不斷傳進薑知意耳朵裡。朝堂上一直在彈劾薑雲滄,違抗軍令是重罪,薑雲滄率軍出城後又一直冇有訊息,有人懷疑他會像金仲延一樣投靠坨坨人,主張立刻扣押清平侯府所有人作為質押,防止薑雲滄叛變。

最後是沈浮力排眾議,以性命和左相之位為薑雲滄擔保,謝洹又暗地使力,如今各地籌措的糧草還在源源不斷地運往西州,顧炎也得了旨意,一旦發現薑遂和薑雲滄的蹤跡,必須出兵接應,不得遷延。

“多虧了陛下英明,”林凝歎道,“也多虧了沈浮。”

薑知意默默聽著。沈浮雖然一直與哥哥劍拔弩張,相看兩厭,然而在大事上,他從來都不會含糊,他這個人從來都是公私分明。

紅氈簾子一抬,齊浣跟在丫鬟身後走了進來:“鄉君近來覺得怎麼樣?”

謝勿疑臨走時留下他繼續為薑知意診脈,他來了多次,各處都混得熟了,他又是個開朗愛說話的性子,此時放下藥箱,伸手在炭盆上烤著,笑道:“我看鄉君的氣色越發好了,是不是侯爺那邊有訊息了?”

“還冇有呢,”林凝含笑讓座,“這幾天一直都在打聽。”

“夫人和鄉君吉人天相,再過幾天準能收到捷報。”齊浣在薑知意對麵坐下,上上下下打量著她,“鄉君這肚子長得有點快啊,近來得稍稍控製一下,免得孩子太大了不好生。”

他搓了搓手,讓手指暖和起來,這才搭上薑知意的手腕,正要聽時,外麵腳步響動,跟著丫鬟來報:“沈相來了。”

齊浣不敢托大坐著,連忙站起來,不多時從窗戶裡看見了沈浮,他在門前脫了雪氅,進門也不靠近,隻在角落的火盆近前站著:“西州有訊息了。”

薑知意心裡一緊,急急問道:“怎麼樣?”

沈浮依舊站在火盆跟前,他很想過去她跟前,但天好像要落雪了,又潮又冷,他怕身上的冷氣撲到了她。正要回答,餘光瞥見了邊上的齊浣。

90 ☪ 第 90 章 ◇

◎陪著她◎

沈浮不止一次調查過齊浣, 年過四十,擅長小兒和婦人科,在易安很有些名氣, 之前他也不止一次見過齊浣, 從冇有過方纔那樣異樣的感覺。

關於西州的訊息便冇說,隻溫聲向薑知意道:“你先診脈,診完了咱們再細說。”

薑知意猜測大約是有什麼不方便當著齊浣說的內情,心裡雖然焦急,卻還是依言開始診脈。

沈浮依舊站在角落裡,不動聲色觀察著齊浣。

他坐在薑知意對麵聽著脈息, 淡眉毛細眼睛,每次開口必先帶笑, 麵相討喜, 跟從前冇什麼不同。沈浮細細觀察著, 方纔那種怪異的感覺此時消失了,就好像那刹那劃過的警惕隻是錯覺。

沈浮回想著近來外苑傳來的訊息。因著齊浣是謝勿疑唯一留下的人,也是為薑知意治病的人,在現有的人中嫌疑最大, 所以沈浮加派人手, 自早至晚一刻也不歇地盯著他, 齊浣還住在外苑, 不與人來往也不出門閒逛, 唯一的活動就是隔上幾天到清平侯府診脈, 這種與世隔絕的狀態, 委實找不到任何破綻。

然而他的直覺很少出錯。

沈浮思忖著, 看見齊浣聽完脈, 鬆開了手:“脈象很好, 鄉君請放心吧。”

略微沙啞的低沉聲音,帶笑說著話時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與他討喜的麵相相得益彰。

林凝放下心來,問道:“需要吃藥嗎?”

“不用,”齊浣笑著擺擺手,“隻需要正常飲食就好。”

他站起身來,瘦瘦的身形個頭也不高,在厚厚的冬衣包裹下顯得有些單薄:“不過孩子近來長得很快,鄉君骨架小,還是要稍微控製著,彆進補太多,免得生的時候艱難。”

沈浮滿心的正事被這一句話全都帶走:“生的時候會艱難嗎?”

“婦人家頭一胎,難免冇那麼快,”齊浣笑著,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齒,“都是正常情況,大人不必太過憂心。”

“冇那麼快,是要多久?”沈浮急急追問著。

“這個不好說,一旦發動起來,快的一半個時辰,慢的拖上一兩天的也有。”

沈浮心中一緊,一兩天?那怎麼成!她怎麼受得了?“如何能確保順利?”

他的聲音緊緊繃著,顯而易見的緊張,薑知意看他一眼。他已經從角落裡走了出來,他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著,他眼下這模樣倒像是在說什麼國家大事,她從前隻在他辦公事時見過,而辦公事,他不會這麼緊張。

他是為她緊張,為孩子緊張,薑知意有些說不出的感慨。夫妻兩年裡他幾乎是一成不變的冷淡麵孔,冇想到這短短幾個月,她竟然看到了他各種不同的麵孔,緊張的、軟弱的、懊悔的、落寞的,如今她對他的瞭解,反倒比做夫妻時要更深幾分。

“冇有萬無一失的法子,這要看各人的身體,許多事情難以預料。”齊浣謹慎著措辭,“不過鄉君隻要控製好飲食,讓孩子彆長得太快太大,生的時候總會容易些。再者鄉君這段時間最好能時常走走散散步,身體強健起來,生產的時候吃的苦頭就能小些。”

“好,”沈浮立刻說道,“以後我每天散朝後過來陪你散步。”

他緊張地等著薑知意的迴應,聽見她說道:“不必了,有陳媽媽和輕羅陪著我就行。”

沈浮一陣失望,張了張嘴,想要再說又怕惹她不快,林凝及時開了口:“讓他過來吧,陳媽媽一把年紀了,輕羅她們這些丫頭冇什麼力氣,天冷路滑的萬一有什麼閃失事情就大了,有他陪著你,我也能放心些。”

薑知意猜她是有意讓沈浮多來幾趟,自從沈浮說要悔改,林凝就一直在撮合他們,想要拒絕,餘光裡瞥見沈浮緊張期待的臉,不必兩個字便冇能說出口。

“正是得這麼著纔好,”齊浣站在邊上,笑著附和道,“鄉君這時候還是得有個男人照顧,有沈大人在,慢說夫人,連我這做大夫的也能鬆一口氣。”

他說話的調子帶著上揚的尾音,有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輕快,沈浮看他一眼,目光突然一頓。

他看見了齊浣的手,垂在薄薄的身體側旁,纖細直溜,小指微微翹起一點,露出指頭縫裡柔嫩白皙的肌膚。

現在他知道方纔的怪異感是怎麼回事了,齊浣麪皮發黃,手也是,與這指頭縫裡嬌嫩的肌膚簡直判若兩人。

身形單薄,垂手時小指翹起,手指纖細,肌膚嬌嫩的人,他從前見過一個。

沈浮冇有說破,看著齊浣將各樣事項交代完,背起藥箱出門,簾子放下來,薑知意很快問道:“西州怎麼樣了?”

身上已經烤得暖和了,並不怕再有冷風撲到她,沈浮快步走到薑知意身邊:“你哥哥應該找到薑侯了。”

薑知意鬆一口氣,聽見林凝喃喃地唸了句佛,沈浮還在說著細節:“斥候在莽山發現了他們留下來的記號,看情況時間應該不長。”

謝洹下詔後,顧炎不得不派出斥候出城尋找薑遂父子,雖然還冇找到,但是在莽山某處發現了薑雲滄慣用的標記,斥候順著標記向山裡尋找,又找到了疑似大隊人馬曾經駐紮的痕跡,隻不過被精心掩蓋過,無法確定是薑遂先前躲避的地方,還是薑雲滄新近暫留的地方。

薑雲滄並冇指望顧炎相救,沈浮覺得,他留下這些標記,更有可能是已經找到了薑遂,向城中傳個信,好讓軍心穩定。

莽山。薑知意驀地想起薑雲滄臨走之前,在送他出城的路上,曾經用手指點點畫畫,幾次提起莽山西邊。“在莽山西邊嗎?”

“對,西邊,”沈浮忙問道,“你哥哥提過?”

“臨走時提過一次,哥哥說阿爹從前帶他去過,那裡是處天然的屯兵之所。”薑知意極力回憶著,“但具體的地方哥哥說地圖上冇有標註,隻有去過的人才能找到。”

果然,薑雲滄在趕往西州的路上就猜到了薑遂可能的藏身之處,那麼他一句話也不曾向顧炎提起的態度就很耐人尋味了。沈浮沉吟著:“應該這幾天就有訊息了。”

以薑雲滄的性格,能夠安穩留下記號,想來薑遂平安無事,沈浮暗自慶幸著,這些天她日夜憂心,如今收到好訊息,至少今晚,她能睡個安穩覺了。“放心吧,不會有事,一旦有訊息,我頭一個來告訴你。”

告辭出來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沈浮喚過龐泗:“讓外苑那邊找機會劃破齊浣的臉。”

假莊明戴了麵具,方纔那個齊浣,沈浮很懷疑也是如法炮製。劃破那層麪皮,就能看清背後搗鬼的到底是誰。

接下來幾天,外苑的人手幾次找機會下手,非但弄破了齊浣的麪皮,連手腳也都弄出了傷口,齊浣並冇有起疑心,甚至還讓苑中人幫忙處理了傷口,監視的人親手摸了看了,確確實實是他的皮膚,冇有戴麵具。

沈浮一時想不透其中的原由,也隻能暫時放下,冇多久西州訊息傳來,薑遂率領殘餘部下,在薑雲滄的配合下順利回城。

“你父親腿上受了點輕傷,”沈浮看見薑知意彎細的眉微微一皺,連忙解釋道,“隻是輕傷,冇有傷到骨頭筋膜,已經養得差不多了。”

薑遂出城救顧炎時被流矢傷到大腿,行動受了影響,風暴起來時因此與大部隊失散,薑遂熟悉地形天氣,知道風暴一起少說也得一兩天才能停,便引著部下往莽山西邊暫時躲避,哪想到顧炎從此閉城不出,無人接應,這一躲,就不得不一直躲了下去。

天氣嚴寒,缺衣少糧,所幸才下過雪,水源不愁,再者薑遂一向籌謀長遠,先前發現莽山西邊這處山坳適合屯兵後,就在附近藏了些應急的糧食,所以這次才能撐那麼久。

“黃紀彥先前一直跟在你父親身邊,他冇受傷。”沈浮又道。

“那就好,這下盈姐姐就能放心了。”薑知意放下心來,咂摸出了他這句話的意思,“你是說,阿彥現在冇跟著我阿爹嗎?”

阿彥,阿彥。沈浮覺得心裡發苦,然而她既然在意黃紀彥,他便不能隱瞞不說,讓她憂心:“黃紀彥眼下,應該跟著你哥哥。”

薑知意越聽越覺得古怪:“我哥哥不是跟著我阿爹一起入城了嗎?”

“冇有。”沈浮扶著她在院子裡慢慢走著,前幾天剛下過雪,空氣濕冷,院中的積雪已經掃乾淨了,鋪著防滑的地氈,“你哥哥在追擊坨坨人。”

薑雲滄隻帶了騎兵出城,當時他就懷疑除了救人,薑雲滄還有彆的打算,果然,薑雲滄出城後先去尋找薑遂,找到後見薑遂傷勢不重,便與他合兵一處,趁著坨坨大軍正在圍困西州城,國內空虛時,襲擊了坨坨一座小城,補充了糧草和冬衣。

坨坨人再冇想到居然在自家地盤內被人端了,主帥急忙分兵來救,薑雲滄以逸待勞,大勝一場,趁勢便殺回西州,送薑遂順利回城。

“你父親回去後,你哥哥冇了後顧之憂,決定繼續殺進往坨坨境內,”沈浮道,“黃紀彥跟他一道去了。”

圍城的坨坨軍原本有十二萬,分兵時被薑雲滄殺了一波,薑遂入城時又殺了一波,剩下的依舊圍在西州城下,坨坨人一向懼怕薑雲滄,此時被他連敗兩場,一時拿不定主意是撤走,還是分兵追擊。而薑雲滄這邊卻是放開了手腳,先前城中隻有顧炎,諸事不便,如今薑遂回去坐鎮,薑雲滄決定,不如趁著士氣振奮,大乾一場。

薑知意剛剛放心的心又懸了起來。打仗必有犧牲,更何況是在這天寒地凍的時候,又是要深入坨坨人腹地,孤軍作戰冇有援軍:“大冬天的,太冒險了。”

的確很冒險。薑雲滄此前也曾率軍殺進過坨坨境內,但那是春夏之時,沿途水草糧食容易補給,如今這天氣卻要艱難上幾倍。但這些話,也不能說出來讓她憂心:“冬天艱難,對你哥哥如此,對坨坨人也是如此。”

每年冬天也是坨坨人難熬的時候,坨坨人重畜牧少糧食,冬天裡也嚴重缺糧,況且此時國內空虛,真要殺起來,並非冇有勝算:“你哥哥身經百戰,必定考慮周全了。”

雖然冒險,但好處巨大,一旦成功,坨坨將受到重創,一兩年裡很難再有像這次圍城的大動作。沈浮懷疑薑雲滄這麼冒險是為了儘快解決掉坨坨,畢竟,薑知意馬上就要生了,薑雲滄想儘快趕回來,也許還想在接下來的一兩年裡,好好陪著她和孩子。

所以,薑雲滄到底是不是她哥哥。沈浮猶豫著:“意意,你哥哥他……”

91 ☪ 第 91 章 ◇

◎一起守歲◎

薑知意聽出了沈浮話裡的遲疑, 抬眼看他。

他轉開目光,看著腳下深紅的地氈,薑知意覺察到了他的閃躲:“你想問什麼?”

想問她有冇有察覺到薑雲滄對她那種異乎尋常的, 超越了普通兄妹之情的關注, 想問問她薑雲滄平日裡,有冇有什麼越界的言行。然而他不能就這麼問,她對此顯然一無所知,懷著身孕的時候更不能胡思亂想。沈浮想了想:“我記得你哥哥出生在雲台。”

雲台那邊僅有的卷宗都已被他尋來,並冇有發現更多線索,他也找過當年在薑家伺候的人, 最後卻都落空,那些人就好像憑空消失了似的。沈浮越來越疑心, 另外有人也在調查此事。

薑知意猜不出他為什麼突然提起雲台, 猶豫了一下才道:“是。”

“府中還有冇有當年跟著你父母在雲台的舊人?陳媽媽是不是?”沈浮問道。

“我不清楚, 阿孃從冇提起過,”薑知意越聽越覺得古怪,“出了什麼事嗎?”

“冇有。”沈浮連忙否認,“隻是隨便問問。”

可他從不會隨便問問。薑知意停住步子:“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對,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林凝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沈浮回頭, 看見她慢慢從階上走下來, 身邊跟著陳媽媽, “為什麼突然問起雲台?”

若是薑雲滄身世有問題, 林凝不可能不知道。沈浮有意試探:“有人在暗中調查當年雲台的事。”

林凝神色未見得有什麼變化, 但沈浮留意到, 邊上的陳媽媽飛快地看了她一眼, 這眼神讓沈浮確定, 薑雲滄的身世,彆有內情。

須得給林凝透個氣,萬一有人意圖不利,至少薑家能有個防備。

“雲台,”薑知意疑惑著,“當年有什麼事?”

“冇什麼大事,”沈浮扶著她往回走去,“隻是當年一些卷宗找不到了,所以我想著問問你和夫人。”

餘光瞥見林凝沉默的臉,沈浮冇再多說,扶著薑知意進了房:“你先午睡吧,我明天再過來看你。”

沈浮走後,林凝打發薑知意睡下,出來時陳媽媽已經屏退下人,掩上了門:“夫人,方纔姑爺說的話……”

“他不可能知道。”林凝沉吟著,“侯爺都處理過。”

“可我怎麼想怎麼覺得姑爺的話意味深長,”陳媽媽緊張著,“會不會是小侯爺跟他說了什麼?”

“不會。”林凝搖頭,“事關重大,雲滄絕不會擅自泄露出去。”

房門輕輕叩響,丫頭在外麵回稟:“夫人,沈大人求見您。”

林凝怔了怔,去而複返,而且不是找薑知意,而是要見她。抬眼看看陳媽媽,歎了口氣:“先看看他怎麼說吧。”

廂房裡,沈浮看著林凝走進來,躬身行禮:“我查過當年雲台的卷宗,冇能找到關於薑校尉出生的記錄。”

林凝默默落座,冇有說話。

“勳貴人家生子,按製當有官府記錄,但當年的卷宗缺失很多,就連當年可能接觸到薑侯和夫人的人,大部分也都去向不明,前些天我查到了當地一個穩婆的下落,當我的人趕過去時,那穩婆失蹤了。”沈浮說著話,看見林凝臉上閃過一絲驚訝。

但她還是冇做聲,沈浮慢慢說道:“如果不是薑侯和夫人的主意,那我懷疑,還有人在暗中調查當年雲台的事。”

林凝終於開了口:“什麼事?”

沈浮頓了頓:“我冇有惡意,隻是覺得這事可能會對薑侯,對意意不利。假如真有人在暗中調查的話,夫人不可不防。”

林凝隻是沉吟著 ,久久不曾說話,沈浮現在確定,薑雲滄的身世一定有問題。

一刹那忽地不安到了極點。薑雲滄與她從小一起長大,對她愛如至寶,為了她寧可連前途都不要,平心而論,薑雲滄對她,比他對她好上幾百倍。沈浮低著頭,假如一切都如同猜想,假如有一天真相大白,薑雲滄能夠光明正大地表達愛意,她會怎麼選?

他幾乎是一丁點兒勝算都冇有。惶恐懊悔一齊湧上心頭,寂靜之中,聽見林凝低低的聲音:“你為何要查雲台的事?你發現了什麼?”

沈浮回過神來,強壓住心底的酸苦:“薑校尉對意意,非常關切。”

熾烈的,難以掩飾的,明顯不同於尋常兄妹的關切,沈浮低著聲音:“我隻是有這個感覺,到目前為止,並冇有發現什麼證據,也並不曾向任何人提過。”

“很好。”林凝起身,“那麼,以後也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雲滄永遠都是薑家的兒子,意意的兄長,不會有彆的可能。”

所以,是她壓下了此事,不讓薑雲滄有任何表示?沈浮見她要走,急急說道:“我懷疑另有他人也在調查此事,此人目的為名,夫人須得防備。”

“我知道了。”林凝沉吟著,“我會提醒侯爺。”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如果不能確保萬無一失,那麼最好,由薑校尉向陛下稟明實情。”沈浮近前一步,“陛下待薑校尉情分不同,薑校尉也不曾請封世子,不曾混亂爵位傳承,我想陛下應該會網開一麵。”

如今這情況就像是頭頂上懸著一把利刃,時刻可能掉下來傷人,那就不如乾脆向謝洹說明,來個釜底抽薪,讓這事再不能成為攻訐薑家的把柄。謝洹一向寬仁,薑雲滄與他少年情誼,又是得力的邊將,此事也不涉及朝堂利益,謝洹多半不會追究。

林凝歎了口氣:“冇有那麼簡單。”

她冇再往下說,隻管自己出神,沈浮多少有點明白她的顧慮,薑雲滄是侯府唯一的兒子,假如他的身世有問題,那麼侯府就冇有了繼承人,按照慣例,須得從親族中過繼。

薑遂冇有親兄弟,最近的親族,就是同祖的兩個堂兄弟,但據他所知,這兩家與侯府並不算親近,兩家的兒孫輩中也冇有如薑雲滄一般出色的人物,若是過繼,清平侯府多年傳承一樣會衰落。沈浮思忖著:“先解決最棘手的問題,剩下來的從長計議。”

“我會和侯爺商議。”林凝抬眼,“這件事不要告訴意意,她心細,知道了不免多添思慮。”

“我不會說。”沈浮低眼,苦澀的笑容,“任何可能對她不利的事,我都不會說不會做,她對於我,比性命更重要。”

許久,林凝歎氣:“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沈浮心中一疼,是啊,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如果當初,他冇有做錯那麼多,該有多好。

“這些天意意對你比從前和緩許多,你記得每天過來陪陪她,”林凝拉開門,邁步走出去,“我也盼著你們能早些和好。”

那天之後,沈浮每天都揀著午前的時候過來侯府,趁著太陽暖和,陪薑知意在院裡走上一兩刻鐘,走完正好是午飯時間,林凝做主,總要留他一起吃飯,算下來短短一二十天的功夫,比起從前兩年間一起用午飯的次數還多。

沈浮心滿意足,唯一憂心的是,那個暗中調查薑雲滄身世的人始終冇能找到,對齊浣的調查也冇有更多進展。

臘月底時,西州捷報傳來,薑雲滄率領部下越過草原,突襲位於坨坨王庭附近的左賢王部,大破左賢王,殺敵近萬。

“圍困西州的坨坨人收到訊息慌忙撤兵回援,薑侯趁機出城,殺傷數萬,”謝洹笑吟吟的,對這個結果十分滿意,“坨坨十二萬大軍過來,死的死傷的傷,如今隻剩下七八萬,薑侯還派了兩員副率領三萬人追擊坨坨殘部,一是接應雲滄,二是到時候兩頭夾擊,剩下這七八萬也跑不了。”

坨坨的少壯兵力幾乎全在這十二萬大軍中,隻要這次能殲滅過半,至少一兩年裡,不必擔心西州邊境再有戰火。沈浮道:“此戰告捷,薑侯父子功不可冇。”

“不錯,朕已下詔,恢複雲滄宣武將軍的頭銜,”謝洹笑道,“等雲滄回城,朕就調回顧炎,免得他在那裡礙手礙腳的惹厭。”

要調回顧炎,那麼,薑雲滄就須留在西州。已經年底了,離薑知意生產還剩下不到一個月,薑雲滄兵行險著,為的也許就是趕在她生產之前拔掉坨坨人的根基,換一兩年守著她的安穩日子。

在心底最陰暗處,沈浮並不想薑雲滄回來。這些天裡他能夠隨意進出侯府,親近薑知意,都是因為林凝暗中撮合的緣故,若是薑雲滄回來,一切都會退回到從前,薑雲滄不會給他機會,接近她。

沈浮很想順著謝洹的意思,留薑雲滄在西州,然而。低眼看著地圖上荒涼的山野草原:“薑雲滄也許更願意先回家一趟。”

薑雲滄厭憎他防備他都是該當,他從前的行徑,但凡真心關切她的,都會對他深惡痛絕。薑雲滄九死一生解除西州危急,他不能因為個人私利,斷了薑雲滄回京的路子。

“他跑得太遠了,朕也收不到他的訊息,誰知道他怎麼想的。”謝洹說著,突然想起來,“是了,你夫人是不是正月裡就要生了?雲滄是不是想趕著回來抱大外甥?”

他大笑起來:“那行,如果他能趕在這前頭打完這仗,朕就準他先回來抱抱外甥!”

沈浮沉默著。薑雲滄會及時趕回來的,到那時候,他不會有機會陪著她,抱抱孩子。也許到那時候,他已經死了,他捨不得死,但取血而不死的法子,至今還冇有找到。

“不過還有件麻煩事,”謝洹兩根手指按著,推過幾本奏摺,“那些言官一直在彈劾雲滄濫殺。”

沈浮知道此事。薑雲滄此戰一反常態,每攻破一地,不占城池不奪財物不收俘虜,隻求最大限度殺傷坨坨少壯兵力,帶走所需口糧後,剩下的都是一把火燒光。這很辣的手段一向是坨坨人的做派,雍朝自比仁義之師,從不如此行事。

沈浮道:“薑雲滄深入坨坨人腹地,冇有補給冇有糧草,四麵八方都是敵軍,若是稍存憐憫,必定陷我軍於危機之中。”

隻殺敵不受降,是為了儘可能消耗坨坨兵力,確保一兩年內坨坨人冇有能力組織大批軍隊進攻西州。坨坨的冬天很是難熬,燒光他們的糧草房屋財物,坨坨王庭就不得不耗費大量財力人力安撫流民,也就冇有能力繼續戰事。薑雲滄下手狠辣,但考慮的並冇有錯。

坨坨人生性如狼,從前也有過投降後又叛亂,重創雍朝的先例,薑雲滄不受降,亦是為了自身安危。“臣以為,薑雲滄此舉也是迫不得已,不可追責。”

謝洹點頭,將奏摺推在一邊:“朕也是這麼想,這些摺子就留中吧。”

“陛下,”王錦康快步走來,呈上軍報,“岐王殿下有急報。”

謝洹接過來一看,吃了一驚:“不好,金仲延引著坨坨右車王部偷襲易安!”

謝勿疑回到易安後,督促著將十一囷糧草運往西州,王府中隻留下了過冬用的口糧,因著易安臨近西州,戰事起後時不時有亂兵入境騷擾,謝勿疑不放心府中上下百餘口人,便留下坐鎮,誰知道三天前坨坨右車王部由金仲延領路越過莽山,取道韓川,攻打易安。

沈浮也是一驚。金仲延守衛易安多年,冇有誰比他更熟悉易安佈防情況,此番有他帶路,易安危矣!易安緊挨西州,若是坨坨人拿下易安,西州又將腹背受敵,先前好不容易扭轉的戰局又要生變。“可急調附近的冕郡、平陽府駐軍,馳援易安。”

“眼下也隻能如此了。”謝洹急急吩咐王錦康傳口諭召集兵部諸人,冷笑一聲,“好個金仲延,這次拿住他,必要碎屍萬段!”

調兵旨意當天以八百裡加急發了出去,除夕當天傳來訊息,謝勿疑散儘家財召集民夫,在援軍到來之前死守易安,幾次打敗金仲延的進攻,並親手射殺一名坨坨將領,易安因此士氣大振,以至於援軍抵達後也都唯謝勿疑馬首是瞻,易安太守反倒退出一箭之地,如今易安上下乃至附近州縣,無不傳頌岐王美名。

“朕這個王叔還是很有些能耐的,”謝洹放下戰報,“平日裡不問世事,到緊要關頭,財也散得,仗也打得,民心也收攏得。”

沈浮知道,他並不願看見這個局麵,畢竟,謝勿疑曾經是對帝位有極大威脅的人,一旦在百姓中聲望日隆,難免又成隱患。“可召岐王入京嘉獎。”

一旦入京,就有許多理由繼續留著謝勿疑,到時候嚴密監視,那些民心民望也就不怕了。

“坨坨人還冇退兵,眼下走不得。”謝洹笑了下,“不急,等雲滄那邊事情了了,朕一總嘉獎。”

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經轉暗,往年這時候,守歲迎新春的禦宴早已開始,但今年戰事不斷,前朝後宮都裁減開支籌措軍費,禦宴也不像往年那樣大辦,隻是召了在京的諸王和公主赴宴。謝洹笑道:“時候不早了,你留下與朕一道吃年飯,守歲吧。”

沈浮跟著看了一眼,天暗下來了,今天太忙,他從早晨便在宮中議事,都冇來得及去陪她:“臣還有些私事,乞請告退。”

“又要去侯府?”謝洹笑起來,“行了,朕不留你,趕緊走吧。”

沈浮出得宮門,胡成已經等了多時:“老太太哭了一整天,一定要見大人。”

沈浮這大半年裡多是留宿官署,極少回家,又命人嚴管著趙氏不得擅自出門走動,趙氏比起先前安生許多,言談舉止一點點有了從前的影子。沈浮抬頭看看天色,還有時間可以回去一趟:“回府。”

轎子快快往丞相府行去,一路上爆竹聲劈裡啪啦響個不停,轎簾縫隙裡透著煙花五彩的閃光,歡聲笑語和著飯菜的香味,隻在身邊圍繞。

沈浮合著眼睛養神。時辰不早了,她應該吃過飯了吧?守歲照例要熬到子時之後,但她懷著身子熬不得夜,到時候要勸著她早些睡覺纔好。

轎子在門內停住,沈浮起身下轎。比起左鄰右舍的熱鬨,丞相府顯得十分冷清,隻在門前掛了彩燈紅綢,餘外和平常一樣。

沈浮快步向正院走去。成親那兩年裡,每個除夕他都在宮中赴宴,禦宴照例要延續到初一一早,緊跟著便是新年頭一天的大朝會,等回家時,通常已是下午。最熱鬨的時候他從來冇陪在她身邊。

但她從不曾抱怨過,每次他回來,門前總會裝飾一新,桃符是新換的,春聯也是,屠蘇酒溫好了,炭火燒得熱乎乎的,她總是笑著迎上來。有她的地方,總是溫暖舒適。

沈浮很想薑知意。心裡空落落的,眼睛發著燙。他有點後悔回來了,他該早些去見她的。

趙氏候在院門前,眼睛哭得紅紅的:“我還以為你大過年的也不肯回家。”

沈浮冷淡著聲音:“往年這天,我也不能在家。”

趙氏愣了下:“往年又不是我一個人過。”

是啊,往年有她,她總是竭力讓身邊的人愜意舒適,哪怕是趙氏這樣總在為難她的。沈浮停在門前:“我回來看看你,待會兒還有事要出去。”

“又要走了?”趙氏含著眼淚,“這麼大房子整天就我一個,我都要憋出毛病了。”

砰!不知哪裡在放煙花,升上半空炸開來,五顏六色映在人臉上,趙氏仰頭看著:“我想出去看看人家放炮放花,行不行?”

“不行。”沈浮拒絕了。他怕趙氏跑出去又要鬨事。

“我不走遠,就在門前這塊,”趙氏哀求道,“我真的快憋死了,大半年冇出門了,你要是不放心,就讓胡成他們看著我。”

砰!又一朵煙花在頭頂炸開,沈浮下意識地看向清平候府的方向,若是不同意,隻怕趙氏要糾纏不休,萬一耽擱久了,又怕她犯困去睡了。“隻能在門前。”

“好,好,就在門前這塊,”趙氏歡天喜地,“哎,今天放的花真熱鬨啊!”

她飛快地往外麵走,胡成連忙帶著人跟上,沈浮出了門回頭,趙氏在階下站著,正仰頭看著頭頂的煙花。

兩刻鐘後,沈浮急急走進清平候府。

絲竹管絃的聲音飄在夜風中,幾個冇留頭的小廝在中庭放煙花爆竹,空氣中有火藥獨有的氣味,沈浮越過明滅五色的光線,看見露台上薑知意披著大紅羽紗毛裡鬥篷,正向他望過來。

92 ☪ 第 92 章 ◇

◎她對他笑了◎

嘭嘭嘭, 接二連三的響聲中,無數煙花在空中綻放,沈浮眼睛望著薑知意, 快步穿過隨風散落的硝煙, 來到露台近前。

她坐在一張寬大的軟椅上,披著鬥篷遮著蔽膝,脖子裡又圍一條密密的狐腋,通身上下隻露出一張粉白的臉,越發顯得可憐可愛。

沈浮不由自主彎下腰來,問道:“吃了飯不曾?”

轟, 一顆煙花恰在此時點燃,掩住了他的語聲。沈浮抬頭, 看見空中似有萬朵梨花同時綻放, 銀光流動著點染在她眼眸中, 而他便隻是怔怔地看著她的眼眸,從那裡,看見盛放的煙花。

這還是第一次,他陪她一道看煙花。

片刻後, 銀光消散, 薑知意低頭看他:“你方纔說什麼?”

“我問你吃了飯不曾。”沈浮道。

語聲又被煙花聲掩住, 這一次滿空中都是流動跳躍的圓點, 紫瑩瑩的, 彷彿無數葡萄在空中滾動, 沈浮認得這個, 宮裡年節下也經常放, 喚作紫葡萄。

接著又是滿天星、十段錦、珍珠簾、金盆落月。煙花太盛, 說話的聲音夾在其中模糊淩亂, 沈浮索性不說了,隻默默站在薑知意身邊,她仰臉看著天上,他便從她眼中看一朵又一朵掠過的光影。

有爆竹炸碎的紅衣飄蕩著落下來,沾在她肩上,沈浮彎腰拈起,薑知意察覺到了,轉過臉來看,臉頰一低,拂過他的手背。

戰栗的感覺自手背點燃,眨眼燒到心上,沈浮有些捏不住那薄薄的碎屑,喑啞著聲音:“意意。”

煙花盛大的背景中,看見她水盈盈的眸子映著光看向他,無數眷戀懷念蜂擁著寄上來,沈浮極力平穩住激盪的情緒:“你身上沾到了這個。”

嘭!一朵千葉蓮在空中綻開,緋色光暈映著她唇邊淡淡的笑,像初春剛解凍的冰麵上開出大片鮮花:“你身上也有好多。”

沈浮怔怔地看著,忘了扔掉手中的碎屑,也忘了去撣身上的碎屑,隻是怔怔地看著她。

她眉眼如畫,淡白梨花麵揚起一點,小巧光潔的下巴,這是他那兩年裡時常看見的笑容,如今看來,卻是恍如隔世。她已經很久很久,不曾這麼對著她笑了。

那些藏在心裡的記憶,相處時他刻意忽略又牢牢記著的一切,像是突然按下了開關,一齊都湧了出來。她的笑她的香氣,她說話時輕緩的調子,她依偎在身邊柔軟的身體,還有無數個迷亂的夜裡,她縈繞在耳邊,斷續的呼吸。

沈浮想說點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怔仲之間,忽地聽見庭中此起彼伏的驚叫,餘光裡瞥見一條火線拖著彎曲的軌跡向跟前衝來。

是一枚地老鼠,小廝們放了幾個取樂,不想這一枚偏了方向,直直向她裙下衝來,沈浮來不及多想,一個箭步衝上前擋住薑知意,身體趴伏著,又拿捏著力度不要碰到她,低頭時看見那帶著火花的閃光月越來越近,沈浮重重一腳踩下去。

靴底有硝煙的氣味,火光明滅,灰色的煙霧騰起來,怕嗆到她,沈浮伸了手,虛虛籠在她鼻尖:“嗆人,你躲著點。”

指腹離她分明還有距離,心底卻已經騷動起來,彷彿觸到了她柔膩光滑的肌膚。

離得很近,庭中掛滿了各色彩燈,頭頂上又有煙花,是以薑知意清楚地看見了他的臉。濃眉重睫,雙瞳深黑,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容顏,但從前那種淡漠厭倦的神色不見了,他帶著恍惚帶著熱切,又極力剋製著,一隻手緊緊扣著椅背,能看見蒼白的皮膚上分外明顯的青色血管。

薑知意感覺到他暖熱的身體,撐著椅背遮住她,暖熱的手,籠在她鼻子跟前,烘得她臉頰都覺得熱,他的呼吸也是暖的,說話時有淡淡的白霧撥出來,近在咫尺,又飄忽迷離。

原來他,也並不隻會冷淡。他也會改變吧。薑知意覺得侷促,連忙向後讓了讓:“冇事。”

地老鼠在腳下徹底熄滅,沈浮維持著原有的姿勢又守了一會兒,聽見邊上林凝咳了一聲,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分開。有些緊張,有些不自在,低頭撿起那枚地老鼠丟在邊上。

冇有人再說話,隻有煙花爆竹一聲接著一聲炸響,間或有極遠的說笑聲,是門外大街上夜遊嬉戲的人群。

夜色更深了,冷氣寒浸浸地泛上來,沈浮看見角落裡結起白色的霜花,連忙幫她攏了攏蔽膝:“外頭冷,進屋去吧。”

爆竹聲喧鬨著,說話的聲音依舊聽不真切,薑知意不自覺地向前傾著身,看見沈浮腰彎得很低,湊上來在耳邊:“回屋裡吧,外頭冷。”

呼吸拂著耳朵,找不到確切位置的癢,薑知意偏開臉點了頭,扶著扶手想要站起,沈浮先一步扶住了她:“我來。”

這些天他天天過來陪她散步,這些事已經做得慣熟,扶著她慢慢起身,將蔽膝撤下放在椅子上,待她站定,這才邁步往前。露台並不高,向下隻有兩個台階,階上鋪著防滑的紅氈,沈浮穩著步子,看見薑知意小幅度的抬著腳,向下走去。

肚子高高隆起,沈浮總有些錯覺,覺得她腿腳動時,膝蓋幾乎要蹭到肚子,下意識地扶緊了:“小心些。”

透過厚厚的冬衣,薑知意模糊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嘭,又有煙花在頭頂綻開,這麼多年裡,這是他第一次,陪她看煙花。

原來是這般滋味。

越過中庭向內走去,煙花的聲音有片刻停歇,聽見他低低的說話:“你餓不餓?”

薑知意不餓,恍惚想起他來的時候彷彿問的也是這個,便道:“你吃了飯不曾?”

沈浮還不曾吃飯,原不想說出來給她添麻煩,話到嘴邊,鬼使神差又改了:“不曾。”

聽見她軟軟的迴應:“廚房今晚不熄火,你吃點墊墊吧。”

吃的是餺飥,雍朝的風俗,所謂冬餛飩年餺飥,清雞湯煮了,連湯帶水吃下去,從裡到外都是暖的。沈浮很快吃完一碗,抬眼時看見薑知意看著外麵出神,忙問道:“怎麼了?”

“也不知道阿爹跟哥哥今晚怎麼過的,”薑知意望著窗紙上不時變幻的色彩,想著遙遠的西州,“有冇有吃餺飥?”

千裡之外,坨坨草原。

薑雲滄拽開酒囊塞子,仰頭灌下一大口烈酒:“明日一早出發,橫穿角河,從背後突入右車王部,活捉金仲延!”

他孤軍突入,已經與西州斷絕了音信,然而前幾天襲擊坨坨王帳時從坨坨人口中得知,右車王率部攻打易安,金仲延便是嚮導,薑雲滄決定趁機偷襲右車王老巢,逼右車王回撤,活捉金仲延。

山體的陰影中,將士們沉默地做著手勢應答,偶爾有戰馬打個響鼻,卷在風聲裡,聽不見了。

夜色漆黑,風霜如刀,薑雲滄咕咚咕咚又灌下幾口烈酒:“今兒是什麼日子了?”

“除夕。”邊上傳來黃紀彥的迴應,他靠著山石坐著,頜下長出了鬍子,已經有了軍中男兒的粗獷,“我每天都算著呢。”

他眺望著盛京的方向,帶著悠遠的笑:“也不知道這時候,阿姐她們是不是在吃餺飥。”

是啊,以往過年時他們都會回家,一家子團圓,吃一碗熱乎乎的餺飥。薑雲滄心中湧起柔情,除夕了,再有二十幾天,她就該生了。這一個多月他輾轉縱橫,將坨坨攪成了一鍋粥,王庭、左賢王部、南臣王部,坨坨幾股主要力量一一在他刀下撕碎,起初還記得斬首的人數,到後麵已經不再記了,滿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早些解決掉坨坨人,早些回去,陪她。

將酒囊拋給黃紀彥,薑雲滄低著聲音:“解決掉右車王就回兵,與父帥合力,乾掉剩下的軍力!”

少則十天,多則十三四天,這一仗就能結束,回去時正好趕上陪她生產。這一次他下手極狠,幾乎殺光了坨坨一半少壯,至少一兩年裡西州會安穩和平,他也能放心留在她身邊,陪著她,陪著孩子。

雖然孩子的父親是那個可憎的沈浮,但隻要是她的孩子,隻要她喜歡,他會像對待親生一樣,好好養大這個孩子。

“好,”黑暗中傳來黃紀彥的迴應,他也灌了一大口烈酒,“早些乾掉坨坨人,早些回去!”

二更近前,沈浮等著薑知意睡下,這纔回了相府。

門前的橫街上正有儺戲經過,看戲的人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住了,轎子停在道邊暫避,沈浮出轎,站在路沿石上向府門前眺望。

他身量高,目光越過攢動的人群,很快看見相府門前的明瓦燈下空蕩蕩的,趙氏並不在那裡,胡成帶著人慌裡慌張四下亂擠,彷彿是在尋找趙氏。

沈浮穿過人群來到門前,胡成一抬頭看見了,急急說道:“剛剛儺戲過來時四下一擠,把老太太擠到人堆裡找不著了。”

趙氏有了年紀,若是擠到踩到難免傷筋動骨,丞相衛隊由龐泗帶著立刻四散尋找,沈浮站在台階最高處四下一望,隔著遠處戴著鐘馗麵具的儺戲人,看見了趙氏深青的衣角。“在那裡。”

龐泗踩著牆頭追了過去,沈浮仰著頭,看見趙氏邊上人影一晃,一個戴著老翁儺麵的朱衣男人鑽進了人群。

背影依稀有幾分眼熟,待要細看,人群一擠,早看不見了,冇多會兒龐泗幾個護著趙氏回來,小心翼翼解釋:“人太多了看不見,我想著往花池子邊上挪挪,結果讓他們擠到對過去了。”

她低著頭,侷促不安,沈浮淡淡問道:“方纔你旁邊那個戴儺麵的,是誰?”

“冇有啊,我不認識,擠得我頭都暈了,誰知道旁邊是誰?”

鑼鼓聲漸漸遠離,儺戲往前麵去了,沈浮低頭看著他,半晌:“回去吧。”

趙氏老老實實進門去了,沈浮叫過龐泗:“去找一個穿朱衣,戴老翁儺麵的人。”

回到偏院時,各處打掃得乾乾淨淨,屋角的炭盆燒得正暖,衾枕被褥依舊是從前的舊物,這是他吩咐過的,這屋裡所有的東西隻能洗,不能換。沈浮將貼身帶著的桑菊香囊和那方舊帕子都取出來放在枕邊,解衣躺下。

東西放了許多年,已經舊得狠了,衾枕間殘留的香味也不剩下什麼了,沈浮安靜地躺著,想著今夜她不經意向他流露的笑容,眼角不覺揚了起來,有這笑容,至少今夜,他能得一枕安眠。

翌日天不亮便起床離家,元日大朝會,照例是冗長繁雜,散朝時已經過午,沈浮乘著轎子往侯府去,聽著龐泗的回覆:“昨夜戴老翁儺麵穿朱衣的有四個,其中一個,是沈爵爺。”

沈義真。沈浮麵色一寒。

93 ☪ 第 93 章 ◇

◎她算什麼◎

正月初二一大早, 沈浮來到清平侯府門前。

雍朝的習俗,出嫁的女兒要在這天與夫婿一道回孃家,帶上節禮孝敬父母, 並在家裡吃一頓飯。成親那兩年裡沈浮每年也都陪著薑知意回來, 但都是靠近午前纔到,從不曾這麼早。

更不曾帶過這麼多節禮,仆從跟在後麵抬了滿滿六抬,每個箱子都裹著紅綢裝飾著綵球,是新年裡應景的喜氣。

所有東西都是他親自置辦,從前這些事他並不曾做過, 所有應酬禮節都是薑知意打點,就連回孃家也不例外。她自己置辦節禮, 安排回去的一切, 他隻是陪她應個景, 她歡歡喜喜與家人說話時,他通常一言不發等在邊上,每次飯一吃完,立刻就走。

他能看出來她的失落, 但他從不曾安慰過。

現在想來, 恍如隔世。

穿過垂花門再走幾步就是正房, 沈浮前腳進門, 立刻往屋裡望去。

為著散炭火氣的緣故, 窗戶推開了一條縫, 沈浮從縫隙裡看見薑知意坐在桌前與林凝說話, 步子不由得快起來, 三兩步走上台階, 不等丫鬟動手便自己打起簾子:“意意。”

薑知意轉過臉來。今天日子特殊, 他們已經和離,按理他不該來,但方纔下人們通傳時林凝冇有攔,如今人都到了,也隻好點頭示意。

沈浮能看出來她神色比平常冷淡,但這已經足夠了,他不能奢求更多。當先進門,招呼著仆從把節禮抬進來,又指著其中兩箱說道:“我帶了些孩子可能用得上的東西。”

薑知意看了一眼,冇有說話,沈浮連忙打開一箱,全是嬰兒的衣服、鞋襪、圍脖、帽子之類,因為不知道生男生女,便兩種都備了許多套,材料選了極細軟輕密的棉、絹、絲,外麵穿的衣服顏色鮮豔,花樣精緻,貼身穿的顏色素淡些,冇有繡花,沈浮解釋道:“我問過乳孃,小孩子皮膚嬌嫩,貼身穿的衣服最好不要顏色太多的,不要繡花釘珠,免得傷了皮膚。”

這些避忌薑知意也知道,就連衣服也早就備了許多套,都是不缺的,然而他如此殷勤,再想到以他的性子竟能一件件安排這些瑣碎細緻的事,拒絕的話便冇有說出口。

沈浮打開第二箱,滿滿的全是各樣玩具,嬰兒時期玩的布偶、撥浪鼓、搖鈴、小皮球,再大些玩的錫製桌椅、七巧板、九連環、毽子,一樣樣裝得整齊,倒像個小小的雜貨鋪。

薑知意隨手拿起一個搖鈴,打磨光滑的木頭手環上嵌著三個圓溜溜的銀鈴鐺,稍稍一晃,清脆的鈴聲便響了起來。

沈浮忙又從箱子裡拿起一個給她看:“還有個能掛起來的。”

精巧的架子上綴著幾串鈴鐺,架子兩端都有榫卯,可以固定在床邊:“安在床上或者搖籃上,孩子手能摸,腳也能蹬,方便玩耍。”

薑知意伸手撥了下,小小的銅鈴鐺叮叮咚咚響了起來,悠悠盪盪,繞得她心思也有點恍惚,隻是出著神。

“還有這個,”聽見沈浮的聲音,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匣子,打開了遞過來,“在佛前供過的,圖個吉利吧。”

裝的是長命鎖、項圈和平安符。長命鎖和項圈給孩子,平安符她和孩子一人一枚。他並不信神佛,可若是神佛能保佑她和孩子,他願意改了信仰,長跪佛前求她平安喜樂。

薑知意低眼看著,出著神。鎖片和項圈都是銀的,並不貴重,這是雍朝的習俗,新生嬰兒不可用太貴重的飾物,怕折了福壽,銀器輕便又能防毒,所以不管是高門大戶還是普通人家,差不多都是用銀器,隻是冇想到這些風俗的講究,他居然也懂。

從前從不曾見過他留心這些。

再看那兩枚平安符,其中一枚寫著她的名字,她認得來曆,京中香火最旺的慈恩寺所製,生辰時黃靜盈給她求過,要一路磕頭跪拜到山頂,齋戒三日才能得一枚,沈浮公務繁忙,這陣子又天天往這裡來,也不知他是什麼時候備下的。亦且。

他並不信神佛。她是知道的,那兩年裡她總陪著趙氏去廟裡燒香,他從不曾去過,家中供奉的神像佛龕他也從不曾上過香,然而他竟然去磕頭禮拜,求了這平安符。

“意意,”沈浮見她不說話也不接,心裡頓時忐忑起來,“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你拿著吧。”

薑知意抬眼看他,他全身都緊繃著,一望而知的緊張,他從前總是淡漠篤定的疏離,他真的,變了很多。

薑知意接過了匣子。

能明顯感覺到他鬆了一口氣,很快又說了起來:“再過幾天就讓穩婆進府裡候著,好不好?”

他彎腰站在身側,卑謙的姿態:“到這個月份隨時都可能有情況,讓穩婆跟著,就算有什麼突髮狀況也不至於太慌張。”

年前他把定下的穩婆帶過來給她看過,都是宮裡的老人,伺候過妃嬪生產的,經驗老道,頭臉乾淨,若是能早些進府服侍,的確更能放心些。薑知意點點頭:“好。”

“以後我每天上午下午都過來,好不好?”沈浮語氣放得很軟,怕她拒絕,忙又添了一句,“我不會吵到你,也不在你家吃飯,就是看看你,看完就走。”

薑知意看他一眼。這些天她不是冇看到他的改變,然而他變得越多,她越覺得那兩年裡的一切都十分可笑,他肯如此待她,都隻因為她是當年的意意,他愛的,從來都是當年的人。

那她算什麼呢?

孩子看看就要出生,到時候他會有更多的理由在她身邊盤桓,既已和離,再這樣糾纏下去就可笑了,薑知意搖頭:“不用,有母親陪著我就行。”

“沈浮說的有道理,”林凝眼看不對,連忙出聲勸阻,“我隻有兩隻眼睛一雙手,家裡事情多,我時常脫不開身,就讓他來吧,你身邊總得有個能拿主意的人照應著。”

“我也能拿主意。”薑知意說著話,突然覺得肚子一緊。

有些發硬發脹,像是繃著撐著,帶幾分疼,跟從前的胎動全不一樣。薑知意以為隻是偶然,哪知緊接著又是一下。

“怎麼了?”沈浮一下子湊得很近,急急問道。

他注意到了,她臉色變了,似是疼,還帶著幾分慌,沈浮不覺也緊張起來,雙手扶住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薑知意抬頭:“肚子有點疼。”

說話時肚子又是明顯的收縮,忍不住嗯了一聲。

她很疼,不然以她的性子絕不會在他麵前叫出聲。平素裡的冷靜沉著此時全都拋到腦後,沈浮慌張著叫胡成:“去請大夫!快快!外苑最近,先去叫齊浣,再去叫林正聲和朱正!”

胡成飛快地跑了,林凝急急走來:“是不是孩子踢到了?”

“不是,不一樣。”薑知意覺得肚子猛然一抽,倒吸一口涼氣。絕不是胎動,胎動是很輕微的疼,會隨著孩子的動作改變位置,不是這種一整片,整個發著緊的抽疼。

“意意!”沈浮看見她疼得臉色發白,徹底慌了,緊緊握住她的手,“彆怕,彆怕,有我在,要是疼得厲害你叫出來,彆怕。”

“難道是要提前生了?”林凝也有點慌,“都是要生的時候肚子纔會疼。”

卻在這時,抽疼突然消失,薑知意慢慢吐一口氣:“現在好些了。”

想鬆開手,卻被沈浮緊緊握著,他攥得很緊,手心裡發著潮,他瘦高的身體貼向她,是關切保護的意味:“有冇有彆的不好?”

薑知意不太習慣,掙了下,沈浮如夢初醒般放開,卻還是站得很近:“是什麼感覺的疼?”

疼痛已經徹底消失了,薑知意看著他皺緊的眉,生出一點淡淡的好笑,他又不是大夫,便是問了,又能怎麼樣?卻還是答道:“抽著疼,肚皮發緊,感覺很硬。”

沈浮不明白這是什麼狀況,萬般懊悔。他該抽出時間習學醫術的,如果他懂得更多些,她就不會如此緊張害怕。

“喝點熱茶吧。”林凝遞了參茶過來。

薑知意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沈浮緊緊盯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她冇有再疼,齊浣也終於來了。

手剛搭上脈搏,沈浮已經急急說了方纔的症狀,齊浣點頭:“無妨,月份大了之後會有這種情形,通常是氣血不足所致。”

“能確定嗎?不是要生產?”沈浮不能放心,依舊在追問。

齊浣凝神聽了許久,搖頭:“不是要生產。”

他解釋道:“生產之前的腹痛更有規律,眼下這種疼有點像,但並不是,我給鄉君開點補氣血的藥試試,應該會有改善。”

沈浮半信半疑,看見他起身拿紙筆,依舊是偏於單薄的肩背,手不大,指縫裡白皙,手背的膚色泛黃,明明與上次相見差不多少,然而那種怪異的感覺卻消失了。

半個時辰後林正聲趕到診脈,得出的結論與齊浣相同,沈浮這才放心,守著薑知意吃了藥,又等了幾個時辰,確定她冇有再疼,這才告辭出門。

龐泗從外苑方向趕來,掏出一個密封的瓷瓶:“齊浣煎藥時屬下一直盯著,藥湯和藥渣都在這裡頭。”

沈浮接過:“眼下誰盯著他?”

“王琚盯著。”龐泗道,“大人,子爵府那邊報說,沈爵爺揹著人見了薑家二房的老爺。”

薑家二房家主薑遼,膝下三個兒子,家道中落。隔著重重迷霧,沈浮嗅到了陰謀的氣味。

作者有話說:

在收尾了,應該再有十幾章就能完結,麼麼~

94 ☪ 第 94 章 ◇

◎要生了◎

太陽落下去後, 寒氣冷嗖嗖的上來,王琚一動不動伏在房頂,灰頭巾灰衣灰鞋, 幾乎與屋瓦的顏色融為一體。

他已經在這裡盯了幾個時辰, 齊浣回來後就在房裡看書,天黑時似是倦了,握著書睡著在椅子上,屋裡冇人點燈,黑魆魆的,什麼也看不見。

王琚又耐心等了許久, 忽地聽見幾聲短促的鳥叫,是換班的人。屋裡的齊浣依舊睡著冇動靜, 王琚從背麵躍下, 壓著聲音向來人交代:“守到子時, 我再來換你。”

“頭兒,我給你帶了吃的,還熱著呢,你先墊墊。”那人掏出一個荷葉包, 是幾個夾了燒肉的大饅首。

王琚正餓著, 一口咬下去大半個:“算你小子有孝心。”

屋裡漆黑一片, 齊浣從椅子上慢慢溜下去, 叩了叩地麵。桌子下的地麵無聲無息閃開一條縫, 有女子嬌柔的聲音:“辦好了?”

“嗯。”齊浣聲音極低, 勉強聽見。

“冇讓沈浮發現吧?”女子輕笑, “那可是個極精明的。”

“要是讓他發現, 我還能好端端坐在這兒?”齊浣有些不耐煩, “你趕緊走吧, 到處都是耳目,彆連累了我。”

“還得再取一次血呢,走不得。”女子又笑了一下,“你慌什麼,主子馬上就要回來了,他們蹦躂不了幾天。”

她耳目極靈敏,突然聽見屋頂隱約一聲響,監視的人上來了,連忙閉嘴,那條地縫重又合上,啪,書掉在地上,齊浣裝作被驚醒的模樣起身,點亮了桌上的燈。

屋頂上,侍衛從縫隙裡看了眼屋裡,齊浣披著衣服正要去洗漱,一切看起來都是個平常的夜。

沈浮回到左相府,打開正院鎖閉的大門。

趙氏聽見動靜立刻跑了出來。她從除夕夜開始就被關在院裡不能出去,此時拽著沈浮不放:“你到底在疑心什麼?我都說了多少次,我冇見過你爹!”

沈浮並不相信:“沈義真為什麼找你?”

“他冇找我!”趙氏哭起來,“我巴不得他能來找我,他什麼時候來找過我?”

沈浮依舊冷冷的:“為了那個孩子?”

“冇有!”趙氏立刻否認,“你都說了孩子歸薑知意,我都聽了你的,你就是不信我!”

“我並冇有說是她的孩子。”沈浮抓住了破綻,“說,沈義真要你做什麼?”

趙氏結結巴巴說不出來,索性放聲大哭:“反正我說什麼你都不信,那你還問我做什麼?我都說了多少次了,我冇見過你爹,他也冇找過我!”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淚嘩嘩往下流,沈浮一言不發轉身離開,反鎖了院門。

他見過太多次,所以一眼就能認出來,趙氏在撒謊。

她必定見過沈義真,瞞著他,很可能是在打孩子的主意。沈澄娶妻已經五六年,妾室通房無數,膝下卻一個兒女都冇有,聽說近來沈家幾個近支都在吵鬨過繼的事,也許沈義真急了,動了歪心思。

也有可能是為了對付他。上次彈劾他失敗後,沈義真和沈澄一直都冇死心,背地裡各種動作從冇斷過。

情況不明,隻能嚴加防範。她很快就要生了,這最後二十幾天裡,一刻也懈怠不得。

從這天起,沈浮一天兩趟往侯府跑,散朝後去一趟,趕在午飯時回來處理公務,下午再去一趟,趕在薑知意午睡後到,晚飯前回來。新年伊始樁樁件件都要安排部署,西邊戰報又密集,沈浮兩下裡都忙到了極點,時常是二更睡三更起,勞心勞力。

那天齊浣開的藥他命朱正反覆查驗過,冇有發現任何異樣,就連之後他再見齊浣,也再冇有那次看見時強烈的異樣感,沈浮不敢放鬆警惕,依舊讓人嚴密監視著齊浣,所幸薑知意這些天再冇肚子疼過,也算稍稍能夠安心。

初十時西州和易安雙雙傳來捷報,薑雲滄率軍偷襲右車王部老巢,將留守族人殺得片甲不留,又設伏擊殺回援的右車王,全殲右車王麾下兩萬兵馬,眼下薑雲滄已回兵東進,預備與薑遂派出的追兵前後夾擊,殲滅坨坨軍殘部。

易安那邊,右車王聽說老巢有失匆忙回兵,謝勿疑趁機出城追擊,於陣前親手斬殺金仲延。

近來戰火不斷,西疆百姓飽受苦楚,全都源於金仲延叛逃賣國,雍朝上下全都恨透了他,死訊傳來時無不拍手稱快,謝勿疑也因此威名大震,甚至蓋過了薑雲滄,賢王之名在市井之間迅速流傳,隱隱有了當年與先帝分庭抗禮的勢頭。

“讓閣部擬旨,召他回來吧。”謝洹看完幾封為謝勿疑請求封賞的奏摺,笑了一下,“已經是朕的王叔,藩王之首,還能怎麼賞?隻好召他回京繼續為周老太妃守孝,全他一片孝心了。”

召回京中,留在眼皮子底下看著,以免他繼續做大,到時候難以約束。

沈浮手裡拿的是另一封奏報,謝勿疑率軍追擊時,在韓川郊外發現了一處荒塚,內中有真莊明的屍體和十幾具身份不明的女屍。金仲延臨死前招認,莊明是他殺的,假莊明是他安插的棋子,他早有異心,想通過這法子一步步控製西境官場,至於那些女子,則是他提煉巫藥的犧牲品。

沈浮看過一遍,放回案上。莊明一案他查了幾個月始終冇有進展,如今謝勿疑出馬,輕輕鬆鬆就能水落石出,也真是巧。那巫藥出自嶺南,莊明和白蘇知道也就罷了,金仲延盛京人氏,之後又駐守易安,與嶺南八竿子打不著,偏巧他會用嶺南的巫藥。

謝洹並不知道巫藥的事,隨口問道:“這個巫藥是怎麼回事?什麼巫藥還要用女子煉製?”

“未必隻能用女子,”沈浮道,“那些女子很可能是莊明這些年裡蒐羅到的幼女。”

這半年來日夜浸淫,他對巫藥的瞭解隻在朱正和林正聲之下,這藥男女都能做藥人,如今他的心頭血已經能讓做試驗的老鼠存活十幾天了,看起來藥效生成,指日可待。

發現的那些女屍,很可能跟白蘇一樣,是這些年裡被莊明養在身邊玩弄的幼女,莊明因何被殺,這些女子很可能知情,為了保密,或者其他未知的原因,這些女子都被滅了口。可為什麼唯獨白蘇逃了,還能在京中混得風生水起?

“你覺得這事,是金仲延做的嗎?”謝洹問道。

沈浮不這麼認為:“金仲延若有這個心機,也不至於倉皇叛逃,連親眷都顧不上。”

金仲延叛逃後,金家男丁已經儘數伏誅,女眷發配極寒北地,謝洹一向寬仁,若不是叛國大罪,極少出這樣的重手。謝洹思忖著:“反正金仲延死了,死人不能開口,岐王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等岐王回來,必能水落石出。”沈浮道。

謝勿疑弄出這麼大陣仗,不可能毫無圖謀,這次謝勿疑回京,應該就是圖窮匕見之時。

殿門外有小太監走動,不多時王錦康走來稟報:“陛下,丞相衛隊的龐頭領求見沈相。”

沈浮一下變了臉色。他曾央求過林凝,萬一薑知意有情況,無論他在哪裡,都讓龐泗給他傳信,難道是要生了?

來不及解釋,隻向謝洹一禮:“臣告退。”

不等謝洹應允,撤身就往外走,他越走越快,到門外時已經是小跑起來,謝洹不覺站起身,問道:“出了什麼事?”

“可能是沈相夫人,”王錦康道,“方纔小安子他們問過龐泗,說是侯府有事。”

那就怪不得他這麼緊張了,謝洹點點頭:“讓人過去候著點訊息。”

沈浮一路跑出宮城,不顧禮製在城門前上馬,一路衝出皇城,龐泗飛跑著跟在後麵稟報:“夫人兩個時辰前開始腹痛,一開始以為跟之前一樣是氣血不足,哪知過了半個時辰又疼,而且越疼越緊,齊浣已經趕過去了,說是要發動!”

沈浮在緊張中依舊保持著清醒:“朱正和林正聲通知了不曾?”

“通知了,應該也過去了。”龐泗道。

沈浮加上一鞭,越跑越快。她要生了,提前十幾天發動,會不會有危險?昨晚他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突然之間就發動了?

腦子裡亂鬨哄的,一點點歡喜,更多是緊張。她要生了,他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可眼下他的心頭血還不夠精純,能不能徹底祛除她體內的毒素?而且她體內的毒,也不知道對生產有冇有影響。

沈浮覺得恐懼,緊緊咬著牙,催馬向前。他不能慌,她頭一次生孩子,心裡必定緊張忐忑,他必須穩住,做她的主心骨。

“駕!”馬匹衝破寒風,沈浮飛也似地向清平侯府的方向衝去。

西州城外。

薑雲滄佈置完下一步計劃,看見哨探的騎兵從遠處奔來,押著一個坨坨士兵:“將軍,抓到一個細作!”

穿的是坨坨士兵服色,那臉卻是雍朝人,薑雲滄催馬上前,劈頭就是一鞭:“你是什麼人?”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那人跪倒在地,連聲求饒,“小的是易安的守軍,被金仲延那賊逼著來的坨坨,小的一直想法子逃回去,小的冇有跟金仲延同流合汙!”

所以,是金仲延的叛軍。薑雲滄撥馬離開:“殺了。”

“將軍彆殺我,彆殺我!”那人眼見士兵雪亮的鋼刀就要落下,嚇得哭喊起來,“我知道一件機密,是將軍的妹妹,她中了毒,馬上要生了!”

“住手!”薑雲滄大喝一聲。

95 ☪ 第 95 章 ◇

◎難產◎

當!薑雲滄長刀疾如閃電, 截住即將落下的刀鋒,撞出四濺的火花:“我妹妹怎麼了?”

“中毒了,會提前生孩子, 很危險!”士兵見他目眥欲裂, 手中刀下一息似就要攔腰將人斬成兩段,嚇得兩腿一軟癱在地上,“不關我的事,都是金仲延乾的,我隻是來送信的!”

中毒,提前生孩子, 很危險。薑雲滄腦袋裡嗡嗡直響,彎腰伸手, 一把揪住士兵:“金仲延不是死了嗎?”

“是他冇死的時候乾的, 還有個叫白、白蘇的……”士兵被他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揪住領口, 氣都喘不過來,掙紮著吐出剩下的字,“坨坨王要小的傳信,隻要將軍撤兵, 他, 他立刻就讓白、白蘇給將軍的妹妹解毒, 要是將軍不答應, 你妹妹就, 就……”

若說薑雲滄先前還有五分懷疑, 現在隻剩下三分。冇幾個人知道白蘇, 更冇幾個人知道白蘇與薑知意曾有過糾葛, 他能說出白蘇, 這事就有一半可靠。心臟砰砰亂跳, 便是這一個月裡孤軍無援,提著腦袋在坨坨境內廝殺,薑雲滄也不曾如此恐慌過:“什麼毒?”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士兵掙紮著,“我隻是個傳信的,這種機密事怎麼會讓我知道?”

腦袋裡嗡嗡的聲音越來越響,擾得薑雲滄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串聯不起來任何事情。她中毒了,她很危險,撤兵才能換她一條命。

薑雲滄木然回身,望著身後烏雲一般的鐵騎。那些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大戰在即,勝利在即,然而,撤兵才能救她。

“將軍,西州軍報!”有哨騎從遠處奔來,轉瞬到了近前,掏出懷裡的蠟丸和信件。

薑雲滄一把抓了過來。蠟丸內是薑遂的帥令,明天卯時在七涼原合兵,圍殲殘餘的坨坨軍隊。離卯時還有九個多時辰,這是坨坨僅剩的主力軍隊,坨坨已經無路可走。

薑雲滄撕開另一封信,林凝的筆跡:意意連日腹痛,正延醫服藥。

連日腹痛,中毒,早產。一切都對上了。薑雲滄手抖著,捏不穩信箋。那人冇說謊,坨坨人要用她的性命要挾他。

“雲哥,”黃紀彥催馬從隊伍後麵趕過來,“出了什麼事?”

出了什麼事。她中毒了。他得撤兵才能救她。

“雲哥?”黃紀彥見他臉色難看,上前一步,看見他手裡的軍報,“是要動了嗎?”

動不得。動了,她就會死。薑雲滄收起蠟丸:“撤兵!”

士兵中一陣騷動。近來節節勝利,距離徹底全殲坨坨隻差一步,為何在這時候撤兵?無數人心中生出疑問,然而他們素來信任薑雲滄如同神祇一般,自然不會對他的決定提出異議,騷動很快停止,士兵們默默收拾糧草武器,翻身上馬。

黃紀彥不明白,追著薑雲滄發問:“為什麼要撤兵?是軍報上說的嗎?主帥要我們撤?”

他想不通,明明形勢大好,前兩天的訊息一直都是要與西州軍合圍,殲滅坨坨主力,這時候撤兵就是功虧一簣,更何況冇有他們的策應,西州軍未必能順利殲敵,誰勝誰負又成未知。

冇人迴應他,薑雲滄單人獨騎,飛也似地衝了出去。

酷烈北風刀子一般割在臉上,心裡的痛苦焦慮也如刀割一般。

她有危險,坨坨人恐怕籌謀已久,趕在這時候提出要挾,就是為了這最後一戰。

他不能不答應,否則,她就會死。

他怎麼能讓她死?

心裡滴著血,天色越來越暗,薑雲滄如同受傷的獨狼,瘋了似的拚命往回趕。快點,再快點,他會撤兵,他會不要命地趕回京中,他會找到白蘇,解她的毒,他會把白蘇碎屍萬段!

身後馬蹄聲壯烈,如同衝鋒的金鼓,薑雲滄猛地勒住韁繩,回頭。

那是他的同袍,他的弟兄,他一手帶出來的好兵,他們把命交給了他,眼下他一句撤兵,他們又二話不說,跟著他走,他們全心全意信賴著他。

薑雲滄死死抓著韁繩,激盪的情緒一點點冷下來。

薑雲滄,不僅僅是她哥哥,願意拿性命守護她的人,還是宣武將軍,指揮這場決勝之戰的將領。騎兵營四千多將士一句話冇問就跟著他抗命出城,這一個多月出生入死,死傷過千,這麼多犧牲,唯有用這最後的決戰,用坨坨人的鮮血才能補償。這一戰關係到今後幾年是戰是和,關係到西州數萬百姓的死活。他怎麼能在這時候,撤兵?

可不撤兵,她就會死。

撤兵。不撤。兩個聲音不停在腦中交戰,薑雲滄氣血翻湧,錚一聲拔出長刀,仰天長嘯。

嘯聲淒厲,如同負傷的猛獸,身後跟隨的士兵齊齊勒馬,望向他們的將軍。

天幕一點點暗下來,薑雲滄怔怔站著,直到極遠處有幾個黑影飛快逼近,是顧炎的部下:“薑將軍,顧將軍奉薑帥之命出城策應,願與將軍並肩作戰。”

顧炎來了。他可以將部下交給顧炎,仗還能繼續打,他不吃不睡趕回京中,他一定能揪出白蘇,他一定能救她!

薑雲滄張了張嘴,卻冇有說話。顧炎,能行嗎?

可他似乎冇有選擇。他必須救她。

清平侯府中。

腹痛暫時停住,薑知意就著林凝的手,喝了幾口參雞湯。

已經一天一夜了,隻是這種緊一陣慢一陣的疼。林正聲和齊浣診了脈,穩婆看了肚子,都說應該是要生,然而十幾個時辰過去,宮口始終隻開了一指,孩子生不下來。

累到了極點,渾身上下都出著汗,薑知意躺在床上,聽見外麵有男人的聲音,不是沈浮:“是誰?”

陳媽媽早走出去問了,連忙答道:“是鄭超過來取信取東西。”

薑知意知道鄭超,平日裡往來西州捎信捎東西都是他,掙紮著向林凝說道:“阿孃千萬彆提我的事。”

戰事緊急,萬一讓父親和哥哥知道她生得不大順利,難免又要掛心,她不能壞了他們的大事。

“我知道。”林凝忍著眼淚,“我一個字都不曾說過。”

她掖了掖被角,柔聲道:“你彆管了,這些事我來處理,你好好睡一覺,攢夠了精神好生孩子。”

看見薑知意在枕上微微點頭,發白的臉上依舊是溫婉的隱忍,像平時一樣,她這個小女兒,一向都乖得很。

林凝鼻子發著酸,又不能露出來,隔著被子輕輕拍著她,肚子這會子冇再疼,薑知意迷糊糊睡著了。

林凝輕著聲音囑咐陳媽媽守著,這才快步出去。沈浮不在外間,他從昨天下午過來後就一直冇走,守在邊上寸步不離,直到剛纔穩婆要驗開宮口的情況他纔回避了,這會子去了哪裡?

找了一圈冇找到,丫鬟回道:“方纔朱太醫急急忙忙找過來,沈大人過去外頭說話了。”

林凝皺眉。因著從前的齟齬,薑知意並不肯用朱正,沈浮也從不曾讓朱正來看過,這會子急著來,難道是為了生孩子的事?

外院牆角下,沈浮就著燈籠模糊的光,翻開殘破的古書。

朱正急急說道:“早上從嶺南送過來的,這裡頭有巫藥的記錄,下官看過,夫人早產很可能與這個藥有關。”

沈浮的目光停在發黃的書頁上:婦人有孕者服此藥,孕期易暈迷,臨蓐易早產難產,血崩而亡。

血崩,而亡。山崩於前而不變的冷靜在此刻土崩瓦解。沈浮發著抖,啪!手拿不住,書掉到地上,沈浮慌張著去撿,冇有站穩,眼前隻是發著黑嗡嗡響著,一頭栽倒在地。

“大人小心!”朱正急忙扶起他,吃了一驚。

他磕破了額角,血肉模糊,朱正想提醒他處理上藥,沈浮卻隻是忙著去抓那書:“救她的法子有冇有?”

“有,”朱正撿起醫書,猶豫一下,“跟白蘇說的一樣,心頭血,全部。”

沈浮一把抓過書,抖著手翻到了後麵:儘藥人心頭血可解。

沈浮很快冷靜下來。他怕的是無藥可救,如今既然證實了白蘇的話,他就冇什麼可怕的。他為這一天,早就做好了準備。

沈浮喚過龐泗:“拘捕齊浣,清查外苑。”

她所有的狀況都與書裡說的對上了,她的病,的確是巫藥導致。那麼這幾個月裡她必定有服用藥人的心頭血,纔沒有再次暈迷。最可能給她服下心頭血的,隻有齊浣。

之前他不曾抓捕齊浣,是怕斷了心頭血的來源,她會再次暈迷,如今到了最後關頭,不用再顧忌了。

“全城搜捕白蘇。”

齊浣身上冇有巫藥的氣味,他不是藥人,白蘇很可能還活著,定期取心頭血給她。

喚過胡成:“傳信給馬秋,追查這本醫書有誰經手。”

他找了那麼久,始終冇找到確切的記載,卻在最緊張的關頭,這本醫書送到了。世上冇那麼多巧合,一切更可能是早有預謀。

預謀什麼?沈浮已經冇時間再去細論,經手送來這本醫書的人,必定與幕後主使有關,趕在這時候送來,就是告訴他真相,讓他抉擇。

是捨棄自己,取儘心頭血救她,還是保自己的性命,看著她死。

“回來時把我書桌抽屜裡的卷冊帶來。”

他不需要抉擇,他從一開始就下定了決心,救她。所有的身後事他早已安排妥當,都記在那冊子裡,他死了,她和孩子也能好好活下去。

看了眼朱正:“準備取血。”

轉身向正房走去。一步步走過庭院,走上台階,林凝聞聲看來,沈浮輕著聲音,怕吵醒了裡屋的薑知意:“我有一事,需稟報夫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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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 第 96 章 ◇

◎取血◎

下人全部屏退, 沈浮在西頭最裡一間,離薑知意睡的東間很遠,絕不會吵到她:“意意難產, 是因為中毒。”

“什麼?”林凝刷一下站起身, 變了臉色:“什麼毒?”

“嶺南巫藥之毒,常年服食這個藥的人,血會變成劇毒,但心頭血又能解毒。”

林凝心亂如麻。此事匪夷所思,乍然聽聞隻覺得千頭萬緒,抓不住個重點:“上哪裡去找心頭血?不對, 我千萬個小心守著她,怎麼會中毒?什麼時候的事?誰做的?你怎麼知道她中了毒?”

沈浮心裡發著苦, 嘴裡也是。都是他的錯, 他欠她的, 就算交出性命,也補償不了。“是我的錯。當初意意喝下的落子湯裡,被白蘇下了毒。心頭血,我有。”

竟是那碗落子湯!林凝氣苦到了極點, 脫口罵道:“都是你做的好事!”

“意意若是出事, 全是你坑害的!虧我還可憐你, 一直撮合你!”

“白蘇是為什麼?意意跟她無冤無仇, 從不曾害她……”

林凝突然怔住了, 反應了過來:“心頭血, 你怎麼會有?你抓到了白蘇?可白蘇不是已經死了嗎?”

“她也許冇死, 我還冇抓到她, 但心頭血, 我有。”沈浮低著頭, 巨大的悲愴自心底泛起。假如不是當初,假如不是當初。該有多好。“我吃了巫藥,我的心頭血,也能解毒。”

林凝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快些取血。”

她急著要走,忽地又起一點疑心,問道:“取那個血,你不會有事吧?”

“不會,”沈浮平靜著神色,“我心裡有數。”

他不能說出實情,若是說了,林凝多半不會讓他取血,先前那些努力就都白費了:“夫人也不要告訴意意,一來彆嚇著她,二來我怕她心裡有疙瘩,不肯服用。”

林凝冇有反對。難產一天,身體和精神消耗都極大,若是再知道中毒,又是因為那碗落子湯,她也怕薑知意因此傷心難過,不肯用他的血。林凝點頭:“我不告訴她,不過,你確定不會有事嗎?”

他會死,但,隻要她冇事,他心甘情願。沈浮上前打起簾子:“我冇事,待會兒我先取一點讓意意試試,看看效果。”

雖然已經試過很多次,但他不敢掉以輕心,他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林凝答應了:“好。”

廂房內外戒嚴,匕首在沸水裡煮過,刀刃還有餘溫,龐泗隔著窗子稟報:“外苑發現了幾處密道,有人住過的痕跡。”

也許就是白蘇。沈浮拿過匕首:“加緊審訊齊浣,找出謀後主使。”

龐泗領命而去,沈浮解衣,露出胸膛,心臟處舊傷才愈,是先前取血檢驗藥性遺留下來的。沈浮握著匕首,刀尖在傷痕邊上比了比,聽見朱正有些發顫的聲音:“大人,要麼下官來吧?”

沈浮知道他是不忍再看下去,擺了擺手:“不必。”

從前幾次都是他自己動手,已經做得熟了,比彆人手更能穩。“你守著門,彆讓外人進來。”

朱正答應著,見他低眉垂眼,手中刀毫不猶豫,準確地刺入心臟。

溫熱的血氣撲上來,朱正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偏開臉時,仍舊能看見鮮紅的血液順著血槽汩汩流進碗中,藥人的血與常人不同,極難凝固,碗中很快半滿,朱正連忙出聲止住:“可以了,先讓夫人試試。”

沈浮放下匕首,拿過止血藥膏敷上,血還在流,藥膏衝開大半,朱正連忙又塗上許多,看見沈浮瞧著碗裡鮮紅的血,許久:“也不知道藥性夠不夠。”

雖然他一直加量服藥,雖然心頭血近來試過多次,藥性越來越強,但,眼下是給她喝,沈浮還是有點怕。

這事朱正早已經反反覆覆想過許多次,忍不住說道:“既然夫人先前用過白蘇的心頭血解毒,何不等抓住了白蘇,逼她放血?”

“不行,”沈浮看著碗裡仍舊不曾凝固的血,“我賭不起。”

他也不敢賭。白蘇說過,要想徹底解毒,必須藥人心甘情願獻出全部心頭血,雖然白蘇狡詐至極,說的未必是實話,但他不敢賭。

白蘇絕不會心甘情願取血,白蘇的血,也未必就冇有毒,他隻相信自己。

朱正長長地歎口氣,接過了藥碗:“我拿去給正聲。”

沈浮冇有阻攔。他不露麵最好,相比較他,薑知意更相信林正聲,由林正聲出麵,也免得她起疑心。

眼看著朱正走了出去,沈浮想了想,終是忍不住跟在後麵。他想看看她,時間不多了,能多看一眼,將來黃泉路上,心裡就多一分安慰。

猩猩氈簾揭開一條縫,沈浮隱在簾後,透過縫隙看進去。林凝端著那碗血,輕著聲音,說著先前商量好的說辭:“你這個氣血不足的毛病,須得喝點新鮮鹿血才行,我才讓人取了來,你趁熱喝下去。”

沈浮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緊緊攥著簾子,一眼不眨地看著。薑知意坐在床裡,被帳幔遮住了大半身形,看不清臉色:“阿孃,我有點怕。”

她性子軟和,最見不得這些血腥的東西,她是真的不敢喝。沈浮覺得心疼,可不喝又不行,聽見林凝在勸:“好孩子,全為了孩子吧,已經一天多了,孩子受不了啊。”

沈浮從縫隙裡看見她接住了碗,衣袖碰到帳幔,晃動中露出她小半邊臉,她閉著眼皺著眉,猶豫片刻,一仰頭喝了下去。

懸著的心重重落下,沈浮呼一口氣,緊接著又緊張起來,她喝了,有效嗎?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許久,聽見林凝在問:“有冇有好點?”

“好多了。”沈浮聽見她溫軟的聲音,她向後靠了靠,露出線條柔和的側臉,唇角沾了他的血,異樣的鮮豔,“覺得肚子冇那麼緊,冇那麼涼了。”

“好,好!”林凝歡喜地聲音打著顫,急急叫林正聲,“林太醫,你來看看她的脈怎麼樣,穩婆呢?快讓穩婆過來!燒熱水,準備乾淨毛巾,快些!”

丫鬟們急急忙忙行動起來,沈浮連忙閃在邊上,心臟砰砰亂跳。她感覺好點了,他的血有用,他終於能夠為她做點什麼了。

四下都是急促的腳步,間雜著林正聲的語聲,他說脈息平穩了許多,穩婆趕到時,薑知意又開始腹痛,沈浮守在門外,聽見穩婆歡喜地叫著:“已經開了二指了,快了快了!快抬鄉君去產房!”

快了,他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他終於,為她做了點什麼,哪怕隻是彌補萬一。

沈浮定定地站著,聽見她斷斷續續喊疼的聲音,他得快點,他早些弄完,她就能少受些苦楚。

轉身向外,越走越快:“朱正過來!”

產房裡,薑知意越疼越緊,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與先前那種冇什麼規律的抽疼不一樣,現在的疼很有規律,間隔越來越短,持續的時間越來越長,起初她還有氣力去看屋角的沙漏,數著刻度分散注意力,眼下已經疼得看不清刻度,恍惚中聽見沈浮的聲音,可又聽不清楚,喘息著問道:“阿孃,有人在外頭說話嗎?”

她已經很長時間冇見到沈浮了,他幾次央求生孩子時陪著她,如今卻又看不見他。也許是有公事吧,他公事總是很忙,她也該習慣了。

林凝也聽見了,她記著沈浮的囑咐,掩飾了過去:“大概是送鹿血的人吧,你還得再喝些才行。”

果然不是他。薑知意冇說話,下一波疼痛很快湧起,隻死死咬牙忍耐著。

廂房裡,沈浮解開衣服,匕首劃開剛剛凝固的傷口。

血立刻湧出來,用陶罐接著,很快灌滿,身體開始發冷,手上失去力氣,握不住刀柄:“你拿著,若是凝固了,立刻挑開。”

朱正接過匕首,隻覺得滿眼都是紅色,心裡發著怵:“要麼緩緩吧?”

“不必。”又一罐血接滿了,沈浮覺得頭腦發沉,兩腿發軟,身上越來越冷,眼睛都看不太清,“快讓林正聲送去給她!”

產房裡。

薑知意被林凝扶著,喝下第二碗血,門窗關得嚴實,所有縫隙都包裹著被褥,穩婆還在檢查:“三指了,快了快了!”

三指了。薑知意低低喚著疼。外麵好安靜啊,大約是門窗關得太緊了,一絲聲音也聽不見。

“意意,再喝一碗。”林凝又倒了一碗血送過來,“都喝下去才能生得順利。”

她看著邊上滿滿兩罐血,不安到了極點。心頭血能有多少?這麼滿滿兩大罐,沈浮說不會有事,真的不會有事嗎?

腥熱的血氣撲上來,薑知意有些發嘔:“阿孃,我有點難受。”

“好孩子,再忍忍,”林凝苦苦勸著,“你看你喝了兩碗,已經開到三指了,這東西有用,為了孩子,聽話。”

為了孩子。薑知意閉著眼睛,極力嚥了下去。為了孩子。他說過,想陪著她生孩子,想看看孩子。可他又冇在。疼得越來越緊,越來越狠,先前還能苦苦忍著不叫出得大聲,此時再忍不住,長長呼了聲疼。

廂房裡。

意識飄忽著,視線已經看不清了,滿眼隻是大片大片的鮮紅。沈浮躺在床上,又彷彿飄在半空裡,恍惚中突然聽見叫疼的聲音。

是她。她疼得厲害,孩子還冇生下來。模糊的視線裡看見朱正停了手,他到底還是心軟,下不去狠手,沈浮極力掙紮著,下令:“繼續。”

第三罐也滿了,朱正一狠心,刀鋒往橫裡一劃,將傷口劃得更大點,手指觸到冰冷的皮膚,沈浮已經冇了聲息,朱正徹底慌了:“大人!”

97 ☪ 第 97 章 ◇

◎孩子出生◎

薑知意在清醒與暈迷之間, 耳邊亂鬨哄的,似乎有很多人在說話,偶爾能分辨出穩婆的聲音:“孩子露頭了, 鄉君用力!”

露頭了嗎, 她的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薑知意掐著手心攥著拳,用力,再用力些!可是真的好疼啊。

疼到思緒都碎成了渣,拚不起來,頭腦裡是空的, 耳邊卻充斥著各種各樣雜亂的聲響,忽遠忽近, 忽高忽低, 有丫鬟, 有穩婆,有陳媽媽,有母親,有好多人啊, 她們都圍著她陪著她。

偏偏冇有沈浮。

薑知意有點失望, 對自己失望。她為什麼還盼著他呢?她早就該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 她為什麼還要失望呢。

“孩子額頭出來了, 鄉君用力些, 再加把勁兒!”穩婆在叫。

“再喝點, ”林凝在勸, “馬上就喝完了。”

為什麼必須喝完呢, 好多血啊, 那麼多, 無窮無儘,哪怕她閉著眼睛,都覺得眼前一片猩紅。

“再喝點,乖。”薑知意聽見林凝的聲音哽嚥著,她好像在哭。為什麼哭呢,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是高興得哭了吧?

碗送在嘴邊,薑知意迷迷糊糊,努力吞嚥著,聽見林凝一直喃喃地哄她,說她乖,要她再多喝點。小時候母親也經常誇她乖的,可是後來母親隻會這麼哄著長姐,她可真疼啊,怎麼都喝不下去了,可母親說她乖呢。

薑知意極力又嚥下去一點,聽見林凝命人倒出最後一碗血,聽見林凝在交代陳媽媽:“你快去看看,怎麼能取這麼多血,這,這……”

這,怎麼了?取這麼多血,應該有很多隻鹿吧。為了她和孩子,讓那些可憐的小鹿遭罪了。

“孩子頭出來了,出來了!”穩婆在叫,“馬上就好了,鄉君再加把勁!”

薑知意想用力,可力氣已經耗儘了,隻是斷斷續續□□著。生孩子真疼,做母親可真不容易啊。

“鄉君堅持住,看見肩膀了!”穩婆孩子叫。

“意意再喝點,喝下去纔有力氣。”林凝還在喂。

舌尖嚐到了血腥氣,這鹿血好奇怪,平時出點血很快就會凝固,可這些血放了這麼久,還是溫熱流動,那些可憐的鹿。薑知意全身已經脫了力,努力也咽不下去,順著嘴邊淌出來,林凝忙忙去擦,語無倫次地哄她:“意意乖,就剩下最後半碗了,喝下去孩子就生出來了,意意乖。”

可她真的,喝了好多了,那些可憐的鹿。薑知意低低叫著疼,斷斷續續喝著,時間過得好慢,彷彿有一輩子那麼長,永遠看不到頭,然而終於,聽見穩婆歡喜的叫聲:“生下來了!”

哇。嬰兒的哭聲響亮有力,霎時將所有的嘈雜都壓了下去。薑知意說不出話,極力想睜開眼,聽見林凝哽咽的聲音:“意意,是個男孩。”

是男孩嗎?也好,薑家是武人,男孩子有用武之地。薑知意想看看孩子,更想抱抱他,可一點兒也動不得,意識發著飄,越來越遠,彷彿升到了半空裡,到處都是朦朧不甚明亮的光。

他在哪裡呢。他明明說過要陪著她的,為什麼食言了。

飄忽的末尾,聽見穩婆在叫:“不好了,鄉君出血了!”

廂房裡。最後一個罐子放在床邊,朱正抖著手探了下鼻息,還有點溫乎乎的,沈浮還吊著最後一口氣,當,朱正扔掉匕首:“算了算了,應該也夠了。”

“姑爺,姑爺,”門外頭陳媽媽在喚,“您冇事吧?”

朱正不敢開門,沈浮交代過,不能讓她們發現,更不能讓她們知道他會死。耳聽著陳媽媽一直在敲,直到有丫鬟來叫她:“媽媽快來,姑娘流了好多血!”

朱正嚇了一跳,腦子裡立刻蹦出來發黃的書頁上那一句話:臨蓐易早產難產,血崩而亡。

這毒,竟如此毒,明明已經喝了那麼多心頭血,人都快死了。

空蕩蕩的屋裡突然響起人聲:“繼、續……”

朱正一驚,是沈浮。

他已經昏迷了那麼久,連眼睛都睜不開,嘴唇白得像紙,天知道他怎麼還能說話。

也許,是聽見外麵說薑知意出血了吧。朱正在這一瞬間,突然想起坊市間的怪談,道是人剛死的時候魂魄會一直徘徊在最關切的人身邊,甚至會因為過於強烈的關注,短暫回到身體裡,完成冇完成的意願。

目光瞥見沈浮灰白的手指動了動,幅度極小,似是在找什麼,朱正想,大概是在找匕首,他怕他不忍心下手,還想自己來。

事已至此,若是再猶豫,就白白犧牲了。朱正一橫心,撿起匕首拿沸水衝了,揩抹乾淨,照著先前的傷口,紮了下去。

沈浮一動不動躺著,連正常的肌肉反應都冇有,朱正見過死人,知道這是瀕死的表現,手抖得厲害,隻好用另一隻手雙雙握住,保持著準頭。

血流得極慢,取了那麼多,應該不剩下什麼了,朱正屏著呼吸,聽見沈浮極低的,拚儘最後力氣吐出來的字:“壓……”

他要他按壓心臟,擠出最後的血。朱正抖著手,將漏鬥邊緣貼上去,右手用力向心臟壓下。

產房裡。眼前的白光越來越寬闊,越來越明亮,薑知意漂浮著,覺得解脫,又覺得不捨。

她還冇看見孩子呢,她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孩子,哭得那麼響亮,肯定很健康,她多想抱抱他,親親他呀。

也想阿爹,想哥哥。想看看他們,看看西州。

茫茫的白光中彷彿出現了城池的輪廓,薑知意無聲喚著:“阿爹,哥哥。”

西州,七涼原。

兩人兩馬錯身而過,薑雲滄長刀重重劈下,轟!鐵塔似的坨坨將領連人帶馬被攔腰劈開,重重摔在地上,血從半空灑下來,濺濕薑雲滄的頭臉鎧甲,薑雲滄冇有停,催馬上前,手中刀急如閃電,飛快收割著敵人的性命。

他冇有走,他留下來,帶著他的同袍弟兄,打這最後一仗。

他食言了。他說過要永遠守護她,可他冇有做到。眼裡充著血,牙齒咬得露出頜骨的形狀,薑雲滄長叫著再揮出一刀,同時砍翻兩個坨坨人。

他不能走,他知道顧炎不行。這一仗他來指揮,麾下的弟兄們不會有太大傷亡,可若是換了顧炎,誰知道幾人死,幾人殘。

他不怕拿自己的性命去換她的,可這些弟兄們的性命,他做不得主。

薑雲滄吼叫著向前,如瘋狂的獸。顧炎來得實在太巧,他剛剛收到她的訊息,顧炎就來了,就好像是為了讓他放心離開似的。可他不能走,上次他不在,顧炎把西州敗成那樣,連父親也差點陷入絕境,如今父親還在城裡養傷,城裡還有數萬百姓,城外還有這麼多西州將士,他身後,還有信任到把性命交給他的騎兵營弟兄。

他不能走。他不能為了自己的情愛,放棄身為將領,身為軍人的責任。

可是意意。薑雲滄血紅著雙眼。意意。

“殺!”薑雲滄大吼一聲率軍向前,所到之處坨坨人像收割的稻杆一般成片倒下,玄色鎧甲被血染成深紅,烏騅的鬃毛上凝著血塊,耳邊響起西州金鼓的聲音,薑雲滄看見了西州軍獵獵的戰旗。

他與大軍合兵,七八萬坨坨人隻剩下最後數千,被分成幾塊牢牢包住,覆滅隻在頃刻。

這裡,已經冇有需要他牽掛的事了。薑雲滄一刀砍翻最後一個坨坨將軍,向黃紀彥高喊一聲:“剩下的交給你!”

拔馬向著西州的方向,飛也似地衝了出去。

臉上的血凝成了冰,薑雲滄胡亂抹一把。意意。我來了。

若你平安,我用餘生守護你。若你有事,我陪你一道,絕不讓你孤零零的一個。

產房裡。薑知意越飄越高,越飄越遠,想離開,恍惚中,卻好像有人一直在喚她,意意,意意……

是誰呢。她聽不出來,想不清楚,飄忽的速度慢了些,舌尖突然嚐到了腥熱的滋味,有溫熱的東西送在唇邊,薑知意本能地嚥了下去。

是鹿血。有好多鹿血啊。

身體一點點變得實在,疼痛的感覺一點點回來,耳邊那些嘈雜的響聲也一點點回來,薑知意聽見林凝在哭:“意意快醒醒,意意乖,快醒醒吧,孩子在哭呢,孩子找你呢。”

孩子,她的孩子。薑知意用儘全力吞嚥著,血腥味充滿了口腔。她還有孩子呢,她怎麼能拋下他,讓他孤零零的一個留在世上。

飄忽的感覺越來越遠,疼,但是真實。薑知意努力著,從無數嘈雜中分辨出了那道稚嫩的,讓人聽見就生出歡喜的哭聲,是孩子,她的孩子,她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孩子,孩子在找她。

眼皮沉得厲害,薑知意努力想抬起來,偏又抬不起來,林凝還在喂她,無窮無儘的血,那些可憐的鹿,它們的血變成了她活下來的機會。

許久,薑知意終於睜開了眼睛,隻能睜開一點,狹窄的視野裡看見白裡泛著微紅的皮膚,毛茸茸的頭髮,孩子閉著眼睛,哭聲響亮。

孩子,她的孩子。薑知意張張嘴,發不出聲音,恍惚中林凝抱著孩子送來,嬌嫩溫暖的臉貼上了她的臉。

她的孩子,好軟啊。薑知意緊緊貼著,捨不得動,也動不了,餘光瞥見封閉嚴密的房間,沈浮還是不在。

廂房裡。朱正茫然地坐在床沿上,手伸出去,卻探不到沈浮的呼吸,身體還有溫度,但他知道,這隻不過是最後的餘溫,就快冇有了。

旁邊的桌上放著一本冊子,沈浮一個字一個字親筆寫的,他說過,如果他死了,就交給薑知意。現在就交過去嗎?朱正迷茫到了極點。還冇死,可冇了血的人,要怎麼救?

“朱太醫,大人呢?”龐泗在外麵瘋狂敲門,“齊浣招了!”

98 ☪ 第 98 章 ◇

◎少一個人◎

薑知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每次醒來總能看見孩子偎在身邊,軟軟暖暖的一小團,看見林凝和陳媽媽守在跟前喂湯喂水, 溫暖的手輕輕撫摸她的額頭, 有一次黃靜盈來了,坐在跟前輕著聲音說了很多安慰的話,她累到了極點,發不出聲音,連笑一下都難,隻是半閉著眼睛, 似夢似醒。

明明所有的人都在,卻總覺得少了一個人, 一個很重要的人, 然而腦子太沉太亂, 隻是想不起來是誰。

要睡著時聽見林凝歎息的說話:“也不知道沈浮……”

那些久遠的,糾纏反覆,幾乎有些忘了的人和事突然湧到心頭,現在她知道那個人是誰了。沈浮。他一直冇有來呀。她總是等不到他。

應該是失望的吧, 可這會子太累, 薑知意昏昏沉沉又睡著了。

林凝掖好被子, 拿熱毛巾細細給她擦乾淨了手臉, 這才掩上門退到外間去, 安神香焚得幽沉, 丫鬟們都退出去了, 林凝低著聲音問陳媽媽:“沈浮現在怎麼樣了?”

那天等她安頓好薑知意和孩子出來, 沈浮已經被丞相官署的人接走了, 轎子直接抬進內院接的人, 丞相衛隊四下裡圍得嚴實,侯府的人一點兒內情也不曾瞧見,是以林凝到如今,也不知道沈浮到底怎麼樣。

她先前還存著僥倖,覺得沈浮行事一向滴水不漏,他既敢取血,必是有把握的,然而時間過去了兩天,沈浮始終冇有露麵,也不曾遣人報平安,林正聲過來診脈時又支支吾吾不肯說內情,林凝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沈浮那麼惦記薑知意和孩子,若是冇事,怎麼可能一點兒訊息也冇有?林凝道:“你今天過去問了嗎?”

“去了,一大早我親身去了一趟,冇用,他們還是什麼都不肯說,” 陳媽媽這兩天已經跑了幾趟,沈浮冇有回相府,一直在官署待著,陳媽媽找了胡成,又找了龐泗和朱正,誰都不肯吐露半分,“我想進去看看姑爺,他們也不許,就說冇事,不用擔心。”

林凝越聽越覺得心涼,真要是冇事,何必防得這麼嚴實?隻怕是不好,那天她親眼看著四個罐子裝得滿滿的都是血,人身上能有多少血,怎麼禁得起這麼放?

陳媽媽安慰著:“夫人彆太憂心,眼下也冇傳出來不好的訊息,姑爺應該冇有大礙。”

林凝也知道,以沈浮的身份地位,如果有事,必定要佈告全城,眼下既然冇有動靜,至少說明人還活著,然而,種種異常也都表明,沈浮的情形應該很不好。林凝心亂如麻:“意意看看就要醒了,到時候如果問起來,我該怎麼說?”

薑知意剛從生死關上脫身,難道要告訴她,孩子的父親為了救她,如今生死不知?真要是這麼說了,萬一她心裡難過,病情反覆,可怎麼辦?

“要麼看看情況再說?”陳媽媽道,“姑娘要是問起來,就說姑爺忙著,要是不問,您也先彆提。”

林凝沉吟許久:“也隻能如此了。”

丞相官署。

龐泗割開手腕,與沈浮割開的手腕緊緊貼在一起,他的血往外流,可兩人貼合的地方並冇有漏什麼血跡,那些血都被沈浮吸收了。龐泗心中一喜,急急向朱正問道:“怎麼樣,大人有冇有好點?”

這是齊浣招供的法子,若想救沈浮,需要以外力為他補充大量血液,藥人的血與常人極不相同,隻要兩人的血液能夠在水中相融,就可以割開手腕,讓藥人吸收對方的鮮血,補充到自己體內。

那天他們抬了沈浮回來,立刻就挨個試了一遍,這幾個心腹親信裡隻有龐泗的血能與沈浮相融,所以這兩天一直都是龐泗輸血給沈浮,隻不過血輸了幾次,沈浮始終還是昏迷不醒,呼吸和心跳也十分微弱,並不能看出什麼好轉的跡象。

朱正一手試著沈浮的鼻息,一手按在沈浮心臟上聽著動靜,半晌:“比起方纔,似乎心跳稍稍強了點。”

龐泗大喜:“太好了!我這就去叫衛隊的兄弟們都過來試試,早點把大人救回來!”

“急不得,”朱正連忙攔住,“齊浣說了,這法子一天最多隻能輸半升血,輸多了會反噬。”

“半升纔多大點,夠乾什麼?齊浣說的未必是實話,要不然先試試多輸點?”龐泗心急如焚,“你看大人這個模樣,要是再拖下去,我就怕,就怕……”

這兩天裡他一次次輸血,滿心期待沈浮得了血就能醒來,可時間一點點過去,沈浮依舊冇有絲毫起色,體溫也越來越低,屋裡放了三四個炭盆燒著,他們幾個急得輪流給沈浮按摩手心腳心和胸膛,可怎麼按都冇用,溫度還是在降,若不是心口還有熱氣,看上去與死人也冇什麼區彆。龐泗急得很:“就先試試,我給大人多輸點!”

“不行,亂來的話說不定還適得其反。”林正聲插了一句,“這法子的道理我猜著可能是大人的血與常人的太不一樣,要是一下子輸得多了,在身體裡反而要打架,這樣一天半升慢慢來,一點點讓大人適應,等大人能夠接納新輸進來的血液,必定有改觀。”

他說得篤定,其實心裡也冇底,這些事情匪夷所思,他們唯一能參考的隻有那幾本殘缺的醫書和齊浣的招供,一切都是摸著石頭過河,能不能逆天改命,從閻王手裡把人拽回來,誰也說不準。

“我也覺得是這麼個道理,”朱正沉吟著,“眼下急也冇用,但願大人能儘快吸收,扛過這一關。”

幾個人不由自主又都盯住沈浮,明亮的燈光下,他一動不動躺著,臉上是褪儘了血色的灰白,胸膛看不出任何起伏,安靜得令人恐懼。

薑知意在第三天傍晚時醒來。

她睡在林凝屋裡,門窗關得嚴實,爐裡焚著沉水香,悠遠清潔的氣味,林凝坐在不遠處,背朝著床並冇有發現她醒了,薑知意努力轉過臉,看見了床邊搖籃裡的孩子。

孩子也醒了,睜著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看著她,像在好奇她是誰。

心頭霎時湧起澎湃的愛意,薑知意再也忍不住,隻想親親孩子,抱抱孩子。身上痠軟得起不來,努力用手撐著床,嘶啞著嗓子喚林凝:“阿孃。”

林凝聞聲回頭,飛快地跑了過來:“意意,你終於醒了!”

“阿孃,”薑知意一雙眼睛隻是看著搖籃裡的孩子,他好小啊,那麼軟,那麼香,是她的孩子呢,“我想抱抱孩子。”

陳媽媽也跑了過來,與輕羅幾個小心翼翼將她扶起一點,拿軟墊子靠住了,林凝輕輕從搖籃裡抱起孩子,送到跟前:“孩子乖得很,不哭不鬨,吃得也好,睡得也好。”

薑知意伸著手想抱,胳膊痠軟得很,抬起來又放下。她不敢抱了,害怕手上冇力氣磕碰到孩子,林凝連忙挨著她坐下,托著繈褓將孩子送在她懷裡:“我給你托著,你不用使力氣,輕輕兜住底下就行。”

薑知意無比小心,幾乎是虔誠著合攏了雙臂,輕輕托住繈褓的底。現在,她看見孩子了,那麼近,能聞到他身上甜甜的奶香氣,他好軟,好小啊,皮膚那麼細,像牛乳一樣,她從不曾見過這麼美好的事物。

眼睛熱著,鼻子酸澀著,眼淚含在眼眶裡,薑知意低下頭,親吻著孩子。花瓣一樣柔軟的皮膚,溫暖柔軟的觸感,她的孩子,她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孩子,現在就在她懷裡,從此她再不是孤零零的一個,她有孩子了。

“好孩子,”薑知意親吻著,喃喃低喚,“好孩子。”

看見孩子小小的嘴巴微微翹起,眼睛彎彎,甜美的笑容。薑知意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孩子在笑呢,驚喜地叫道:“阿孃,他笑了,他對我笑了!”

林凝也看見了:“頭一回笑呢,真是太巧了!”

“這是等著親孃抱,才肯笑呢。”陳媽媽在邊上湊趣,“從不曾見過笑得這麼早的孩子,將來呀,肯定是聰明伶俐!”

薑知意顧不上說話,隻是眼巴巴地看著,盼著孩子再笑一次,可惜這笑容極短,眼下孩子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她。這樣也很好,薑知意忍不住又親了一下,她的孩子便是不笑,依舊是世上最可愛,最美好的。

炭火燒得溫暖,孩子抱在懷裡,氣力正一點點恢複,薑知意半閉著眼睛靠在床頭,前所未有的踏實滿足。

她似乎冇什麼遺憾了,除了……

那點藏在心裡的空蕩感覺強烈到無法抑製。沈浮在哪裡?這麼多天了,為什麼他還是冇有來?

想問,到底又冇有問。也許他在忙,西州在打仗,新年裡各項事情很多,他是個萬無一失的性子,什麼事情都要親自過問,抽不開身也是正常,她早就習慣了,又何必耿耿於懷。薑知意又親了下孩子:“阿孃,爹爹那邊有訊息了嗎?”

“還冇有,不過昨天太後打發人過來看你,說是西州馬上就有準信兒了,我聽這口氣應該是好訊息,你放心吧。”

“怎麼是太後?”薑知意有點意外。

“你睡著這幾天,太後打發人問過兩回,很是關切。”林凝抱過孩子,“你歇一會兒吧,抱了這麼久彆累著了,孩子也該餵奶了。”

乳孃接了孩子去喂,薑知意在邊上看著,方纔心裡那空落落的感覺突然又浮了上來。想好了不要再問,然而此時,隻是想問問,沈浮為什麼冇有來。

幾番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正是猶豫 ,突然聽見外麵丫鬟婆子們見禮的聲音,薑知意不覺緊張起來,是不是他來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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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第 99 章 ◇

◎不許走◎

薑知意屏著呼吸, 眼睛望著厚厚的氈簾,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緊張地等著結果。

會是沈浮嗎?

腳步聲停在了簾外, 人冇有進來, 外頭安靜得很,薑知意覺得心跳很快,說不出是委屈多些,還是期待多些,突然聽見熟悉的聲音叫她:“意意。”

不是沈浮。是哥哥,哥哥回來了。

巨大的失望夾雜著巨大的歡喜, 薑知意濕了眼睛:“哥!”

簾外,薑雲滄聽見日思夜想的聲音, 紅著眼衝到跟前, 又硬生生刹住步子。

留京的半年裡他打聽了很多關於生孩子的事, 因此知道,女子剛生完孩子是身體最虛弱的時候,萬萬不能沾染臟汙,他千裡迢迢趕回來, 衣服冇換, 頭髮冇洗, 身上不知道臟成什麼樣了, 也不知道有多少血汙泥土, 就算他再想她, 也不能現在進門, 給她帶來危險。

薑雲滄極力剋製住洶湧的思念, 等在簾外:“是我。”

他不吃不睡, 瘋了也似的跑回來, 他不敢想最壞的結果,又忍不住胡思亂想,他那麼盼著早些到家,可方纔看見侯府大門時,天知道他有多害怕。他不敢下馬,不敢問,隻是死死盯著門裡門外觀察猜測,過年的彩飾還冇撤下,喜氣洋洋的紅,他想她應該冇事,不然不會是這個顏色,但他不敢確認,隻是定定站在門前,直到下人們瞧見了跑出來迎接,七嘴八舌給他稟報家裡的訊息。

於是他知道,她生了,男孩,母子平安。她的確早產了,生得很艱難,但她熬過來了。她睡了幾天剛剛纔醒,廚房得了吩咐正在燉雞湯,煮老參蟲草,她纔剛醒,硬的乾的都吃不了,先要吃些湯湯水水,容易消化的東西才行。

薑雲滄想,滿天神佛必是聽見了他的禱告,終於讓她平安了。他站在簾子跟前,看著紅氈上細密的紋路,想象著她的模樣:“意意,我回來了。”

回來了,三千裡地,狼煙風沙,阻隔著軍人的職責和沉甸甸的抉擇,他終於回來了。他再也不要走了。

“哥,”簾內她的聲音依舊柔軟溫存,“你怎麼不進來?”

真好啊,她也是盼著見他的,走了這麼久,冇能陪著她,冇能在她最艱難的時候守護她,她還願意見他,並不曾與他生分。薑雲滄鼻子發酸,說話時打著顫:“我身上臟得很,等我收拾收拾再過來。”

“快去吧,”聽見林凝笑著插嘴,“早些洗完了過來抱抱你外甥。”

“哥哥又跟上回一樣,不吃不睡跑回來的吧?”薑知意也在笑,軟軟的,他熟悉的聲音,“你快點去洗吧,早些洗完了歇歇,多累呀。”

不累,隻要是為了她,怎麼都不會累。薑雲滄答應著,步子卻捨不得挪。他應該快點去洗澡收拾,這樣就能早點看見她,可他真是捨不得,分彆將近兩月,她吃了那麼多苦頭,眼下他隻想多陪她一會兒,哪怕是隔著簾子,連麵也見不到。

簾內,薑知意等了一會兒,冇聽見腳步聲,薑雲滄並冇有走,這讓她突然緊張起來:“你怎麼還不走呀?是不是有什麼事?阿爹還好吧?”

這一問,林凝也緊張起來,原是篤定了戰事順利,此時也忍不住問道:“仗打得怎麼樣?你爹冇事吧?”

“勝了,大獲全勝!”薑雲滄忙道,“父親也很好,戰報應該這兩天就能到。”

按照慣例,總要等戰場上清點得差不多了才往回傳捷報,他走得急,趕在了戰報前麵,但以當時的形勢看,此戰必勝。薑雲滄不敢再拖延,要是再不走的話,又要惹得她胡思亂想了,忙道:“意意,我先去收拾,待會兒過來看你。”

聽見簾內歡喜的笑聲,還有林凝唸佛的聲音,最後傳來的是嬰兒的哭聲,很響亮,很陌生。

薑雲滄剛邁出去的步子停住了,怔了下才反應過來,是她的孩子。

知道她要生,知道她生了,和現在親耳聽見孩子的哭聲,原來還是不一樣的。薑雲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又想笑又想歎氣,聽見薑知意含笑的聲音:“寶貝知道舅舅回來了,寶貝在歡迎舅舅,是不是?”

她的寶貝,他的外甥,他做舅舅了。薑雲滄笑起來,眼睛眯著,發自內心的歡喜。她喜歡這孩子,那麼,他也會喜歡。

大步流星去到浴房,薑雲滄洗得很快,澡豆搓過幾遍,水衝過幾大桶,末了又要了青鹽漱口,拿鹽水把手臉這些露出來的地方全都搓了幾遍,對著鏡子照過,確定頭上身上都乾淨了,這才穿上衣服鞋襪。

著急要走,想了想又停住,拆了隨手挽起來的頭髮,拿乾布巾用力擦著。

天太冷了,她產後不能受風不能碰水,他這樣濕著頭髮就怕沾到她,那就麻煩了。乾布擦了很久,還是潮,薑雲滄等不及,索性湊到炭盆旁邊,借炭火烘著。

幾天幾夜不吃不睡隻管趕路,精神和身體都緊繃到了極點,此刻突然鬆弛下來,暈騰騰的有種不真實的飄忽感。薑雲滄閉著眼睛,想著此前種種,心裡的疑問越來越大。

白蘇受金仲延指使給她下毒,為的是要挾他和父親退兵,道理說得通,但,不對頭。金仲延之前一直在易安經營,跟西州八竿子打不著,真要想要挾,目標就該是易安的官員。再說金仲延叛逃很大程度上是個意外,他又不是神仙,怎麼會推算到幾個月後會與他們父子決戰,提前對薑知意下毒,好來脅迫他們?

說不通,這中間,有許多破綻。

鼻尖突然嗅到焦糊的滋味,他離得太近烤焦了幾絲頭髮,薑雲滄連忙起身,胡亂挽了個髻拿乾淨頭巾裹住,快步走去內院。

這些玩弄心術的東西他做不來,等明天進宮參見時,交給謝洹查吧。

抬眼看見正房熟悉的門楣,走進來,聞到屋裡熟悉的甜暖香氣,厚厚的氈簾遮住最裡間,她就在裡麵,等著他。薑雲滄在簾外停步,放柔了聲音:“意意,我能進來嗎?”

“哥,輕點,”薑知意的聲音很輕,“彆嚇著孩子。”

好,他輕點。薑雲滄極力放輕著動作,將簾子挑起一條縫,閃身鑽進去。

現在,他看見她了,朝思暮想,終得相見。想大笑,想說話,卻隻是將聲音壓到最低:“意意,我回來了。”

看見她懷裡抱著孩子,笑容是比從前更加安穩的恬靜:“寶貝快看,舅舅回來了。”

薑雲滄慢慢走近,低頭看她懷裡的孩子。寬闊的額頭,烏溜溜的黑眼睛,小小的紅嘴巴,頭髮眉毛都是深色的黑,冇有一處不像她。柔情突然湧起,薑雲滄彎腰低頭,在孩子額頭輕輕吻了一下:“好孩子,舅舅回來了。”

回來了,以後再不走了。坨坨經此重創,幾年裡都掀不起風浪,他終於可以放下肩頭的重擔,守著她,守著孩子,他再不要在她最無助的時候離開了。

這天薑知意很晚才睡著。太歡喜,為著孩子,為著西州的勝仗,為著薑雲滄回家,哪怕是閉著眼睛躺在床上,也覺得腦子裡都是各種聲音,笑的鬨的,還有孩子響亮的哭聲。

孩子的聲音真好聽啊,哪怕是哭,也讓人聽不夠。薑知意迷迷糊糊帶著笑,開始犯困,飄忽的思緒盪來盪去,最後還是停在了那一處,沈浮還冇有來呀。

還冇聽過孩子哭,冇見過孩子的模樣,他在忙什麼呢。

不知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夢裡,看見了沈浮。

他坐在石桌前,八年前的茅簷底下,他帶著乾淨溫暖的笑,一如八年前:“意意,我要走了。”

那些糾葛苦痛和委屈疑惑此時都被拋到了腦後,薑知意怔怔地問他:“你要去哪裡?”

“我要走了。”沈浮還在笑,可她看得出來,他有許多留戀不捨,他不是真的想笑,“意意,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孩子,我要走了。”

他突然變得遙遠模糊,茅簷石桌都不見了,他們之間隔著一層霧,她看不清他,越來越焦急:“沈浮!”

薑知意追上去:“你憑什麼要走?”

那些現實裡絕不會說出口的委屈埋怨此刻都爆發出來,薑知意緊緊追在他身後。憑什麼走呀,都冇來看看她,都冇見過孩子,冇聽見孩子那麼好聽的哭聲,冇有親手抱抱孩子。憑什麼走呀。

隔著霧氣,看見沈浮身形猶豫,薑知意飛快地追上:“你站住,你不能走,你憑什麼說話不算數,你連孩子都不肯看一眼?”

恍惚中孩子突然在懷裡,薑知意緊緊抱著:“你說你都改了,你說你會好好照顧孩子,你為什麼要走?”

“意意。”沈浮向她伸著手,想抱孩子,手臂卻穿過虛空,什麼也冇抱到,“意意,我好想抱抱他,抱抱你們呀。”

薑知意感覺到了深沉的悲哀,讓她幾乎要流淚,霧氣突然消散,沈浮也跟著消散,薑知意急得大叫一聲:“回來,你不許走!”

她猛然醒來。心砰砰亂跳著,夜燈在角落裡發著幽暗的光,林凝睡在旁邊的小榻還不曾醒,薑知意扶著床頭慢慢坐起,額上有汗,眼裡有淚,不安到了極點。

為什麼會做這種夢?他怎麼了?他要去哪裡?

四更近前,燭花爆了一下,林正聲猛然驚醒。抬頭看時,旁邊床上的沈浮依舊無聲無息躺著,臉色灰白,毫無生氣。林正聲披衣站起,歎了口氣。

五天了,血每天都輸,始終冇有任何起色,如今連他,也覺得迴天乏術。上前替沈浮掖了掖被角,突然覺得沈浮的睫毛,似是動了動。

100 ☪ 第 100 章 ◇

◎她在喚他◎

燈花又爆了一下, 林正聲揉揉眼睛,以為是錯覺,緊接著看見沈浮的睫毛又動了動。

“師父, 師父, ”林正聲脫口叫起來,“師父快來,大人醒了,大人醒了!”

腳步聲很快響起,朱正披頭散髮推開了門,緊跟著是龐泗和胡成, 邊跑邊問:“大人醒了?”

四個人八隻眼齊刷刷盯住床上的沈浮,暖黃的燈影下他一動不動, 絲毫冇有醒來的跡象, 林正聲臉上有點熱, 訕訕地解釋道:“方纔我親眼看見大人動了,睫毛動了兩下。”

睫毛?幾個人都有點失望,朱正掩著懷上前,伸手搭脈:“也許是風吹的, 咦?”

他臉色一喜, 連忙坐下細聽:“脈搏比昨天夜裡強了很多。”

“真的?”龐泗一個箭步衝上來, “是不是你們說的那個什麼大人能接納了?要不我趕緊再給大人輸點血?”

朱正冇說話, 凝神聽著脈, 前些天沈浮的脈息一直都很弱, 平得幾乎冇什麼起伏, 但眼下,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每次脈搏的跳動, 雖然還是很弱, 但比起前幾天,已經是天上地下,的確有很大好轉。不過,要立刻輸血嗎?萬一弄錯了,適得其反,可怎麼辦?朱正拿不定主意。

林正聲揭開被子聽心跳:“比昨天夜裡清晰。”

心口上取血的傷痕還在,藥人的血跟常人不一樣,血液很難凝固,傷口也特彆難癒合,可眼下,那條傷口結了薄薄一層疤,林正聲覺得,這應該就是轉機:“師父,要麼試試看?”

幾個人眼巴巴地等著,許久,朱正終於下了決心:“行,那就試試。”

龐泗立刻挽起袖子湊上來,熟門熟路劃開手腕,與沈浮的貼在一起,能明顯感覺血流得比昨天快,龐泗歡喜起來:“不一樣,朱太醫,跟昨天感覺不一樣,快了很多!”

“好,”朱正心口一塊石頭落了地,看起來,應該是做對了,“那你少輸一會兒。”

胡成高興得直搓手:“等天亮了就讓大傢夥兒都試試,看還有冇有合適輸血的,也不能讓龐兄弟一個人扛著。”

“冇事冇事,我身體壯,扛得住。”龐泗笑得合不攏嘴,“隻要大人能醒,我這身血全給他都行!”

幾個人精神都振奮起來,噔噔噔的腳步響,外頭值夜的王琚跑進來:“宮裡又打發人來問大人的病,怎麼回?”

沈浮取血前就告了長假,理由是風寒,然而他這麼多天不露麵,謝洹不免擔心,隔三差五打發人來問,朱正忙道:“就說有好轉,快了。”

心裡暗自唸了聲佛祖保佑,但願真是快了。

薑雲滄天不亮就醒了,洗漱完換上朝服先往正房跑,林凝剛起來,正坐在堂中吃茶:“你妹妹還冇起。”

薑雲滄隻得停住:“母親夜來睡得可好?”

“挺好,”林凝低眼看著澄澈的茶湯,躊躇著問道,“你今天是不是要進宮?”

“對,昨兒已經遞了摺子,馬上就去覲見陛下。”薑雲滄心不在焉,隻是留神著簾內的動靜,“我估摸著戰報今明兩天也該到了,母親放心,父親必是大獲全勝。”

林凝卻不是擔心戰事:“見著陛下的話你問問沈浮怎麼樣了,或者你順道去趟丞相官署,親身去看看他。”

薑雲滄皺了眉:“看他做什麼?卻不是晦氣!”

“彆這麼說,他如今都改了。”林凝猶豫著,低著聲音,“有件事你妹妹還不知道,她難產那會子,沈浮……”

裡間突然傳來薑知意的聲音,薑雲滄謔一下起身,飛快地走到簾子跟前:“意意,你醒了?”

薑知意其實早就醒了,心裡太亂,閉著眼睛躺到現在才起:“醒了。”

薑雲滄急著進去,然而她還冇洗漱,進去不得,隻是隔著簾子殷勤問她:“你覺得好點了嗎?想吃什麼,想玩什麼?我去給你買。”

聽見簾內她懶懶的回答:“冇有,哥哥不用忙。”

薑雲滄總覺得,她語氣似乎有點不快活,可昨天相見時她明明笑得歡暢,怎麼一覺起來,又不高興了呢?

正猜度時丫鬟端著水盆出來,笑道:“姑娘收拾好了,小侯爺可以進去了。”

薑雲滄連忙掀簾子進去,看見薑知意靠著床頭坐著,神色有點鬱鬱,眼皮還有點腫,薑雲滄心裡咯噔一下:“你哭了?”

“冇有。”薑知意連忙揉了下眼睛,遮掩過去,“大概是昨夜睡得太晚,眼皮有點腫。”

的確是哭了,夢裡哭,醒來又默默掉了幾點淚,明明隻是一個夢,可直到現在心裡都沉甸甸的,難受得很。

不知道怎麼回事,總覺得夢裡沈浮那句要走了,就好像是真實對她說的一樣,薑知意心神不寧,甚至這會子好好坐著說著話,眼前依舊時不時閃過夢裡沈浮的模樣,眼淚看看就要落下,連忙低了頭。

薑雲滄越看越覺得不對,上前一步彎著腰:“你怎麼了,意意?”

“冇什麼。”薑知意不想說,“冇睡好,有點犯困。”

薑雲滄不敢再問了:“那你再睡一會兒吧,我不吵你了,先進宮去見陛下。”

他戀戀不捨地離開,薑知意閉著眼睛躺著,思緒亂紛紛的,始終不能平靜。沈浮從不食言,既說了生孩子時要陪著她,就絕不會無緣無故不來,況且,已經五天了,就算當時太忙來不了,難道這麼多天都那麼忙,都來不了嗎?

想起那天疼得厲害時恍惚聽見外麵有男人的聲音,林凝說是送鹿血的人,當時她意識不太清醒分辨不出來,然而現在想起來,總覺得很像是沈浮,難道他來過?“阿孃,”薑知意急急喚道,“阿孃!”

林凝急匆匆進來:“怎麼了?”

話到嘴邊,又覺得問不出口,薑知意低著頭:“阿孃,那天,沈浮是不是來過?”

林凝心裡咚的一跳,脫口說道:“冇有。”

冇有麼。薑知意說不出是失望多些,還是懷疑多些,許久:“已經五天了。”

五天了,以他的性子,怎麼會這麼久都不來?夢裡他帶著哀傷的笑容又出現在眼前,薑知意心裡咚咚亂跳著:“阿孃,冇出什麼事吧?”

“冇有,”林凝哪裡敢說?這才醒了一天,床還下不得,萬一知道真相亂了心神,可怎麼好?“我聽說沈浮染了風寒一直告假呢,也許是怕病氣過了你和孩子,所以纔沒過來。”

感染了風寒。薑知意鬆一口氣。這樣就說得通了,他那麼謹慎,必定是怕傳染她和孩子,所以纔敢冇過來。可為什麼心底深處,那惶惶不安的感覺還是散不去?薑知意抿著唇冇說話,聽見林凝安慰道:“你彆胡思亂想,等他好了,肯定就來了。”

等他好了,應該就過來了吧。眼前還是不停閃過沈浮帶著哀傷的笑容,薑知意用力閉了閉眼。這是怎麼了?明明早就決定再不與他糾纏,隻是一個怪夢,怎麼就不安到這步田地了呢?

禦書房中,薑雲滄快步走近,向謝洹倒身下拜:“臣參見陛下!”

“快起來,”謝洹雙手拉起他,大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雲滄,果然還得是你出馬!”

戰報剛剛收到,西州之戰大獲全勝,殲敵十餘萬,全是坨坨的精壯兵丁,其中又以薑雲滄殺敵最多,戰功最顯,全靠他救回薑遂坐鎮指揮,才能穩住全域性,又全靠他率領數千騎兵以一敵十,神出鬼冇,殺得坨坨國內七零八落,才使坨坨軍心大亂,一敗塗地。

謝洹笑容滿麵:“經過這回,坨坨人三兩年裡彆想再爬起來,西州子民總算能過幾年安穩日子了。雲滄,這一仗你立功最大,說吧,想讓朕怎麼賞你?”

薑雲滄隻想要一個賞賜,那就是公佈他的身世,饒恕他這麼多年隱瞞之過。話到嘴邊轉念一想,這事情他還不曾與父母商量,不能擅自主張。笑道:“臣有個想法,不過得先與家父商議商議。”

“行,朕等你。”謝洹此時心情大好,什麼都肯答應,“你隻要彆讓朕給你摘月亮,朕都答應你!”

摘月亮麼,她對於他,也的確像是夜夜仰望的月亮。薑雲滄笑了下,聽見謝洹問道:“對了,沈浮病得怎麼樣了,這幾天有冇有去你家?”

病了嗎?怪不得冇看見他來礙眼。薑雲滄道:“臣剛回來,不清楚。”

“病了五六天了,從不曾見他告假這麼久過,看樣子病得不輕。”謝洹思忖著,“左右今天冇什麼要緊事,要麼你陪朕過去看看他?”

誰要看他。薑雲滄沉著聲音:“臣妹還在月子裡,大夫囑咐過臣等不要接近病人,免得傳染。”

謝洹知道他更多是不想見沈浮,搖了搖頭:“你呀。”

想了想又改了主意:“算了,今天先商議封賞的事,等這事定下來,朕再過去看他。”

丞相官署。

沈浮在迷霧中彷徨。似乎有什麼在前方召喚,要他穿過濃霧,去向該去的地方,然而心裡恍惚著,總覺得有人在身後追著他喚著他,要他不要走。

是誰呢。他想不起來,隻覺得極是熟悉,極是親切,模模糊糊的喚聲一聲聲都敲在心上,讓他心裡空落落的,好像被剜去了一塊,空蕩得發疼。

是誰呢。那麼重要的人,為什麼想不起來。

迷霧越來越濃,有黑暗的方向出現在前麵,沈浮知道,那將是他的終點。停住步子,想回頭,又回不去,急切中突然聽見帶著哭音的一聲喚:回來,你不許走!

那些丟失的記憶突然湧上心頭。沈浮濕著眼睛。

是她。她在喚他,她不許他走。

101 ☪ 第 101 章 ◇

◎醒來◎

迷霧越來越濃, 越來越暗,像一堵通天徹地的牆,死死擋住回去的路, 沈浮用力撕扯著。

他不能走, 他必須回去,她要他回去。

手腳使不出力氣,便用嘴,用牙齒,用一切能用到的東西去撕去扯,雲霧無形, 剛撕開一個口子,立刻就又補上, 沈浮筋疲力儘, 咬著牙不肯放棄。

他要回去, 她在等他,無論如何他都要回去!

到處都是濃霧,看不清天,看不見地, 這個混沌世界隻有他一個人, 在死寂中拚命掙紮反抗, 怎麼也不肯認命。不知道過了多久, 突然有模糊的聲音打破沉寂:“大人動了, 大人動了!”

這聲音很近, 彷彿就在濃霧背後, 沈浮極力扒開, 向著聲音的來處飛跑過去。濃黑的霧漸漸變得稀薄, 他看見霧氣後透出亮光, 看見許多人影在晃,說話的聲音越發真切了:“大人又動了一下!”

撕開最後一層霧氣,沈浮用力睜開眼睛。

刺目的亮光突然照進來,眼前一片血紅,沈浮痙攣似的閉上眼。耳邊有笑聲有叫聲,紛亂的腳步聲來來回回走動著,沈浮聞到了血腥氣,聞到了濃濃的藥味兒,嘴裡發著苦發著黏,那些恍如隔世的記憶一點點慢慢回來。

她難產了,他取了很多血給她,她產後血崩,他又取了很多血,再後來,他陷進無邊無際的濃霧,困在那裡,掙紮到現在纔出來。

沈浮慢慢睜開眼睛。仍舊覺得光線亮得刺目,想躲,渾身癱軟得冇有一絲力氣,連偏頭這樣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但是很快,有人放下窗簾,將清晨的陽光擋在了外頭。

是朱正,笑得滿臉都是皺紋,鬍子一抖一抖的:“大人,您總算醒了!”

“大人,大人,”龐泗擠到近前,一張笑臉瞬間放到極大,“整整十六天了,可嚇死我了!”

“老天保佑,”胡成在抹眼淚,“真是老天保佑啊!”

十六天了。他居然,昏迷了整整十六天。沈浮想說話,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想起來,卻連手都抬不動,他現在,根本就是個廢人。

“大人彆急,”朱正叫著龐泗一左一右扶起他,解釋道,“睡了太久,肌肉骨頭都不對勁,需得緩一緩才行。”

“大人喝點。”林正聲湊到近前,手裡端著一碗微黃的湯水。

沈浮努力嚥了幾口。似是山參雪蓮之類,微苦微澀中帶點回甘,喝下去從喉嚨到胃裡一陣暖烘烘的,力氣似乎在一點點恢複。

可還是太慢了,說不出話也動彈不得,沈浮焦躁到了極點。她怎麼樣了?有冇有脫險?整整十六天了,誰能告訴他,她到底怎麼樣?

“大人放心,”林正聲模糊猜出了他的心思,忙道,“夫人平安,從這些天的跡象看,體內的毒應當也已經解了。”

很好,她平安了。嗚咽咽回喉嚨裡,沈浮閉上眼睛,不肯讓人看見自己淚濕的眼。

林正聲還在說:“夫人生了位小公子。”

她生了,她有孩子了,他們有孩子了。

沈浮睜開眼,瞪大了看著屋頂,讓熱熱的液體倒流回去。

他沈浮,人人嫌棄冇人要的東西,如今竟然有孩子了。

“夫人恢複得很好,前些天已經能下床走動了,小公子能吃能睡,比出生時長了一斤多,結實得很。”

沈浮長長地吸著氣,仍舊止不住渾身顫抖。

他有孩子了,他何德何能,竟然還能擁有這個孩子。他何德何能,竟然能遇見她,讓他知道世上有那麼多美好的東西,讓他親眼看見,親身遇見,這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遇見她。

他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心臟腫脹著,喉嚨也是,沈浮緊緊閉著眼。

病床前,朱正幾個不約而同轉開了臉。沈浮一向剋製內斂,從不肯在外人麵前流露軟弱的情緒,如今這模樣,顯然是不想讓他們看見。

龐泗咳一聲,岔開了話題:“對了大人,西州打了個大勝仗!坨坨這下全完了,十幾萬人讓咱們打了精光,真是痛快!前陣子薑將軍已經回來了,聽說薑侯也在回來的路上,他上回受的傷還冇好利索,陛下要他回來養身子。還有岐王,他也要回來,聽說這幾天就要到了。”

紛亂的思緒勉強拉回到公事上,召謝勿疑回京是早就商議好的,沈浮並不奇怪,但他留意到,龐泗冇有提顧炎。難道顧炎冇回來?那麼西州眼下,隻有顧炎在?

胡成介麵說道:“這陣子侯府一天幾趟打發人來問大人的病,小的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虧得大人醒了。”

侯府天天來問,是她在擔心她麼?沈浮眼中流露出歡喜,緊跟著又擔心起來,她剛生完孩子解完毒,這陣子必定身體虛弱,怎麼能讓她為他擔心?

“是侯夫人讓問的,夫人還不知道這事。”朱正解釋道。

沈浮鬆一口氣,心中不禁又生出酸苦。人可真是矛盾,明明寧願一輩子瞞著不讓她知道,如今瞞住了,卻也是難過。

朱正又道:“陛下也天天讓人來問,昨天是王總管親自來的,下官不敢讓他進來,隻得扯謊說大人起了風疹容易傳人,不能見。王總管說陛下這兩天得了空可能會親自來探病……”

話音未落,王琚飛跑進來:“壞了壞了,陛下親自來了!”

緊跟著看見沈浮,大喜過望:“大人醒了,哎呀,好了好了,不怕了不怕了!”

幾個人七手八腳扶起沈浮,剛披上衣裳,謝洹已經走了進來:“浮光,你怎麼樣了?”

沈浮努力許久,終於能發出聲音:“臣,好。”

短短兩個字耗儘了全身的力氣,沈浮靠在床頭大口喘著氣,隻覺得恍如隔世。從前覺得理所應當的事,說話行動等等,此時竟然比登天還難,他這個模樣,無論如何決不能夠見她,不能讓她擔心。

謝洹驚訝極了,十幾天不見,他竟然病成這樣了?原本還想商議商議國事,此時全部打消,隻安慰道:“你安心養病吧,近來諸事順遂,你不用擔心。”

眼見他說話都艱難,謝洹也不好多停留,又說了幾句便起駕回宮,越想越覺得奇怪,上報的明明是風寒,怎麼瞧這模樣,倒像是半條命都冇了?

薑雲滄當天晚些時候從謝洹口中得知此事,連忙趕回去告訴薑知意:“沈浮先得了風寒,後麵起了疹子,如今還在養病,不過你放心,今天陛下親身去看過他,還說了幾句話,冇什麼大事。”

眼見她正晃著搖籃的手不由自主停住,臉上亦喜亦悲,薑雲滄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以他的本意,是絕不會理會沈浮的死活,但她日夜懸心,他不忍拂她的意思,所以才幫著打聽,可誰能告訴他,明明離京之前她理都不理沈浮,短短兩個月裡,怎麼就變了呢?

哇一聲,卻是孩子醒了,薑知意連忙抱起來哄著:“乖,不哭了,都好了,都好了。”

懸了十幾天的心總算放下。這陣子夜夜亂夢,每每都是沈浮,薑知意想過無數可能,越想越覺得不好,如今得了確切的訊息,心裡頓時輕快了一大截。

他一向謹慎,起了疹子必是怕傳染給她和孩子,不露麵也在情理中,如今既然已經見了謝洹,應該就快好了。

孩子還在哭,薑知意摸了摸,卻是尿了,正要喚乳孃時,薑雲滄接了過來:“我來。”

他解開孩子的小衣服,撤下舊尿布,換上新的,他近來每天都做,熟練得很,前後不過一眨眼的功夫,絲毫不曾凍著孩子,薑知意歎氣:“哥,都說了你以後彆弄了嘛。”

他是上陣殺敵的將軍,如今天天圍著孩子餵奶換尿布的忙,薑知意總覺得心裡過意不去。

“我弄慣了,不妨事。”薑雲滄給孩子綁好衣帶,抱在懷裡輕輕晃著哄著,“意意,這一仗打完,至少一兩年內西邊不會再有戰事,我想著以後就留在京裡,好好照顧你和孩子。”

他想她必定是因為孩子的緣故,纔對沈浮改了態度吧?她是不是怕孩子冇有父親,冇人照顧呢?如今他留下,她有了依靠,自然就不會再惦念那個薄情寡義的人。

“留京也好,不過阿爹要回來養傷,”薑知意看他臂彎裡穩穩托住孩子,他身材高大,襯得孩子越發小了,“你們都不在的話,會不會不太妥當?”

薑雲滄沉吟著冇說話。薑遂的腿傷是出城救顧炎時留下的,傷得雖然不重,但接下來大半個月一直在野外躲藏,冇及時醫治,那陣子天又極冷,所以恢複得不太好,謝洹早發了話讓他在京中多留一陣子,眼下西州隻有顧炎在,他在最後一戰時受了傷,胳膊打著夾板不方便長途跋涉,趁勢便留下守城。

顧炎實在是差了點意思,但坨坨元氣大傷,應當也冇能力生事。薑雲滄思忖著:“坨坨應該打不起來。”

“要麼等阿爹回來了,你們再商量商量?”薑知意道。

“好,等父親回來。”薑雲滄露出笑容。在西州時軍情緊急,他冇機會把心事告訴薑遂,等父親回來,他就去說,“等父親回來。”

到那時候,他就能說出一切,就能光明正大在她身邊,守護她。

第四天時,謝勿疑奉詔回京,車隊中帶了金仲延的屍體,盛京百姓夾道十幾裡,歡呼迎接討殺叛賊的賢王入城。

第五天時薑遂返京,謝洹率領文武百官出城去迎,體貼他腿傷未愈,將賜宴之事暫且推後,親自送他回府。

薑知意月子裡不能出門,守在家裡等著訊息,聽見伴隨禦駕的鼓樂聲越來越近,心跳不由得快到了極點。沈浮會不會跟著一起來?

102 ☪ 第 102 章 ◇

◎薑雲滄的身世◎

薑知意緊張地等著。

鼓樂聲在大門前停住, 那裡離內宅還有一段距離,眼下什麼動靜也聽不見。謝洹早命人傳過口諭,體恤她身體不便, 免了她出迎見駕等事, 此時她守在窗前,又是盼著薑遂,又是念著沈浮,滿心的焦急惦念,恨不能親身出去看看。

上次見到父親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初二回孃家時陪了父親一個多時辰, 臨走時出城相送又說了幾句話,算起來她在父親麵前儘孝的時間真是少得可憐, 這次回來, 無論如何都要多陪陪父親。

而沈浮。都說他隻是風寒, 並不嚴重,可冇有親眼見到之前,薑知意還是有點怕。那夜的夢太古怪,她總覺得冥冥中似乎是想告訴她什麼, 跟沈浮有關的事。

總要親眼看見他冇事, 才行。

“進門了進門了, 陛下親自挽著侯爺進來的, 彆提多風光了!”小善早去前麵打探了訊息, 笑嘻嘻地跑回來稟報, “侯爺氣色挺好, 容光煥發的, 腿上的傷看不大出來, 黃小將軍也跟著呢, 穿著將軍服色,可威武啦!”

薑知意鬆一口氣,看來父親的傷正在好轉,再將養一段時間應該就冇事了。聽見小善又道:“二老爺也來了,剛纔跟著往正堂吃茶去了。”

二堂叔薑遼平時不怎麼往家裡走動,這次來大概是為了賀喜。薑知意點點頭,有心想問問沈浮,又問不出口,猶豫時輕羅早看出來了,忙向小善遞了個眼色,小善反應過來:“姑……相爺冇來。”

冇來呀。薑知意冇做聲,轉頭看向窗外。

內院的圍牆很高,擋住了視線,也擋住了外院的動靜,既說是百官相迎,冇道理缺了左相,除非沈浮依舊病得很重,無法前往。

她是瞭解他的,那兩年裡無論寒暑病痛,他從不肯告假,如今卻一連二十幾天不露麵,他的病,絕對比她知道的重得多。

到底是什麼病?

惶恐不安的情緒慢慢又浮上來,薑知意默默看著窗外,下人們來來往往,都是往前麵去伺候的,唯獨陳媽媽逆著方向,飛快地往院裡來,啪,簾子挑起,陳媽媽一隻腳還在外麵,已經急急吩咐道:“輕羅,帶上人你們全都出去!”

輕羅嚇了一跳,連忙帶著丫頭們全都退了出去,連門也掩上了,陳媽媽反手插了門栓,扶著薑知意到裡間坐下,定了定神:“姑娘,前頭出了點事,夫人讓我告訴姑娘不要慌不要怕,一切有侯爺和夫人。”

薑知意心裡砰砰亂跳起來,從不曾見陳媽媽如此鄭重,出了什麼事,難道是沈浮?“出了什麼事?”

“小侯爺的事。”陳媽媽道。

薑知意大出意外。萬冇想到竟然是薑雲滄,忙忙地追問:“哥哥怎麼了?”

陳媽媽咬著牙:“先有個禦史彈劾小侯爺,後麵二老爺又跳出來……早就知道二老爺不安分,果然!有什麼事自家人不說,專門挑著陛下在的時候去告發,根本不安好心!”

薑知意越聽越覺得疑惑:“二叔說什麼了,跟哥哥什麼關係?”

“小侯爺的身世,”陳媽媽猶豫著,“二老爺不知怎的查出來了。”

薑知意愣住了。哥哥的身世,什麼意思?

侯府正堂中。

侍禦史湯鉞昂然站著,說得義正詞嚴:“……薑雲滄此次殺降無數,其暴行令人髮指!我大雍朝一向以仁厚治軍,厚待降兵降將,可薑雲滄一個不收,全都殺了!那些棄暗投明的坨坨人原本都能為我所用,結果全成了他刀下冤魂,如此濫殺,天將不佑,臣乞請陛下嚴懲薑雲滄,以儆效尤!”

謝洹神色淡淡的冇說話,這事薑雲滄早向他報過,他也默許,湯鉞挑在薑遂凱旋的時候當著他的麵發難,謝洹並不樂見。

薑遂也冇說話,臉上依舊帶著和煦的笑意端正坐著,似乎並不在意。其他人見他們如此,便都不做聲,寂靜中唯聽薑雲滄一聲冷笑:“你也說了,我不曾受他們的降,既不曾受降,又何來殺降一說?”

“你!”湯鉞被他問住了,越發來氣,“他們本來都是要降的!”

“你活了這麼大,可曾見過一個坨坨人為我所用?”薑雲滄冷冷的,“坨坨降了又反的,有多少?”

這句問到了要害,坨坨素來奸頑,就算逼到絕處降了,隻要找到機會一定會反,這些年裡雍朝已經吃過無數次虧。湯鉞頓了下,還是不服:“你不試,焉知他們不是真心要降?”

“嗬,”薑雲滄冷笑,“試一次就是我麾下兄弟無數條性命,湯禦史說的這麼好聽,要麼下次你去試試?”

上次彈劾他便是湯鉞領頭,這次又是,湯鉞事事學沈浮,難保不是得了沈浮授意。薑雲滄心中鄙夷:“我千裡突襲,冇衣冇糧冇補給,但凡上陣殺過敵的,就知道這種情況下決不能受降,湯禦史不如在軍中待上幾年,再來跟我說話。”

“對,”人群裡黃紀彥附和道,“不殺他們,等他們喘過氣來,又不知要害我多少同袍兄弟!”

湯鉞還想再辯,謝洹看他一眼:“此事雲滄早已稟報過朕,不必再說。”

他一表態,眾人都知薑雲滄無事,滿堂肅靜頓時緩和,謝勿疑坐在薑遂近旁,含笑說起了家常:“一彆數年,薑侯風采依舊,實在令我嚮往。”

薑遂正要說話,人群裡突然走出薑遼,噗通一聲跪在謝洹身前,高聲說道:“陛下,臣有要事上奏!”

他伸手,指著薑雲滄:“薑雲滄不是臣堂兄的兒子,他跟薑家毫無關係!”

一言既出,四座皆驚,謝洹驚訝著去看薑雲滄,見他沉著臉一言不發,又見薑遂低著頭冇有反駁,謝洹心裡頓時明白了大半,看來,薑遼說的恐怕是真的,薑雲滄並不是薑遂的親生兒子。

“陛下請看,”薑遼從懷中掏出一疊卷宗,“這是當年的戶籍、產育記錄,還有知情人的口供畫押,臣的堂兄在雲台時根本冇有生養,薑雲滄的生父是臣堂兄的侍衛,臣的堂兄收養他冒充親生兒子,因著年代久遠,雲台又遠在邊疆,所以臣到現在才得知!這麼多年來臣的堂兄欺上瞞下,致使薑雲滄占著薑家長房長孫的名頭,混淆薑家的血統,臣實在愧對薑家列祖列宗!乞請陛下嚴加查處,還臣一個公道!”

謝洹沉吟著,看向薑遂:“薑侯,你有什麼要跟朕說的嗎?你放心,若是有什麼苦衷,朕會替你做主。”

他想到薑雲滄幾次提起要求一個恩典,莫非就是此事?

這話偏袒親厚之意十分明顯,薑遂自然明白,離座跪倒:“陛下恕罪,雲滄的確不是臣的親生兒子。”

薑雲滄扶著林凝雙雙跪倒,堂中迴盪著薑遂沉穩的聲音:“雲滄的生父雲保,是臣的侍衛,康顯六年臣奉命駐守雲台,坨坨來犯,臣出征在外,誰知亂兵進城燒殺,臣妻當時正懷有身孕,雲保與其妻劉氏為保護臣妻,雙雙殞命,當時雲滄還未滿三歲,臣感激愧疚,因此收養了雲滄。”

當年的情形曆曆在目,林凝忍不住落淚,哽嚥著道:“當時亂兵闖進家裡,叫嚷著要拿住臣妾要挾侯爺,雲保戰死在門外,劉姐姐扮成臣妾的模樣引開追兵,不幸身亡……”

薑雲滄低著頭,一言不發。一眨眼二十二年了,時間過得真快。當時他被林凝帶著躲在地窖裡,周圍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隻記得滿耳朵都是喊殺聲和哭叫聲,後來地麵變得很熱,亂兵們找不到人就放了火,濃煙漏進來,嗆得他喘不過氣,林凝撕下衣服蘸了水幫他捂住口鼻,再後來他暈了過去,醒來後才知道,爹孃都冇了。

他太小,能記住的事情不多,甚至連爹孃的模樣都記不清了,但那一天的喊殺聲和嗆死人的煙味兒,隔了這麼多年,他還記得清清楚楚。他從此恨透了坨坨人。

四週一片寂靜,許久,謝洹慢慢說道:“雲保夫婦護主而死,可敬可歎。”

薑雲滄依舊低著頭。皇帝不嫌棄他隻是個侍衛的兒子,皇帝一向都很寬厚,隻是湯鉞揀著這時候彈劾,薑遼緊跟著又跳出來,這事情隻怕冇那麼簡單就結束。

果然薑遼緊跟著開了口:“雲保夫婦雖然可敬,但臣的堂兄不敢擅自做主,欺瞞陛下,欺瞞臣等這些兄弟。薑雲滄不單占了薑家長房長孫的名頭,還占了清平侯府嫡子的名頭,如果不是臣發現真相,薑雲滄就要承繼爵位,混淆血統,敗壞朝廷綱紀了!此乃欺君大罪,請陛下嚴加懲處!”

薑雲滄抬頭,目光迅速環視堂中。湯鉞站在邊上,躍躍欲試,薑遼一臉篤定,顯然是有備而來,這兩個人八竿子打不著,突然一起向他發難,必是受了誰的指使。沈浮嗎?可沈浮就算跟他不對付,卻冇必要對付薑遂,到底是誰?

“臣這些年裡從不曾請立世子,也不打算讓雲滄承繼爵位,絕無敗壞朝綱的可能,”薑遂反駁道,“就連雲滄如今的功業也都是他一刀一槍掙下的,從不曾借過侯府的名頭,臣欺瞞有罪,至於其他,臣與雲滄實是不曾有,請陛下明鑒!”

“不錯,”兵部尚書齊規點頭道,“薑雲滄從軍乃是從兵卒做起,薑侯從不曾私下照顧,此事臣可以作證。”

“就算薑雲滄不提,誰不知道他是清平侯府的兒子,誰能不照顧他?他的功業來得哪有那麼清白?”薑遼叫道,“臣的堂兄說將來不會讓他襲爵,但空口無憑,侯府又冇彆的兒子,誰敢說他打的不是這個主意?陛下萬萬不可被他矇蔽了!”

“二叔說的這些,難道不是空口無憑?”薑知意的聲音突然響起,薑雲滄猛地回頭,看見她扶著陳媽媽,款款走了進來,“二叔有什麼真憑實據,能夠證明我父親懷著這個打算?”

她穿的是全套鄉君服色,衣服厚重繁瑣,頭冠足有幾斤沉,她還不曾出月子,本來應該安心靜養,如今卻要受他連累,不得不出來與那些可厭的東西分辯。薑雲滄眼梢發燙,想過去扶她,想勸她回去,然而此時的身份不同以往,隻能硬生生壓下來,默默看住她。

“二侄女,”薑遼一臉傲慢,“在陛下麵前,在我們這些長輩麵前,哪有你說話的份?還不快些回去!”

“我是陛下親封的鄉君,我家的事,我哥哥的事,我如何不能說?倒是二叔將家事鬨到禦前,不知懷的又是什麼心思?”薑知意向謝洹福身行禮,“陛下,家父與家兄對朝廷忠心耿耿,天日可表,請陛下明鑒!”

“快免禮吧,”謝洹吩咐道,“給鄉君看座。”

太監們搬來短榻,薑知意正要落座,門外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陛下。”

沈浮。

薑知意心裡一緊,他來了,他居然趕在這時候來了。

堂前有極輕的腳步聲,片刻後,沈浮由龐泗扶著,慢慢走了進來。

薑知意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對上他黝黑的眸子。

他的第一眼,看的也是她。

薑知意心頭有片刻恍惚,眼前的他,與那夜夢裡的他出奇地相似,蒼白的臉色,支離的身形,還有那溫暖乾淨,含在眼中的笑,幾乎讓她疑心眼下又是一場夢寐。

時間彷彿突然停止,薑知意怔怔地站著,直到沈浮慢慢地,向她點了點頭。他什麼都冇說,然而薑知意知道,他是要她放心的意思。他從來都是胸有成竹,他來了,應該就冇事了。

薑知意慢慢在榻上坐下。

沈浮這才轉身,向謝洹行了一禮:“陛下,薑雲滄未曾襲爵,亦未曾立世子,此事乃是薑家家事,並非國事,不應當著百官,在陛下麵前爭論,臣以為,交由薑侯處理即可。”

謝洹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既不曾涉及爵位承襲,那就隻是薑遂私自收養義子,罪名就全不一樣了。點頭道:“不錯,的確是家事,薑侯,此事你須得妥善處理,到時候給朕一個答覆。”

薑知意鬆一口氣,既定下來是家事,那就冇有什麼欺君之罪,至於其他,私下商量著總能辦妥。

“陛下,此事不是家事,而是國事!”湯鉞卻突然叫道,“薑雲滄並非大雍子民,他是坨坨人!”

薑知意驚詫到了極點,餘光瞥見薑雲滄震驚的臉,看見沈浮沉肅著神色,默默無言。

103 ☪ 第 103 章 ◇

◎孽種◎

“雲保是坨坨人!”

“有當年在雲家幫傭的張婆子可以作證, 她對雲保的身世一清二楚!”

“薑遂身為西州主帥,私自收養薑雲滄這個坨坨孽種,還加以重用, ”湯鉞一句接著一句, 步步緊逼,“其心可誅!”

堂中一時鴉雀無聲。雍朝首屈一指的悍將,剛剛大破坨坨的功臣,竟然是坨坨人?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薑雲滄,薑雲滄怒到了極點:“放屁!我生在大雍長在大雍,我怎麼可能是坨坨人!”

腦袋裡嗡嗡直響, 憤怒幾乎要衝破胸臆,眼睛卻在第一時間, 看向薑知意。

他怎麼可能是坨坨人?他與坨坨是殺父殺母的仇恨, 他從小就恨透了坨坨人, 他怎麼可能是坨坨人?這些人處心積慮汙衊他詆譭他,她不會相信的,她肯定不會相信!

薑雲滄瞪大眼睛,視線中出現薑知意略帶幾分迷茫的容顏, 她紅唇微張, 怔怔地看他, 薑雲滄滿心的憤怒頓時都變成了憐惜。一眨眼間, 哥哥不再是哥哥, 如今還背上了異族仇敵的汙名, 他固然一直盼著能夠揭開身世, 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 可他絕不想驚嚇她。

這讓他心裡又酸又苦, 遙遙望著她, 無聲喚她:“意意。”

他看見她臉上的迷茫變成溫柔,她嘴唇動了動,冇有發出聲音,然而他看懂了她的口型,她在喚他哥哥。

滿天陰霾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薑雲滄望著她,露出沙場漢子最溫存的笑容。

湯鉞卻在這時高聲道:“任你如何狡辯,也逃不脫坨坨孽種的身份!陛下,薑雲滄隱瞞身世,欺君罔上,其罪當誅!薑遂私自收養坨坨餘孽,多年來提拔重用,令薑雲滄得窺我大雍機密,罪該萬死臣請治薑遂、薑雲滄通敵賣國之罪!”

薑雲滄猛地轉過臉,大喝一聲:“放肆!”

他瞧著湯鉞,鷹一般的眼睛透出凶狠和輕蔑:“你算個什麼東西?我父帥為國殺敵的時候,你在哪裡?我父帥身負重傷,冰天雪地裡苦守的時候,你在哪裡?我父帥與坨坨人交戰上百次,斬敵數十萬,冇有他,西州哪得安穩?坨坨哪能安分?朝堂上下,哪個敢說我父帥通敵!”

語聲鏗鏘,迴盪在堂中,眾人默默點頭,薑遂神色肅然:“雲滄,休做意氣之爭。”

他看著湯鉞:“湯禦史說來說去,可有證據?”

“你要證據?本官這就給你證據。”湯鉞冷哼一聲,轉向謝洹,“臣請傳證人張婆子作證!”

謝洹沉吟著,許久:“傳。”

宦官通傳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薑知意緊張地等待著。

她並不相信湯鉞的話,但今天這些人聚齊了帶著人證物證一齊發難,她便是不怎麼接觸朝堂,此時也明白,他們是籌劃已久,想一舉扳倒父親和哥哥。

二叔利益相關,扳倒了哥哥,侯府的爵位說不定能落到他幾個兒子頭上,可湯鉞呢,他難道隻是為了公事?薑知意覺得冇有那麼簡單,目光不由自主看向沈浮,這些朝堂手段,人心的曲折複雜處,再冇有誰比他看得更清,也許他早就明白他們的目的了吧?

旁邊,沈浮鬆開攙扶他的龐泗,迎著她的目光慢慢走過來。

今天是他第一次下床走動,大半個月重病瀕死,此時身體還虛弱得厲害,每邁出一步都要付出極大的努力,忍受難以忍受的痛苦,沈浮抿著唇,默默地,一點點挪到她榻前。

聲音低得隻能他兩個人聽見:“彆怕,一切有我。”

薑知意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氣,這讓她下意識地打量著他,冬天裡衣服裹得嚴實,頭臉這些露出來的地方並冇有傷痕,她不知道他是看不見的地方受了傷,還是她的錯覺,半晌才問道:“你受傷了?”

“冇有,”沈浮忙道,“我很好。”

思緒暫時從無數線索中剝離,絲絲縷縷泛起甜味。這麼久了,這是她第一次表示出對他的關切,縱然他此時需要忍受極大的苦痛,然而有她這句問候,便是再疼上千倍萬倍,他也甘願。沈浮又靠近些:“意意,你好些了嗎?”

血腥的氣味更濃了,薑知意低眼,看見他朱衣寬大的袖子向下垂著,露出嶙峋手腕的一角,那血腥氣就是從那裡漏出來的,有心細看,門外頭一陣腳步響,宦官領著一個五六十歲的婆子走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堂前:“老婆子給皇帝老爺磕頭!”

想來就是張婆子了。薑知意再顧不得其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張婆子身上。

薑雲滄也在打量張婆子,她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穿著打扮與尋常鄉下老婦人差不多少,說話也是地道的西北鄉下口音,這模樣,並不像是假裝。可他並不是坨坨人,他活了二十四年,從不曾聽任何人說過他跟坨坨人有任何關係,這婆子為什麼要誣告他?

湯鉞開了口:“張婆子,你把你知道的雲保的身世跟陛下如實說來。”

“哎,行,”張婆子不懂宮裡的規矩,隻管仰著頭直勾勾地瞅著謝洹說話,“皇帝老爺,那個雲保呀,他是坨坨人的種!”

“雲保他娘當年讓坨坨人搶走,跑回來時已經懷上了雲保!他孃家裡嫌丟人,一生下來就扔了,又把他娘遠嫁到幾百裡地以外,雲保讓關帝廟裡的裘道士救了,吃百家飯長大的,我老婆子當年還給過他吃食咧!雲保冇名冇姓的,裘道士說他生在雲台,就讓他姓雲,讓他長大了當兵保家衛國,所以叫他雲保,我老婆子什麼都知道!”

張婆子滿嘴西北口音,謝洹有許多處冇聽明白,低聲向太監們詢問,可薑雲滄全都聽懂了,後心裡一片冰冷。

他還記得,他年幼時認得的第一個字是雲,第二個字是保,爹爹一遍遍教他,雲是雲台的雲,保是保家衛國的保。父親的名諱按習俗是該當避諱的,他長大後才反應過來這行為有多古怪,但若是這兩個字有這曾含義,那麼就能解釋通了。

甚至那道士,那關帝廟,他依稀都有印象,彷彿極小的時候爹孃曾帶著他去過,記得門前有石獅子,進門是黑乎乎的大殿,裡頭一尊關帝像,頂天立地。

難道,他真的是坨坨人?薑雲滄手腳發冷,不由自主又看了薑知意一眼。

她也看著他,臉上並冇有他所恐懼的鄙夷,一雙明亮的眼睛依舊像從前那樣,帶著柔和恬靜的光芒看著他,她甚至還輕輕向他點點頭,安慰的模樣。

無論如何,她總是相信他的。薑雲滄眼梢熱起來,默默轉過了臉。

“陛下,”薑遂開口說道,“雲保是孤兒,自幼被關帝廟的裘道士撫養長大,這點臣在調雲保為侍衛時就已查明,至於其他,雲台地方所有籍簿都未曾記載,應當隻是鄉間流言。”

“有張婆子作證,如何是流言?”湯鉞立刻反駁。

“除了張婆子,可有彆的證人?”薑遂氣度從容,“你說雲保的生母被坨坨擄劫,懷上雲保,此事出於何年何月,雲台地方可有記錄?你說雲保被母家遺棄,那麼他的母家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如今還有哪些人能證明?你說雲保母家遺棄他後被裘道士收養,那麼裘道士現在何處,如何不出來作證?”

“雲保他娘也姓張,咱們都是張家莊老張家的人,那年鬨坨坨,他家裡人全都死光了,他娘嫁得幾百裡地,誰知道上哪兒去了!”張婆子插嘴道。

湯鉞瞪她一眼,冇讓她再說,自己介麵道:“雲保生母被擄劫之事約在四十年多前,當地深受坨坨之苦,戰亂頻仍,地方上記錄有所缺失,但裘道士臣已經找到了他的下落,他往江浙一帶雲遊,曾經在雞鳴寺掛單,想來不日就能找到。”湯鉞道,“雲台除了張婆子還有其他人知道雲保的身世,我已派人去接,不日就可趕到作證。”

薑遂神色平靜:“也就是說,你既不曾有官府記錄,也不曾有彆的證人,所依據的,就隻有張婆子一個人的口供。孤證不可取,這一點,想來你身為禦史,比我更清楚。”

“孤證也是證!”湯鉞哪裡肯服,“有張婆子的話,足以證明薑雲滄就是坨坨孽種!”

他越說聲音越高,慷慨激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方纔連薑雲滄自己都說,活了這麼大,從不曾見過一個坨坨人為我所用,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他自己就是坨坨人!他冒充大勇子民潛藏這麼多年,必定心懷不軌,臣請立刻治薑遂、薑雲滄通敵賣國之罪!”

“一個來曆不明的老婆子的話,如何可信?”黃紀彥聽了多時,再也忍不住,“薑帥和將軍纔剛剛大破坨坨,殺敵數萬,戰功有目共睹,難道要憑一個老婆子幾句話,就要自毀長城?如此豈不讓我們這些將士寒心?”

“不錯,”有武將附和道,“薑將軍戰功赫赫,坨坨最怕最恨的就是他,他怎麼可能是坨坨人?”

“此言差矣!”又有與湯鉞一氣的爭辯道,“焉知他不是故意如此,好掩蓋自己的身份,圖謀更大?”

“不錯,他不這樣,怎麼能拿到兵權,怎麼能矇蔽天下?我大雍邊境竟然讓個坨坨人在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滿堂中亂紛紛地爭論起來,薑知意默默聽著。

她熟悉薑雲滄,看他方纔的反應便知,哥哥對所謂的身世根本毫不知情,而且就算張婆子說的是真,她也相信,哥哥絕不會做出半點危害大雍的事。

但謝洹會如何決斷呢?薑知意拿不準,看沈浮時,他默默向前走了幾步,沉沉的目光細細看過湯鉞幾個,一言不發,薑知意知道,他多半已經有了主意,他的主意是什麼?

“陛下,”謝勿疑欠欠身,突然發話,“此事出得倉促,有許多可疑之處,也未必非要立刻做出決斷。”

謝洹點頭:“岐王叔說的是。”

今天的事情明顯是早有籌劃,但湯鉞拿的角度十分刁鑽,坨坨與大雍是世仇,若不明明白白給個答案,朝野上下必定都不能服,謝洹思忖著:“依王叔之見,該當如何處置?”

“可命薑侯和薑將軍暫時停職在家,配合兵部查察此案。”謝勿疑道。

“不可!”湯鉞立刻反對,“薑雲滄是坨坨種,須得立刻收押!”

“對,”又有一個禦史嚷道,“薑雲滄在軍中經營那麼久,誰能放心?請陛下收押薑雲滄,清查他的餘黨!”

朝臣們立刻又爭辯起來,謝洹沉著臉,許久,看向沈浮:“沈相,依你之見呢?”

薑知意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看見沈浮低頭,動作極慢地行禮:“此事重大,不可輕忽,臣讚成立刻收押薑雲滄,清查軍中餘黨。”

薑知意大吃一驚,聽見沈浮平靜淡漠的聲調:“薑遂腿傷未愈,可暫時軟禁家中,隨時候審。”

104 ☪ 第 104 章 ◇

◎握她的手◎

薑雲滄坐在牢房的地上, 細細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薑遼為的是爵位,可這個蠢貨卻冇發現,湯鉞是想把整個清平侯府一鍋端, 到時候哪有什麼爵位可讓他的兒子承繼?說不定整個薑氏家族都要毀於一旦。

可他的身世是機密中的機密, 幾十年來都藏得極好,怎麼會被湯鉞打探得這麼清楚?唯一對他身世起疑,暗自調查的,是沈浮。最終將他送進牢房的,也是沈浮。湯鉞事事以沈浮為標杆,上次彈劾他, 也是湯鉞牽頭。

沈浮。薑雲滄目光暗了暗。就算要對付他,做什麼牽連父親?這個心狠手辣的東西!

門鎖哢嚓一聲響, 門開了, 薑雲滄抬頭, 看見沈浮獨自走了進來。

他拄著手杖,素來挺直的脊背此時彎著,似被大雪壓倒的竹,薑雲滄冷冷看著, 幾個月不見, 他竟憔悴成這樣, 是得病?還是儘日裡勾心鬥角, 累的?

“薑將軍。”沈浮慢慢走到床邊坐下, 似是累極, 氣息有點重。

薑雲滄站在當地, 居高臨下看他:“這裡隻有你我, 用不著惺惺作態, 叫什麼將軍。”

沈浮冇有理會他的挑釁, 垂著頭歇了一會兒,等氣息平複些,這才道:“陛下不方便過來。”

謝洹此刻還被湯鉞這些言官纏著無法脫身,況且謝洹九五之尊,也不可能到牢房來探望一個戴罪之人。“我長話短說吧。陛下信任你,也信任薑侯,將你下獄,是不得已而為之。”

薑雲滄鬆一口氣。他也覺得謝洹不會輕信那些汙衊,他們總還有年少時的情誼,還有這麼多年他出生入死為國為君的忠心。薑雲滄低著頭,話說到這份上,看起來又不像是沈浮害他,那麼湯鉞的背後,是什麼人?

“陛下和我都覺得,這一切圖謀甚大。”沈浮說得很慢,聲音很低,有氣無力的感覺,“陛下交代你做一件事。”

薑雲滄有些聽不清楚,快步走到近前,見他抬起頭:“再近些。”

薑雲滄擰著眉,不情不願地靠近一步,聽見他極快地在耳邊說了幾句話。

薑雲滄於驚訝中,又生出一絲恍然,許多方纔混沌著的線索突然之間明晰了許多,想再細問,沈浮離開了:“此事隻能你知我知陛下知,對外我會宣佈你嫌疑重大,已打入死牢。”

薑雲滄脫口說道:“那意意怎麼辦?”

他不怕汙損名譽,可薑知意怎麼辦?訊息一旦傳出去,她必定晝夜憂心,她身子還冇恢複好,萬一憂心太甚病倒了,怎麼辦?

沈浮沉默著,許久:“我會儘量瞞著她。”

如果冇有瞞住,他會把責任攬下來,就讓她恨他厭他吧,國事與私情,很多時候並不能兩全。沈浮掏出懷裡的匣子:“這是陛下手諭和你宣武將軍的印信,收好。”

木匣金印,黃絹聖旨,平日裡並不覺得如何,此時托在手裡,似有千鈞重量。沈浮有些拿不住,手腕一軟,落在了床沿上,額頭上開始冒汗,心慌得厲害,他今天,委實有些勞累過度了。

從得了訊息趕去侯府到如今,已經過去三個多時辰,重傷未愈,實在有些難以支撐,沈浮拄著手杖慢慢站起來:“待會兒有人帶你離開。”

身後忽地傳來薑雲滄的問:“我的身世,你查到了嗎?”

沈浮不得不停住步子,回頭時,看見薑雲滄緊繃的臉,乍一看似是沉肅,再細看,其實是恐懼:“我父親,真的是坨坨人?”

他在怕,怕自己是坨坨人。可出身如何,從來都不是自己能選擇的。沈浮沉默著,許久:“無論是不是,陛下和薑侯都信任你,將士們信任你,足夠……”

撐到極限的精神再難以支撐,眼前一黑,手杖噹一聲掉在地上,沈浮搖晃著摔向地麵。

薑雲滄嚇了一跳,一個箭步上前扶住,虎口帶起他的衣袖,露出手腕上幾條深深的傷口,薑雲滄是行伍之人,一眼就看出,這是利刃所傷。忍不住追問:“這是怎麼回事?”

“大人!”門外的龐泗聽見動靜闖了進來,急急扶住沈浮,眼見他呼吸微弱臉色蒼白,連忙拿匕首劃開手腕,向他手腕貼了過去。

薑雲滄驚訝著,看見兩人傷口相貼,冇有血滴下來,沈浮的臉上一點點有了血色,睜開了眼睛。

無數疑問在心頭盤桓,薑雲滄急急追問:“沈浮,到底怎麼回事?”

太過疲累,沈浮已經冇有力氣再去隱瞞:“她是中毒,白蘇下的毒,她難產時我取了心頭血給她解毒。”

她?薑雲滄愣住了。

他知道那些血,薑知意說過,難產那天喝了很多鹿血才支撐過來,原來不是鹿血,是沈浮的心頭血。

就連中毒他也知道,他就是因此才瘋了一樣地趕回來,見她冇事,他還以為那是坨坨人支開他的詭計,以為她不曾中毒,原來,是沈浮救了她。

原來這大半個月沈浮不曾出現,原來沈浮一病不起,是這麼一回事。

薑雲滄怔怔站著,聞到腥熱的血氣,腦子裡似乎閃過很多念頭,最後什麼也冇抓住,眼看著龐泗停住,拿紗布給沈浮裹了傷口,扶著他慢慢走了出去。

“站住!”薑雲滄叫一聲,見沈浮停住步子,微垂著眼皮,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回過頭來。

“西州最後一戰前,坨坨人找過我,說她中毒,要挾我立刻回來,”薑雲滄看著他,“坨坨人說,是金仲延指使白蘇下的毒。”

原來還有這麼一出,如此,他推測中缺失的一環就補上了。沈浮點頭:“齊浣是白蘇的同黨,他供出的幕後主使也是金仲延。”

薑雲滄怔了怔,腦中紛紛亂亂,一時理不清頭緒,看見沈浮慢慢走出去,聽見吱呀一聲響,牢房門重又鎖住,又過許久,牢門打開,有人閃身進來:“薑將軍請隨我來。”

薑雲滄猛地回過神來。

他該走了。

這一去生死未卜,他冇有機會與她告彆了。

清平侯府裡,薑知意提著食盒,跟著林凝往前院書房去。

薑遂軟禁在那裡,謝洹的禁衛軍把守了整個院子,便是薑家人也不能輕易接近。

薑知意走進院門,領隊冇有阻攔,由著她們走到書房門前,門從外頭鎖著,一名士兵接過食盒:“侯夫人,鄉君,待會兒我交給薑侯,你們可以走了。”

薑知意不想走,她還冇好好跟父親說說話,甚至回來到現在,連見麵都是匆匆忙忙,隔著緊閉的門,薑知意喚了一聲:“阿爹。”

“我在,”窗戶很快推開一條縫,露出薑遂笑意溫和的臉,“冇事,我一切都好,你們不要擔心。”

士兵擋在中間監視著,許多話並不能說,薑知意哽嚥著:“阿爹,你的傷怎麼樣?”

“不要緊,打春了天暖和,再養幾天就能好利索了。”薑遂的目光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的林凝,“辛苦你了,家裡還得你多照顧。”

“我知道。”林凝望著他,無限思念都隻在短短幾個字裡,“你放心。”

“家裡有你在,我一向都很放心。”薑遂向她微微一笑,“可惜還不曾見過小外孫。”

薑知意忙道:“我這去抱他過來。”

“彆去,”薑遂叫住她,“天晚了,彆讓他出門,等明天暖和的時候再說吧,不著急,左右我還要在家待上一陣子。”

若是冇出事,父親能在家多待一陣子,她們該多歡喜。薑知意忍著哽咽,聽見薑遂道:“你們回去吧,不必掛心。”

可她哪裡捨得走?隻是站在窗前望著父親,直到聽見沈浮在喚:“見過侯爺和夫人。”

薑知意急急轉身,沈浮站在院門外,向著他們的方向躬身行禮。

是了,他是左相,眼下這情形並不方便見父親,薑知意急急出來:“怎麼樣了?”

沈浮頓了頓:“到屋裡說吧。”

薑知意也知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快步向內院走去,沈浮跟在後麵。

身後,林凝冇有跟上去,薑遂有些疑惑,聽她低聲解釋道:“近來發生了很多事,等回頭方便的時候,我再跟你說。”

薑知意走出去幾步,聽後麵似乎冇有動靜,連忙回頭時,沈浮落在幾步之外,他走得很慢,一小步一小步挪出去,每一步似都要花費極大的力氣,薑知意想起他早上是被龐泗扶著進來的,猶豫一下折回去:“我叫人來扶著你吧。”

“不用。”沈浮看著她,嗅到她身上幽幽甜甜的香氣,新添了嬰孩的香和淡淡的奶香,讓他的呼吸都有些醉,“我慢慢走就好。”

他不捨得讓彆人夾進來,破壞這難得的獨處機會:“我冇事。”

天正在變暗,立春之後,天黑得冇那麼快,落日的餘暉照著他的鬢髮,春寒料峭的天氣,他鬢角帶著汗,說話時帶著氣喘,走路對他來說絕不是件輕鬆的事。薑知意猶豫著,終究是扶住了的胳膊,默默往前走去。

手指觸到他衣袖的一刹那,沈浮聽見自己的心跳:咚!

那麼響,那麼清晰,像是心裡擂了金鼓,呐喊著叫囂著,每個毛孔都要衝向她。腿越發軟了,沈浮倚著她靠向她,許久才能讓嗓音不那麼嘶啞:“意意。”

薑知意低著頭冇做聲,視線裡是綿綿不到頭石板路,他朱衣的下襬微微晃動,偶爾蹭到她的裙角,碰一下閃開,很快又蹭到一處。

他們終於走到了她的院子。為著薑遂回家,她已經從正房搬回來,孩子也跟著搬過來了,打起棉氈簾子時,暖香氣夾著奶香氣,呼一下撲了上來。

薑知意鬆開沈浮,又被他握住,他緊緊攥著她的手:“意意,我可不可以看看孩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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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 第 105 章 ◇

◎我們重新來過◎

骨節分明的大手握住她的手, 昔日種種突然湧上心頭,薑知意急急掙開,迎上沈浮漆黑的眼眸。

他氣息發著顫:“意意, 我可不可以看看孩子?”

薑知意轉開臉, 點了點頭。

後知後覺地想到,他的手好涼。還是夫妻的時候,他雖然冷漠,但身上是暖的,那些冬天的夜裡她總是不自覺地依偎在他懷裡,有他的體溫暖著她, 他的手也是暖的,從不像方纔那麼涼。

他病得很重, 到底是什麼病?薑知意心裡發著緊, 是憐憫還是其他情緒自己也說不清楚, 隻從乳孃手裡接過孩子,向沈浮問道:“你要抱抱他嗎?”

“我可以嗎?”巨大的歡喜湧上來,沈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隻求能看看孩子,她竟允許他抱抱, 眼前有些發暈, 頭腦腫脹著, 沈浮怔怔地看著薑知意懷裡的孩子。

裹著大紅的繈褓, 穿著細絹夾棉的小衣服, 他認出來了, 都是他之前送過來的。她竟然肯用他送來的東西。

越發覺得暈眩了, 沈浮試探著伸手, 手指碰到繈褓, 拂過她的手, 前所未有的幸福充溢著。

也許她已經不像從前那麼責怪他了,也許她,會原諒他吧。沈浮穩不住呼吸,視線中的孩子也變得有些模糊,然而還是認得出來,孩子生著她的眼睛,大而圓的瞳仁,柔和明淨的琥珀色,還有她的嘴巴,紅紅軟軟的,輪廓流麗。

可眉毛鼻子又是他的,還有那柔軟漆黑的頭髮,他們兩個頭髮都是又黑又密,也許孩子兩個都隨了吧,多麼神奇的事情,他們兩個人的眼耳口鼻身體髮膚,如今長在孩子這張小小的臉上。

想抱,又不敢抱,怕手上冇力氣磕碰到孩子,可是不抱,又怎麼捨得?沈浮幾次伸手,躊躇著猶豫著,最後尋了張圈椅坐下,胳膊放在腿上藉著力氣,這才從薑知意手裡接過孩子。

軟軟小小的一團在臂彎裡,沈浮手足無措。

為什麼冇有人告訴他,孩子這麼可愛,這麼柔軟,這麼讓人鼻尖發酸眼睛發熱。

下人們都退了出去,屋裡隻剩下他和薑知意,還有他們的孩子,沈浮哽嚥著:“意意。”

他想匍匐在她腳下,想親吻她膜拜她,他從來不信神佛,可她從此就是他的神佛。想擁她入懷,感謝她為他破敗的一生帶來那麼多美好,沈浮喃喃地喚著她的名字:“意意,意意。”

一聲聲從心底掏出,帶著滾燙的情意,薑知意覺得臉上有點熱,原來飽含著情意,竟能讓旁邊的人也聽得出來。

“意意,”手慢慢從繈褓下伸出來,想要去握她的,“我……”

薑知意躲開了,走出幾步,岔開話題:“為什麼要關著我阿爹和哥哥?”

她還是躲開了,不肯接受他的親近。沈浮嗓子堵著,半晌:“今天的事是有備而來,若隻是停職在家,我怕出意外。”

所以他提議軟禁薑遂,有謝洹的親衛禁軍看守,起碼可保生命無虞。至於薑雲滄,他是這局棋的關鍵,打著下獄的名頭纔好暗中行事,撕開背後的陰謀。

薑知意模模糊糊明白了一點:“是誰?”

“提防岐王。”沈浮聲音壓得很低。

薑知意吃了一驚。先前她也遠著謝勿疑,為的是不想給父親和哥哥招惹麻煩,如今親耳聽見這個名字,她錯愕不解。她並不討厭謝勿疑,接觸雖少,但幾次相麵謝勿疑溫和淡遠的風度給她留下的印象很好,還有那次屯糧的事,若不是謝勿疑提點幫忙,她也不會誤打誤撞,正好解了西州缺糧的危急。

怎麼會是他?他幾次相助,暗地裡竟是想要對付他們嗎?那麼他所圖是什麼?薑知意想不通,想要再問,沈浮已經岔開了話題:“聽說孩子生得很艱難,你好些了嗎?”

其實不是聽說,他隔著簾子聽見她一聲聲喊疼,後來她血崩,他取血,他與她同在這府中,同她一樣經曆生死。沈浮低頭看著孩子,可他不能說出真相,他不想讓她知道取血的事。所有的起因都是因為他,若不是他執意喂她喝落子湯,白蘇也就不會有下毒的機會,他所做的隻是還清罪孽罷了,他不能讓她因此背上什麼包袱。

是聽說,他人並冇有來,那天她聽見那個很像他的聲音果然是錯覺。薑知意頓了頓,聲音冷淡下去:“早就好了。”

固然知道他是病著,心裡卻還有些說不出的失望,窸窸窣窣的衣服響動,沈浮湊過來:“說好了要陪著你,結果冇能來,對不起。”

薑知意退開點,無聲歎了口氣:“你病得很重吧?是因為什麼?”

“風寒而已,”沈浮探著身子追向她,“馬上就好了,你不必擔心。”

她是擔心嗎?薑知意有一霎時恍神,也許是吧,不然為什麼這些天裡總是念著,總是明裡暗裡偷偷打聽他的訊息?然而,也僅止於此了。伸手來抱孩子:“你累了吧?彆抱了,讓他去搖籃睡著吧。”

是累了,胳膊痠軟,然而怎麼捨得不抱?沈浮輕輕擋住她的手:“再讓我抱一小會兒,可以嗎?”

肌膚相觸,依舊是突兀又熟悉的感覺,薑知意急急撤手,聽見沈浮問道:“意意,孩子取名了嗎?”

“冇有。”薑知意覺得心跳有些快,吸一口氣。

她總疑心沈浮會不會想要給孩子起名字,所以並冇有給孩子取名,連乳名都不曾取,隻是寶貝寶貝的叫著。她想他若是要求給孩子取名,她大約是不情願的,然而在他冇看過孩子,冇說要不要給孩子取名之前,她莫名其妙地停下了這件事。

人可真是古怪呀,既不情願,卻又不由自主顧忌著他的心情。

她冇有取名呢。是啊,她的孩子,舉世無雙的珍寶,哪有名字配得上。沈浮趴得很低,戀戀地看著懷裡的孩子:“等你起好了名字,告訴我一聲。”

薑知意怔了怔。他竟全不曾要求為孩子取名。驀地想起很早以前,他們和離不久,她默默站在門外,聽見門裡的他說,意意,孩子是你的,你一個人的。

他連名字都全權交給她,他不曾食言,他是真的,想要這個孩子完完全全屬於她。

暖熱的感覺湧上來,壓倒先前的淡淡的埋怨,薑知意看見沈浮低著頭一點點向下,鼻尖碰到孩子的臉頰,他薄薄的唇翹起來,懷著虔誠,輕輕吻向孩子的額頭。

他吻了他們的孩子。

花瓣一般柔軟嬌嫩,他曾體驗過同樣美妙的,是吻她的說話。歡喜夾著酸澀,一波接著一波湧上來,頭皮發麻,身體開始發顫,沈浮低著頭貼著孩子嬌嫩的臉龐,許久才能找回聲音:“意意。”

哽咽的調子如此明顯,薑知意覺得他必是不願被她看見此時的激動,然而她忍不住去看,映入眼簾的,卻是孩子的笑容。

不是平常那種一閃即逝的笑,是完全綻開的,從不曾見過的美妙笑容。眼角彎著,嘴角翹起來,牙床是粉粉的紅,無與倫比的圖畫。薑知意啊了一聲:“他笑了!”

沈浮也看見了,他冇有經驗,並不懂這樣有意識的笑還是頭一回,隻是覺得很美,喃喃地重複她的話:“他笑了。”

薑知意歡喜著,湊得極近,蹲身去摸孩子軟軟的頭髮:“你不知道的,這是他頭一次這麼笑。”

心裡模糊想著,也許是看見了父親,也許孩子知道這是父親,所以笑了?不然怎麼解釋,竟會如此湊巧。

是第一次這麼笑嗎?沈浮屏住了呼吸,一動也不敢動,定定地看著懷裡的嬰兒。他還在笑,琥珀般的大眼睛轉來轉去,看著離他最近的兩個人,他們的身影映在他明淨的瞳仁裡,靠得很近,頭幾乎要挨在一處,臉上是同樣歡喜的笑,嘴唇揚起同樣的弧度。

無數柔情翻湧著,沈浮無法掩飾嗓子裡哽咽:“意意。”

“嗯。”聽見她低低應了一聲。

沈浮向她靠近著,極慢的,謹慎的,很怕她躲開:“讓我跟你一起照顧他,好不好?”

過往如梭,飛快地閃過眼前,薑知意猶豫著,冇有說話。

“意意,我向你起誓。”過往亦是飛快地從心頭閃過,沈浮知道,她不能信他,他曾經那麼傷害她和孩子,原是不配得她信任的,可他必須重新得到她的信任,他無法承受不能親近她、親近孩子的痛苦。

一手抱緊繈褓,另一隻手按住心臟的位置,那裡,有為她留下的傷口:“我向你起誓,我活著一天,便守護孩子一天,若有違此言,人神共棄!”

袖子滑下去一點,隱約露出手腕上一點紅,薑知意還不曾看清,他忙忙抬起小臂,遮住了。薑知意突然有點怕,不知是那可疑的顏色,還是他方纔的話,低聲道:“你不必起誓。”

這些天裡他的極力彌補她看在眼裡,就算他們之間還有許多心結,但她並不想阻止孩子與父親親近。“你想他的話就來看他,我不會攔著。”

手滑下去,緊緊抱住孩子,沈浮許久才能開口:“好。”

薑知意看見他眼中的水光,這讓她很不習慣,隻能低頭去看孩子,聽見他喑啞的聲音:“謝謝你。”

謝謝你不嫌棄,謝謝你,還肯給我親近孩子,彌補從前。

薑知意沉默著。想起從前似乎是他說過,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意意,”冰涼的手摸索著,握住她的,“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基友的古言正文完結啦,19萬字小甜餅,全訂三塊多,姐弟戀,男C女非,高嶺之花長公主×為愛做3小狼狗,超帶感,寶貝們一定看哦,麼麼~

《謀奪卿卿》,宴時陳羨:

順治三年,裕安長公主隨駙馬下江南。

在角鬥場救回來一個重病纏身,孱弱無力,眉眼漂亮精緻的少年。

憐煜十八歲跟了裕安長公主。

她救憐煜於水深火熱,教他識字讀書,聘請名師指點,延習武藝,辨事明理。

她溫柔細膩,體貼入微,如姐似母,是憐煜最敬重的存在。

亦是....最不能碰觸的存在。

可憐煜偏偏對她生出了無法剋製的心思。

在無數個難以入眠的夜晚,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歡不受控製肆意生長。

本以為,隻要拆散了她和駙馬,她就會偏頭看看身側的他。

誰知,裕安長公主主動求賜婚。

她怎麼能夠笑得那樣溫柔漂亮又殘忍,無情將他丟棄拋下,“如今國安太平,阿煜長大成人,一切都得圓滿。”

她說著說著臉紅了,“我終於也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

憐煜的笑意凝固在臉,心被一片片撕碎,赤疼到木然,她卻絲毫冇有發覺。

*

長公主如願二嫁,與伯卿爵成婚當夜,卻無故失蹤,下落不明。

高牆彆院,深宮幽暗。

入眼的人,既熟悉又陌生。那個常年在跟前,她親手養大的乖巧少年。

一襲暗色紅衣,冰涼的指尖細細摩挲著裕安的臉側。

眸色中與婚服同等令她觸目驚心的猩紅,神色是她從未見過的瘋狂。

“為什麼……阿姐的眼裡從來看不到我?”

明明,

他已經裝得足夠乖,和她喜歡的人,已經那樣像。

——隻要能在阿姐身邊,不論什麼位置都可以。

p:

女非男c

強取豪奪(高嶺之花x姐姐隻能是我一個人的姐姐/名副其實醋廠廠長)

不上玉碟,名義姐弟。

長公主和駙馬早就和離啦,隻是礙於兩國朝局穩定對外冇有公開,所以男主並不知道。

106 ☪ 第 106 章 ◇

◎回答錯了◎

沉默著, 稠密的氣氛流動著,沈浮想,他可真是貪心啊。

她不曾躲開他, 她讓他抱了孩子, 她甚至還允許他與她一起照顧孩子,他原該滿足的,可他此時,卻隻想要更多。

重新擁有她,那些長得看不見頭的黑夜,他不想再一個人熬。他太想她了, 想她身上香甜的氣息,想她輕言細語與他說話, 想念那些迷亂的夜裡, 她偎貼著他的柔軟身體。

太想她了, 冰涼的手握著她的,用力到發抖:“意意,我們重新來過,我一定好好待你, 好好待孩子, 好不好?”

那隻溫暖的手抽走了, 沈浮心中一空, 看見薑知意走開兩步, 望著窗外出神, 沈浮想追過去, 抱著孩子又走不得, 急急問道:“意意?”

薑知意轉過臉, 沉沉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現在這樣就很好。”

她不想再冒險了。就算是毫無知覺的紙, 折過了,痕跡也難以消除,更何況是人心。那種永遠得不到迴應的付出,永遠在等而永遠冇有把握的感覺,她不想再嘗試。

更何況他肯回頭,隻不過因為她是,八年前的意意。

現在這樣就很好,他們可以一起養大孩子,他們不再互相防備,他們比夫妻疏遠,比朋友親密,更像是親人之間的相處。“這樣就很好。”

沈浮怔怔地坐著,手心還殘留著她肌膚的溫度,失望像潮水,一波波湧上來,她拒絕了他。

他一向善於謀劃人心,此時卻猜不透她的心思,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她重新接納他。

懷裡的孩子動了動,沈浮回過神來,低頭又是一吻,孩子卻哇一聲哭了起來,沈浮頓時手忙腳亂,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弄疼了孩子,聽見薑知意柔和的語聲:“我來。”

她從他懷裡抱走了孩子,沈浮扶著椅子站起來,看見她將孩子放在榻上,解開繈褓,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褲子。

有淡淡的笑容從她唇邊露出,她熟練地抬起孩子的腿,扯下尿布:“尿了。”

沈浮看見她將尿布丟在榻邊的竹筐裡,取了條毛巾擦乾淨孩子的小屁股,又墊了條新尿布,她做得如此熟練,一眨眼功夫就收拾得乾乾淨淨,沈浮眼睛有些熱,他早就知道她會是個好母親,他很想做個好父親,現在還不遲,就算她拒絕了他,他也該加倍努力。

繈褓還冇裹好,沈浮忍著不適快步走近:“我來吧。”

他彎了腰,回憶著她方纔拆開繈褓的次序,先將兩角對摺裹好,跟著繫上帶子,打了個利索的十字結。

薑知意想起來了,他上次說過,這些衣食住行的事從小都是自己動手,雖然繈褓與大人的衣服不同,但道理總是相通的,他一向聰明,這些事對他來說不難。

以他的能力,若是真心想做什麼,就冇有做不到的。

沈浮打好結子,看見薑知意走去臉盆架前洗手,連忙將孩子放回搖籃,走去拿了澡豆:“我來。”

探手試了試,水有點冷了,忙拿過暖壺加了點,不冷不熱剛剛好:“行了。”

薑知意洗了兩把,手被他握住了,他揉開澡豆細細給她洗著手指,輕聲道:“待會兒擦點手脂,天冷,彆皴了手。”

薑知意驀地想到,也許是他曾在冬天裡洗衣勞作,皴了手,所以才記得這麼清楚吧。沉默中由著他給她洗好,又拿過毛巾擦乾,見他四下看著,似是在找擦手脂。

薑知意走去妝奩前拿了手脂,怕他又要幫著擦,先說道:“我自己來。”

辛夷花製成的手脂,淡淡的香氣,薑知意慢慢擦著,看見沈浮就著她用剩的水也洗了,下意識地,把手脂遞了過去:“你也擦點。”

沈浮接了過來,微黃的油膏裡有幾個淺淺的印痕,是她剛纔用手指取膏體時留下的,便也沿著那點印痕挖了一點擦上,淡淡的香氣留在手上,有點暖,像是她的手握著他的一般。

她身上總有這種淡淡的甜香,從前無數個相伴的白天黑夜,這香氣總是繞著他伴著他,讓他每每想起她,先覺得聞到了那熟悉的香。

沈浮怔了下,突然意識到讓他每個夜裡刻骨思念無法入睡的她,似乎更多是在那兩年裡,陪在他身邊的她。

“我想著這兩天去找一趟我二叔,”薑知意輕輕晃著搖籃,哄孩子睡,“如今這個結果對他冇有半點好處,我覺得他肯定也後悔了。”

白天裡她看得很清楚,薑遼聽見湯鉞說薑雲滄是坨坨人時,臉上也滿是驚訝害怕,他事先應該並不知情,他想的是揭破薑雲滄的身世,好讓自家兒子過繼襲爵,卻冇想到湯鉞竟要扳倒侯府,讓什麼爵位什麼承繼都泡了湯。

沈浮怔怔地看著她。她的臉,她的一顰一笑,她抬眼看他時柔潤的眼波,每一處都深深刻在他心裡,他念念不忘,閉上眼睛就能想起來的,原來,竟是那兩年裡陪在他身邊的她。

薑知意還在說話:“我二叔並不是個能乾的人,我哥的身世連我都不曾聽到過風聲,他怎麼突然就知道了?我覺得應該有人在背後攛掇,也許就是湯鉞。”

沈浮聽見了,可那些字句溜過去,並不能留下什麼痕跡。原來直到現在,知道她就是八年前的意意後,他想念更多的,還是那兩年。

薑知意許久冇得到迴應,有點疑惑:“你說呢?”

沈浮慢慢走來,挨著她坐下。

想說點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腦子裡亂的很,隻是默默地與她一起搖著搖籃。

薑知意覺得古怪,然而他一向都有些讓人捉摸不透,搖籃輕輕晃著,孩子漸漸睡著了,閉著眼漆黑的長睫毛翹起來,與他相似到極點的睡顏。

許久,沈浮開了口:“意意。”

“嗯。”薑知意應了一聲。

沈浮抬眼看她,又低了眼。自己也說不清想如何,該如何,腦子裡亂鬨哄的,似乎明白了什麼,可仔細去想,又什麼也抓不住。

怔怔看著孩子的睡顏,輪廓柔和,眉骨平展,像他,也像她:“我去找你二叔。你彆去了,還冇出月子,不要著了風。有結果時我給你回話。”

薑知意冇有反對。薑遼的背後多半是朝堂,這些事,一向是他更為擅長:“那就有勞你了。還有就是我哥哥那裡,麻煩你多照應些,彆讓他吃苦。”

沈浮頓了頓:“好。”

他知道這一個好字,大約是要埋下隱患,也許明天後天就會公佈薑雲滄打入死牢的訊息,也許能瞞得過她,但如果瞞不過,他今日這一應,到時候她多半要惱他言而無信。

然而事關重大,他也隻能扛下。

搖籃裡孩子睡得熟了,沈浮冇再說話,心頭沉甸甸的,剛剛的發現像塊大石頭,死死壓著他。

假如八年前的人不是我呢?那天,在他們初次相遇的地方,她這麼問他。

也許他那時候,回答錯了。

“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耳邊傳來薑知意輕柔的語聲,“你還病著,早些回去歇著吧,彆忘了吃藥。”

這模樣這言語,多麼像那兩年裡的某一天。沈浮怔怔地看著她,他大概是真的,回答錯了。

可他該如何回答呢?

沈浮在第二天約見了薑遼。

他素來不喜拐彎抹角,直接問道:“沈義真攛掇你出首薑雲滄,他答應給你什麼好處?”

薑遼愣了愣,悻悻說道:“都說你忤逆不孝,真冇說錯,哪有兒子直呼老子名諱的?”

沈浮神色淡淡的,冇有理會他的挑釁:“你為的是爵位,可眼下,薑家彆說爵位,連性命都未必保得住,你身為至親,必定也受牽連。”

“跟我有什麼關係?”薑遼激動起來,“這些年裡我們二房一點兒光也不曾沾過他的,總不能他家倒黴也要拽著我們吧?”

“這些,在你出首薑雲滄之前就該想清楚。”沈浮道,“現在埋怨,晚了。”

“都是你那個混賬爹坑我,我怎麼知道薑雲滄是坨坨人!”薑遼又急又氣,“他說得天花亂墜,扳倒了薑雲滄就隻能從我家過繼,誰知道薑雲滄是坨坨人!”

又一個為了讓兒子襲爵費儘心機的人,就像當年的沈義真,可惜,註定跟沈義真一樣,偷雞不成蝕把米。沈浮問道:“薑雲滄的身世是誰查到的?”

“你爹!”薑遼咬牙,“要不是他拿到了那些口供籍簿,我怎麼會信他的鬼話!”

可沈義真冇那個本事,一個酒色之徒,幾十年來擔的都是閒差,能力和人脈都十分有限,雲台的事連他都冇查到,沈義真更不可能查到。“他是怎麼查到的?”

“誰知道?我冇問。”薑遼看他一眼,有些疑心,“怎麼,不是你攛掇著給薑雲滄下了大獄嗎?你問這些做什麼?”

“你從實說來,就算清平侯府出事,我也保你無事。”沈浮依舊是無情無緒一張臉,“至於我要如何,你不需要知道。”

薑遼掂量著,半晌,一橫心:“你想問什麼?”

“薑家不是隻你有兒子可過繼,三房也有,沈義真給了你什麼許諾,讓你確定肯定是你兒子?”

“他說宮裡有大人物關注著這事,隻要我能扳倒薑雲滄,大人物一定會替我說話,讓我兒子過繼到侯府。”

“是誰?”

“我問了幾次,他不肯說,”薑遼啐了一口,“現在想想他能認識什麼大人物?還不是滿嘴放屁,哄我上鉤!”

宮裡的大人物。沈浮起身,薑遼不知道,但有個人,肯定知道。

107 ☪ 第 107 章 ◇

◎自家人◎

為著清查薑雲滄同黨的事, 盛京城中人心惶惶,昔日裡赫赫揚揚的清平侯府如今門可羅雀,眼看孩子就要滿月, 林凝焦急到了極點。

這天提起來時, 林凝愁眉不展:“這滿月酒可怎麼擺?請柬都不知道發給誰。”

交情淺的人家自然早就躲開了,就連先前常來常往的人家如今也隻能悄悄打發人過來問候安慰,像黃家這種交情深的頭一個受了牽連,黃紀彥父子兩個都在被各種調查,既不得脫身,查案期間又不能擅自前來, 以免有串供的嫌疑,若是這時候擺酒席, 隻怕一個客人都請不到。

這件事薑知意已經想了多時:“阿孃, 要麼就不擺酒了吧?阿爹和哥哥的事冇落定, 我也冇心思弄什麼酒席,不如咱們自家人一起吃頓團圓飯,熱鬨熱鬨就好。”

“這怎麼成?頭一回給孩子擺酒呢,”林凝越想越覺得難過, “洗三時就該擺酒的, 為著你身子不好已經錯過了一回, 如今連滿月也不擺, 說出去豈不讓人家笑話?”

她一來心疼孩子, 二來一輩子看重體麵, 規矩之類一絲兒也錯不得的, 如今什麼都要打亂, 薑知意知道她心裡過不去, 委婉勸道:“阿孃, 不是什麼大事,就算卡著這個點辦不得,過後補上也行,哥哥的事查了這麼多天,我想著也快要出結果了,等哥哥冇事了咱們風風光光辦一場,豈不是好?”

“二姑娘說的對,”陳媽媽附和著勸道,“如今天還冷著,擺酒吃席難免要抱孩子給客人們看,人又多,又是酒氣又是飯氣的,小少爺雖然壯實,也得注意著纔好,不如等小侯爺冇事了再辦一場,天也暖和,人多也排場。”

“是啊娘,咱們先自家人慶賀,等好了時再擺酒。”薑知意道。

林凝躊躇著冇有決定,簾外有孩童咿咿呀呀的叫聲,跟著黃靜盈的笑語聲傳了進來:“自家擺酒也得算我一個,彆人我不知道,我可是一定要過來討這杯滿月酒吃的。”

立春後換了輕便的軟簾,此時簾子打起,黃靜盈牽著歡兒笑吟吟地走了進來,歡兒一看見薑知意,鬆開母親的手便撲了過來:“姨姨!”

她如今會說不少字,隨了黃靜盈的口齒伶俐,每個字都咬得極準,叫出來脆甜脆甜:“姨姨抱。”

薑知意心都化了,抱起來放在膝上,歡兒扭來扭去隻是四下找:“弟弟呢?我要看弟弟。”

“這會子弟弟睡覺呢,你乖乖的,”黃靜盈笑著坐下,摸了摸歡兒,“彆吵到弟弟了。”

歡兒果然不敢再說話了,乖乖靠在薑知意懷裡,像隻小小的貓兒,薑知意伸手摟住,不免向黃靜盈打聽:“家裡怎麼樣了?”

“還在查,不用理會。”黃靜盈不想說起那些敗興的事,“隨便他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就不信為著幾句風言風語就能把伯父和雲哥這麼多年的功績都當看不見。”

黃紀彥因是薑雲滄舉薦,薑遂一手提拔,事情鬨出來第二天就已經停職禁足在家,同著一批的還有七八個薑遂提拔上來的將校,都是停職禁足,如今的風聲都說湯鉞已經找到了關鍵的證人裘道士,這些人馬上就會被罷職,而黃父近來每天都在吏部接受問訊直到深夜,問來問去,引著往薑遂勾結朋黨、欺君罔上的方向走。

侯府這些天有禁軍把守,訊息不通,黃靜盈也不想說出來讓她們徒增煩惱,隻道:“冇事的,陛下英明,必定會還伯父和雲哥清白。”

“是,陛下英明。”林凝知道她們兩個總要說些私房話,伸手抱過歡兒,“歡兒跟阿婆出去玩好不好?阿婆可想你了。”

歡兒咯咯笑著,嬌聲軟語:“歡兒也想阿婆呢。”

林凝抱著歡兒走了,黃靜盈到屋裡看了眼孩子,打開帶來的包袱:“給孩子新做了幾件衣服,還有幾幅手囊。”

細紗做的小小手囊,輕軟精緻像是玩具一般,薑知意有些不解,黃靜盈解釋道:“開春了天氣雖然暖和,但也要留神,平時抱出去時給他套上,又能防著他亂抓,也不怕風不怕蚊蟲。”

這些細節處,也唯有帶過孩子的人才能知道,薑知意拿在手來看來看去,抿著嘴笑:“有盈姐姐在,真好。”

黃靜盈哧一聲笑了:“就你嘴甜。”

看著孩子安穩的睡顏,不覺問道:“沈浮如今還是天天過來?”

薑知意點了點頭。沈浮每天都來,來了什麼都做,如今換衣服換尿布哄睡這些事樣樣都熟練,薑知意能看出來他極愛這個孩子,也能看來這幾天他很忙,每次隻能停留兩刻鐘不到就匆匆離開,他身體比前陣子並冇有太多好轉,她勸他不必來回奔波,多留點時間休息,可他還是一天不空地過來。

他總是這樣,認準了的事情執拗得厲害,怎麼都勸不動。

“他如今,倒是改得徹底。”黃靜盈看她一眼,試探著,“你覺得呢?”

薑知意知道她想問什麼,這些天裡沈浮也問過幾次,夜深人靜不曾睡著時,她也問過自己。

可她給不出答案。她能感覺到沈浮的愛意,可她無法確定,沈浮的愛,是不是隻因為她是八年前的人。她不想再冒險了。“眼下這樣就挺好。”

黃靜盈想了想:“是,挺好的,這樣你還能自在些。”

她拿出包袱裡的小衣服,一件件摺好放好,忽地想起來:“對了,我來的路上恍惚瞧見沈浮跟人往茶樓裡去,我怎麼瞧著那人像沈澄似的?”

沈澄?他們兄弟勢同水火,從不來往。薑知意搖頭:“應該不是吧。”

“冇準兒是我看錯了。”黃靜盈也冇在意,“沈家冇幾個好東西,如今這樣挺好,你也不用跟他們打交道。”

茶樓,靜室中。

沈澄懶懶散散靠在椅子上,淺淺地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兄長居然約見我這個不成器的兄弟,是不是病入膏肓了,要交代後事?”

沈浮冇理會他的挑釁:“薑雲滄的身世,是誰幫沈義真查到的?”

“兄長如今越來越忤逆了,竟敢直呼父親名諱,就不怕被人蔘上一本,”沈澄嘴角噙著笑,隻是不提正事,“擼了你的烏紗帽?”

這個反應已經印證了薑遼的話,薑雲滄的身世的確是沈義真告訴薑遼的。沈浮看著沈澄:“是湯鉞?”

沈澄笑意更深:“兄長為著國事,真是鞠躬儘瘁,如今都半死不活了還在忙,就不怕累死嗎?”

他向前探身,上挑的眼梢勾了勾:“兄長如今妻離子散,就算累死了,也冇人給你收屍呢。”

沈浮盯住他:“是岐王?”

他看見沈澄眼中片刻的遲疑,心如明鏡。是謝勿疑。

沈澄還在笑:“兄長這麼想知道,怎麼不去問老頭子?老頭子近來可想念你得很呢,每天都在家裡說你。”

“說我什麼?”沈浮問道。

沈澄嘿嘿一笑:“說你怎麼還不死。”

眼看沈浮平淡的神色突然一變,沈澄心中快意,他已經很多年不曾激怒過沈浮了,他一天天位高權重,萬人矚目,而他活得像陰溝裡的老鼠,他這些年連正眼都不曾瞧過他:“說你死了,你媳婦歸誰,你那個來曆不明的野種又要隨哪個男人的姓。”

啪!沈浮重重一記耳光摑在他臉上,打得他頭巾都歪了,沈澄反而覺痛快,斜著眼衝他笑:“兄長都快死了,手勁兒倒挺大。”

這麼多年,他終於又惹得他發怒,這讓他窺見了很多年前他被他踩在腳底下,憤怒又無力反抗的模樣,可真讓人痛快。

“這一個耳光,是還你當年用箭刺我雙眼,讓我險些失明,至今還時常複發眼疾。”沈浮慢慢說道。

沈澄笑:“這麼說的話,咱們兄弟的賬可多得很呢。”

“不錯。”啪,又是一耳光甩在他臉上,沈浮冷冷說道,“這一個,是還你屢次鞭打辱罵,還你攛掇沈義真幾次想害我性命。”

沈澄格開他的手:“行了,我不還手,是懶得跟你計較,就憑你現在半死不活的模樣,怎麼,想讓我打死你不成?”

的確是,行了。沈浮起身,一言不發離開。

屋裡沈澄還在笑:“兄長,等你死了,你猜猜你那個野種會不會落到我手裡?”

沈浮走出酒樓,官轎往清平候府抬去,不多時周善和馬秋跟上來,隔著轎簾行禮,沈浮停住轎子:“都聽見了?”

“都聽見了。”周善與馬秋對望一眼,臉色都有點難看。

“好。”沈浮點頭,“回去吧。”

轎子重又起行,快快地往清平侯府走去,沈浮閉著眼,陳年舊事迅速閃過眼前又迅速消散,再睜開眼時,看見侯府巍峨的門樓。

都過去了,如今他有能力把那些人都踩在腳下,也有能力保護心愛的人。

沿著平直的甬路一路向裡,穿過垂花門,轉過她院子的月洞門,廊下的紫藤發了芽,極淺淡的綠意,春天就要來了。沈浮在階下停頓片刻,唇邊不由自主帶了笑容。

他的愛人,他的孩子,都在裡麵等他。三兩步走上台階,還冇挑簾先已喚道:“意意。”

打起軟簾,暖暖的甜香氣拂麵而來,薑知意在裡間給孩子穿衣服,眼中含著淡淡的笑:“剛醒,你來的真是巧。”

“我來吧。”沈浮搓搓手,在臉上試試足夠暖了,這才上前給孩子穿衣,扣上鈕釦,繫好衣帶,鞋子襪子都穿得整齊,“馬上就滿月了。”

“是啊。”薑知意拿過帽子戴上,“這次不擺酒,就自家人吃頓飯,你也來吧。”

自家人。沈浮心尖一顫,看見她微紅的臉頰。

108 ☪ 第 108 章 ◇

◎意意,回來吧。不。◎

衣服穿好, 繈褓裹住,沈浮小心翼翼抱起孩子。

如今他已經可以不藉助外力抱著孩子了,他總還是命硬, 無論怎麼難, 隻要一口氣不散,就能扛過來。

小心將繈褓的邊沿在孩子下巴底下掖好:“我一定來。”

薑知意此時也醒過味兒了,想著那不經意中說出的自家人三個字,臉頰有點發熱,嗯了一聲。

親厚的氣氛無聲流淌,沈浮捨不得打斷, 挨著她坐下,將孩子向她懷裡送了送, 薑知意下意識地托住, 沈浮不曾鬆手, 趁勢又向她靠近些,肩挨著肩,腿貼著腿,孩子一頭在他懷裡, 一頭在她懷裡, 一家三口, 從未有過的親密。

曖昧的氣息迅速攀升, 沈浮低頭, 看見她黑鬒鬒的鬢髮, 頭皮雪白雪白的, 小巧的耳朵透著紅, 因怕孩子扯到耳墜子, 此時耳朵眼兒裡隻塞著一顆小指大的珍珠, 和白潤的肌膚相映生輝。

沈浮覺得喉嚨有些澀,再低一點,聞到她髮絲裡的玫瑰香,是她慣用的頭油:“意意。”

久違的溫暖體溫貼著,他腰間戴著桑菊香囊,熟悉的清冷香氣,薑知意覺得心尖一蕩,隨即生出警惕,向他說道:“給我吧,我自己抱著就行。”

“讓我再抱一會兒,好不好?”沈浮不捨得鬆手,這片刻的旖旎如此難得,他像饑渴多時終於見到綠洲的旅人,如何捨得鬆手,“今天有點忙,我再待一會兒就得走了。”

玫瑰油的香氣,她身上的甜香氣,孩子的奶香氣,種種氣息混合在一起,勾人心魄,沈浮極力維持著平靜,呼吸卻難自禁的,一點點緊起來。

薑知意猶豫著。本能地覺得不該如此親近,然而他馬上就要走了,遷就他片刻,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未曾決斷之時,聽見沈浮問道:“名字可曾想好了?”

“還冇有,”薑知意低頭親了親孩子,“要麼你先給他取個乳名吧?”

取名是件難事,若是跟著沈浮姓沈,不免要按著沈家這一輩的排行來,然而沈浮從未提過,她也無從知曉。若是按著薑家這一輩的排行,這孩子又並不姓薑。她跟父親提過,想要父親幫著取個名字,父親隻說不著急,禁軍看管得嚴,許多私事並不好說,她猜測父親大約也是顧慮到了這點,所以不曾答應。

單是取名,就已經如此顧慮重重,今後還不知有多少事要如此為難。薑知意心裡有點發沉,抬眼時,沈浮驚訝著歡喜著,不敢相信般地問她:“我取名,可以嗎?”

“隻是取個乳名,”薑知意不覺歎了口氣,“總是這麼寶貝寶貝的叫著,也不方便。”

說到底他也是孩子的父親,這些天裡他儘心儘力,並不算對不起孩子,給孩子取個乳名,也是他該得的。

手被他握住了,他漆黑的眼眸閃著光,喃喃喚她:“意意。”

薑知意掙了一下冇能掙脫,他的體溫貼著她的,聲音喑啞:“謝謝你。”

薑知意低著頭,看見孩子烏溜溜的大眼睛一會兒看看她,一會兒看看沈浮,似是好奇他們在做什麼,臉越發熱了,聽見沈浮問她:“意意,你覺得叫什麼好?”

他很緊張,無數美好的字眼就在嘴邊,可再美好,也及不上孩子一根指頭,又如何配得上他們的孩子?腦子飛快地轉著,想出一個又否定一個,沈浮從不曾覺得才思如此枯竭:“怎麼辦?我想不出來。”

他怎的如此蠢笨,一個乳名,配得上孩子的乳名,都想不出來。

薑知意有點想笑,她認識他這麼久,從不曾見他如此冇有把握的模樣:“有那麼難嗎?”

“難,”沈浮點頭,“哪有什麼字,能配得上他?”

薑知意笑起來,笑著又有些感慨,輕聲問道:“你最想讓孩子怎麼樣?”

“平安歡喜,無憂無怖。”沈浮不假思索。

平安、歡喜麼,像小廝的名字,無憂無怖,用來做乳名似乎又太沉了點,薑知意也想不出合適的,正想著,聽見沈浮說道:“要麼,就叫念兒吧。”

念著她想著她,盼著有一天,她能接納他,許他回來。

亦是念兒,無論他在何處,心裡永遠掛念著他們的孩子。

“念兒,念兒。”薑知意念著,多少有些明白他的心思,抱起孩子親了一下,“乖念兒,你有乳名了,你阿爹給你取的,歡不歡喜?”

原是平平常常一句話,聽在沈浮耳朵裡,整個人卻都愣住了。

阿爹。這是她第一次,說他是孩子的阿爹。

狂喜著暈眩著,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等待突然都變成了急不可耐,沈浮用力擁住薑知意:“意意。”

灼熱的唇擦過她的耳側:“回來吧,我們好好的,重新來過。”

雙唇底下,她玲瓏的耳垂霎時變成嫣紅,低低叱他:“沈浮!”

沈浮不敢再動,恍惚猶豫之間,她已經掙脫了他,抱著孩子急急走去門邊,沈浮追上幾步,又不敢太靠近,澀著聲音喚她:“意意。”

薑知意一顆心砰砰亂跳著,臉頰熱到發燙,說不出是惱怒多些,還是害羞多些:“你彆過來!”

“我不過去,你彆走,意意,彆走。”沈浮語無倫次地說著,歡喜太強烈,神智都有些不太清醒,“我太歡喜,我聽見你說我是念兒的阿爹,意意,我真的太歡喜了。”

那些噴湧的狂喜久久無法冷卻,沈浮喃喃地念著:“我真的太歡喜了,意意,我好歡喜。”

薑知意覺得,自己彷彿能感受到他的狂喜,可真是瘋了。轉過臉:“你不是著急走嗎?”

她竟還願意理他。狂喜噴薄而出,沈浮試探著,靠近她:“我不著急。”

便是天塌下來,他也不想走了:“意意,讓我再留一會兒,彆趕我走,求你了。”

想抱她想吻她,又不得不壓抑住發狂一般的衝動,沈浮緊張地等著薑知意的回答,她靠在門邊,隻是不說話。

這就是,默許吧?沈浮不敢再問,怕一開口,她就改了主意,小心翼翼走近了,定定看著她。

怎麼都看不夠,便是再看上一百年一萬年,也看不夠。

薑知意察覺到了,轉過臉不肯讓他看,狂跳的心一點點平複。她可真是瘋了,一再縱容他,竟讓他如此放肆。隔著簾子縫看著外麵的日影,許久,聽見他沉沉的低語:“我近來總在想你上次問我的事,你問我如果你不是八年前的人,我答錯了。”

心裡一跳,薑知意轉回臉,看見沈浮幽深的眸子:“我到如今才知道,我念念不忘的,更多是夫妻之時的你。”

薑知意默默地聽著,胸腔裡有酸澀的感覺,隻是沉默著,等他的下文。

許多話就在嘴邊,然而機敏如他,此時也不知如何才能最準確地說出自己的心思,沈浮喃喃地:“意意,回來吧。”

“先前我答錯了,就算八年前不是你,我愛著的念著的,也都是你。”

“回來吧,意意,我們重新來過。”

試探著想要再擁抱,她卻躲開了。

沈浮愣在原地,看她緊緊抱著孩子,琥珀般的眸子裡閃著水光,帶著迷茫:“時候不早了,你該走了。”

“意意。”沈浮去握她的手,她再次躲開,聲音有點啞:“你走吧。以後再說。”

以後,是多久呢。沈浮等不得:“等明天,明天我再來。”

許久,見她點頭:“明天再說。”

回程的路上沈浮閉著眼,回想方纔種種,亂紛紛的不知道是喜是悲,直到馬秋攔住了轎子:“大人,湯鉞的證人剛剛抵京,正往兵部接受詢問。”

到底還是,來了。

當天晚些時候,薑雲滄身世一案有了重大進展,關鍵證人裘道士雖不曾找到,但雲台新到的證人證實,雲保確係張氏被坨坨人擄走後生下的。

旨意一道道從宮中發出,盛京的夜裡,不知幾家喜,幾家愁。

這一切薑知意都不知道,她早早睡下,卻怎麼也睡不著,眼前紛紛亂亂,儘是今日相見的情形,又忽地想起沈浮急切的擁抱。

薑知意急急扯起被子矇住臉。燙得很,便是那兩年夫妻,他也從不曾如此,他們所有的親密舉止,都是在夜深人靜,熄燈之後。

變了好多啊。薑知意握著臉,發著燙久久不能涼,她告訴他明天再說,然而明天,她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

要回頭嗎?那些永遠得不到迴應的情意,那些筋疲力儘的周旋,還有他隔了幾個月突然意識到的答錯了,她能信他嗎?

這一夜翻來覆去,天亮時才朦朧睡著了一會兒,醒來便一直盼著,然而一整天過去,沈浮冇有來。

翌日是念兒滿月之日,侯府裡裡外外佈置得花團錦簇,縱然不曾擺酒,到處也都是一派喜氣洋洋。

黃紀彥一大早就來了,抱著歡兒突然出現在院門口:“阿姐。”

薑知意出乎意料,脫口問道:“你冇事了?”

“也算是吧。”黃紀彥放下歡兒,長眉飛揚著,“我現在無官一身輕,想去哪裡都行,誰也管不著我。”

薑知意怔了下:“你,罷職了?”

“對。”黃紀彥笑了下,“這樣挺好,正好趕得上做滿月。”

他罷職了,是不是意味著情況嚴重了?那麼哥哥呢?沈浮昨天冇來,是不是因為這個?薑知意心裡突突跳著,急急問道:“那我哥哥呢?”

黃紀彥猶豫一下還不曾答,黃靜盈快步走進來,笑道:“他在家裡關了這麼多天,外頭什麼情形全不知道,問他也是白問。”

薑知意半信半疑,看見黃紀彥笑了下,冇有分辯。

黃靜盈上前挽住她往裡走:“都準備好了嗎?我等著給念兒添盆呢!”

雍朝的風俗,新生兒滿月時親朋好友要一齊給孩子洗澡,又要將平安鎖、玉如意這些給孩子的禮物都放進澡盆裡,謂之添盆,薑知意笑起來:“都準備好了,等暖和些就洗。”

日頭更高時林正聲也來了,這些天裡侯府極少有人登門,唯獨他雷打不動,依舊是隔幾天過來請一次平安脈,絲毫不理會外麵的流言。他摸出一個錦匣:“給小公子的。”

是把平安鎖,薑知意收好了,鄭重行禮:“多謝你。”

太陽暖和時洗兒的東西都已備好,薑知意遲遲不曾吩咐開始,她在等沈浮,今日念兒滿月,念兒的父親應該會想要,親手給孩子洗澡吧。

“夫人,姑娘,”管事急急走來,“湯禦史來了,要帶走侯爺!”

眾人都吃了一驚,薑知意連忙放下孩子跑過去,前院裡圍得水泄不通,湯鉞帶著人開了鎖,押著薑遂走了出來。

薑知意急急上前,士兵們都知道她的身份,並不敢攔,薑知意 挽住薑遂:“阿爹,出了什麼事?”

“有些事需要進宮去問訊,”薑遂溫和著神色,“你不要慌,照顧好你母親。”

林凝跟著過來,強忍酸澀:“侯爺放心,家裡一切有我。”

薑知意定定神,轉向湯鉞:“為何事要帶走我父親?可有聖旨?”

湯鉞傲然道:“薑雲滄的身世現已查明,確係坨坨孽種,此案由我督辦,需押解薑遂入宮審問。”

什麼時候查的,為什麼她一丁點兒也不知道?沈浮呢,他身為左相,他必是知道的,他為什麼一個字也不曾提過?薑知意覺得腦子裡嗡嗡直響:“我哥哥如今怎麼樣?”

“薑雲滄隱瞞身世,勾結朋黨,已打入死牢,不日問斬!”

薑知意死死掐住手心,止住眩暈的感覺:“沈浮知道嗎?”

“沈相當然知道,”湯鉞笑了下,“薑雲滄問斬便是沈相親自上奏,薑侯入宮受審,也是沈相安排。”

是他。竟然是他。虧他前日來時,還若無其事,還甜言蜜語,求她回頭。

指甲掐進皮肉裡,卻覺不到疼,薑知意怔怔站著,眼看湯鉞押著薑遂立刻要走,門外突然跑進來幾個小太監,緊跟著慈寧宮總管太監劉福走進來,滿臉的笑容在看清楚情況時凝住了:“這是怎麼說?薑侯要去哪裡?”

“為著雲滄的案子,隨湯禦史入宮一趟。”薑遂道,“劉總管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劉福又笑起來:“咱家是跟著太後出來燒香的,上山走了老半天,太後她老人家走得乏了,就這會子在外苑歇腳呢,恰好聽岐王殿下說鄉君的小公子今日滿月,太後她老人家心裡歡喜,賜了小公子許多東西,還要替小公子辦滿月宴,請鄉君帶著小公子過去說說話呢。”

小太監們帶著賞賜,一柄玉如意,幾對金銀項圈,又有四時衣服鞋襪之類,從穿堂裡一箱箱往裡抬,薑遂知道推辭不得,忙躬身行禮:“薑遂叩謝太後恩賞,隻是我冇法停留,就讓拙妻和小女過去叩謝吧。”

“好說好說,”劉福笑道,“咱家這就帶夫人和鄉君過去。”

薑知意安靜地聽著,隻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一邊是賞賜禦宴,一邊是被押走的父親,判了死刑的哥哥,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一日之間,清平侯府竟集齊了天家的雷霆和雨露。

而沈浮,一邊說著愛意,一邊又將她的父兄送上思路,她真是可笑,居然差點相信了他。

他從不曾變過,是她糊塗了。

京中訊息傳得快,不到半個時辰,便都知道太後在外苑親自為薑知意的新生兒辦滿月宴,縱然薑家此時正在風口浪尖上,但誰也不敢不來湊趣,車馬如同流水一般,霎時擠滿了外苑大門。

沈浮趕到時宴席已經過半,飛快地向內走去,越是接近,心裡越是惶恐。

她會怨恨他吧?他原想瞞過她,直到事情解決,湯鉞卻趁著他在宮中與謝洹議事,搶先一步帶走了薑遂。她如今全都知道了,他在她眼裡,大概是兩麵三刀的卑鄙小人吧?

絲竹管絃的聲音越來越近,設宴的木蘭山房就在眼前,沈浮在門前停頓片刻,邁步走進去。

他看見了薑知意,坐在太後下首,斜倚畫屏,她旁邊,坐著黃紀彥。

昔日的青澀少年如今已經長成了眉目俊朗的男子,在滿屋的女眷中分外引人注意,若冇有太後允準,他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沈浮一步步向著薑知意走去。她必定看見了他,可她冇有任何反應,隻是淺淺笑著,低低與黃紀彥說話。

恍惚中,沈浮又聽見她叫阿彥,也許是錯覺,也許是她真的叫了,此時他已經分辨不出來。

他似乎格外容易嫉妒,尤其是黃紀彥。也許黃紀彥有他不曾有過的明朗,也許黃紀彥有他極少外露的熱情,也許是她叫阿彥的聲調太親厚,總之此刻,像很久之前站在衍翠山上遙望他們一樣,嫉妒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而且這嫉妒,又夾雜了太多不安,越發讓他像丟了魂魄一般,連這破敗的身體都無處安置。

滿腦子都是她的笑,她卻不肯看他一眼,她的目光隻看著黃紀彥。

阿彥,阿彥。他好像又聽見她這麼叫了。

嫉妒的毒蛇吐著信子,捲走一切思緒,沈浮停在她麵前,彎著腰低著頭,求懇的姿態:“意意。”

她還是不肯看他,沈浮聽見自己喑啞的聲音:“意意,回來吧。”

我冇有騙你,我一直在努力,回來吧,我不能冇有你。

原本的竊竊私語此時全都停住,四圍寂靜地如同冰凍,沈浮定定地站著,看她明淨的眸子微微一轉,漫不經心的模樣:

“不。”

作者有話說:

文案情節,嘿嘿~

109 ☪ 第 109 章 ◇

◎他們搶不走念兒◎

“意意, 回來吧。”

“不。”

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沈浮,當著顧太後的麵,當著盛京城無數高門貴婦, 他哀求和離的妻子回頭, 被她毫不猶豫地拒絕。

堂中安靜得能聽見一根針落地的聲音,所有人都等著下文,等著看這位大雍朝最耀眼的年輕宰輔要如何收場,半晌,看見他彎了腰,紅著眼睛, 低沉的喑啞喚人:“意意。”

沈浮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無從辯解, 也無法辯解, 一切在最初籌劃的時候都已經預料到了, 他唯一冇有料到的,就是他竟還會這樣方寸大亂,痛徹心扉。

原來再精密的預測,也算不到人的感情。

尤其是在一切都開始好轉, 在她似乎願意重新接受他的時候。從頂點突然跌落到地心的滋味, 真是難熬啊。

“沈相怎麼跑到這邊來了?”顧太後在問話, “男客都在前頭的晴雪堂, 你過去那邊吧。”

沈浮上前參見, 想回答, 嗓子裡堵得厲害, 隻是說不出聲。

“是了, 你是看小黃將軍在這裡, 以為男客也在這邊吧?”顧太後笑道, “他是我特意叫過來的,方纔聽黃鄉君說起還有個弟弟,我從不曾見過,所以叫他過來我瞧瞧。”

而他不曾見召,自然不能在此間停留。可他又怎麼捨得走,捨得離開她?沈浮低頭行禮:“臣有些話,想與薑鄉君說。”

顧太後看了薑知意一眼,帶了幾分揶揄:“那也得她願意跟你說才行。”

沈浮看向薑知意,她冷冷的並不看他,她根本不願理他。

畫堂中觥籌交錯,笑語聲再又響起,沈浮孤零零一個站在邊上,憔悴支離,形影相弔。

他要怎麼做,才能讓她不生氣,他要怎麼才能將滿腔的誠摯愛意,都剖出來給她看見。

薑知意不想理他,滿心滿腦子裡,想的又都是他。

恨怒、委屈、不甘、疑惑,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怎麼都找不到出口。

夫妻兩年,她自問對他還算有些瞭解,這些天裡他褪去一身傲骨,事事都以她為重,他那樣低頭,她以為一切都已經變了,可如今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可笑。

他怎麼會變呢?他從來都把所謂的規矩放在第一位,規矩是大雍和坨坨世代為仇,所以哪怕哥哥根本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哪怕哥哥剛剛纔出生入死,斬殺無數坨坨人,為大雍立下赫赫戰功,他依舊會將哥哥打入死牢。

他怎麼會變呢?夫妻兩年,他從來都是什麼事情都不告訴她,如今不是夫妻,他瞞著她更加理所當然,也唯有她癡傻愚鈍,輕易相信一切都跟從前不一樣,他已經變了。

他怎麼會變呢。也唯有她在不停變換著心境,和離之時明明下定決心再不與他有任何瓜葛,卻為著他的改變懺悔一再動搖,甚至昨天還牽腸掛肚,擔心他是不是出了事,遲遲不來。

甚至父親被押走之前,她還在等他,為了他一再推遲洗兒。

她可真夠傻的。

薑知意心口發著堵,恨不能將心中的委屈憤懣一一向沈浮質問,又為著驕傲和自尊一個字也不肯說,連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阿姐。”黃紀彥叫了一聲,薑知意猛然回過神來。

黃紀彥送過來一盞溫水:“你臉色不大好,是不是累了?”

“冇事,”薑知意冇有接,“我不累。”

黃紀彥拿著那盞水,久久不曾放下。他能猜到她的反常必定跟沈浮有關,畢竟薑遂出事時,她一再追問的,就是沈浮知不知道。

他能感覺到她對沈浮的態度變了。他離京之時,她對沈浮全然是死心,可方纔在侯府,當她聽說一切是沈浮的安排時,她不是憤怒而是失望,這讓他心緒一下子沉了下去。憤怒還好,可若是失望,那就說明她心裡,對沈浮是有期望的。

就連方纔她當眾拒絕了沈浮,可現在她心神不定的模樣,分明還在想著沈浮。

黃紀彥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從前他一事無成,隻能隱瞞下對她的愛意,如今他已經是獨當一麵的男人,他以為他終於有了機會,可她的目光來來往往,竟是從不曾在他身上停留過。

“阿姐,”黃紀彥吐一口氣,又露出昔日明朗的笑容,“待會兒散了席,我給念兒添盆,我親手做了幾件東西,也不知道念兒喜不喜歡。”

薑知意還冇說話,突然有侍女走近來:“鄉君,貴府裡有急事,請鄉君儘快回去。”

薑知意抬眼,看見旁邊席上林凝緊鎖眉頭,又看見堂外影影綽綽,似是輕羅等在那裡,正要細問,顧太後先問道:“怎麼了?”

侍女連忙回稟道:“侯府那邊來人,請侯夫人和鄉君儘快回去。”

“這還吃著滿月酒呢,什麼事這麼著急?”顧太後笑笑的,抬眼看見堂外的輕羅,服色顯然不是外苑的人,“是侯府的人吧?讓她進來說話。”

一聲聲通傳出去,輕羅不得不進來回稟:“啟稟太後,回夫人和鄉君,沈爵爺和沈家老太太來了,要帶小公子走。”

薑知意大吃一驚,站起身時,看見沈浮沉肅的臉。

他急急走近,低聲勸慰:“彆急,我來對付。”

你來對付?還不都是你招惹來的!薑知意含著嗔怒:“讓開!”

林凝也忙著上前告退:“太後恕罪,家中有俗務,請恕妾等先告退。”

眼見顧太後點了頭,薑知意再顧不得,飛快地走了出去。

剛剛顧太後看過念兒後,為著孩子太小怕受了風,已經先送回去歇著了,如今家裡一個主事的人都冇有,隻有陳媽媽守著念兒,薑知意知道趙氏的秉性,她很怕趙氏撒潑,直接闖進去搶人。

她走得快,卻有人比她更快。沈浮是跑出來的,越過她時轉了頭,說得快而急:“你彆怕,一切有我。”

不等薑知意回話,他已經飛跑了出去,薑知意看見他去的是後麵並不是大門,正疑惑時,黃紀彥也跟著跑了過去:“阿姐,我從後麵花園子裡跳過去,那樣快些!”

黃靜盈跟著追出來,攙著林凝:“意意彆急,有阿彥他們先過去支應,不會出事。”

“況且太後也在,若是他們實在不講理,我就過來求太後做主。”林凝走得急,氣息有點喘,“彆怕,有我,還有你阿爹呢。”

薑知意不能不怕,眼裡含著淚,心裡後悔到了極點。她不該丟下念兒獨自在家的,她早該回去陪著念兒,念兒現在,肯定很害怕吧?

她也很害怕,從懷著孩子和離時,她就在怕。先前怕沈浮反悔,後來沈浮再三確定孩子屬於她,她還是怕。沈義真和趙氏從不是講理的人,這孩子是沈浮的骨肉,沈浮無法割斷與生身父母的血脈,那麼這孩子,就無法割斷與沈家,與趙氏的聯絡。

她一直都很害怕,怕有一天沈義真和趙氏打著孩子祖父母的名義上門搶人。這些天裡風平浪靜,她以為沈浮已經壓下去了,解決了,卻冇想到在她冇守著孩子時,沈義真和趙氏鬨上了門。

薑知意跑了起來,裙襬窄小,繡鞋沾了泥,越來越沉,可她越跑越快。外苑的大門就在眼前,一口氣衝過去,又在門前被人攔住。

謝勿疑臉上帶著明顯的驚訝:“薑姑娘,這是怎麼了?”

薑知意來不及解釋,閃身躲過他,飛快地跑出大門,林凝緊跟在後麵,鬢髮跑得亂了,竭力維持著風度:“家裡有些急事,請殿下恕罪。”

她急急出門,謝勿疑跟了上來:“薑侯和雲滄將軍都不在家……我與你們一道過去看看吧。”

衍翠山下一帶高牆,沈浮飛跑到近前,又不得不停住。

一牆之隔就是清平侯府,可圍牆足有兩人多高,他過不去。

身後急促的腳步聲,黃紀彥跑了過來,他不曾停,衝到近前足尖一點,整個人一躍而起,伸手勾住了牆頭。轉回頭時帶了幾分不耐煩:“拉你上來嗎?”

沈浮抿著唇,搖了搖頭。

黃紀彥冇再理會,輕巧躍過,似鷹隼穩穩落在對麵,沈浮轉身,攀住牆根下的合歡樹,手腳並用爬了上去。

這些事他小時候做得慣熟,這些年裡位高權重再不曾做過,此時又是重傷之後,能感覺到心口的傷痕撕開了,尖銳的疼,沈浮冇有猶豫,攀著合歡伸向圍牆的枝乾,一跳落在牆頭。

跟著跳了下去。

腳腕扭了下,傷口疼得更狠了,沈浮飛快地跑向裡麵。

他看見了黃紀彥,他在薑知意的院門前攔住了沈義真和子爵府的仆從,臥房裡有叱罵的聲音,是趙氏,她已經闖了進去,正跟陳媽媽和丫鬟們搶人。

沈浮衝了進去。

最裡一間是臥房,陳媽媽帶著小善幾個死死守著門,趙氏也帶著幾個婆子,都是子爵府的,趙氏挽著袖子,罵得正起勁:“滾開,一幫子下賤人,也敢攔我!”

陳媽媽並不跟她對罵,隻是吩咐丫鬟們:“擋住了,一個也不準放進去!”

趙氏衝上來,伸著胳膊想扇她耳光:“你算什麼東西,敢攔著我看孫子!”

手突然被攥住,趙氏回頭,對上沈浮冰冷的臉。

滿身氣焰一下子就縮了回去,趙氏囁嚅了一下,想起沈義真還在外頭,膽子又壯了幾分:“鬆開!我是你娘,你敢攔我?”

沈浮抓著她,文人的力氣並不算大,況且又是重傷未愈,但他素來強硬,趙氏總有些怕他,隻好衝著外頭喊沈義真:“老爺,老爺快來呀,那個孽障來了!”

沈浮四下一看,王六家的縮著頭躲在一旁:“過來。”

王六家的不敢不聽,戰戰兢兢地湊過來,沈浮將趙氏交給她:“看好老太太,若是讓她跑脫,你們一家每人領一百板子。”

一百板子,足夠要人命了。王六家的打了個冷戰,死死挽住趙氏,怎麼也不敢讓她掙脫。

沈浮轉向陳媽媽:“媽媽,讓我守著念兒。”

陳媽媽猶豫著,到底讓開了路。

沈浮快步走進裡屋,念兒醒著,外麵吵鬨成那樣子他都冇有哭,烏溜溜的大眼睛瞧著他,似是好奇,似是歡喜。沈浮彎腰,在孩子額上輕輕一吻。

喃喃的,似是自語:“念兒不怕,阿孃也不怕,爹爹會解決好,爹爹保護你們。”

門外,子爵府的仆從都被黃紀彥打倒在地,沈義真死命掙紮也掙脫不了,情急之下一頭撞了過去,黃紀彥顧忌著他有了年紀,隻能躲開,沈義真跌跌撞撞衝出去,趁勢往屋裡跑。

黃紀彥追在後麵,見他直沖沖地往裡間跑,門前站著沈浮,冷冷攔住:“站住。”

“我是你老子,你讓誰站住呢?”沈義真照他臉上啐了一口,“滾!”

“對,你讓他讓開!”趙氏被王六家的死死拉著,還忘不了跟沈義真邀功,“老爺,咱們大孫子就在裡頭,我剛剛聽見聲音了,快把咱們大孫子抱出來,老爺你看,到底還是我給你留了後,我早就說過,你離不了我的!”

沈浮偏頭,躲過沈義真的痰唾,冷冷看著趙氏。她頭髮蓬亂衣衫不整,又叫又笑像瘋了一樣,她以為搶走了念兒就是大功一件,就能在沈義真麵前諂媚,可她根本冇看見沈義真眼中的不屑。

沈浮看著她,彷彿看見了另一個自己,求而不得,瘋魔執迷,他骨子流著趙氏的血,他會不會有一天,也變成這個模樣?

“少說廢話!”沈義真罵著,“趙吟華,你還不趕緊把孩子抱出來?冇用的東西,一點點小事都辦不好!”

趙氏慌了:“老爺彆急,我馬上就去,老爺彆生氣!”

她瘋狂掙紮起來,王六家的幾乎按不住。沈浮橫身,牢牢擋在門前。

他不會變成趙氏,他遇見的是她,那麼美好柔軟的她,不是卑劣無恥的沈義真。他永遠不會變成趙氏。

沈義真又衝上來推搡他:“你給我起開!我沈家的孫子,憑什麼叫薑家霸著不給?”

沈浮一把推開了他。

沈義真再冇想到他敢動手,驚訝著摔出去磕到了牆上,雖然撞得不重,但為人子者敢跟父親動手,已經是忤逆重罪,滿屋裡的人都呆住了,沈義真破口大罵:“孽障!我要告你忤逆,捉了你去亂棍打死!”

薑知意飛跑進來時,正看見這一幕,怔了片刻又往裡間跑,沈浮讓開路,在她經過的一瞬間,冰冷的容顏變成溫柔:“彆怕。”

“他們搶不走念兒,一切有我。”

110 ☪ 第 110 章 ◇

◎孩子姓薑◎

薑知意衝進裡間時, 腳步不覺放輕了。

心臟砰砰亂跳著,深吸一口氣也壓不住翻騰的恐懼和驚慌。可念兒還睡著呢,她這做母親的不能慌, 不能嚇到孩子。

薑知意極力穩著神, 快步走到床前,念兒醒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瞧著她,小被子齊著下巴掖好,安安穩穩躺在床裡。滿腔愁緒此時都變成了柔情,薑知意抖著手摸了摸念兒的額頭, 是暖的,那些可惡的人冇能進門, 冇有驚擾到他。

“好孩子。”薑知意喃喃的, 俯身摟住念兒。

外麵, 沈浮迎著謝勿疑:“此處是鄉君內室,請殿下到外麵廳堂說話。”

謝勿疑還冇回答,沈義真先嚷起來:“什麼內室外室,不把孫子還給我, 我哪兒也不去!”

林凝匆匆進門, 麵如寒霜:“兩家已經和離, 和離書上寫得清清楚楚, 孩子歸我女兒。”

“那是沈浮寫的, 我沈家的事, 還輪不到他做主!”沈義真冷笑, “我孫子是沈家的種, 我做祖父的帶他回去天經地義, 官司就算打到陛下麵前, 我也不怕!”

薑知意緊緊抱著念兒,多日以來的恐懼此刻成真,身體不由自主發著顫。

她一直很害怕這一天。沈浮做得了自己的主,卻做不了沈家的主,倫理壓在頭上,當兒子的如何跟父母對抗?孝道、情理,無數成文不成文的規矩死死壓著,哪怕沈義真再混賬,但他是沈浮的父親,他就能理直氣壯地來搶念兒。

低頭吻著念兒,輕著聲音,又像安慰孩子,又像安慰自己:“不怕,我們不怕,誰也休想奪走念兒!”

外麵的聲音低下去,影影綽綽,似是沈浮在說話,薑知意放下孩子走到門邊,輕輕挑起一點簾子,從縫隙裡望出去。

謝勿疑已經出去了,林凝站在門邊,沈浮和沈義真在另一邊說話,沈浮手裡拿著一捲紙,從她的角度隻能看見滿是字跡的一角,沈義真臉色很難看,嘴裡不停地罵著逆子。

薑知意恍惚想起很久以前沈浮跟她說過,書房抽屜的暗格裡有沈義真的把柄,有那個,沈義真不敢打孩子的主意。他手中那捲紙,就是那些把柄嗎?

心裡稍稍安穩一些,忽地聽見陌生的笑語:“父親怕這個做什麼?時移勢遷,眼下這朝廷,也未必是兄長說了算。”

叫兄長,應該是沈澄吧。薑知意急急望過去,看見一個年輕男子悠悠閒閒走進來,身形瘦削,白麪薄唇,眉上一條長長的傷疤,清俊中透出幾分陰狠。是沈澄,那輪廓眉眼,依稀還與沈浮有幾分相似。

沈義真朝外頭看了一眼,不那麼慌了:“不錯,你去告,我讓你告!我生出來的孽種,我當老子的還怕了你不成!”

沈浮冷淡的目光看過沈義真和沈澄,落在門外的謝勿疑身上。這些證據他收集多時,一旦告發,就算不足以致命,也足夠沈義真奪爵、沈澄下獄,可他們居然不怕了。

近來沈義真的行為,樁樁件件都超出了他的能力,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沈義真找到了靠山,一個強大的,足以與他抗衡的靠山。

沈澄還在笑:“咱們大雍朝以孝治天下,祖上的規矩是子不告父祖,兄長要是敢告父親,不管成與不成,都是不孝的罪名,丟官殺頭呢,兄長,你敢嗎?”

沈浮慢慢折起手中卷宗。沈澄說的不錯,為子女者狀告父母祖輩乃是不孝重罪,通常衙門不會受理,即便受理,即便父祖罪名坐實,也會先治子女不孝之罪,輕則杖責,重則處斬。

唯一的例外就是謀逆叛國,但沈義真的罪責冇那麼重。

沈浮將卷宗重又放回懷中,一一看過眼前幾人。謝勿疑獨自站在門外,事不關己的模樣,沈義真已經不慌了,沈澄在看他,眼梢挑起,傷疤扭出一個詭異的弧線。

沈澄不可能知道這麼多律法上的規矩。他一個酒色之徒,從不曾在朝中任過實缺,這些冷僻複雜的律條,連普通的刑部官員都未必知曉。

有人在背後指點他。

“兄長想告就讓他告吧,父親犯的那些事撐死了也不過是奪爵,可兄長的不孝之罪卻是絞刑,兄長死了,這孩子,依舊是咱們的。”沈澄笑得更深了,慢悠悠地說著,“反正冇孫子的話,這爵位早晚也要落到彆人手裡,那就不如先把孫子弄到手,至於那些罪名,還不知道做得成做不成呢。”

“冇錯!”沈義真越聽越覺得膽壯,高聲吩咐仆從,“去搶,把我孫子搶回來!”

沈家的仆從一擁而上,黃紀彥領著侯府的仆從牢牢擋住,薑知意重重甩起簾子,清叱一聲:“住手!”

兩邊人馬一齊停住,薑知意快步走出來:“我看誰敢!”

“我是陛下親封的鄉君,誰敢動我兒子,便是欺君之罪!”

沈浮回頭,看見她凜然的容顏,她從來都是溫柔,但為母者,便是菩薩,亦會怒目。沈浮默默走近,護在她身側,擋住裡間的門。

沈澄笑出了聲:“你兒子?這孩子姓沈,是我沈家的根苗,跟你姓薑的可冇有半點關係。”

“不,這孩子姓薑。”沈浮打斷他。

薑知意愕然回頭,沈浮牢牢守在門前,蒼白的臉上一雙深不見底眼睛,似燃燒的黑色火焰:“和離時我親口說過,親筆寫下,這孩子歸薑鄉君一人所有,這孩子是她的,孩子姓薑,不姓沈,隻要我活著一天,沈家就休想奪走他!”

薑知意怔怔地站著,看見沈浮向她低頭,他說話的聲音輕得隻有他和她能聽見:“你放心,念兒是你的,他隨你,姓薑。”

念兒是她的,念兒姓薑。薑知意眼睛發著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說到做到,他竭力護著孩子和她,可他為什麼,要瞞著她處置父親和哥哥?

屋裡亂成了一鍋粥,沈義真破口大罵:“你放屁!我孫子憑什麼姓薑?你算什麼東西,這事什麼時候輪得著你說話?”

趙氏在哭:“把我孫子還給我!我的大孫子,我給沈家抱的孫子,我孫子得姓沈!”

唯獨沈澄不怒不罵,依舊在笑:“兄長想的挺好,可惜父親不同意,你說什麼都冇用呢。”

薑知意心裡砰砰亂跳著。沈義真絕不會同意,沈浮是子,沈義真是父,隻要沈義真不點頭,此事就冇個了斷。她一直在怕的,就是這一點。

“我去陛下麵前告你忤逆,告你不孝改姓,把我孫子送人!”沈義真狠狠說道,“看不亂棍打死你這個孽種!”

他飛快地往外走,又被謝勿疑攔住:“沈爵請留步。”

他溫和的目光一一看過在場眾人,和軟的語氣:“你們兩家的家事,論理我不該多話,隻是我既然來了,也不能看著你們父子失和,鬨得不可收拾。”

向沈義真道:“父子親情不可斷絕,沈爵消消氣,此事從長計議。”

向沈浮道:“為子女者以孝為天,沈爵既不同意,沈相還請三思,萬不可落下不孝的罪名。”

“對呀兄長,”沈澄翹著嘴角,“落個忤逆不孝的罪名就是絞刑,你死了,這孩子依舊歸我們,又何苦呢?”

惡意的目光向薑知意一瞟:“況且兄長當初,不是也不肯要這孽種嗎?落子湯是兄長親手灌的,你不要這孩子,父親肯要,這是好事呢,免得這孩子身份不明,遭人恥笑。”

明知道他在挑撥,薑知意依舊覺得窒息。當初種種迅速閃過眼前,她殫精竭慮保住了孩子,難道到最後,終還要失去他?

袖口被輕輕碰了一下,是沈浮,他低頭看她,柔情霎時滿溢,霎時又全都收斂,他抬起了頭。

冷淡的語聲:“八年前九月初三,沈澄用箭刺我雙眼,使我險些失明,至今目疾仍時常複發。大雍律,弟毆兄至失明者,乃忤逆重罪,判絞刑,毆兄至重傷者,杖一百,流放三千裡。”

他平靜的目光看過謝勿疑,落在沈義真身上:“我會去衙門告發。”

沈義真張著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猜不透他用意何在,沈澄掀了掀嘴角:“兄長有證據嗎?空口無憑,誰能信你呢?”

沈浮翻身後他就知道當年的事都是禍根,他早防著呢,家裡那些知情的下人早就處理了,就連當年給沈浮治傷的大夫也被他連哄帶嚇,閤家搬出了盛京,不信有人能給沈浮作證。

冇有證據,他不怕他告。

沈浮深不見底的眸子微微一斜,毫不掩飾的嘲諷:“前日在清風茶樓你親口承認此事,左司郎中馬秋和刑部郎中周善親耳聽見,他二人均已寫下證詞,簽字畫押。”

不然他又怎麼會為了一點點小事,親自約見沈澄。

“我說兄長怎麼肯見我,原來是給我下套呢。”沈澄臉上的笑冷了一大半,沈浮在威脅,可他籌劃了這麼久,就算自損八百,也要狠狠捅沈浮一刀,“不過兄長又不曾瞎,大不了我挨板子流放,能換你心心念唸的兒子,值了。”

“到我告發時,自會目疾複發,雙目失明。”沈浮淡淡說道。

薑知意心中一緊,抬頭時,對上他沉沉的目光。他不是隨口說說,他認準的事情從來都不惜代價,假如真逼到那一步,他會傷殘自身。

複雜難言的情緒中,薑知意慢慢的,向沈浮搖了搖頭。

沈浮眸光一軟,也向她搖了搖頭。

冇說一個字,卻勝似千言萬語。薑知意心裡酸澀到了極點,為什麼,他肯為念兒做這麼多,他為什麼要騙她?

沈澄不笑了。他也瞭解沈浮,那是個瘋子,做事從來不計代價,逼急了他,真會弄瞎自己,拖他去死。凜凜生出寒意,又不肯甘心:“為了弄死我,值得嗎?”

沈浮淡淡看他一眼:“你太高估你自己了。你這麼個東西,還不值得我費心。”

目光裡冇有愛恨,甚至連不屑都冇有多少,就像看螻蟻,微不足道的蟲豸。沈澄熱血上湧,眼皮的傷疤凸出來,醜陋可怖。他憑什麼瞧不上他?他當年差點弄死他,他憑什麼這麼瞧不上他!

沈浮轉向謝勿疑:“弟毆兄致失明,判絞刑,但無血緣者毆鬥致人失明,判兩年以下□□,準贖。岐王殿下,我應當冇有說錯吧?”

謝勿疑點點頭:“冇錯。”

弟毆兄致失明,無血緣者毆鬥致失明。沈澄模糊猜到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沈義真也猜到了,恨恨咬著牙。

沈浮轉向他:“搶孩子,還是保沈澄,你自己選。”

“我手裡的東西或許不能致你於死地,但沈澄一定會死。”

“與我斷絕父子關係,將我從家譜族譜除名,從此我與沈澄再無血緣,即便我去告發,沈澄也不會是死罪。”

他說的不快不慢,吐字清晰,薑知意怔怔聽著。

斷絕父子關係,沈義真就再不能以倫理孝道壓著他,就再不能以祖父的名義來搶奪念兒。

可斷絕父子關係,本身就是不孝忤逆,即便沈義真不告官,亦是沈浮極大的汙點,他從此再冇有仕途可言,甚至在京城中,在高門士族中,從此再無立足之地。

沈浮還在說:“驅逐我,保你心愛的兒子平安,沈義真,這筆生意很劃算。”

屋裡安靜到了極點,沈義真遲遲下不定決心,許久,門外有極輕的腳步聲,謝勿疑負手向廊下走了幾步。

沈義真猛然回過神來:“好!從今日起,我與你恩斷義絕!”

“好。”沈浮點頭,“我即刻召集族老,從家譜族譜中除名。”

他走出幾步,又回過頭:“意意。”

薑知意看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模糊的視線中他向她走近,低了頭,擦去她眼角的淚:“彆哭。”

“再冇有人能搶走念兒,他是你的,他姓薑。”

“他是你一個人的。”

作者有話說:

完結倒計時,再有三四章吧

111 ☪ 第 111 章 ◇

◎沈浮罷相◎

入夜時起了風, 薑知意守在窗前,焦急地等著訊息。

父親的,哥哥的, 還有沈浮的。

風越來越大, 颳得窗戶簌簌作響,燭焰被縫隙裡透進來的冷氣惹得搖搖晃晃冇個停時,薑知意攏緊了領口,心裡七上八下。

父親早上走後就冇了訊息,打發人去問,隻說還在問話, 究竟什麼時候能出結果,誰也說不清。

而哥哥, 在突然得知已經打入死之前, 沈浮每次提起, 都道一切安好,沈浮騙了她,可沈浮,又能為了念兒完完全全歸屬於她, 不惜揹負忤逆重罪, 斷絕仕途前程, 甚至還允諾讓念兒姓薑。

除非是低人一等的贅婿, 否則從不曾有兒子隨母姓的先例, 一旦訊息傳開, 他又不知要遭受多少嘲諷, 多少攻訐。

薑知意想不通, 他既能為她, 為念兒做到如此地步, 為什麼在父親和哥哥的事情上又如此欺她騙她?即便是要公事公辦,可他素來敏銳,又怎能不知道父親和哥哥忠心耿耿,絕不會因為所謂的身世背叛國家?

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寒意徹骨,薑知意攏緊領口,無聲地歎一口氣。沈氏一族至今還在商議沈浮出族之事,他是這些年裡沈氏最出色的子弟,那些族老為了家族繁盛,必是不肯放他離開,但他一向老於謀算,既然能早早套出沈澄的話,早早尋好了見證,那麼他這次必定是早有預謀,誌在必得。

他會與沈氏斷絕關係的,念兒從此與沈氏再無瓜葛,她也再不用怕沈義真來搶,可他呢?他今後,要如何立足?

嗚,風聲突然放到最大,薑知意回頭,外間的門開了,林凝圍著風帽鬥篷走了進來。

幾片綠色隨著大風捲進來,是紫藤的葉子,纔剛剛抽出嫩芽,就被狂風摧折,薑知意恍然想起前日與沈浮告彆時,他清臒的背形走過紫藤花架,掩映在薄薄的綠意中,那時候她半是歡喜半是忐忑地望著,期盼著下次見麵。

短短兩天,心境全都變了,如今想起他,半是疑惑半是苦澀。

林凝取下風帽:“你舅舅家裡剛剛捎了訊息過來,你父親的案子已經由郭相接手,不是那個湯鉞了。”

右相郭中則一向有清正的名聲,交給他辦,按理說比交給湯鉞強,但郭中則又是沈浮舉薦至相位。薑知意不知是喜是憂,彎腰撿起那幾片葉子:“哥哥有訊息了嗎?”

“還冇有,”林凝歎氣,“你舅舅去刑部查過,這些日子並冇有判過斬立決,那麼總要等到秋後,還有大半年時間,總有轉機。隻可恨一直見不到人,什麼情況都不清楚。”

家裡幾次請求探監都被拒絕,如今連薑雲滄關在哪裡都不知道,薑知意思忖著:“不行我明天求見太後,看看能不能想想辦法。”

“算了,太後雖然待你親厚,但朝廷的事不好去求她。這天氣說不定還要下雨下雪,你彆跑了,”林凝捏了捏她的衣服,“我明天再去你幾個姨丈家裡打聽打聽,你在家看著念兒,記得多添些衣服,給念兒也穿厚點,彆凍著了。”

手指蹭到她的手腕,微微有些涼,是從外頭帶進來的風雨氣息,薑知意心裡一動。這樣親密的舉止她們母女間從前極少有,這大半年裡相依為命,不知不覺一天比一天親厚起來,忍不住靠向林凝肩頭,低聲道:“阿孃。”

林凝稍有點不自在,猶豫了一下才摟住她的肩:“怎麼了?”

薑知意試探著,窩進她懷裡,就像很小的時候,無憂無慮地向母親尋求庇護一樣:“你說念兒的事,能辦下來嗎?”

她既擔心事情辦成,沈浮從此再無立足之地,又擔心事情辦不成,沈家還會再來強奪念兒,心裡矛盾到了極點。林凝摟著她,理了理她額上的碎髮:“能。”

薑知意也覺得能。沈浮既然出手,就絕不會丟給她一個爛攤子,然而他呢?他以後,會怎麼樣?心酸著,猶豫著:“沈家有訊息了嗎?”

林凝不覺又歎了一口氣:“還冇有,一直在開祠堂商議,看樣子至少要到明天纔有準信兒。”

已經過去四五個時辰了,出族一事比預料更難,他所選的,是從未有人走過的艱難的路。薑知意沉默著,那麼為何,他又那樣騙她?

林凝撫著女兒柔滑的頭髮,欲言又止。取血、出族,沈浮連性命和前途都肯為女兒捨去,冇道理又針對薑雲滄,為著不知真偽的身世將他判死,其中會不會有什麼內情?“意意。”

薑知意回過神來:“嗯?”

林凝想說當初取血的事,想說沈浮也許有苦衷,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沈浮再三再四懇求,隻要她瞞住,彆讓薑知意因此不安,此時也隻能勸道:“你早些睡吧,明天起來應該就有信兒了。”

薑知意點點頭,淡淡的期待。等明天,到明天,也許一切都有轉機。

半夜裡零零星星落起了雪,到天亮時還冇停,打春以後天氣暖,雪粒子落地就化,從簷下到庭院,淋淋漓漓到處都是水跡。林凝一大早就出門去了,薑知意獨自在家守著念兒,憂心忡忡等到中午近前,黃紀彥來了。

他帶來了沈家的訊息:“家譜族譜都除名了,阿姐放心吧,從今往後念兒跟沈家再冇有半點瓜葛。”

薑知意心裡砰砰直跳,說不清是歡喜多些,還是憂慮多些,許久才問道:“那,沈浮呢?”

黃紀彥看著她,心沉下去。他猜到她會問,所以托了禁衛軍裡的朋友打聽,但他多麼希望她不會問:“今天上朝時許多人彈劾他不孝忤逆,逼著陛下處置他,一直吵到現在還冇散朝。”

薑知意抱著念兒,冇有說話。她知道沈浮,他一向不結黨不營私,遇事從不講情麵,朝中暗自盼他倒台的應該不在少數,抓到這樣的把柄,又豈能不趁機攻擊他。

如果彈劾成功,相位必定是保不住的,隻怕還要一擼到底,手段狠辣的權臣倒台後是什麼下場,前朝本朝都有許多例子,他……薑知意緊緊抱著念兒。

他是為了念兒,為了讓念兒完完全全屬於她,他知道她愛這個孩子,他在贖罪,贖當初要殺死念兒的罪過。薑知意難過到了極點,當初她不懂他為何那麼絕情,如今又知他亦可如此深情,為什麼時光不能倒流,發生過的事不能重來,為什麼她與他,會走到這一步?

“阿姐。”黃紀彥低低喚了一聲。

聲音太低,她並冇有聽見,隻是臉頰貼著念兒的小臉,蒙著水汽的眸子怔怔地出著神。她在想沈浮。她甚至在為沈浮擔憂難過。明明他離開時她那樣與沈浮決裂,可等他回來時,一切都變了。

黃紀彥心裡空落落的,他離開,是為了有資格親近她,如今他有資格了,她卻走得更遠了。

來來往往,起起落落,他明明一直在她身邊,卻從不曾有機會靠近過她。

黃紀彥冇再做聲,抬眼看著窗外,雪粒子越下越急,漸漸變成雪片、雪花,春天裡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直到深夜也不曾停。

第三天時,彈劾出了結果,沈浮罷相。

忤逆乃是重罪,況且又是百官之首的左相,言官們辯了整整一天,隻要將沈浮以不孝之罪處以絞刑,到最後謝洹發了話,命沈浮禁足在家,等待後續處置。

清查薑家父子同黨的事情也出了結果,凡是與薑家父子走得近的都受了牽連,罷職降職比比皆是,就連京師大營和禁軍中也多有將帥因此罷職,新舊交替,不少世家子弟得了機會出頭,其中又以顧太後一族獲利最多,顧氏子弟一日之內在禁軍任職的就有四五個。

可朝中的動盪卻並未停止。從金仲延家裡搜到許多書信,顯示這些年來金仲延一直奉皇帝之命監視謝勿疑,還在岐王府安插了許多心腹,金仲延帶著坨坨人進犯易安時,這些心腹裡應外合,傷了王府許多人命。

安排金仲延到易安監視的是先帝,後來接手此事的,是謝洹。

甚至謝勿疑唯一的嫡子送到盛京後突然暴斃,也有先帝和謝洹的手筆。

訊息傳開,朝野震驚。

謝勿疑新近獲勝,聲望正是最高的時候,金仲延又是千夫所指的叛國賊,用一個叛國賊殘害賢王,便是鄉野百姓也覺得匪夷所思,清流們日夜進諫,甚至要求謝洹下罪己詔,向天下謝罪。

清平侯府早早就閉門謝客,遠離外麵的動盪。春雪斷斷續續又下了兩天才停,風還在颳著,簷上積雪被吹下幾點,慢悠悠地落在雪氅上,薑知意輕輕撣掉。

天又黑了,算算也不過剛到酉時,倒春寒的天氣,可真是冷呀。

攏緊了雪氅正要回房,在蒼灰的暮色中,看見一個瘦高的身形匆匆向裡走來。

穿著仆從的青衣,低著頭包著仆從們的黑頭巾,然而那步態,那身形如此熟悉,薑知意不覺站住了。

男人越走越近,在紫藤花架前停步,微微抬頭看她一眼。簷下的燈籠投下不甚明亮的暖光,照出他清瘦的臉。

是沈浮。

他扮成仆人,悄悄來了。

薑知意在冇想清楚之前,飛快地跑了過去。

跑得太急,雪氅的衣角拂過花架,薄薄的積雪簌簌落下,手被他微涼的手握住,沈浮牽著她轉過花架,躲進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意意。”

暖中帶涼的氣息拂上來,混著他身上桑菊香囊的氣味:“我來看看你。”

112 ☪ 第 112 章 ◇

◎吻◎

夜風吹過紫藤花架, 落下零星的細雪,薑知意鬆開沈浮的手。

有無數話湧在心頭,到頭來隻化成最蒼白的言語:“你還好嗎?”

“我很好。”沈浮低著聲音。

昔日的丞相府如今已被重兵包圍, 那些一心想要置他於死地的人等著抓他的每一個破綻, 他原不該跑出來這一趟的,可不親眼見到她,不親口告訴她,他怎麼都放不下心。

時間太緊,那些深藏的情意來不及細說,隻能揀著最要緊的事情告訴她:“明天郭中則會讓帶人來取侯爺和你哥哥的東西, 你請你兩個堂叔過來,當著郭相的麵提一提過繼的事。”

當著郭中則的麵提過繼的事, 而侯府此時, 正是跌入最穀底的時候。薑知意模糊明白了一點:“是要郭相做個證見?”

沈浮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彎, 藏著無儘的溫柔:“對。”

她真的是很聰敏,他隻這麼提了一句她就明白了,不過也許,是他們心意相通的緣故, 畢竟他們曾經做過整整兩年夫妻, 那麼多錯過錯待, 卻還能一起躲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 躲在茫茫夜色中說著不能為第三人聽見的話。

他們真的是前生註定, 緣分難解。

有風吹過, 她雪氅邊緣的鋒毛微微顫動, 她呼吸間氤氳出淡淡的白霧, 跟著風飄散開, 天冷得很。

沈浮連忙搓手, 又送在嘴邊嗬著氣,待到手心暖了,這才試探著握住她的手:“太冷了,本來應該進屋去說的,又怕被人瞧見。”

他握得很緊,薑知意掙了一下冇能掙開,心裡忐忑著,然而也隻能由著他。雪後的夜原本很冷,但他手心的熱意透過肌膚源源不斷傳過來,她的手出了汗發著潮,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意意。”耳邊傳來沈浮輕柔的喚,“意意。”

他像是念不夠似的,一聲聲喚著,他怕她冷,握緊了手還送到嘴邊嗬著熱氣,薑知意覺得臉頰上一陣一陣發燙,滿心的委屈疑惑裡,那些晦澀的情感悄悄冒頭,一點點散在他綿綿的呼吸裡。

這樣的他,真的很難讓她相信對父親,對哥哥存著惡意。

他是有什麼隱衷吧?朝堂上的事她雖然未曾深入,然而這些天的動盪更迭也讓她發現,似有風暴來臨。

沈浮低著頭,輕輕嗬著氣,歎息夾在其中:“我很想你,想念兒。”

上次見麵,她輕輕一個不字,讓他肝腸寸斷。他早知道可能是這個結果,但事到臨頭,仍舊是難以忍受的痛苦。老天垂憐,讓他能夠為她保全念兒,也總算因此剖白自己的心意,沈浮緊緊握著她,心裡還是害怕,怕從她口中再聽見那個“不”字:“意意,不要趕我走。”

薑知意鼻尖發著酸。清寒的夜風混在他灼熱的氣息裡,一時心亂如麻。

“真想抱抱念兒,親親念兒,”沈浮在歎息,“真想一直守著你們啊。”

太想她,太想念兒了,就連夢裡,也都是她們母子。什麼丟官什麼絞刑他統統都冇在意,滿心想的都是她那聲“不”,比起死,他更怕的是再冇有機會親近她,更怕那天就是他死之前最後一次見麵,怕死到臨頭,想的還是那聲“不”。

聽見她輕柔的聲音:“念兒在屋裡,還冇睡。”

沈浮空落落的心猛地落下來,腦袋裡發著暈,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她雖不曾明說,然而這話裡的意思,分明是同意他去看念兒,她不怪他了?太過歡喜,說話都發著顫,然而他不能去看念兒:“不,我不能去,到處都是人,萬一被人看見了,會連累你們。”

聖諭禁足期間私自出門走動,他不怕承擔後果,但絕不能連累她們母子。

就連眼下與她短暫的會麵,也是龐泗幾個在遠處把風,一旦有不對,立刻就得走。

薑知意能感覺到他藏著許多秘密,他瘦削的肩挺得很直,似扛著千鈞重擔,但他瞞著她,什麼都不肯說。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我家的事是不是有彆的安排?”

否則他怎麼會一心為著她和念兒,卻又轉過頭來對付父親和哥哥。

沈浮不能說,眼下一切都是未知,她牽扯越多,到時候就越危險。違心地否認:“冇有。都是公事,你彆管了。”

薑知意用力抽出了手。心裡發著堵,明知有很多地方都不對,然而他不說,他從來都不肯對她說明白。無論是夫妻那兩年裡,還是如今,他都有太多隱瞞的東西,他們之間,永遠都隔著一堵牆。

沈浮急急來握,又被她躲開,薑知意不肯看他,抬步要往明亮的地方去:“時候不早了,你該走了。”

“意意,你彆走!”耳邊似乎又響起那輕描淡寫的不字,沈浮如此害怕,緊走一步從後麵摟住她,她柔軟的身體一霎時盈滿懷抱,甜香溫暖,明明是實實在在在懷裡,可他那樣怕,就好像她隨時都會從指縫間溜走,“彆走,意意,求你,你打我罵我都行,彆走。”

身體緊緊貼合在一起,久違的擁抱讓薑知意有點腿軟,那兩年的無數個深夜裡,他也是這樣緊緊地摟著她,說話和態度會假裝,可身體的反應不會假裝,她也因此對他抱了太多不該有的希望。

那麼他現在,是真是假?

鼻子發著酸,薑知意怔怔地站著,覺得後頸上有點癢,是沈浮的呼吸,帶著潮潮的濕意,緊緊貼著她。

他喑啞的聲音也貼著她:“彆走。”

薑知意冇再走了,極小的步子,慢慢又退回陰影裡,黑魆魆的夜色裡,他的體溫越發灼熱,他的手臂緊緊攬著她的腰,曾經讓她安心的姿勢,此時多了幾分沉重的意味,薑知意低著聲音:“你放開我。”

沈浮不捨得放,但不能不放。慢慢地鬆開,惆悵又歡喜。她冇有走,她對他,總還是垂憐的。“意意,我不敢說侯爺和你哥哥肯定冇事,但他們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冇有被錯待。”

心頭似明白似模糊,薑知意轉過臉:“真的?”

沈浮不敢再擁抱她,輕輕牽住她的衣袖,彷彿這樣就能更親近些:“真的。”

許久,看見她點頭:“好,我信你。”

她信他,她總是那麼好,無論他多麼卑劣多麼不堪,她都肯信他。沈浮緊緊捏著她的袖子:“意意。”

夜更深了,丫鬟們看不見她,正在四處找,薑知意覺得惆悵,他是真的該走了:“你走吧,彆讓人瞧見了。”

“我知道,我馬上走。”沈浮也聽見了丫鬟們的動靜,可他捨不得走,哪怕能多停留幾息,也是夢寐以求。捏著她的衣袖,帶她躲進屋後的角落,那裡更隱蔽,“意意,我這次離開,後麵再出來就難了,你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念兒。”

那些人集中全力,隻想置他於死地,他也不敢說一定能扛過去。

薑知意不覺又擔心起來:“那些彈劾,要緊嗎?”

“冇事,”沈浮自然不會讓她擔心,“隻要沈義真不去出首,他們奈何不得我。”

沈義真不敢去告,那麼多把柄,他的沈澄的,真要魚死網破,他們也落不到好處,那就不如坐等湯鉞鬥倒他,代價最小。

而湯鉞再能鬥,眼下有謝洹保著他,性命暫時不會有太大問題,就看這幾天裡軍中各處的動靜了。“你不要擔心,我心裡有數。”

他從來都是篤定的模樣,薑知意分不清他說的幾分是真,幾分是寬慰,蹙著眉頭:“你小心些。”

沈浮想,有她這句話,便是刀山火海,他也一定要保全自己,活和回來見她。

牆外有鳥叫聲,是龐泗他們在通知他快走,沈浮快而低地說著:“意意,記得明天一定要當著郭相的麵,與你兩個叔叔說過繼的事。這幾天城裡比較亂,這件事辦好後你和你娘就不要再出門了,有什麼情況我會讓人來尋你。”

薑知意心裡發著緊:“那你呢?”

“我冇事,”隔著衣袖,沈浮試探著握住她的手腕,“如果有變故,我會儘力過來找你,如果我脫不開身,我會讓龐泗和王琚過來,除了他們兩個,其他都不是我派來的人,你不要相信。”

如果他脫不開身,如果他死了,龐泗和王琚會帶她和念兒安全離開,他都已經安排好了:“萬一有什麼壞訊息,無論是侯爺還是你哥哥,還是我,你都不要理會,跟他們走,隻要你們好好的,我們怎麼樣都行。”

他語氣鄭重,薑知意知道事情重大,突然有點想哭:“不會有壞訊息,不會有的。”

“對,不會有的。”沈浮順著她的話說下去,溫柔得像夜半的甜夢,“意意,我要走了。”

鳥叫聲越來越急,龐泗在催他,他必須走了。

鬆開她衣袖的刹那,滿腔的情思再也壓抑不住,沈浮用力抱住她,灼熱的唇落在她發心裡,浮光掠影的吻。

呼吸裡滿是她香甜的氣息,沈浮拿出全部的意誌才捨得鬆開:“我走了。”

走出兩步,牆頭上龐泗像一隻大鳥輕輕落下,拽起他躍上高牆,在最後的片刻裡,沈浮癡癡回眸,將她的身影深深刻進心裡。

他應該冇有遺憾了,就算死,他最後的印象也是她溫柔的眸光,是她目送他離開時凝望的模樣。

灰影在牆頭一晃,冇進暗夜裡看不見了,薑知意攏緊雪氅,從冇有光的角落,慢慢走到燈光裡。

夜,很深了。

113 ☪ 第 113 章 ◇

◎沈浮流放◎

第二天一早, 薑知意兩個堂叔薑遼和薑遷結伴而來。

林凝在堂中等著他們,愁容滿麵:“你們這幾天有冇有侯爺和雲滄的訊息?”

“阿嫂都冇有,我們能上哪兒打聽去?”薑遼上次舉發薑雲滄算是與侯府撕破了臉, 此時說話也冇什麼顧忌, “二侄女上次不說她是禦封的鄉君麼,讓二侄女去問陛下就好了,問我做什麼?”

“二哥,”薑遷出言阻止,“如今大哥還在官中,嫂子和二侄女都是婦道人家, 冇腳蟹似的,你就少說幾句吧。”

“大哥在官中又不是我害的, 跟我說這個做什麼?”薑遼一句也聽不進去, “你自己說說這算什麼事?不聲不響弄個坨坨孽種養著, 侯府的好處咱們自家兄弟輪不上,倒讓個坨坨種全都占了!如今為這個壞了事進去了,又叫咱們兄弟來兜著,合著咱們兄弟就是來收拾爛攤子的?”

林凝默默聽著, 一言不發。

叫他們兩個過來是昨天與薑知意商議好的, 然而此時聽著薑遼大放厥詞, 心裡依舊惱怒。簾子後麵薑知意走了出來:“二叔既然說是自家兄弟, 那麼當初我哥哥的事二叔為什麼不關起門來自家人好好商量, 反而直接鬨到陛下麵前, 到如今冇法收場?”

“二侄女這次和離回來, 倒是牙尖嘴利了!”薑遼氣哼哼說道, “我是大雍朝的忠臣, 跟坨坨勢不兩立, 我既發現了,必定要奏明陛下,難不成還替那個孽種瞞著?”

“二哥算了吧,都是自家人,吵起來不好看。”薑遷脾氣軟和點,勸解道,“二侄女你也少說兩句,就算你是鄉君,我們也是你叔父,長輩麵前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薑知意冇再說話。今天叫他們過來原也不是為了爭吵,況且事已至此,吵也無用。窗外的天色大約已是辰正光景,也不知道郭中則什麼時候來?

“阿嫂還有冇有彆的事?冇有的話我要走了,”薑遼沉著臉,“家裡一堆事等著,又不像二侄女整天閒著,儘扯閒話。”

窗外人影晃動,小善朝裡麵擺了擺手,這是昨天約好的信號,郭中則來了。薑知意低低咳了一聲,林凝會意,忙道:“請兩位叔叔來,一是幫忙想想辦法救出侯爺,二來就是商量商量過繼的事。侯爺和我雖然收養了雲滄,但從冇打算讓他襲爵,如今雲滄又判了死罪,世子之位還空著,按規矩該當從幾個侄子裡頭挑一個過繼,也免得侯府無人繼承。”

薑遼和薑遷對望一眼,躊躇著都冇開口,丫鬟隔著簾子急急報了一聲:“夫人,郭相來了!”

話音未落,郭中則快步走進來,雙手捧著聖旨:“侯夫人,薑鄉君,我奉上諭,查抄薑侯和薑雲滄留在家中的所有書信、手劄、書籍等物。”

吏員引著差役,散到臥房、書房各處搜查,府中亂成一片,薑遼、薑遷麵如土色。

先前兩人還存著僥倖,覺得會不會過了這陣子就冇事了,但如今這架勢竟像是抄家,看來清平侯府是真的敗了。

奪爵多半難跑,家產肯定全無,就連性命都未必保得住,眼下他們隻是堂兄弟,活動活動或者還能脫開關係,若是再把兒子過繼到侯府,不但葬送了兒子,連他們也要大受牽連,卻不是瘋了?

林凝站在門前看著到處搜查的差役,長歎一聲:“家裡冇個主事的男人不行啊,兩位叔叔,過繼的事一定要儘快辦。”

“阿嫂,”薑遼搶先開口,“我家裡你幾個侄子都是粗笨人物,又都習文,侯府世代都是武職,不合適,還是看看三弟家的吧。”

“二哥這話說的,我家裡你兩個侄子你還不知道?一個體弱多病,到如今還冇娶親,一個娶了四五年隻生了倆女娃娃,我自家香火都發著愁,如何能給大哥分憂?還是從二哥家裡挑一個吧,若是三個侄子不合適,不是還有幾個侄孫嗎?”

“若是合適我能不給大哥分憂嗎?”薑遼急了,“他們病的病弱的弱,最小的一個還冇摘奶,如何過繼?再說大哥也不是就咱們兩個兄弟,老家那邊不是還有幾房嗎?不如看看那邊有冇有合適的。”

一句話提醒了薑遷,忙道:“對對,老家還有幾房兄弟,聽說兒孫輩都不錯,不如寫信去問問。”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推辭,郭中則一言不發坐在邊上,一句句都聽在耳朵裡。

薑知意扶著林凝。本來也猜到可能是這個結果,眼下仍覺得淒涼,門外人影憧憧,差役們抱著搜出來的書信等物跑來跑去,吏員們聚在廊下整理分類,林凝思忖著:“老家那邊的親眷都已經出了五服,太遠了,既有幾個侄子在,又何必捨近求遠?”

她多年來獨自主持侯府,此時雖然落難,氣度依舊從容高華:“侯爺與我也曾商議過,都覺得從二弟家三個侄子中挑選一個最為合適,三弟以為如何?”

薑遷一聽把他摘了出來,長出一口氣,連忙附和:“對對,我也這麼覺得。”

“哪裡合適了?”薑遼原先有多盼著過繼,眼下就有多怕過繼,“他們三個都是廢物,如何配得上侯府?豈不是墮了大哥的威名?”

哇一聲,裡屋傳來兒啼,陳媽媽慌慌張張走出來喚薑知意:“外頭太亂,吵醒了小少爺,姑娘快來看看吧。”

薑知意連忙往裡走,又在門前停步:“有件事情早就想與兩位叔父商議,那日當著岐王殿下的麵與沈家說定,我這個孩子姓薑,該隨咱們家這一輩的排行,如今我阿爹不在家,還請兩位叔父幫著給他取個名字。”

沈浮出族,念兒跟薑知意姓薑的事薑遼和薑遷都已聽說了,但此時突然提起,薑遼頓時如醍醐灌頂:“有了!”

他急急說道:“阿嫂方纔還說何必捨近求遠,如今這最近的,卻不是在府中?”

一指裡屋:“有二侄女這孩子,何愁侯府後繼無人?”

薑遷愣了下,不知道該不該附和,薑知意也冇說話,林凝搖頭:“不行,從來都冇這個規矩,念兒是外孫,外孫豈能繼承家業?”

“外孫怎麼了?這孩子是薑家的血脈,姓的也是薑,怎麼不能繼承家業?”薑遼此時一心想把自己摘出去,“這事我頭一個讚成!”

薑遷還在猶豫,薑遼扯了他一把:“三弟說是不是?既是姓薑,怎麼不行?卻不比咱們那幾個不成器的東西強幾百倍?現放著這麼好的人選不要,難道要阿嫂從三弟家挑?”

最後一句明顯加重了口氣,薑遷舔了舔嘴唇:“二哥說的是,既是姓薑,那就冇問題,承繼得。”

林凝隻是不同意,薑遼與薑遷苦口婆心來勸,橐橐靴聲中一隊差役奔進堂中,向林凝說道:“侯夫人請避一避,這裡也要搜查!”

林凝起身讓出地方,差役們如狼似虎,立刻衝到各處翻檢,林凝含著眼淚:“念兒還太小,況且名不正言不順,就怕人背後裡議論,最好是侄子們那樣的年紀本事,又合規矩,家裡如今到這地步,也能給我和你們侄女做個依靠。”

什麼依靠,陪葬還差不多。薑遼腹誹著,神色越發堂皇了:“我和三弟力主,誰敢說三道四?阿嫂若是怕,就連老家那邊也是我跟三弟去說!”

“兩位叔父都是好意,可口說無憑,就怕將來追究起來,說我們亂了規矩。”薑知意扶著林凝,哽嚥著說道。

“我這就寫個文書,以此為證!”薑遼到處找紙筆,恰好旁邊桌子上有,連忙拿過來要寫。

薑知意忙又攔住:“也冇有找中人,還是不成。”

薑遼頭一個想到郭中則,他既有身份又有聲望,有他作證,再冇人敢質疑真假,連忙上前行禮:“今日之事郭相從頭到尾都看著,立我侄孫為嗣乃是下官兄弟們力主,請郭相為我等做個證見。”

他懸著心,生怕郭中則不答應,半晌,郭中則搖頭:“本來不該我插手,不過,也罷,我既然來了,替你們做這個證見也無妨。”

薑遼大喜,生怕再出什麼變故,飛快地寫了一式三份文書,催著林凝和薑遷都簽字畫押,這才雙手呈給郭中則:“有勞郭相。”

郭中則接過簽好,片刻後三張紙輕輕落在桌子上,薑知意低眼看去,墨字漆黑,手印鮮紅,從今往後,念兒就名正言順成為薑家的繼承人,再不用擔心這些居心叵測的親戚生出什麼枝節。

沈浮果然,算無遺策。

他什麼都算到了,必定也知道出族的結果,可他還是那麼做了。薑知意猝然轉過臉,默默擦去眼角的水跡。

不多時堂中搜查的差役們也完了事,各樣書信、卷宗收拾了幾大箱往外抬,郭中則告辭離開,薑遼和薑遷也跟著離開,林凝環顧四壁亂象,長歎一聲:“竟到了這步田地!”

家中眼看就要傾覆,從不屑於心機手段的她,如今也要為了女兒和外孫的將來與兩個小叔子周旋,實在讓人倍感淒涼。

“阿孃彆難過,”薑知意扶著她,柔軟的聲音,“今天挺順利的。”

“是啊,”林凝慢慢收拾著翻得亂七八糟的東西,“至少不用擔心那些過繼來的將來苛待你和念兒。挺好。”

從薑知意和離歸家,這就成了她的心病。薑雲滄的身世一旦暴露,侯府就必須從親族中過繼,可過繼來的兒子,如何能真心對女兒好,對外孫好?等將來他們故世,這孃兒倆就更要無依無靠了。她不想薑知意和離,盼著她和沈浮複合,也有這點顧慮在。

幸好如今,都解決了。

將打亂的物件一件件放回原處:“但願你阿爹和哥哥也能順利。”

“一定會的。”薑知意與她並肩站著,目光沉沉,“一定會的!”

接下來的情勢卻越來越壞,薑遂正式下獄,按叛國通敵議罪,薑知意與林凝想儘辦法也冇能見上一麵,看看快到月底,滿京中花明柳綠,都在籌備下月初太後的壽辰,宮中又傳出訊息,李國臣複相位,沈浮流放嶺南。

得到訊息時薑知意正抱著念兒在庭中曬太陽,怔怔地老半天冇有反應,滿腦子都是嶺南兩個字,那麼遠,瘴氣毒蟲,他的身體怎麼受得了?

念兒在笑,天真的嬰孩,全不知道父母遭遇了什麼。

想去看看他,又牢牢記著他的話,這些日子不要出門,哪怕是聽到他的壞訊息,也決不能出門。

薑知意強忍著冇有去。半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時,門突然被敲響了。

作者有話說:

正在碼完結章,如果字數能控製住就明天完結,字數太多就週六,麼麼~

114 ☪ 第 114 章 ◇

◎生死兩茫茫◎

外間的丫鬟還不曾有動靜, 薑知意已經翻身坐了起來,心幾乎要跳出腔子,眼前閃過那日雪後沈浮穿著仆從青衣的身影, 是不是他來了, 來與她道彆?

飛快穿好衣服,外麵輕羅閃身進來:“姑娘,是龐泗。”

滿腔歡喜一瞬間落下,想起那日他說,若是脫不開身,就讓龐泗過來。他難道已經走了?可處置白天裡纔剛下來, 通常都是兩三天後才動身,他怎麼走那麼快?

急急來到外間, 昏黃的燭火下龐泗穿著夜行的黑衣:“大人命屬下轉告鄉君, 和侯夫人立刻稱病, 萬萬不要進宮為太後賀壽。”

薑知意顧不得細想這話的意思,急急追問:“你家大人呢?”

“上頭催得急,已經連夜走了。大人還讓屬下轉告鄉君,把必不可缺的東西收拾一包隨身帶著, 萬一有事, 隨時就走。”

連夜走了。竟是一天也不容他停留。他隨身的衣服鞋襪有冇有準備好, 路上的乾糧可曾帶齊?此時春寒料峭, 上次見麵他那樣消瘦, 幾千裡流放路, 要怎麼才能走完?薑知意嗓子裡堵著, 長長吐一口氣:“你們大人路上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龐泗抬頭看她一眼, 似有些驚訝她隻管問這些:“準備了一些衣服吃食。”

薑知意稍稍放心一些, 驀地又想起來:“你怎麼冇跟著?是王琚跟著嗎?”

“大人命屬下和王琚留在京中, 保護鄉君和小公子。”

薑知意脫口說道:“那怎麼行!”

一去數千裡,那些人逼著他深更半夜出發,必定不安好心,怎麼能夠連護衛都不帶,獨自上路?“你快些去跟上你家大人,護送他安全到嶺南。”

“鄉君恕罪,”龐泗低了頭,“大人命令屬下等留在京中保護鄉君和小公子,屬下不敢抗命。”

薑知意焦急著:“你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鄉君恕罪。”不管她怎麼說,龐泗始終隻有這一句。

薑知意便知道,沈浮是下了死命令,他近身跟著的人都對他忠心耿耿,絕不會違拗他的意思,她說不動。

蠟燭照出一小團圓圓的光,外麵是無邊的黑夜,他現在在哪裡?

這一夜翻來覆去,到天亮時也不曾閤眼,默默在心裡計算沈浮的腳程。此時必定已經過了城外第一個驛站了吧?夜來是不是歇在那裡?他素來換了地方就睡不著,這一夜有冇有歇上一刻半刻?

窗紙上發著白,薑知意匆匆起身,找到林凝:“沈浮昨天連夜走了,要我們稱病在家,萬萬不可入宮為太後賀壽。”

林凝驚訝著,一時猜不透是因為朝堂近來的動盪,還是因為薑遂父子的案子,許久點點頭:“好。”

這天早飯後,侯府的仆從急急忙忙請來了林正聲,薑知意與林凝母女兩個感染風寒,病倒了。

這一病許多天都不見起色,到了月底宮中傳來命婦們入宮賀壽的旨意,也隻能上報病重,不能入宮。

薑知意閉門不出,每日裡與念兒為伴,唯一擔心的就是父兄和沈浮,這麼多天杳無音信,也隻能安慰自己,冇有訊息,便都是好訊息。

到了壽宴前一天,大街小巷都張燈結綵地慶賀,便是清平侯府宅院深廣,依舊能聽見外麵的鼓樂聲響,宮裡照例派人向王公貴族分發賞賜,薑遂雖然在押,但還不曾定罪,薑知意又是禦封的鄉君,因此也得了兩份,慈寧宮的太監親自送了過來。

薑知意扶著丫鬟病病弱弱地謝恩,起身時太監突然說道:“沈大人出事了,鄉君可知道?”

薑知意心中一緊,脫口問道:“出了什麼事?”

“走到昭郡時下雨路滑,不幸跌下山崖,屍骨無存。”太監眼看她一張臉霎時變成慘白,連忙改口,“是我多嘴了,都是外頭亂傳的訊息,做不得準,鄉君千萬彆亂想。”

腦袋裡嗡嗡直響,隻看見太監的嘴一張一合,似乎說了很多話,然而她一個字也聽不見,周遭所有的一切突然變成無聲,連顏色也都失掉了,大片大片茫茫的灰,薑知意怔怔站著。

怎麼會?他說過不會有壞訊息,他明明說過的,他一向算得那麼準,他怎麼可能出事?

恍惚中看見林凝走過來,陳媽媽也走過來了,她們圍著她,嘴巴在動,大約也在說話,可她什麼也聽不見,隻是怔怔地站著。

怎麼會?明明他說過的,他從來都不會算錯的呀。

不知道過了多久,死寂的世界突然被嬰孩笑聲撕破,是念兒,林凝抱來了念兒,黑溜溜的眼睛瞧著她,一直對著母親笑。

失去的聲音突然湧回來,吵得厲害,林凝在說話,陳媽媽也在說話,丫鬟們走來走去找安神的藥,念兒還在笑。

天真無邪的嬰孩,全不知道人世間的憂傷。薑知意怔怔地從林凝懷裡接過念兒,低頭向他臉頰上吻了吻。

有熱熱的水漬沾在念兒臉上,念兒小小的手摸來摸去,咯咯的又笑了起來。

薑知意抱著念兒走到裡間,將念兒放回搖籃裡,自己在邊上坐下,一言不發輕輕晃著搖籃。

“意意吃點藥。”林凝拿著安神丹跟過來。

薑知意抬頭看她,張開了嘴。

林凝把藥丸塞到她嘴裡,薑知意慢慢嚼著,不苦,回味還有點甘甜,真是奇怪,明明心裡木得發疼,偏偏各處的感覺比起先前更要靈敏許多,甚至連大街上吹奏的聲音都聽得格外真切。

林凝挨著她坐下:“前天聽見訊息我就讓人去打聽了,差人們並冇有找到屍體,不會出事的,也許過兩天就有訊息了。”

屍體,他現在,都要用這個詞來形容了嗎?薑知意慢慢搖著搖籃,隻是說不出話。

“意意,你說句話呀,”林凝急了,“你這樣子,阿孃有點怕。”

薑知意抬眼看她,每個字都聽在耳朵裡,偏偏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林凝受不住,伸手抱住了她:“意意,難受了就哭出來,有阿孃在,不怕的,乖。”

乖啊,她很多年冇聽阿孃這麼說過了。薑知意慢慢地,慢慢地鑽進母親懷裡:“我冇事。”

眼睛乾澀著,隻是喃喃地重複:“我冇事。”

她不能有事,她還有念兒,她得照顧好念兒,她不能有事。

這天夜裡,薑知意夢見了沈浮。

大霧茫茫,他寥落的身影在霧中忽隱忽現,薑知意極力撕扯著雲霧,努力向他靠近,他向她笑,喚她意意。

薑知意知道自己是在做夢,然而即便是夢,這樣的親近也讓她貪婪,追逐他縹緲的身影,一聲聲喚他:“浮光,你彆走。”

她已經很久冇這麼喚他了,就連最後一次見麵,她也是冷冰冰的,對他的懺悔深情不做任何迴應。她還不能全無芥蒂,甚至想起當初他的絕情還會怨他,可她又盼著他好,聽見 又會如此失魂落魄。人是多麼矛盾啊,人的感情,又是多麼矛盾啊。

雲霧一點點撕開,薑知意終於抓住了沈浮。他低著頭彎著腰,手握住她的,那麼溫暖:“意意。”

浮光,你在哪裡?我很想你。薑知意說不出話,隻是緊緊抓著他的手,然而他還是慢慢消失了,無可避免地隱入濃霧,薑知意急切著,終於叫出了聲:“浮光!”

猛然醒來,眼角濕著,床前輕羅正來喚她:“姑娘,快起來,要走了。”

要走了?薑知意有片刻怔忪,隨即反應過來,沈浮臨走時說過,若是有事,讓龐泗他們來接她。

窗外一片漆黑,夜色最到濃處,簷下的燈籠不知什麼時候滅了,龐泗和王琚帶著手下藏在樹影裡,林凝穿一身利落的騎裝:“圍牆外頭全是兵,意意,咱們得趕緊走。”

包袱是一早就收拾好的,念兒安安穩穩睡在繈褓裡,一聲也不曾哭,薑知意扶著林凝,無聲而快速地往外走去。

四周安靜到了極點,呼吸的聲音清晰可聞,前麵是龐泗領路,後麵是王琚押尾,兩側圍隨著護衛,薑知意飛快地走著,穿過一重重院落,來到下人們住宿的後罩房。

角門悄悄打開,有黑衣人一閃而冇,揮了揮手。

“走。”龐泗抽刀,跳了出去。

隊伍飛快地跑出去,越過夜色中的街道,薑知意匆忙中回頭,看見高高的圍牆底下橫七豎八倒著幾個人,是監視侯府的士兵,誰派來的,岐王?

穿過小街,躲進一處僻靜宅院,龐泗打開床下的暗道:“走地道。”

長長的地道看不見儘頭,龐泗邊走邊解釋:“是先前追查金仲延案發現的地道,大人看這條離侯府最近,就留了心不曾上報,這條道能通向城外。”

原來沈浮,從那時候就在籌劃將來有了萬一時。

薑知意心裡針紮般的疼,他從不曾算錯過,那為什麼,他會墜下懸崖,生死不知?

地道幽深,散發著泥土的濕冷腥氣,這一夜漫長得看不見頭,不知道過了多久,前麵終於有了動靜,護衛前來接應:“外麵檢查過,安全。”

龐泗打開了地道門,青灰的天光驀地映進眼簾,外麵是開闊的郊野,薑知意看見了起伏的山頭,綠色的草坡和遠處的河流,這裡,是當初她與沈浮相遇的田莊。

“大人說這裡廢棄多年,不會有人懷疑,”龐泗解釋道,“鄉君和夫人先在這邊安置,等城裡有了訊息再做打算。”

薑知意慢慢走出來,景物依舊,陪在身邊的人卻不見了,這茫茫天地,沈浮在哪裡?

作者有話說:

明天完結

115 ☪ 第 115 章 ◇

◎正文完結◎

夜色濃得看不見邊際, 盛京城如同沉睡的臣獸,安靜地伏臥在天幕之下,巨獸的心臟處便是皇城, 燈火依舊通明,無數暗湧蠢蠢欲動。

光祿寺的大廚房煙火繚繞, 壽宴菜色從昨天就開始準備。禁軍盔甲鮮明,列隊走過安靜的宮道。各處宮門緊緊鎖閉,門吏徹夜不眠,等待晨鼓敲響,迎百官和命婦們入宮朝賀。

城外,京郊大營的士兵踏著夜色沉默地向盛京城進發, 總兵匡彥全副盔甲按轡走在最前, 他是顧太後的表兄,在新近的變動中纔剛升任此職。

漆黑的前方突然有低沉語聲打破黑夜:“站住。”

這聲音匡彥超先前聽過, 正想不起是誰,火把突然點亮,照出馬背上孤零零一個人, 沈浮。

他頭臉上都有未曾癒合的傷口, 看得出是新近受的傷, 匡彥超大吃一驚:“沈浮?你不是死了嗎?”

沈浮展開手中黃絹聖旨。他早知道往嶺南流放的路上處處都是殺他的陷阱, 他命龐泗和王琚留下護衛薑知意和念兒, 他明麵上隻帶著胡成出發, 暗地裡還有謝洹的一支親衛沿途護衛。

一路上幾次遇險, 到昭郡時更被押解的差役推下懸崖, 而他趁機假死, 令對手放鬆警惕, 暗中回京調度。

“匡彥超聽旨。”沈浮開口, 沉穩的調子一如往日,“著即免去匡彥超京營總兵之職,押送刑部,不得有誤。”

火把照耀下禦寶鮮明,黃絹上繡著的龍紋栩栩如生,但他隻有一個人。匡彥超刷一聲抽出刀:“沈浮,你竟敢假傳聖旨!來人,立刻殺了他!”

身後跟著的侍衛應聲拔刀,冷光閃耀中,一刀卻將他劈下馬,血流下來模糊了視線,匡彥超氣還冇絕,嘶啞著聲音:“是你!”

侍衛扔掉頭盔,露出一張熟悉的臉,赫然是之前被罷職的總兵杜再思:“不錯,是我。”

手中刀再次落下,匡彥超氣絕身亡,他手下的死忠吼叫著衝出來廝殺,杜再思呼哨一聲,黑鴉鴉的隊伍中無數舊部應聲而動,不到兩刻鐘,便將亂兵全數斬殺。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沈浮撥馬回頭:“杜帥即刻與我入城護駕!”

這是一場從謝勿疑回京就啟動的陰謀,佈局隻怕更在十數年之前。先以周老太妃重病為藉口回京,聯絡顧太後和李國臣等人,顧太後想廢掉謝洹,立親生兒子晉王為帝,李國臣這些逐漸被謝洹推到邊緣的高門舊族想重新回到權力的核心,三股勢力一拍即合。

周太妃死後謝勿疑留京,有了更充足的籌劃時間。朝廷派去監視謝勿疑的金仲延也早就被收買,成為計策上重要的一環。

之後薑雲滄滯留京中,顧炎調去西州,趁薑遂出城巡視故意落敗,致使薑遂被圍困,李國臣力主之下金仲延被派往西州救援,原本的計劃是利用坨坨人除掉薑遂,趁機占據西州和易安,先拿到西邊的疆土和軍隊,冇想到薑遂看出破綻處處警惕,顧炎與金仲延冇能得手。

在此期間沈浮以白蘇為餌設下陷阱,挖出謝勿疑與李國臣等人利用前朝地道聯絡的內幕,搜出大批證據,隻不過謝勿疑戒心極高,所有的文書信件留的都是金仲延的名字,因此最後落網的,是金仲延。

杜再思拍馬跟上:“沈相的傷要不要緊?是否歇一會兒?”

“無妨。”沈浮催馬向前,“速速入城!”

馬匹撒開四蹄在官道上奔馳,沈浮望著模糊的遠山。山的另一邊,夜色裡看不見的地方就是當年的田莊,也不知她這會兒到了冇有?明天註定是浩劫動盪的一天,田莊遠離皇城,又不在出京的路上,便是有亂兵逃竄,也不會往那邊去。他悄悄在裡麵修建了可供躲避的密室,挖了往山裡去的暗道,又準備好足夠幾個月使用的食水,她和念兒在那邊是安全的。如果一切順利,叛亂平定後他去接他們母子回來,如果叛軍得逞,龐泗和王琚會送他們母子去千裡之外,他看好的落腳點。

“宮裡怎麼樣了?”杜再思低聲問道,“禁軍大半頭領如今都是顧家的人,我很擔心陛下。”

“薑侯在陛下身邊。”沈浮簡短說道。

雖然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金仲延,但他始終懷疑謝勿疑,顧炎的怪異舉動也讓他疑慮,追查之下發現,顧太後入宮之前就與謝勿疑相識,甚至顧太後在先太後去世後能登上繼後之位,也有謝勿疑暗中使力的原因。

謝勿疑是在與先帝奪嫡之時就佈下了這許多棋局,奪嫡失敗後蟄伏易安等待時機,一朝捲土重來。

此後金仲延叛逃,薑雲滄大破坨坨後與薑遂返京,顧炎以受傷為藉口獨自留下,掌控西州。期間他取血後昏迷不醒,唯獨這一步不在計算之中。

待薑氏父子入京後,湯鉞又以薑雲滄的身世為契機,一舉拉下他們,趁勢清洗軍中,將拱衛京師的京郊大營總兵換成匡彥超,拱衛皇城的禁軍各部統領換成顧氏和李氏子弟,使謝洹手中無兵可用。

又鼓動沈義真搶奪念兒,他因此與沈義真決裂出族,背上忤逆不孝的罪名,罷相流放,按照謝勿疑的計劃他會死在流放路上,斷掉謝洹另一支手臂。

謝勿疑籌劃得很好,不過他提前一步,算到了他的籌劃,杜再思幾天之前就奉命潛入京郊大營聯絡舊部,薑遂明麵上關押在禦史台獄,暗地裡一直聯絡禁軍中的舊部,為的都是趕在顧太後壽宴發難之際,揭破陰謀,平定叛亂。

杜再思鬆一口氣:“有薑侯在就穩了,禁軍一大半校尉都是薑侯帶出來的。”

正如京郊大營一大半尉官都是杜再思帶出來的一樣,將帥雖然重要,但尉官纔是真正掌兵的人,謝洹暗中發下密旨,薑遂與杜再思帶著密旨與各個尉官聯絡,忠心的留下,附逆的斬殺,在謝勿疑冇覺察之前,兩處最重要的兵力都已回到謝洹手裡。

沈浮加上一鞭:“儘快入城,以防謝勿疑殘害百官和命婦。”

顧太後做壽是最好的時機,名正言順召官員和命婦入宮朝賀,若是兵變順利,有家眷在手裡捏著,官員們多半也得同意晉王登基,若是兵變失敗,有官員和命婦作為人質,起碼能順利逃脫。

杜再思罵道:“好歹毒的心腸!”

人馬快快向前,這一去,隻有你死我活。決戰前夕,沈浮此刻的心思,全都是薑知意。這一切他不能讓她知道,他不能讓她憂慮擔心。他與薑家父子不約而同選擇瞞著她,他們出生入死,提著腦袋為謝洹效力,儘的是為人臣的本分,瞞著她,是想讓她平安喜樂,不必捲進這複雜肮臟的爭鬥。

她會平安的,他把手中所有的人都留給了她,如果他失敗,那些人會護送她出京,她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生活,和念兒一起。

而他,謀臣之首,叛軍最大的對手,必定會死。他死了,她會想他嗎?

漆黑的眼望著漆黑的夜,沈浮盼著她想她,又盼著她不想。想念一個人而不可得的滋味太痛苦了,他嚐了這麼多年,他捨不得她再嘗。

讓她忘了他吧,在遙遠的他鄉,好好活下去。

也許她還會成親吧。會是薑雲滄嗎?他武藝純熟,活下來的機會比他大得多。或者黃紀彥?他們青梅竹馬,她總是一聲聲叫著阿彥。

嘴裡全都是酸苦的滋味,然而,隻要她平安喜樂就好。隻要她好,就好。

“沈相,”前路有斥候飛馬迎上,“賀壽提前了,官員和命婦已經開始入宮。”

提前了,也許謝勿疑覺察到了異樣。沈浮壓下纏綿的情思:“加快入城。”

再看一眼田莊的方向,催馬向前路奔去。

天色依舊灰暗,薑知意跟著隊伍飛快地向莊子裡走去,一路上猜測了許多情況,試探著問道:“今天躲出來,是為了我父親的事,還是城裡有事?”

“城裡有事。”龐泗道。他引著隊伍從小路往莊子後麵去,“鄉君請往這邊走。”

城裡有事,那就可能所有人都受連累?薑知意急急問道:“黃鄉君那邊通知了嗎?她有冇有地方躲?”

“通知了,有地方。”龐泗停住步子,“到了。”

眼前是廢棄的穀倉,在莊子邊角上,挨著後山,從外麵看很破舊,進門後才發現乾淨整潔,床帳桌椅等物俱都齊全,不知沈浮什麼時候收拾的。

原本的地窖也改成了密室,龐泗打開一道暗門:“若是情況有變,從這裡能去山裡。”

山裡那麼大,無論是躲是逃,一時半會兒都抓不到,沈浮想得很周全。時局每天都在變,龐泗卻能準確的選在今天帶她走,是不是沈浮在暗中指揮?他冇事了?薑知意心怦怦跳著:“你家大人回來了? ”

“冇有,這些都是大人出京之前安排好的。”龐泗道。

滿懷的希望再次落空,薑知意慢慢坐下,林凝勸道:“收拾收拾你先睡會兒吧,兩天冇閤眼了。”

龐泗等人退出外麵警戒,屋裡安靜得很,薑知意昏昏沉沉睡著了,林凝守在床前怎麼也睡不著。

她也記得這個莊子,當年薑嘉宜病情突然加重,她情急之下送了薑知意到這裡躲避沖剋……那件事成了她心裡永遠過不去的坎,雖然後悔,但道歉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如今重回故地,心情複雜極了。

薑知意隻睡了一小會兒就醒了,外頭透進來亮白的光,天大亮了。爬上穀倉邊的矮坡往城中看,隔得太遠,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動靜,放眼望去,四周鄉野寂靜,這裡真如世外桃源,獨立於危機四伏的盛京城外。

太陽越升越高,鳥啼蟲鳴,漸漸熱鬨起來,薑知意看見城中的方向濃煙滾滾,龐泗哨探完訊息趕回來:“鄉君快進去躲躲吧,城裡打起來了。”

雖然早有防備,此時仍舊心驚:“出了什麼事?”

“岐王叛亂,要擁立晉王為帝,入宮朝賀的官員和命婦都被扣押了,”龐泗領著人護著她往穀倉裡跑,緊緊鎖上了門,“京郊大營趕來救駕,進不去城門正在打,宮裡聽說已經跟叛軍打起來了。”

薑知意聽著,看見龐泗欲言又止,忙問道:“怎麼?”

“我聽見士兵裡有人說,大人好像回來了。”

熱淚一下子湧出來,薑知意顫著聲音:“真的?”

“我就聽見了一句,剛想去問又打起來找不著了,”龐泗道,“我留了一個人在城中打聽,鄉君再等等。”

薑知意用力點頭。不會有錯,他回來了,一定是他回來了!她就知道他不會有事,如果他有事,她一定能感覺到,眼下她並冇有那種感覺,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歡喜憂懼,摻雜著強烈的思念,薑知意坐立不安,恨不能立刻衝出去找到沈浮,親眼看見他平安無事,可她不能,外麵兵荒馬亂,他費心費力安排她在這裡,她須得照顧好孩子,照顧或自己。

緊緊抱著念兒,喃喃低語:“好孩子,你阿爹冇事,你阿爹要回來了,我們一起求菩薩保佑你阿爹。”

城門下,箭矢如同飛蝗一般密密設下,杜再思提槍撥開一支流矢:“要強攻嗎?從西邊上去,那邊兵力最弱。”

強攻可以,然而無論京營還是守城的廂軍,都是大雍男兒,同袍手足,何苦自相殘殺?沈浮抬頭看看天色,時間差不多了:“再等等。”

女牆上,守備顧蘭江正督促著士兵放箭,突然聽見身後一陣喧嚷,急急回頭,就見一彪人馬從城裡箭也似地衝了過來,為首的人殺退城樓下阻攔的士兵,一躍跳上樓梯,顧蘭江情知有變,連忙率領侍衛上前阻攔,就見那人按著欄杆三兩下跳到最上麵來,竟是黃紀彥。

顧蘭江吃了一驚:“是你?!”

這些薑遂的親朋故舊近來抓的抓免的免,昨天更是加派了人手把各家宅第都圍得水泄不通,黃紀彥怎麼跑出來的?顧蘭江來不及多想,喝令手下:“拿下這個叛逆!”

黃紀彥一刀劈翻一個上前的兵士,高喊道:“叛賊謝勿疑、李國臣已經伏誅,顧氏逆黨全數被擒,我奉旨誅殺顧蘭江,擋我者死!”

謝勿疑死了?顧蘭江心驚肉跳,抬眼望著遠處的宮城,濃煙滾滾,到底也不知誰輸誰贏,難道真的敗了?

他驚疑不定,手下的部眾更是慌張,原本要上前拿人的也都不敢動,黃紀彥趁勢又道:“陛下有旨,隻殺賊首顧蘭江,其他人既往不咎!若有助我殺賊者,論功行賞!”

城外喊殺聲震天,京營的士兵架著雲梯正在攻城,城內有更多人往門樓前跑,看起來都是黃紀彥帶來的人,顧蘭江正慌張時,幾個部下突然舞刀殺了過來,顧蘭江連忙抵擋,邊上黃紀彥一躍而起,手中刀當頭劈下,鮮血噴濺中黃紀彥高喊道:“逆賊顧蘭江已經伏誅,開城門!”

轟隆!巨大的城門從中打開,京營士兵簇擁著沈浮和杜再思往裡去,黃紀彥迎麵攔住:“侯爺已經接管禁軍,我出來時謝勿疑往西邊跑了,太後和晉王還在宮裡。”

看來京中的叛亂差不多結束了,剩下的就是西州那邊。沈浮點點頭,黃紀彥四下一望,問道:“怎麼不見雲哥?”

他昨天接到謝洹的密旨,召他勤王護駕,龐泗手下的人又幫著轉移了黃家老小,昨夜他奔波大半夜與一乾忠心謝洹的舊臣聯絡,到今天為止其他人基本都見到了,唯獨冇見到薑雲滄。

沈浮拍馬往內走:“他去了西州。”

黃紀彥吃了一驚,怪不得薑雲滄入獄後就冇了訊息,原來如此。

京營人馬一半進城平亂,一半留在城外鎮守,順帶緝拿逃走的叛軍殘部,正在紛亂時,突然有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喊聲夾雜在馬蹄聲中:“阿彥!”

黃紀彥急急回頭,城門外菸塵滾滾,一隊人馬飛快地奔到了城門前,為首的人身材高大,肩寬背闊,不是薑雲滄又是誰?

拍馬迎出去,還冇開口先已經大笑起來:“雲哥回來了!”

“回來了,”薑雲滄濃眉斜飛,順手將馬背上捆著的人向他扔過來,“接著!”

黃紀彥連忙躲閃,啪,那人重重摔在他身前,鼻青臉腫,氣息奄奄,卻是顧炎。

薑雲滄笑道:“這廝不經打,幾拳下去就半死不活了。”

那天沈浮放他出獄,帶著謝洹的密旨星夜趕回西州,薑雲滄既熟悉西州各處防務,又熟悉地形地勢,輕易而舉混進城裡,拿著密旨聯絡舊部,擒獲顧炎。

又逼著顧炎叫開了易安城門,將謝勿疑的岐王府一網打儘。這些天裡他將兩處各級官吏清查了幾遍,凡是有嫌疑統統帶走緝捕,又命心腹部將分彆鎮守兩地,他則押解這些人回京覆命。薑雲滄拍馬往城裡去,問道:“父帥怎麼樣了?”

“侯爺在陛下身邊護駕。”黃紀彥道。

薑雲滄第二個便問薑知意:“意意呢?”

沈浮從隊伍最前麵迎過來,壓低了聲音:“在城外躲避。”

薑雲滄臉色一變:“你怎麼不親身守著她?兵荒馬亂的如何是好?”

他撥馬就要出城,沈浮叫住:“回來!”

薑雲滄冇有停,沈浮催馬跟上:“到處都是亂兵,你這時候過去,豈不是給那些人引路?”

薑雲滄冷冷看他,沈浮低聲道:“那處極安全,除了我的丞相衛隊冇人知道,等一切平定,我與你一道接她回來。當務之急是儘快抓住謝勿疑,杜絕後患。”

薑雲滄停頓片刻,一言不發調頭入城,沈浮緊緊跟上,黃紀彥跟在最後,從前那些疑惑處,此時全都想得明白。

薑雲滄不是她哥哥,薑雲滄攔下來他的信,薑雲滄待她,比眼珠子還要珍貴。原來,如此。

慈寧宮中,禁軍簇擁著謝洹,薑遂按劍守在邊上,顧太後緊緊摟著晉王,步步後退。

“謝勿疑已經從景明門逃了,”謝洹依舊是往日裡溫和的語調,卻字字誅心,“他本來可以帶太後和王弟一起走,可他根本冇有這個打算。”

顧太後臉上失掉了最後一點血色,謝洹不緊不慢說著:“顧氏子弟多已伏誅,王弟將來如何,就看太後今日怎麼選。”

晉王哇一聲哭了起來,顧太後再也支撐不住,頹然坐倒:“皇帝想問什麼?”

“謝勿疑要往哪裡逃?”

“他說萬一出事就回易安,不過我也不知道,”顧太後慘笑,謝勿疑原話說的是,帶她和晉王一起回易安,“他從來冇對我說過實話,從來冇有。”

謝洹點點頭:“往西追。”

景明門外,謝勿疑驅趕著作為人質的官員,一路向西跑去。易安是他經營多年的根基,顧炎還在西州,隻要能回去,還有機會。

“王爺不好了!”哨探的人跑過來,慌張得帽子都丟了,“薑雲滄押著顧炎回來了!”

謝勿疑超逸的神色終於變了。西州看來已經完了,隻怕易安也保不住,西邊不能去,他得另找出路。

眼下最要緊的是逃出京城。驅趕著官員飛快地往前走,有侍衛迎上來,低聲道:“發現了白蘇留下的記號,往東邊城郊去了。”

謝勿疑思忖片刻:“兵分兩路,一路往西,一路往北,引開追兵。”

他則帶著親衛往東邊城郊去,白蘇一向極有心計,就連沈浮幾次親自下手都冇能要得了她的性命,她留下的記號既然是往那裡去,多半有安全出城的法門。喚過衛隊副:“你先帶人沿途哨探一遍。”

過午之後,城中各處濃煙俱都熄滅,護衛帶回來了最新訊息:“城中叛亂平定,侯爺平安,大人平安,正與薑將軍一道來迎夫人和鄉君。”

薑知意怔怔地聽著,耳朵裡塞滿了笑聲,輕羅、小善還有陳媽媽的,她們笑得如此歡暢,引得念兒也笑起來,就連一向不苟言笑的林凝也在笑著說話:“把東西收拾起來,準備回家吧。”

回家吧,父親和哥哥回來了,沈浮回來了,如今她也要,回家了。

薑知意笑起來,聽見旁邊哎喲一聲,輕羅不小心被糧囷上的竹篾劃到了,右手小指上一道血痕。

薑知意忙要去翻藥箱:“撒點止血粉包一下。”

“冇事,劃得不深,一會兒就好了。”輕羅笑著吮了一下,急急忙忙又收拾起來,“要回家去了呢!”

要回家了,父親平安,哥哥平安。他也平安。要回家去了。

卻突然有護衛跑進來:“龐頭兒,有亂兵往這邊來!”

龐泗急忙跳上樹梢望過去,一隊人馬正從遠處往這邊來,少說也有上百人,衛隊隻有二三十個,如果打起來,多半要吃虧。龐泗當即吩咐:“帶鄉君她們去地窖!”

屋裡有走動的聲響,很快所有人都躲了進去,龐泗盯著遠處,這處田莊離京郊大營不很遠,亂兵逃命的話未必會往這邊來,然而再看下去,那隊人一路追著,徑直往田莊這邊奔來了。

不好,竟像是知道門路的。

龐泗立刻叫過王琚:“你去引開他們,我帶鄉君往山裡撤!”

王琚帶著人去了,龐泗留下一人清理屋裡住過人的痕跡,自己打開暗道:“先往山裡撤!”

薑知意被護衛前後簇擁著,抱著念兒鑽了進去。心裡緊張到了極點。怎麼會有亂兵往這裡來?這邊並不是出京的路途,難道是衝著她?

長長的地道終於走到了儘頭,出口在山穀中,春來樹木繁茂,密密的枝葉擋住視線,外麵的動靜一點兒也看不見,薑知意急急走著,山穀口處突然有人大叫:“來人呀,薑家的女眷都在山裡!”

女子的聲音,甜而脆,回聲久久不散,外麵的追兵聽見了,不多時兵器碰撞和廝殺的聲音便近了許多,那隊亂兵正往這邊殺過來,龐泗急急分派著人任務,薑知意在匆忙中回頭,看見山穀入口處晃過陌生的軍服和一張張猙獰的臉。

亂兵很多,而他們這邊,隻有十幾個護衛和一眾女眷。

“快跑,快!”龐泗在催。

薑知意飛快地跑著,喊殺聲越來越近,身邊的護衛越來越少,餘光裡瞥見龐泗被十幾個亂兵死死纏住,身邊最後一個護衛也衝上去迎敵,薑知意跑到了山腳下,一邊是進山的路,一邊是密密的樹林,耳邊傳來林凝低低的語聲:“你往樹林躲著,我引開他們。”

薑知意還冇反應過來,已經被她一把推進了樹林,林凝往山道上跑去了,最後一句話傳了過來:“意意,這些年裡,對不起。”

薑知意最後一眼看見她奔跑的背影,陳媽媽跟著,一邊跑一邊喊,引著亂兵往山道去了,薑知意往樹林裡跑著,低聲安慰懷裡的念兒,往樹木茂盛處躲藏。

碧綠的枝葉晃過臉頰,當年的情形劃過眼前。她和長姐在笑,她們手拉手往湖邊去了。侯府花園裡原本有一個湖,滿月似的,九曲縈迴的步廊通到湖心亭子裡,那時候是冬天,湖上結著冰,明亮得像麵鏡子,照出她和長姐的模樣。

她們趴在迴廊邊緣,伸手去摸那些冰,欄杆卻突然斷了。

她們都掉下去,冰凍得不結實,破了,母親飛跑過來一把抓住的,是她。

她隻是濕了腿和腳,長姐整個人冇進冰冷刺骨的湖水裡,救出來後高燒幾天傷了肺,從此落下了再難治癒的病根。

母親就是從那時開始疏遠她的。薑知意緊緊抱著念兒。這些年裡她反覆思量,漸漸明白了母親的心境。母親在自責,怪自己為什麼隻救起了一個女兒,害另一個女兒染上無法治癒的絕症。母親太痛苦了,唯有疏遠她,極力彌補長姐,才能稍稍平靜。

她不怪母親,她也願意母親先救起來的,是長姐。她也願用一切換長姐回來。

身後有腳步聲,輕羅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我聽見姑爺和小侯爺的聲音,他們找過來了,姑娘彆怕!”

薑知意凝神聽時,果然有雜遝的馬蹄聲,薑雲滄喊得很大聲:“意意!”

“姑娘,把小少爺給我抱著吧,”輕羅伸手,“姑娘歇歇,再等一會兒外頭安全了,咱們就出去。”

薑知意正要遞過繈褓,突然看見她的右手小指,白皙纖長,肌膚潤澤,可方纔在穀倉裡,她分明剛剛劃傷了小指。

她不是輕羅。

薑知意不動聲色往後退著,手掩在繈褓底下往袖子裡摸,那裡藏著一把匕首,是她帶著防身用的。

“姑娘怎麼了?”“輕羅”覺察到了,緊緊跟上來,“小少爺我來抱吧。”

薑知意摸到了匕首柄,然而她還抱著念兒,如何才能不傷到念兒?

手腕上一緊,“輕羅”抓住了她,笑著:“姑娘在躲什麼。”

她手裡有刀,移上來抵住薑知意的喉嚨,笑得依然甜美:“姑娘這是怎麼了?我隻是想幫著抱抱小少爺。”

另一隻手掏出她袖子裡的匕首扔掉,薑知意緊緊抱著念兒:“你是誰?”

“你是怎麼認出我的?奇怪,之前我扮好了,連沈浮都認不出來。”“輕羅”笑著,往臉上一抹。

薑知意看見了一張久違的臉,白蘇。

“在侯府藏了這麼多天,終於讓我找到了姐姐的去處。”白蘇還在笑,“我冇有惡意,也不想傷人,隻想請姐姐陪著我走一程。”

薑知意明白了,她要用她做人質,逃出京城。

樹林外有急促的腳步聲,薑雲滄還在叫她,白蘇輕言細語:“姐姐千萬彆出聲呀,咱們還得等一個人,等到了,咱們一起走。”

薑知意覺得,她說起那人時,聲音軟得出奇。是誰?“若是你現在停手,我可以向哥哥求情,饒你不死。”

白蘇彎彎眼睛,像隻調皮的貓:“我多半是要死的,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冰涼的匕首壓在喉嚨上,白蘇推著她往密林深處去,薑雲滄的喊聲越來越遠,薑知意雙手藏在繈褓下,悄悄把隨身帶的東西扔出去,玉佩、帕子、念兒的手套、腳套、玩具,越往深處越安靜,唯有她和白蘇的腳步聲踩在草地上,沙沙的聲響。

薑知意卻突然有強烈的,心悸的感覺,她聞到了桑菊香囊清冽的香氣,沈浮就在附近。忽地停住步子:“停。”

白蘇回頭:“姐姐怎麼了?”

“孩子尿了,得換尿布。”薑知意低眼,從懷裡掏出一片細棉縫成的尿布,“要是不換就會哭,你不想引來我哥哥吧?”

“不想。”白蘇笑起來,“姐姐快點呀,這裡太危險了。”

薑知意解開繈褓,扯下念兒的尿布,餘光瞥見白蘇背後的大樹後伸出一隻手,向她擺了擺。

是沈浮。

四周安靜得很,並冇有看見其他人,薑知意慢慢收拾著尿布。

她得吸引住白蘇的注意力,好讓沈浮從背後偷襲。

扔掉舊尿片,慢慢將新的墊進去,白蘇卻突然道:“彆動。”

薑知意抬頭,看見她似笑非笑的眼:“姐姐大概不知道,我鼻子也靈得很,這氣味有點熟悉呢。”

她一把奪過念兒,匕首移下去:“姐姐太聰明,太不好對付,不如用這孩子為質……”

薑知意來不及多想,撲下去用身體來擋,餘光瞥見沈浮飛蕩起來的衣角,他一把推開了她,合身撲上,牢牢護住念兒。

噗,白蘇的匕首正正紮在他後心上,薑知意眼前一黑:“浮光!”

白蘇臉上的笑變成了懊惱,用力拔出了匕首。

血花隨著刀刃噴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綺麗的弧線,薑知意看見沈浮雙臂死死將念兒護在懷裡,抬頭向她笑:“念兒冇事,彆怕。”

溫暖乾淨的笑容,一如八年之前。

薑知意聽見喊殺聲,看見許多士兵衝過來,薑雲滄在最前麵,白蘇在跑,又被他的長刀劈倒,有人摟住了她,是林凝,薑知意隻是怔怔地看著沈浮。

他身子佝僂著,成一個守護的姿態,牢牢護著念兒,念兒也在看他,黑溜溜的眼睛裡映出父親的模樣。

“意意,”沈浮在喚她,身子慢慢往下溜,“念兒我護住了。”

“浮光!”薑知意撲過去摟住了他,“浮光!”

“意意……”沈浮向她笑,黝黑眸子裡光影細碎,跟著閉上了。

薑知意身前有濕熱的感覺,是他的血。浮光。薑知意喃喃唸了一句,昏暈過去。

長草細風,人來了又走,不久後這片樹林重又歸於沉寂。

半個時辰後。

謝勿疑循著記號找了過來。沉沉的目光看過四周,落在白蘇的屍體上:“原來你想用薑知意為質,糊塗。”

薑知意固然有用,但沈浮與薑雲滄都太愛護她,動了她太容易出差錯。若早知道白蘇是這個打算,他就不會過來這一趟。

慢慢走到近前,袍角突然被拉住了,白蘇睜開了眼睛:“王爺。”

謝勿疑居高臨下瞧著她:“你還能支援嗎?”

“不能。”白蘇斷斷續續說著,血沫子從嘴裡冒出來,“我傷得太重。”

一個小瓶放在她手邊,謝勿疑彎了腰,語氣依舊是溫和:“情勢太急,我得走了,你自己治傷,到時候來找我。”

找你,可我怎麼找得著你。白蘇笑著,餘光裡瞥見他身後的親衛握著出鞘的刀。是了,她知道的太多,他如今要逃,必是要殺了她才能放心。他從來都是這麼樣的人。

白蘇笑,聲音輕得很:“王爺,方纔我聽見沈浮說了句話……”

聲音太低聽不清,謝勿疑不得不低下頭湊到她嘴邊,卻突然被她摟住了脖子,她冰涼的唇貼上來,謝勿疑心中一凜,白蘇死死咬住了他的嘴唇。

嘴唇咬破了,唇齒相擁,看起來是最親密的舉止,謝勿疑卻知道有多危險,她的血全都是毒。

謝勿疑毫不猶豫,手起刀落,白蘇隻是死死咬住,血還在向他嘴裡渡,這一吻,致命,纏綿。

逐漸消失的意識慢慢放映著多年前的情形。幽閉的暗室,身上滿布著淩虐的傷,莊明又帶了新的男人進來,她從地獄裡抬頭,看見了謝勿疑。他救了她。

甚至,還讓她親手殺了莊明。

她做了他試巫藥的藥人。毒性發作要死的時候她想著他,活了下來。他是她的神,她什麼都肯為他做,便是死,也絕不會背叛他。

可她又那麼清楚地知道,他隻是利用她。他對誰都是這樣,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不過是任他驅策的螻蟻。眼下,螻蟻要死了,螻蟻要帶著神明,一起。

風還在吹著,謝勿疑亂刀斬斷白蘇,終於脫身,踉踉蹌蹌跑了出去。

***

薑知意在半途中甦醒,睜開眼時,冇看到沈浮:“沈浮呢,他怎麼樣了?”

林凝握著她的手:“在旁邊車上,你彆急,大夫已經給他包紮過了。”

話冇說完,薑知意跳下了車,她看見了沈浮,在另一輛車子裡,被大夫扶著側臥,上身衣服解開,前心後背都裹著傷。

他的眼睛緊緊閉著,還冇醒來,薑知意衝過去,握住他冰涼的手。

“意意,”薑雲滄跳下馬扶住她,“回車裡去吧,你太累了。”

薑知意眼睛看著沈浮,搖著頭。她等了他那麼久,相逢卻隻有匆匆一瞥,短短幾句話。她不會再離開他,她會一直守著他,等他醒來。

握緊他的手,看見他手腕上深刻的刀痕,他前心也有傷在滲血,可那柄匕首分明冇有刺穿心臟,為什麼他會有這麼多傷?

想哭,眼睛乾澀到了極點,薑知意跟著車子,一步一步向前走著。

薑雲滄又跟著她。蒼涼的情緒滿布胸臆。她的眼中隻有沈浮,他再一次失去了她。

在得知身世的那一刹那他就決定,離開她。他是坨坨孽種,永遠清洗不掉的汙點,他不能連累她。他隻要遠遠望著她,看她平安喜樂就好。眼下,她的全部喜樂,都是沈浮。

薑雲滄順著她的目光,看過沈浮的傷:“你生念兒的時候難產血崩,沈浮放乾了心頭血給你喝,那些,不是鹿血。”

“你是因為中毒,白蘇在落子湯裡下的毒,沈浮吃了巫藥做了藥人,用心頭血醫好了你。”

“月子裡他冇來,因為他快死了,那些人給他輸血,才慢慢活過來。”

薑雲滄慢慢說著,扶著薑知意的手感覺到了她的顫抖,她在哭,眼睛紅著,鼻子紅著,在大街上,在那麼多認識不認識的人麵前,她哭了。

哭得那麼傷心,哭得他都想落淚。他從來不捨得讓她哭。可她總為了那個該死的沈浮,一次次哭泣。

他可真是蠢,做什麼濫好人。為什麼要幫沈浮說出真相。他不是從來都最厭憎沈浮麼。薑雲滄心裡蒼涼到了極點。那些熾熱的情意他永遠不會再說。他會離開,回西州。他會在最遠的地方遙望著她,想念著她,他永遠不會告訴她自己的心意。

他可真是可笑,一個坨坨種,做了雍朝人,又為雍朝殺了那麼多坨坨人。他那樣愛著一個姑娘,卻永遠不能對她說哪怕一個字。

車子慢慢走著,薑雲滄沉默地跟著,再抬頭時看見清平侯府高高的門樓,他們到家了。

“哥,”薑知意喑啞的聲音,低低喚著他,“讓他在家裡養傷吧,他那邊冇人照料。”

薑雲滄看著她,慢慢點了點頭。

沈浮的病榻設在薑知意房中,夜來念兒睡在床裡,薑知意睡在外側扶著沈浮,讓他保持側臥,不壓到傷口,一家三口,第一次一起過夜。

薑知意徹夜未眠,每次聽見沈浮的呼吸有細微變化時都立刻起來檢視,可沈浮始終冇有醒。

一天,兩天,時間一天天過去,有時候沈浮會發燒,有時候會無意識地說幾句話,更多的時候隻是躺著,睡著。

薑知意想,他太累了,身體太疲憊了,他殫精竭慮,承受著身體和精神的雙副重擔,他該歇歇了。

可她那麼盼著他醒,盼著他漆黑的眼睛看著她,盼著他微微翹起嘴唇,溫暖乾淨的笑容。

第三天夜裡,沈浮還冇有醒。薑知意守著孤燈扶著他,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見了沈浮,他坐在石桌前,轉過頭看她,他在笑,輕輕喚她意意。

薑知意緊緊握住他的手,他還在喚意意,一聲一聲,越來越清楚。

薑知意猛然睜開了眼。

對上沈浮幽深的雙眼,他醒了。燭焰搖動,為他蒼白的臉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他握著她的手:“意意。”

有熱熱的淚從眼角落下,薑知意俯低身子貼近他:“浮光。”

邊上呼吸淺淺,念兒輕輕打著鼾,沈浮還在喚她:“意意。”

“我在。”薑知意哽嚥著,撫他的臉,撫他的發,撫他清臒堅執的輪廓,將他的模樣刻在心上。

夜,安靜得很,他的語聲輕柔,清晰:“意意,回來吧,我們重新來過。”

薑知意含著淚,垂著眼睫,默默看他。

熟悉的恐懼又再襲來,沈浮緊緊握住她:“意意。”

她慢慢貼近,香甜的氣息盈滿懷抱,她柔軟的唇湊在他耳邊,甚至蹭到了他的耳廓,激起他無儘的顫栗。沈浮緊張地等待著。

燭心爆出燈花,念兒在夢裡笑了,沈浮感覺到薑知意的唇微微張開,有暖熱的氣息鑽進他耳朵裡。

他聽見,她嗯了一聲。

“回來吧。”

“嗯。”

“我們重新來過。”

“嗯。”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撒花花~

明天休息一天,後天開始更新番外,純甜喲~~

再推一下接檔文,1月開,收一個吧~

《夫婿另娶之後》:

庶妹的花轎以平妻之禮抬進門時

明雪霽被鎮北王元貞請進了彆院。

她第一次見元貞,是隨丈夫計延宗一起

彼時計延宗高中狀元,又得權傾天下的元貞賞識,貧賤夫妻終於熬出了頭

可計延宗轉眼卻要娶她的庶妹

他說,你一向賢惠,不會連親妹妹都容不下吧?

明雪霽來到內室,元貞在那裡等她,唇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

“想不想把你所受的恥辱,一一報複回來?”

明雪霽看著無名指,那裡曾戴著母親留給她的戒指,如今隻剩下一塊醜陋的傷疤

戒指賣了,為了供計延宗讀書

傷疤是她在無數個隆冬臘月裡洗衣做飯留下的凍瘡

漚爛了皮肉,永遠也好不了。

明雪霽冇再阻攔元貞伸向她裙襟的手。

計延宗發現明雪霽比從前更賢惠了。

她親自打點他的新房,她每夜推他到庶妹房中

她還為了他的前程,時時與鎮北王府周旋。

她如此愛他,計延宗覺得,偶爾也可以分點情愛給她。

直到那天跪在鎮北王門外求見,隱約聽見內裡可疑的呢喃

計延宗從門縫偷望進去,看見他賢惠守禮的妻子櫻色的裙角,裙下一雙赤足

齒痕宛然。

元貞一生狂放不羈,藐視禮法,最厭惡賢惠的女子。

她們是泥塑木偶,哪怕被男人踩在泥裡,也隻會卑躬屈膝,求男人施捨一點溫情

後來,他遇見這麼一個女人

他帶著惡意,教她說謊,誘她放縱,告訴她賢惠都是狗屁,痛快最重要。

他打碎她,又重塑她,她是他的作品,他牢牢掌控著她

突然有一天,那女人跑了。

元貞嚐到了摧心肝的滋味。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這場遊戲的掌控者已變成了她

她勾勾手指,他就俯首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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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雷:1.男C女非男二上位,全員火葬場

2.女主老實人,蛻變會痛苦

116 ☪ 番外1 ◇

◎梳頭◎

沈浮醒了有一會兒了, 閉著眼睛裝睡,從睫毛的縫隙裡往外看。

薑知意背對著他坐在椅子上梳頭,手裡拿一把半月似的牙梳, 肌膚與梳子是同樣細膩潤澤的白,幾乎看不出分彆。

沈浮默默看著。

這是他保持了多年的習慣, 從新婚後第一次同屋而住開始,到她和離歸家為止,兩年裡的每個清晨,她起床後坐在窗下梳頭,他就躺在床上看著她,默默無聲。

這習慣, 她從不知道。

沈浮一隻手撐在身前, 用儘全身力氣,極小心地挪了下位置, 好看她看得更清楚些。

稍稍一動,前心後背都是撕裂般的銳疼,他傷得實在太重,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痊癒。

沈浮忍著疼, 一點兒聲音也不曾發出, 默默挪動著調整位置, 於是她明媚乾淨的側臉完完整整映入眼簾。

不濃不淡的眉, 在眉骨處挑出柔和的弧度, 眉梢微揚著。小巧挺拔的鼻子, 鼻尖微翹, 水滴的模樣。柔軟纖長的睫毛圍著琥珀般的眸子, 毛絨絨的, 看得他心裡有點癢, 想摸一摸。還有顏色潤澤的紅唇,軟得像花瓣一樣,甜得也像花瓣一樣。

沈浮屏著呼吸,見她握著牙梳,慢慢地梳著。

她的頭髮極好,烏黑濃密,像上好的黑緞子似的,沉甸甸地直垂到腰間。牙梳是較寬的齒,梳下來時帶起細微的嘶嘶聲,漆黑的髮絲像流水被槳分開,漣漪連綿不絕,沈浮看得癡了。

第一次看她梳頭,是婚後第一次同屋而住的早晨。

他原本不想與她同住,可他聽見了趙氏的責罵,他想她總是無辜,他既娶了她,便冇必要難為她。

他搬去了她的院子,夜裡同床而眠,寬大的床上她睡一側,他睡另一側,中間隔著一人多寬的距離,陌生疏遠。那時候他想,大約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他一直都極難入睡,夜裡睡夠兩個時辰都是罕見,然而那夜,他很快睡著了。

嗅著她身上若有若無的甜香氣,起初他還想了下這香氣是點的香,還是衣服的熏香,還是她身上的香,可還冇想清楚,突然就睡著了。

睡得那麼沉那麼安穩,連夢都不曾有一個,黑甜一覺直到三更,她起床了,她一動,他就醒了。

天還黑得很,他默默看著,等眼睛適應了黑暗,看見她坐在窗下梳頭。她冇有點燈,想來是怕吵到他,她的動作輕而柔,他至今都清清楚楚記得當時的情形。

流水似的長髮從肩頭披到腰間,髮梢輕輕蕩著,融進黑暗裡,漣漪似的美夢。她白白的手是此時唯一的顏色,握著銀梳落下來,一下又一下,像溫暖的水流過心臟,讓他焦灼煎熬的心無端安穩下來。

他看得入了迷,等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梳好了,輕手輕腳離開,他凝著神,聽見她在外間吩咐丫鬟給他準備熱水巾櫛,聽見她輕盈的腳步漸漸走遠,去廚房給他準備飯食。

從那天起,他養成了看她梳頭的習慣。他是四更離家上朝,她總是三更起來幫他打點,她不知道醒了,總是輕手輕腳在黑暗裡摸索著梳頭,生怕吵到他,他便裝著睡,尋一個合適的角度,遠遠看著她。

現在想來,在那時候他就已經愛上她了吧,隻是他太愚鈍,一直不曾發現。

沈浮閉緊眼睛,再睜開時,薑知意已經梳通了髮絲,開始挽髮髻。

光線好得很,窗紙上是帶著微紅的白,沈浮看見她纖長的手指在髮絲間穿來穿去,將濃密的長髮分成大小不等的一綹綹,沈浮有點眼花繚亂,看不清她手指的軌跡,隻覺得她不停地盤起一綹扭起一綹,披著的頭髮越來越少,腦後出現了髮髻的雛形。

真美呀。讓人心裡安穩到了極點,隻想永遠不停地看著,什麼也不用想,什麼也不用做。

她開始插戴簪環。一隻手抬起來固定著盤好的地方,另一隻手去梳妝匣裡取髮釵。沈浮看見她櫻紅的袖子滑下一點,露出圓細的手腕,她手肘抬起,薄薄的肩繃住,像蝴蝶展翅,她拿出了幾支珍珠鑲嵌的對釵,不知怎麼一卡,髮髻便已經固定了大半,她挽起剩下的頭髮,將髮尾藏進髮髻裡,又用一支鑲珠的珊瑚簪挽住。

一個輕盈柔美的髮髻便梳好了,沈浮不懂女子的髮式叫不出名目,但她梳什麼頭髮都好看極了,尤其是今天早上。

眼皮依舊垂著,睫毛的縫隙裡,看見她輕手輕腳收好了梳妝匣,對鏡整了整衣領,準備離開。

沈浮突然有點慌,叫住了她:“意意,彆走。”

這是那兩年裡從不曾有過的。那兩年裡他從不曾叫過她,從不曾讓她發現他醒著。哪怕他再留戀。

薑知意回過頭來,目光相觸,向他露出一個明媚的笑。

砰!心臟猛地一跳,像煙花綻開,像野火燃燒。沈浮喑啞著聲音:“意意。”

薑知意快步走來:“你醒了?”

“醒了。”沈浮伸手來握她,牽動傷口,猛一下銳疼,忍不住皺了眉。

薑知意發現了:“疼?”

“不疼,”沈浮急急否認著,怕她不信,頭也用力搖著,“真的不疼。”

可怎麼會不疼呢?這幾天她都守在邊上看大夫換藥,那麼重的傷,又怎麼能不疼。薑知意輕輕握住他的手,柔聲安慰:“你彆動了,我讓他們進來扶你起來。”

“彆,”沈浮有點慌,“彆叫人。”

這樣久違的清晨,這隻有他和她的晨光,他捨不得打斷。

“我能行,一點兒都不疼。”嘴裡說著,手撐住床頭,沈浮咬牙忍疼,慢慢起身。

身邊窸窸窣窣,薑知意爬到了床上,沈浮回頭,見她半跪在他身後:“我幫你。”

她柔軟的手伸到他腋下托住,暖得很,小小的火爐似的,她用著力,小小的嘴巴不自覺地撅著,眼睛瞪大了,孩童般稚氣的可愛。沈浮有些眩暈,身體順著她的力氣,像孤舟順著流水,慢慢坐直了。

薑知薑扶好他,無聲歎了口氣。他太瘦了,明明那麼高的個子,可連她那點力氣,竟然都能托得動他。小心扳過他的腿,順著床沿垂下,薑知意輕聲道:“熱水已經備好了,我給你拿來。”

“不著急。”沈浮隻是緊緊握著她的手。

仰頭看著她,她已經下了床,站在他麵前,此時她高他低,他需要揚起臉才能看見她,這新奇的體驗讓沈浮覺得歡喜:“我們兩個再待一會兒。”

她低眼看他,帶幾分縱容的笑:“總要先洗漱了纔好。”

沈浮想說不急,忽地又想到,她催著他洗漱,會不會是他太臟太臭?他昏迷了幾天,不曾漱齒不曾洗臉,一定很臭吧?這念頭讓他自慚形穢,連忙鬆開她的手,連身體都向後縮,生怕熏到她:“好。”

丫鬟們很快被喚進來,沈浮接過牙刷和苦蔘膏,極認真地清潔著牙齒和口腔。刷了幾遍漱了幾遍,再三確認冇有異味了,這才放下。

原本是極簡單的事情,此時做來卻分外吃力,動作時牽動傷口,一陣陣的疼,沈浮懊惱著,懼怕著。

這副軀殼如此破敗,簡直就是累贅,總是拖累她照顧。

丫鬟拿過一套新的梳具,準備為沈浮梳頭。沈浮不敢拒絕,眼睛看著薑知意,極小聲地喚:“意意。”

他不想讓彆人梳,可他現在抬不起胳膊,自己也不能梳。他想求她幫她梳,可他已經拖累她這麼多,又怎麼能再麻煩她。

他什麼都不曾說,薑知意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接過了梳子。

使個眼色讓丫鬟退出去,上前解開了沈浮的髮髻。

“意意。”聽見他顫著聲音喚她,他眼皮紅紅的,“我真是冇用。”

薑知意想笑,又覺得眼睛有點熱,輕輕握住他的頭髮:“彆動。”

濃密的黑髮握了滿把,涼而滑,他們兩個頭髮都好,念兒隨了他們,也是一頭烏黑的頭髮,全不像兩個多月的嬰兒。薑知意唇邊帶著不自覺擦的笑,從髮根到髮梢一點點梳開,動作輕而緩。

沈浮微閉著眼睛,雛鳥般的依著,隨著她的動作慢慢呼吸著。梳子齒劃過頭皮,帶起一陣陣顫栗,她柔軟的手指撫著他,他是乾枯千年的荒漠,突然生出了清泉。

“意意。”沈浮喃喃喚著。

“嗯。”她應了一聲,像昨夜那樣,輕柔溫暖。

糾結的髮絲梳開了,薑知意挪到沈浮身側,開始挽髮髻。她唯一挽過的男子髮髻便是父親,但長久不曾再弄,此時有點生疏,他頭髮真多,弄了幾次總是有髮絲溜出來,薑知意全神貫注著,餘光瞥見他手指一動,拈起一根掉落的頭髮。

薑知意下意識地鬆開些:“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冇有。”沈浮捏著那根頭髮,手心裡還藏著一根,是她的,方纔她梳頭時掉的,“你梳得很好。”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將兩根頭髮纏在一起打了結,放進桑菊香囊裡。

結髮為夫妻。那兩年裡他不曾結髮,如今這結,打得圓滿了。

薑知意梳好了髮髻,拿簪子挽住,家常不必戴冠,這樣便算是梳好了。轉到身前端詳了端詳,玉簪黑髮,他清澈的雙眼似秋水,照出她的模樣:“意意。”

薑知意低頭:“嗯。”

“意意。”沈浮輕輕的,又喚了一聲。

無數柔情滿溢著,在這安靜的清晨。伸手環住她的腰,頭埋在她懷裡:“真好。”

真好啊。這安靜的,隻有他們兩個人的早晨。

117 ☪ 番外2 ◇

◎吃飯◎

早飯得了時, 薑知意問道:“要麼把飯送進來,你在屋裡吃吧?”

沈浮知道她是怕他身上有傷不方便,可他若是在屋裡吃, 她多半也要陪著,那就不能和家人一起吃飯了。

他固然盼著隻有他們兩個人獨處, 但她好容易才能一家團聚,他不能那麼自私,讓她一再為他犧牲。“不妨事,我與你一道去吧。”

飯擺在正房西間,沈浮慢慢走著,想起從前大年初二與她一道回門是在正堂設宴, 那是待客人的禮數, 和離後偶爾與她用飯,都是在小花廳, 那是接待親近朋友的地方,如今的正房西間是他們自家人一起吃飯的地方,他終於能在那裡吃飯了。

這條路走了好久, 那麼多彎路岔道, 他終於走到了正確的地方。扶著薑知意的手又攥緊些:“意意。”

“嗯。”薑知意側過臉看他, “怎麼了?”

“冇什麼, ”沈浮低眼, 帶出淡淡的笑, “餓了。”

其實不怎麼餓, 躺了這麼多天, 吃藥比喝水都多, 並冇有什麼食慾, 然而他得多吃些飯, 他眼下的身體這麼破敗,隻會拖累她,他得好好吃飯,儘快把身體調養好,不能總讓她照顧。

進去屋裡時其他人都已經到了,沈浮鬆開薑知意,向著薑遂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見過侯爺。”

薑遂點點頭,冇有說話。

沈浮能感覺到他的冷淡,薑遂對於他能不能徹底改過大約還存著疑慮,他還得繼續努力。轉向林凝又行了一禮:“見過夫人。”

林凝的態度和煦得多:“坐吧。”

邊上薑雲滄站起來,一言不發拉開椅子扶著薑知意坐下,沈浮揀了最下首的位置,挨著薑知意坐下了。

飯菜很快擺起,薑家的早飯很豐盛,有肉有菜還有各色葷素點心,滿滿地擺了一桌,大米粥裡加了百合、山藥、枸杞,帶著微微的甜口,沈浮看見薑知意盛了大半碗,吃得香甜。

這讓他恍然想起,她一向是愛吃甜的,因為他不愛吃甜,所以她為他準備的早飯一向都是鹹粥和各色湯羹為主,整整兩年時間裡,她連吃飯都全是遷就他的口味。

這樣瑣碎細緻,日複一日的體貼照料有多麼難,而他報答她的,連萬分之一都不到。沈浮夾了個千層油糕放進她碟子裡:“吃這個。”

她愛吃這個,他記得的。薑知意夾起來向他一笑:“謝謝。”

麪皮鬆軟清甜,一層層夾著鬆子和紅綠絲,咬一口,甜軟的滋味縈繞舌尖,薑知意夾過一個薺菜餡的小餃子:“你嚐嚐這個。”

他愛吃鹹口,愛吃新鮮剛下來的果蔬,她也都記得。

沈浮看見她粥碗空了,丫鬟正要來添,沈浮連忙拿起來:“我來。”

起身向砂鍋裡盛了小半碗放在薑知意麪前:“每次少盛點,時時都能吃熱的。”

對麵,林凝夾了一塊烤肉給薑遂,含笑瞟了一眼,示意薑遂去看,薑遂搖搖頭。

這樣親密的舉動那兩年裡他從不曾見過,每次回家吃飯沈浮總擺著一副例行公事的模樣,恨不得立刻吃完立刻就走,那時候他就暗自心疼女兒,如今看來雖是好了點,但他還記得當初和離時薑知意寫的那封信,字字泣血,他一個多年征戰沙場的漢子,拿著那封信翻來覆去一整夜都冇睡著,早晨起來眼都是紅的,如今看起來沈浮似乎是改了,但他不很放心,還想再看看。

沈浮也在吃粥,他很少吃甜粥,但這個粥的甜味並不很重,想來是冇額外放糖,隻是食材本身帶著的清甜滋味。桌上就這一種粥,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心,但他想,這樣很好。

從前她什麼事都以他為主,從來都是將就自己的喜好,如今她不再委屈自己,不再用他的喜好來決定一切,這樣很好。他也希望她這樣。

那個全心全意為了另一人的讓他來做就好了,她該歇歇了,他來照顧她。

忽地聽見林凝問道:“夜裡睡得可還好?”

沈浮連忙放下湯匙站起來,待嘴裡的粥嚥下去了,這才答道:“睡得很好,有勞夫人動問。”

“坐下說吧,你身上有傷不方便,不用起來。”林凝點點手,“都自家人,不必這麼客氣。”

她含笑看了眼薑遂,薑遂又搖頭,不過比起剛纔,幅度小了很多。

眼前的沈浮謙恭有禮,處處是新女婿上門對待嶽父嶽母的態度,比起從前那個冷淡倨傲的人,變了不少。

薑知意搭了把手,沈浮扶著椅子慢慢坐下了。行動的確不太方便,抬抬手就會撕扯到傷口,一陣陣的疼,但心裡是歡喜的,足以拋開這些傷痛,讓他滿心滿眼都是滿足。

這樣親密的一道起床,一道吃飯,他夢寐以求了太久。

“嚐嚐這個。”薑知意舀了勺香椿拌豆乾,放在他碟子裡。

沈浮愛吃這個,年幼時每到春天,他總是偷偷去摘香椿嫩芽,焯水撒鹽醃起來能吃很久,配粥下飯都好,如果能弄到幾個雞蛋一起炒了煎了,或者弄些香乾切碎了一起拌,那就是更是難得的美味了。

這些事他從不曾對人說過,但她那麼細心,他多吃一口多加一筷子她就記住了,將他的口味摸得清清楚楚。

比起她的 ,他做得太少了,以後 。

飯桌上並不很安靜,薑遂和林凝時不時說幾句話,也會問他們要不要再添飯添菜。沈浮看見薑遂給林凝夾了幾回菜,林凝也給他夾,看見薑雲滄把鹹鴨蛋的蛋黃撥出來給薑知意,自己吃蛋清,看見薑知意把那碗燒肉一半撥給薑遂,一半撥給薑雲滄,她自己並冇有吃,她早飯不愛吃葷腥,不過薑家的男人們都是上陣殺敵的武人,一日三餐都要有肉食才行。

他們一家人很溫馨,很親密。沈浮默默看著,這情形讓他著迷。唇邊帶了淡淡的笑意,不自覺地嚮往。

原來一家人一起吃飯,也可以是這樣。

“這幾天為你治傷的是軍中的醫士,”薑遂看過來,“他們處理刀劍傷比太醫院的更有經驗,你覺得怎麼樣?”

沈浮放下筷子連忙又要站起,被薑遂止住:“你坐著說吧,不必拘禮。”

沈浮坐正了,恭恭敬敬:“好多了,有勞侯爺。”

“行動時要小心些,使力氣的事情就不要做了,免了牽動傷口,越發好不了。”薑遂打量著他,目光溫和中透著銳利,“你底子有點虛,年紀輕輕的,要好好調養才行。”

“是。”沈浮心裡忐忑。

身體太差了,從前不上心,甚至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如今他不能再大意,日子還長,他還有她,有念兒,他必須把身體養好,長長久久地守著他們母子。

“我記得有個傷後調養的歸虛膏用起來不錯,我手頭冇有了,雲滄,你那裡還有嗎?有的話找出來先給他用。”薑遂問道。

武將人家,治傷的藥都是常備,還有許多祖上傳下來的秘方,這個歸虛膏就是薑家的秘方之一。薑雲滄抬頭,悶著聲音:“還有,吃了飯我就去找。”

沈浮向他拱手:“有勞兄長。”

薑雲滄一陣氣悶。從前口口聲聲叫他薑將軍,如今改口倒快,兄長兄長,誰要做你兄長!餘光裡瞥見薑知意扶住沈浮的胳膊慢慢放下,她是怕他抬手時拉扯到傷口,她總是心細得很。

薑雲滄狠狠咬一口饅頭,將苦澀一起嚥下。她喜歡就好,反正他無論如何,都是為了讓她歡喜。

“意意屋裡還有念兒,小孩子身體弱,聞不得氣味,你吃藥換藥的都在一起也不方便,還是挪到廂房住吧。”薑遂又道。

他冇有趕他走,沈浮歡喜著:“是。”

早晨起來冇看見念兒他就猜到了,大約是他渾身藥味兒太燻人,薑知意讓乳孃帶著孩子出去了。雖然不捨,但這樣纔是最好的,他用著藥,傷口有時反覆還會出血,他也怕熏到念兒,熏到她,搬去廂房是應該的。

能留在這裡,留在她身邊,已經是喜出望外了。

薑遂冇再多說,他吃得快,很快就吃飽了放下筷子。他並冇有離開,依舊留在飯桌前吃著茶偶爾說幾句話,沈浮明白,他是要陪著吃得慢的妻子和女兒一起。

原來正常的人家是這樣相處的。沈浮想,他也要做這樣的丈夫,這樣的父親。

簡單平常的一餐飯,不緊不慢吃完,各人漱了口洗了手,沈浮看見薑遂先站起來,跟著扶起林凝。沈浮下意識地也站起來,伸手來扶薑知意。她起來的比他快,伸手扶住了他:“你慢些。”

薑遂與林凝並肩先走了出去,沈浮扶著薑知意跟在後麵,院裡太陽照得正好,樹木長了新葉,綠油油的,迎春和棣棠開著一叢叢嬌黃的花,薔薇長著粉嘟嘟的花苞還不曾開,隱隱散發著香味,她身邊的一切都如此美好。

沈浮覺得渾身暖洋洋的,懶洋洋的,慢慢地跟著她往院裡去。廊下乳孃抱著念兒正在曬太陽,念兒看見了爹孃,揮舞著小手,咯咯地笑。

手滑下來,握住薑知意的手,十指交叉扣緊了,沈浮拉著薑知意往廊子跟前去,想抱念兒,又被她止住,她抱過來與他並肩坐在暖陽裡,他們腿挨著腿,肩並著肩,念兒在她懷裡,也在他懷裡,烏溜溜的黑眼睛看看她又看看他,笑得更響了。

風吹著,太陽照著,花木清香著,餘生那麼長,他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作者有話說:

番外冇有什麼起伏跌宕的大情節,日常為主吧,主要寫兩個人的相處。

118 ☪ 番外3 ◇

◎撒嬌◎

春天天長, 吃了晚飯後太陽纔開始落山,薑知意抱著念兒在露台上看著。

天邊先是淺淡的紅,漸漸變成橙紅, 山巔上暈染出層層疊疊的雲霞,托出中間紅果子似的太陽, 薑知意指著那邊,聲音輕得很:“念兒你看,這個叫做太陽,太陽走到山背後天就黑了,天黑了念兒就要睡覺覺啦。”

念兒咿咿呀呀叫著,軟軟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薑知意笑起來。

近來念兒很喜歡這樣, 總是用自己小小的手去抓身邊一切能摸到的東西,尤其喜歡抓她的手, 也許這小小的嬰孩本能地知道,這就是母親,世界上最疼他最愛他的人吧。

心裡溫暖滿溢, 薑知意臉頰貼著念兒的額頭, 柔聲道:“阿孃小時候最喜歡看日出日落了, 有時候還會讓舅舅帶我爬到屋頂看呢, 等念兒再大點, 讓舅舅帶念兒看好不好?”

這陣子叛亂纔剛剛平複, 關於各人的處置還不曾定下, 但謝洹打發王錦康傳過訊息, 讓薑雲滄不要擔心, 身世的事情已經有瞭解決辦法, 還說讓他們父子在家中好好歇歇, 不必著急回西州。

父親和哥哥常年在邊地,已經很久不曾安穩在家待過,如今春暖花開,正是盛京城最美的季節,一家人極少能在此時團聚,薑知意低著頭,從念兒明淨的眸子裡,看見自己的笑容。

身後有腳步響,沈浮來了:“意意。”

薑知意回頭,沈浮扶著樓梯慢慢走了上來,手臂上搭著她的披風:“起風了,你披件衣服吧。”

薑知意手裡抱著念兒冇法去接,隻道:“你傷還冇好,下次彆跑了,讓輕羅她們來就行。”

輕羅抿著嘴笑,小善嘴快,脆生生地說道:“姑孃的事姑爺纔不肯讓我們動手呢,什麼事都是姑爺自己來。”

薑知意忍不住也笑了,這幾個月裡隻要是她的事,沈浮的確都是親力親為,從不假手彆人,她一點點發現,他若是要待人好,真的是從頭到腳,什麼都會替她考慮到。

肩上一沉,沈浮把披風給她披上了,他身上有傷不方便做大幅度的動作,便先是從身後給她披上,再轉到身前來係衣帶,薑知意微抬起頭,看見他低著頭,骨節分明的手拿住那兩根帶子,左右一套,打好了一個活結。

驀地想起從前送他上朝,為他戴冠時,總是她踮著腳尖去夠他,如今換過來,是他低著頭來就她了。

露台下小丫鬟在喚:“姑娘,大夫來了。”

是為沈浮治傷的軍醫,今天是他換藥的日子。薑知意忙道:“我們下去吧。”

台階寬闊平緩,沈浮一隻手扶著欄杆一隻手扶著她,眼睛盯著地麵,不停地提醒:“小心些,彆滑了腳。”

其實薑知意擔心他更甚於擔心自己,她在這府中長大,各處都十分熟悉,他對這裡並冇有那麼熟悉,況且又是傷後無力,低聲道:“你彆光顧著我們,自己也留神些。”

沈浮答應著,緊緊扶著她,一步步往下走。

腳終於踩到土地,長出一口氣,手心裡潮潮的不知道什麼出了一層薄汗,沈浮連忙鬆了手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竟有些自慚形穢,是不是把她衣袖弄臟了?真是無用,連這麼件小事都做不好。

擦了又擦,仍覺得不乾淨,正是懊惱時,手指突然被抓住了,是念兒,小小的手抓著他一根手指頭,摸了又摸,搖了又搖,薑知意在笑,低柔溫暖的語聲:“念兒想阿爹抱是不是?阿爹現在不方便呢,過幾天再讓阿爹抱好不好?”

眼睛突然就紅了,那些懊惱,那些自慚和自棄,突然都變成了滿腔的熱愛,沈浮低了頭,懷著虔誠親吻柔軟的臉頰,聲音溫柔到了極點:“念兒乖,等到了屋裡,阿爹抱念兒。”

廂房已經趕著收拾出來了,大夫等在門前,沈浮顧不上換藥,先在圓凳上坐下,從薑知意懷裡接過了念兒。

柔軟的一團抱在懷裡,卻像是千鈞重擔,沈浮動也不敢動,看念兒的小手揮舞著,摸他的袖子,摸他的手,最後停在他臉上,摸了摸嘴唇,摸了摸鼻子,又極力向上夠,想要摸他的眼睛。

小小的手指挨著肌膚,像羽毛拂過心尖,激起一陣陣難以控製的戰栗,沈浮極力低著頭,好讓念兒摸到。他的孩子,被他錯待,曆儘波折纔來到世上的孩子,並不嫌棄他,還肯用小手摸他。

他這個世上最不稱職的父親,居然也能得到孩子的愛意。

“念兒乖,阿爹的眼睛不能摸呢。”薑知意很快抱走了念兒,“阿爹的眼睛受過傷,要好好養著才行。”

“不妨事,讓他摸吧。”沈浮喑啞著嗓子說道。

“他不懂事呢,手上冇個輕重,還是小心點好。”薑知意冇有答應,含笑叫過大夫,“麻煩你給他換藥吧。”

除了擔心傷到他的眼睛,也是看出來他全身都僵硬著,太緊張了,薑知意不想讓他受罪。

將念兒交給乳孃抱走,幫著大夫解開沈浮的衣裳和先前包紮的紗布。胸膛上觸目驚心的傷口露出來,前麵是舊傷撕裂,養了幾天重又結了疤,後麵的新傷更重,此時還冇有結疤,揭開紗布就有血。

薑知意素來怕見血,隻因為是沈浮,所以才強忍著在邊上照應,眼睛突然被捂住了,沈浮抬著胳膊,輕著聲音:“彆看,你扭過去吧。”

他也記得她怕見血,這幾天他昏迷不醒,都是她幫著換藥包紮,真是難為她了。

薑知意小心拿開他的手放下,怕他再牽動傷口:“我冇事。”

“彆看了,”沈浮固執著,“臟。”

薑知意不是怕臟,是心疼,想堅持,手被他握住,他推著她轉身,薑知意也隻得轉過身,鼻尖嗅到燒酒的氣味,大夫正用燒酒擦傷口消毒,沈浮一聲也冇出,薑知意不自覺地咬緊了牙。

很疼的,他連吭都不曾吭一聲,真是能忍。薑知意忍不住轉過身,握住了沈浮的手。

疼痛突然都消失了,沈浮反手握住她,手心貼著手背,緊緊攥住。

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大夫在塗藥,紗布摺好了要包紮,沈浮不捨得鬆手,架著胳膊示意大夫從腋下繞過。

薑知意鬆開了他的:“好好包紮。”

沈浮心裡空落落的,但還是聽她的,配合著大夫。

傷口包好後大夫退下,口服的藥也煎好送來了,薑知意倒好了遞給沈浮,正要去取過口的蜜餞,沈浮已經喝完了,放下了碗。

碗底乾乾淨淨,一滴也不剩,薑知意無奈著,他還真是不怕苦。丫鬟送了水漱口,薑知意取了一碟薑絲梅:“吃點這個壓一壓。”

沈浮其實不用吃的,他近來吃藥比吃飯還多,況且他從來也不怕吃苦,但她的吩咐,他又怎麼能不聽。捏了一個含進口中,甜酸中帶著點鹹味,又怪又有趣,不覺吃完了一個,第二個,是薑知意隨手拈了送進他嘴裡的。

手指擦過嘴唇,沈浮這一刹那極想含住,忍了又忍,眼看她細細的手指離開了,手上沾了薑絲梅的糖霜,拿帕子正在擦。

心上跳蕩著,呼吸不能平穩,沈浮握住薑知意:“還想吃一個。”

薑知意冇有多想,又拈了一顆餵過來,她在笑:“極少見你吃零食,若是愛吃的話我再給你拿一碟。”

哪裡是愛吃這個,是愛極了她餵給他吃。沈浮試探著,嘴唇微微含住,濡濕了她的手指。

一點濕意從指尖迅速傳到心尖,薑知意燙到了一般,急急撤手。

臉頰上發熱,呼吸有些緊,不敢再給他喂,隻將碟子遞過去:“還吃麼?”

沈浮想說你餵我就吃,試了幾次冇能說出口,他總歸還是臉皮薄,不太習慣這麼親昵調笑的場麵,又怕說的太露骨惹她生氣,隻得接過來,吃了一顆又一顆。

牙都酸倒了。

還剩最後一顆。沈浮拿著碟子,覺得自己怪可笑的。牙都酸倒了呢,那一句話,還是說不出口。

向她靠近些,躊躇著,低著聲音:“意意。”

薑知意耳根上還有些熱,在想他是無心還是故意。夫妻兩年,更親密的事情也都做過,可還是不同的,那時候他們總是在黑暗裡,那些癲狂的熱情,總被夜色隱藏了大半,其他的時間裡,他們從不曾像親密的愛人一般,有任何浮浪的舉動。

“意意。”他又在喚她。

薑知意無端覺得心慌,覺得他似乎會說什麼讓她害羞為難的話,轉過了臉:“怎麼。”

“隻剩一顆了。”沈浮的語調在末尾處微微上揚,薑知意總覺得,似是撒嬌一般。

這念頭真是荒唐,他可是沈浮呢,怎麼可能撒嬌。薑知意想接過碟子:“我再給你取點。”

可他要的,根本不是這個。沈浮拉住了她:“不用取。”

他想吃的,從來都不是梅子。沈浮將她的手又握緊些,指腹慢慢摩挲著她的肌膚,呼吸一時緊一時慢的,那句話再不說出口,他就冇辦法吸氣了。沈浮湊近來:“意意。”

聲音低得像是蚊蚋,隻有她能聽見:“你餵我吃好不好?”

最後一點紅色爬上耳尖,薑知意心跳快到了極點,她想他果然在撒嬌呀,他也會撒嬌麼。這還真讓她不習慣,讓她慌張。她該不理他的,然而手不聽使喚,拈了那顆梅子,送進他口中。

手指被含住了,溫暖濕潤的,薑知意漲紅著臉,看見沈浮紅透了的耳尖。

原來他,也在害羞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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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這章甜不甜?哈哈

119 ☪ 番外4 ◇

◎親吻◎

三月底時各處的處置結果也下來了, 顧太後母子兩個廢為庶人,圈禁宮中,顧氏一族男丁處死, 女眷流放,其餘同黨如李國臣、湯鉞等人俱都棄市, 此案牽涉太廣,許多內幕還在慢慢清查,那些與顧氏、李氏和謝勿疑曾經打過交道的人惶惶不可終日,到處找門路求情。

清平侯府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薑遂父子兩個都是平叛的功臣,平叛的幕後推手沈浮此時又在侯府養傷,眼看要與薑知意重歸於好, 誰都知道隻要能得侯府人說一句話, 也許就能改變一個家族的命運,是以那些認識不認識的都蜂擁而來, 盼著能求得一個平安。

“阿爹推說身體抱恙,閉門謝客了。”薑知意抱著念兒站在窗下向沈浮說話,玉壺春瓶裡插著幾支縱橫扶疏的梨花, 念兒伸著小手去捉那柔白的花瓣, “就這樣還不停有人送帖子求見。”

“便都一概不見吧, ”沈浮看念兒夠不到, 連忙把花瓶挪近點, “不然見了這個不見那個, 到時候更麻煩。”

“阿爹也是這麼說的, 不過那些人啊, 什麼辦法都想到了, ”薑知意無奈地搖頭, “盈姐姐昨兒打發人說, 連她那裡都被求情的人堵上了,害得她這些天也冇法子出門。”

說話時念兒抓到了一片花瓣,小手一掙,扯了下來,薑知意驚喜:“浮光你看,念兒能揪花瓣了呢。”

嬰孩手上冇力氣,再者也並不能靈活地控製手上的動作,前些日子念兒都還停留在拉拉手,摸摸臉的階段,冇想到今天,竟然能準確地抓住一片花瓣扯下來了。

沈浮心裡充溢著一股說不出的歡喜,仔細想來,也許是自豪。她的孩子呢,跟彆人的都不一樣,這麼小,就能揪下來花瓣。低頭吻了下念兒:“念兒真厲害,將來一定像外祖一樣,是個橫掃千軍的大將軍。”

薑知意笑出了聲。自家孩子固然看著千好萬好,倒也不至於揪一片花瓣就成了大將軍。橫他一眼:“你呀,看自家孩子怎麼都不一樣。”

眼波流轉時,似有星光閃爍,沈浮有片刻失神,那吻不覺便改了方向,移到了她抱著念兒的手上。

被他嘴唇觸碰的地方像著了火一般,薑知意心裡砰砰跳著,眼見他又要往上,忙道:“彆,念兒看著呢。”

不但是念兒,連丫鬟們也都在不遠處站著呢,這些天他是越發親昵,越發不知道避忌了。

沈浮臉上也有點發燙。這些天固然一天比一天膽大,但這樣明目張膽,當著許多人的麵親吻她,哪怕隻是吻一下手指,也是頭一遭。她手指的柔軟觸感還留在唇舌間,心裡雖然忐忑,但誘惑更甚,沈浮慢慢的,又移到了手腕,嘴唇輕輕一合,咬住袖子挪開去。

玉腕藕臂就在眼前,沈浮屏著呼吸,嘴唇剛剛碰到,念兒突然轉過頭來。

明亮純淨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明明是不懂事的嬰孩,沈浮卻突然有點心虛。念兒會不會覺得他在欺負阿孃?會不會覺得他搶走了阿孃的關注?還是怪他親了阿孃冇親他?

像做賊一般飛快地移開,下意識地又看了眼門口處,丫鬟們似乎並不曾留意這邊的動靜,沈浮低頭向念兒臉上吻了一下:“念兒乖。”

乖乖的,不要再這麼盯著阿爹了,阿爹冇有欺負阿孃,阿爹也親你了,這下扯平了吧。

念兒依舊盯著他,不哭也不笑,大眼睛亮晶晶的,隻是盯著。

沈浮總覺得,這小小的,完全不懂事的嬰孩似是瞧破了他的心思,心裡越發忐忑了。

薑知意臉頰上的熱意稍稍消散了點,低眼時,看見沈浮的耳朵又紅了,甚至連後頸都染著淡淡的紅,可他臉上還是一幅雲淡風輕的模樣,這個人呀。

念兒還在看他,沈浮有點頂不住,咳了一聲。

很快聽見薑知意問道:“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換季的時候最容易生病,況且他重傷未愈一直都在吃藥,薑知意很擔心。

“冇事,”沈浮抬頭,“念兒是不是該睡覺了?”

這就該睡了嗎?薑知意想了想:“中午睡得久,可以晚些時候再睡。”

“還是照著平時的鐘點睡吧,萬一打亂了習慣,就怕以後不好哄睡。”沈浮道。

是的呢,作息要規律,哪怕嬰兒也要如此呢,到了時間就該睡覺,阿爹阿孃有自己的事情,不能看的就不要看。沈浮小心翼翼從薑知意懷裡接過念兒,這些天他一直極認真地吃藥換藥,還在薑遂的指導下做些幫助筋骨癒合的運動,比起先前已經大有改善,能抱動念兒了。

小小的嬰孩抱在懷裡,沈浮低眼,念兒還在看他,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似是看破了他的詭計一般——也許都隻是他心虛罷了,這麼小的孩子怎麼會懂呢。“念兒乖,阿爹帶你去睡吧。”

念兒入睡一向很快,隻要哄睡了他,還有大把時間。

抱著念兒來到床前,自然而然地吩咐丫鬟:“你們退下吧,孩子要睡了。”

丫鬟們果然都退了出去,沈浮將念兒放在床裡,換好尿布還冇來得及抱,念兒咯咯一笑,突然翻了個身。

沈浮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定定站著看著,念兒又翻了一下,沈浮突然反應過來,念兒竟然能翻身了!

他聽陳媽媽說過的,通常要到三四個月才能翻身,念兒還不到三個月呢,真是厲害。急急喚薑知意:“意意你快來看,念兒會翻身了!”

薑知意也看見了,頭腦裡暈眩著,下意識地便重複了剛剛沈浮說過的話:“念兒真厲害,將來一定像外祖一樣,是個橫掃千軍的大將軍!”

念兒咯咯地笑了起來,似是在迴應她的話,薑知意這下不捨得哄睡了,趴在床邊看著,等著念兒再翻一次。

等啊等啊,念兒冇有再翻,薑知意有點失望,聽見沈浮有些緊繃的聲音:“會翻身的話,夜裡睡覺會不會埋住臉?”

他是剛剛纔想到的,念兒會翻身了,萬一翻過去臉朝下壓住了,該不會影響呼吸吧?

薑知意不覺也跟著緊張起來,忙道:“我去問問阿孃。”

她急急出去了,沈浮抱著念兒坐在床沿上,又是歡喜又是緊張,隻是低頭看著念兒,這小小的嬰孩怎麼會有這般魔力呢?讓他看不夠,愛不夠,歡喜憂懼都要因他而起。

“念兒真厲害,還不到三個月就能翻身啦!”林凝的說話聲由遠及近,很快來到門前,沈浮抬眼,看見薑知意挽著林凝,邊上跟著薑遂和薑雲滄,個個滿臉笑容,林凝道:“夜裡睡覺是要留心點彆壓到呼吸,這樣吧,我帶前半夜,乳孃帶後半夜,時時盯著吧。”

薑知意笑著說道:“還是我帶前半夜吧,母親彆忙了。”

這些天她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了,念兒也大了點能睡得久點,不會再吵到她,所以她最近多是自己哄睡帶一會兒,再由乳孃抱走。況且念兒剛剛會翻身,她還想再看看呢。

一家子熱熱鬨鬨圍著看了一會兒,都覺得這麼早就能翻身必定是筋骨強壯,將來是個學武的好胚子,薑遂歡喜起來,把將來怎麼教念兒學武,先學哪些後學哪些都安排好了。

念兒先被林凝抱過,後來又被薑遂抱走,最後是薑雲滄接過去,沈浮守在邊上,唇邊帶著笑,眼睛熱著,心裡腫脹著,所有人都愛念兒,他的孩子絕不會重蹈他的覆轍,他的念兒會平安喜樂地成長,有愛他的父親母親,有溫暖親熱的一大家子人。

真好啊。

夜深時念兒睡著了,沈浮還冇走。他怕累著薑知意,幫著一起守夜。

薑知意小心掖好念兒的小被子,抬起了眼:“你快回去吧,有輕羅她們幫著,累不著我。”

“再等一會兒,”沈浮輕著聲音,生怕吵到念兒,“我想再看看念兒。”

也想再看看念兒的母親。

薑知意側著身子回著頭,淡淡的笑意。燭光給她披上了一層溫柔的暖光,每一根頭髮絲兒,甚至衣褶都是溫柔,沈浮屏著呼吸,她真美啊,他何德何能,居然還能再得她的垂青。“意意。”

“嗯。”她抬著眼,睫毛輕顫,輕柔得像美夢。

“我給你梳頭吧。”沈浮澀著聲音。

她隻顧忙,髮髻還不曾拆,此時有幾綹散亂下來,遮在她粉潤的腮邊,輕霧似的。沈浮輕輕拈起掖在耳後,拿過了牙梳。

將那些精緻複雜的簪環一一拆解了,接著是髮髻,開始有點生疏,漸漸找到了門道,終於那一頭如瀑的長髮,刷一下落在了肩頭。

梳子齒從髮絲裡滑過,她幽幽的甜香包圍了他,沈浮低頭,在薑知意發心裡一吻:“意意,我好歡喜。”

真的好歡喜啊,遇見她,不知他上輩子、上上輩子,應該要很多輩子吧,累世修行,才能換來今生遇見她。

真的好歡喜啊,遇見她,不知他上輩子、上上輩子,應該要很多輩子吧,累世修行積德,才能換來今生與她相遇。

薑知意覺得頭皮上有點癢,心裡也癢,呼吸不覺亂了:“我自己梳吧。”

伸手想要拿過梳子,又被他握住,他低了頭,灼熱的呼吸撲在她手心裡:“意意。”

接著是灼熱的唇,慢慢的吻了手心,吻過手指,有酥酥麻麻的感覺從肌膚傳到頭皮,薑知意緊張著,聲音乾澀得很:“彆。念兒還在呢。”

“睡著呢。”沈浮的呼吸漸漸重起來。

嘴唇移下去,輕輕一合,噙住袖子推開了,她光潔的手腕依依就在唇舌之下。

念兒睡著了,現在阿孃,是阿爹的了。

作者有話說:

甜甜的相處+一起養小糰子,番外的總體風格~

120 ☪ 番外5 ◇

◎求娶(上)◎

跨院的燈久久冇熄, 薑知意還冇睡,廂房的燈一直冇亮,沈浮還不曾回去, 林凝掩了門回來,低聲向薑遂說話:“老這麼著也不是事兒, 先前還可以說是養傷,如今一天好似一天,還這麼不明不白住著,深更半夜還在意意房裡,就怕傳出去讓人議論。”

她試探著,問道:“他們的親事是不是也該商議起來了?”

薑遂握住她的手, 拉她在床沿上坐下:“沈浮剛醒過來那會兒就找過我, 提過求娶的事,我冇答應。”

林凝吃了一驚:“為什麼?”

“再看看吧。”薑遂目光悠遠, “先前意意傷心不輕,人也不是說改就能全改掉的,趁著我在家, 我想再看看這個人。”

沈浮的心機手段當世少有, 薑知意卻是個天真純粹的人, 先前鬨到那般決絕, 如今又如此心無旁騖, 薑遂始終還是有點擔心。

林凝歎氣:“我看著他全都改了, 你不在家冇看見, 意意生念兒的時候沈浮真是連命都不要了, 我看著都動容。”

“我知道, ”薑遂握了握她的手, 笑意溫存, “意意大了,有些事大約是瞞著咱們冇有說,比如沈浮為什麼突然改了這事,我看她是知道的,不過咱們,可就鬨不清了,我再看看吧,不著急。”

“好,都聽你的。”林凝向他靠近些,“你這次在家能待多久?”

“看陛下的意思吧,如今邊情不急,陛下未必會催著我走。”薑遂攬住林凝的肩,“我儘量在家多待些時日,多陪陪你。”

雖然夫妻多年,連孫子都抱上了,林凝此刻仍覺得心跳,臉頰上熱起來:“彆耽誤了你的正事就好。”

“在家陪著你們也是正事。”薑遂帶著笑意撫著她的肩,“趁著我在家,把意意的事情解決了,再把雲滄的婚事也定下來吧,老大不小的人了,等身世的事陛下給了說法,咱們就挑個合適的給他定下來,也好有個知冷知熱的照顧他。”

林凝心裡躊躇,薑雲滄的心事她知道,薑遂卻不知道,要說出來嗎?然而看薑雲滄這些天對薑知意的情形,似乎又已經放下了,又何必多此一舉?正是拿不定主意的時候,薑遂吹熄了蠟燭:“睡吧。”

林凝也隻得想,等明天再說吧。

第二天一早,謝洹來了。

他是微服來的,隻帶著王錦康和幾個親信的護衛,沈浮得了訊息急急忙忙趕來拜見,懷裡的念兒都來不及放下。

“這就是念兒吧?”謝洹坐在主位,邊上薑遂陪著,看見時笑起來,“浮光這些日子在家裡樂享天倫,連麵都不肯露,朕也隻能過來找你了。”

沈浮忙道:“臣不敢,臣惶恐。”

“朕來看看念兒。”謝洹笑著從他懷裡接過念兒。

薑知意跟著趕來時,謝洹正抱著念兒逗弄,他膝下已經有了兩個皇子,此時與嬰孩相處也熟練得很:“浮光,念兒這眉毛長得很像你,眼睛像他母親。”

念兒膽大不怕生,被他抱著也不哭不鬨,隻是瞪大眼睛好奇地看他,謝洹笑起來:“他竟一點兒都不怕朕,果然是薑侯的孫子,浮光的兒子,天生就不凡呢!”

薑知意上前見禮,想要抱走念兒時,謝洹冇讓:“不妨事,朕看見他歡喜得很,再跟他親香親香。”

四下一望:“怎麼不見雲滄?”

薑雲滄先前在院裡演武,帶著一頭熱汗趕過來:“臣參見陛下!”

“起來吧,”謝洹道,“裘道士找到了。”

一家人頓時都緊張起來,就見謝洹笑容和煦:“你放心,朕交代過他,他絕不會亂說。”

薑雲滄高懸的心重重砸下,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傳言都是真的,他的確是坨坨孽種,否則謝洹怎麼會封了裘道士的口,不讓他亂說。下意識地看了眼薑知意,她也正看著他,目光溫柔清澈一如從前,可他與她,從此就是雲泥之彆。薑雲滄低頭,帶著滿心的苦澀向謝洹雙膝跪下:“臣謝陛下隆恩。”

“快起來吧,你放心,隻要朕在,你就永遠是朕的鎮邊大將軍。”謝洹道。

薑雲滄於苦澀中生出寬慰,至少,他們都不曾嫌棄他這個孽種。

“起來吧。”薑遂親手扶起了他。

薑雲滄默默落座,謝洹又說了一會兒家常,這才向薑遂道:“朕這次來,是有些事情想跟薑侯和浮光商量商量。”

薑知意知道連忙起身告退,和林凝抱著念兒出來時,王錦康跟在後麵掩了門,屋裡說話的聲音聽不見了。

海棠花開得正好,陽光絲絲縷縷從枝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薑知意抱著念兒坐在院子裡等著。他們會說什麼呢,是哥哥的事,還是沈浮的事?哥哥的身世已經確定,今後會讓他去哪裡?而沈浮,流放必定是不用了,他會複相位嗎?

半個時辰後謝洹離開,沈浮頭一個回來:“你哥哥想回西州,陛下答應了。”

薑知意鬆一口氣,心裡又生出眷戀。這一去,大約又是到年底才能見上一麵,一家人纔剛剛團聚了不到兩個月,又要分開了。

沈浮抱過念兒,又道:“在幾百裡外發現了疑似謝勿疑的屍首。”

屍體是中毒的模樣,五官黑紫腫脹看不出原來的麵目,隻能憑著身上的配飾等物,確認是謝勿疑。

這些天裡附和叛亂的黨羽差不多都清理了一遍,唯獨謝勿疑始終不曾落網,如今找到了屍體,也算是塵埃落定。薑知意搖著撥浪鼓逗著念兒,聽見沈浮又道:“意意。”

薑知意抬眼,他望著她:“陛下想讓我還朝。”

謝洹的意思是要他繼續出任左相,他還不曾答應。出族一事是他一生都要揹負的汙名,在左相的位置太容易被人攻訐,於國家、於自身都不是好事,更何況從前他銳利無匹,是因為心無掛礙,如今有她,有念兒,他這把刀,要收進刀鞘裡了。

薑知意一刹那想起從前無數個天不曾亮便要出門的早晨,無數個深夜挑燈的夜晚,還有那一摞一摞永遠看不完的卷宗,手裡的撥浪鼓有一下冇一下的響著:“也好。”

“你的意思呢?”沈浮在問。

他固然拿了主意,但他如今更願意聽她的主意,畢竟他所有的心願,都是讓她歡喜。

薑知意更願意他再歇一陣子,他身體還不曾恢複,一旦還朝,冇日冇夜的忙碌著,又怎麼可能將養好身體。可男人家總有雄心抱負,更何況是他。薑知意冇直說,問他:“你心裡怎麼想?”

沈浮不想再居相位,甚至連朝堂,也都可以放下。眼下他最要緊的是養好身體,餘生還長,他還要看著念兒長大,陪著她走完一生,他不能是個病秧子,拖累他們孃兒倆。“我想眼下最要緊的,是養好身體。不過,我都聽你的,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

都聽她的,她讓他進,他就進,她讓他退,他就留下,餘生的一切,都聽她的主張。

他們想到一塊兒去了,他這麼拚命三郎似的,也終於肯歇歇了。薑知意搖著撥浪鼓,聲音和在鼓聲的調子裡,淡淡的歡喜:“那就先養好身體吧。”

沈浮能看出來她是讚成甚至盼望的,心裡歡喜起來,他們如今,真是心意相通。輕聲道:“待會兒我就給陛下回話。”

趕緊回話,趕緊定下這事,從今往後,他最要緊的就是調養身體,好好陪著他們母子。

風輕輕吹著,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沈浮折下一枝給念兒玩,看著他小小的手指頭一點點揪著花瓣,沈浮猶豫著。

還有件重要的事情,他一直想說一直冇有說的事情,他得儘快跟她商量商量才行。“意意。”

撥浪鼓聲音暫時停下,薑知意瞧著他:“怎麼?”

臉上發著燒,洶湧的情緒向外噴湧,緊張地連聲音都發著顫:“等我養好傷,我們,我們。”

明明夫妻兩載,明明是這世上最親密的人,明明早已心許與她同生共死,此時卻還像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夥般手足無措,沈浮舔了舔嘴唇:“我們,成親吧。”

聲音低得很,也隻夠她聽見,然而她冇做聲。沈浮害怕起來,是聲音太小了她冇聽見嗎?想要再問,又不敢問,看她垂著眼皮,手裡的撥浪鼓慢慢的,慢慢的搖了一下,沈浮心都快跳出來了:“意意?”

見她抬起眼,柔和的眼波撫過他,聲音輕柔:“再說吧。”

滿腔的歡喜突然變成絕望,沈浮怔怔的:“意意。”

他想必定是他哪裡做的不對,她纔沒有答應,可他太愚鈍,全不知道哪裡做錯了。聲音喑啞著:“是不是我做錯了哪裡?意意,你告訴我,我一定改。”

“不是。”他看見她搖頭,她甚至握了下他的手,安慰似的,“並不是你的問題,是我還冇想清楚。”

為什麼冇想清楚呢?他們這兩天不是很好嗎?一起照料念兒,她甚至,還肯讓他親吻她。沈浮慌張到了極點:“意意,我……”

身後傳來丫鬟的聲音:“姑娘,宮裡給小少爺送來了賞賜,夫人叫姑娘快些過去謝恩。”

她站起來,依舊是溫柔的神色:“回頭再說吧。”

沈浮跟著站起來,失魂落魄,她拒絕他了嗎?為什麼?

夜深時,沈浮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不能閤眼。

她為什麼拒絕了?是因為他,還是因為其他的事?

因為他嗎?不可能,他們這些天這麼親密,比夫妻兩年親密數十倍,他能感覺到她對他的愛意正在慢慢回來。

那就是為了其他的事?沈浮一骨碌坐起來,是什麼事?

是擔心沈家再來騷擾嗎?沈義真前些日子已經奪爵免官,但這不是最後的處置結果,關於他和沈澄與謝勿疑來往的內情還在追查,他有把握能將沈義真流放出京城,到那時山高水遠,沈家人不可能回來,也就不足為慮。

那就是趙氏?一旦成親,她就躲不開趙氏這個婆婆,那兩年裡她冇少受磋磨。可這點他也安排好了,他已經聯絡過敬思庵的主持,過陣子就把趙氏送去庵中,從此就在庵中常住,不會再生風浪。

也許她是不想離開侯府?她一家人感情很好,薑遂父子兩個又很快要離京回西州,若是她再成親走了,林凝孤零零一個,她肯定不放心。如果是因為這個,那麼他就隨她在侯府住下,奉養她的父母,為了她,他怎麼都可以。

也許她冇有答應,是因為他不曾把這些都與她講明白。

一定是這樣的。沈浮默默吐一口氣,等明天,明天他就跟她說。她會答應他的。

會的吧?

作者有話說:

跟編輯商量後換了個文名《和離後丞相追悔莫及》,封麵也換了,好看不?

121 ☪ 番外6 ◇

◎求娶(下)◎

薑知意又做噩夢了。

她還在丞相府, 懷著念兒,她不能讓沈浮知道。

惶急無助,到處躲藏, 臉上長滿了疹子又疼又癢,肚子突然大起來了, 一眼就能看出懷著身孕,可她必須瞞住,不能被任何人發現,尤其是沈浮。拚命逃,看見角落就躲進去,頭上手上突然紮滿了針, 她本能地知道是為了保胎, 然而一低眼,裙子紅了, 她在流血。孩子冇有了?

念兒,念兒!她拚命想叫,又叫不出聲, 絕望到極點時突然想到, 她這時候, 不應該知道念兒叫什麼名字的, 這一切隻是夢, 一個可怕的噩夢。

薑知意猛然醒來。

眼角濕著, 喉嚨裡堵著, 四周靜悄悄的, 夜還深得很。

連衣服都顧不得披, 飛快地跑到外間, 乳孃帶著念兒睡在那裡, 微弱的光線下念兒睡得正香,圓嘟嘟的小臉窩在陰影裡,恬靜可愛,薑知意擦掉眼角的淚,驚惶的心一點點平靜下來。

隻是個噩夢,念兒冇事,她也再不用害怕躲藏了。

站在床前默默看了許久,這才折返身走回來,圍著被子靠坐在床頭。心還在跳,夢裡那種惶恐無力的感覺還不曾徹底散去,她已經好陣子冇做過這個噩夢了。

剛剛和離歸家的時候,幾乎每夜她都會夢見自己在躲在逃,想儘一切辦法保護肚子裡的孩子,每次醒來,總是後怕到了極點,這些天一切都在好轉,她心念放寬,已經很久不曾做過這個夢了。

為什麼今夜,會再夢見這些?

張開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薑知意想,今夜這噩夢,也許是因為沈浮提起成親的事了吧。

那時候她不曾答應,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隻是覺得顧慮重重,讓她怎麼也下不了決心,如今做了這個噩夢,她有些模糊明白了。

她還在怕。

不是怕會重複從前的絕境,也不是不相信沈浮對念兒、對她的真心,而是怕成親以後,身為某個人的妻子,時時事事都得以丈夫為天,時時事事都以丈夫的喜好為準則,所有的事情都不由自己掌握的感覺。

竭儘全力卻無能為力,那噩夢般的日子,她再也不想經曆了。

遠處遙遙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夜深人靜,萬籟俱寂,薑知意抱著自己,想著和沈浮的從前,現在,和將來。

從前的痛苦和蹉跎雖然過去了,但留下的傷痕還在,她現在,還冇有能力與他踏進婚姻裡,心無芥蒂地重來一遍。

像現在這樣,他們既是親人又是愛人,他們共同撫養念兒,在親密中保留著一分距離,她不是他的妻,他的附庸,她的事情她可以自己做主,這樣就很好。

至於將來如何,她無法預測,不如順其自然。

嗅著衾枕間殘留的嬰兒淡淡的奶香氣,薑知意慢慢睡著了。

醒來時沈浮等在門外,一看見她出來就奔過來:“意意!”

他急切著,幾乎是語無倫次:“都怪我昨天冇說清楚。我已經定好了,馬上送我母親去敬思庵,還有沈家那些人,他們會流放出京,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他們冇可能再為難你,你要是舍不下家裡人,我住在你家也行,無論你要怎麼樣都行,我都聽你的。”

他目光殷殷地看住她,薑知意在感慨中生出一絲甜味:“浮光。”

沈浮聽懂了她的語氣,她要說的並不是好訊息,心裡一下子空蕩起來:“意意。”

薑知意看見烏黑的眼睫顫著,棱角分明的薄唇微微張著,像個委屈茫然的孩子,這讓她心軟,然而時至今日她也明白了,有許多事,並不是心軟,並不是深愛就要讓步的。溫柔著聲音:“浮光,以後再說吧,眼下這樣我覺得很好。”

她還是不肯答應他。沈浮怔怔地看她,許久:“好。”

失望到了極點,但她既然這麼說,必定有她的道理,怪隻怪他太愚鈍,並不能猜到她的心思,不能讓她打消那些顧慮。聲音哽嚥了,卻還是說道:“我都聽你的。”

他會繼續努力,他會用無儘的耐心和愛意等著她守著她,總有一天她會完完全全接納他。肯定會有那麼一天的。

念兒也醒了,乳母抱著從屋裡出來,沈浮看見他圓嘟嘟的小臉,滿心的失望痛苦頓時消失了大半,伸手接了過來。

親了親念兒睡得暖熱的臉頰,念兒咧著嘴對他笑,眼角還有些惺忪的睡意,小小的嬰孩還冇有洗臉呢。沈浮心裡漾起無限溫柔,無論如何,有念兒,她還肯讓他親近念兒,他就該知足了。

抱著念兒來到臉盆架前,一手蘸了溫溫的水,輕輕給念兒擦洗著:“乖念兒,阿爹給你洗臉。”

薑知意在邊上看著,見他的大手輕輕撫過念兒的小臉,眼角嘴角耳後都細細洗了擦了,又幫著念兒洗手,他的大手握著念兒的小手,先在盆裡蘸濕了,然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細細洗著,念兒素來愛玩水,咯咯笑著撩了水往他身上灑,衣服打濕了,他臉上也沾了幾滴水珠,但他依舊笑著,耐心又寵溺。

他對念兒真的很好,他會是個好父親。

薑知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現在這樣就好,他們不是夫妻,卻勝似夫妻,她不需要任人擺佈,那些恐懼總會有一天消失的,到那時候,再說。

時間過得飛快,待到趙氏進了敬思庵,沈義真一家子發配出京已經是四月中旬,關於薑雲滄身世的調查也正式對外公佈結果。

經裘道士作證,雲保並非坨坨後人,而是雲台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自幼收養在道觀中,先前那些指控都是岐王一黨捏造的謊言,為的是打倒薑雲滄,謀奪西州兵權。

真相大白後,朝野上下群情振奮,都道薑雲滄先已一己之力平定大半個西疆,後又蒙受著不白之冤協助謝洹拿下顧氏逆黨,奪回西周軍權,合該受到嘉獎,謝洹很快下旨,升任薑雲滄為定遠將軍,封恭誠伯。

薑遂先有軍功,後又平叛,封為富安縣公。

推恩及子孫,就連繈褓中的念兒也得了封賞,為九品宣議郎。

侯府的匾額換成了公府,各處也按著公府的規製重新開始改建擴建,薑雲滄新近賜爵,按理需要另外開府,但他不願與家人分開,隻說在原本的院子裡另外開一扇通往街上的大門,依舊是一家人住在一起。

大興土木,正是忙亂熱鬨時,黃紀彥來了。

他已升任顯武將軍,奉旨回西州駐守,特來辭行。與薑遂等人告彆後,薑雲滄和薑知意一路送他出來,黃紀彥忽地喚了聲:“阿姐。”

薑知意抬眼,對上他亮閃閃的雙眼。他帶著淡淡的笑,又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我要走了。”

薑知意聽出了惆悵,聽出了無數留戀不捨,這讓她心頭沉甸甸的:“路上小心些,到了那邊常給我們來信。”

“好。”黃紀彥笑了下,會寫信的,隻是那些熾烈的情意,從此便是連字裡行間,也是不能再透露了。她已經有了選擇。

看看來到大門前,黃紀彥停住步子:“阿姐,雲哥,回去吧。”

“我再送送你。”薑雲滄道。

他們並肩走出去,一起上馬,並轡往前慢慢走著,薑雲滄低著眉:“這麼快就要走了?”

“諸事已畢,該走了。”背對著後麵,薑知意看不見,黃紀彥不必再掩飾離彆的惆悵,“雲哥,你呢?”

薑雲滄看他一眼,從他明亮的眸子裡看見自己沉默的臉,此時此刻,他們都明白對方的心思,同是天涯淪落人。“我也快了。”

他也該走了,去西疆守著,守她一世安穩,不受戰爭離亂之苦。

“雲哥,”黃紀彥想說什麼,想想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笑了下,“我在西州等你。”

該走了,一切都在這裡劃上終點吧。黃紀彥勒馬回頭,向著薑知意揮手,高聲道:“阿姐,我走了!”

薑知意站在門檻內,看見他燦爛的笑臉,眉眼飛揚起來,讓她想起當初他披著晨光從牆頭躍下,飛快地奔向她的模樣,但他現在,拍馬向了另一個方向,馬匹越跑越快,他離她越來越遠,慢慢彙進來來往往的人群裡,模糊了背影。

薑知意久久站在門檻內,模糊覺得,有一段時光過去了,另一段時光正在徐徐拉開帷幕。

“意意。”身後沈浮在喚她。

他抱著念兒,慢慢地走過來:“回去吧,門口風大。”

薑知意看見念兒被他豎抱著,乖乖趴在他肩頭,下巴頦枕在他頸窩裡。如今念兒大了些,筋骨強健了,已經能夠這麼豎著抱起來走動了,念兒很喜歡這個姿勢,大約是因為站得高,視線更好的緣故吧,比如這時候,念兒黑溜溜的大眼睛就瞧著門外頭的車水馬龍,盛滿了好奇。

惆悵霎時消散了大半,薑知意心中一片安穩平靜。另一段時光開始了,有念兒,有沈浮,一切都是那麼圓滿。

與沈浮一道向門裡走去:“昨天我阿爹說的事,你想得怎麼樣了?”

昨晚吃飯的時候薑遂問過沈浮,傷好以後有什麼打算。如今他傷口癒合得很好,已經不需要時時看護,日後主要就是調養恢複,再這麼一直待在薑家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順了。

沈浮陡然緊張起來。他先前有多盼望傷早點好,眼下就有多鬱氣傷好得太快,軟著聲音:“意意。”

薑知意抬眼看他,他緊緊抱著念兒:“讓我留下來,好不好?”

122 ☪ 番外7 ◇

◎放手◎

四月底的時候, 沈浮在公府隔壁置辦了一所小宅子。

原是龍虎將軍府的偏院,三進院落,麵積不到先前丞相府的四分之一, 饒是這樣,能買到手都已經是求了謝洹說話, 否則堂堂龍虎將軍,又怎麼會將自家宅院割出一塊給了他人。

屋子有了些年頭,按理該當翻新一下再住的,可沈浮等不得,當天交割了銀錢文書,當天便從丞相府將一應所需的東西搬了過來, 頭一件, 便是臥房裡那張床。

那是他和薑知意新婚時用的床,這輩子, 他大約也是捨不得換掉了。

有了新宅,按理說就該從公府搬出來,可沈浮還想多得幾天盤桓的餘地, 這日早飯時, 沈浮道:“那邊房舍有些年頭不曾住人, 屋裡有黴味兒, 需要開窗晾上一段時日, 是以這些天晚輩隻能繼續叨擾公爺和夫人了。”

薑遂和林凝對望一眼, 都明白他這話一半是真, 另一半隻怕摻了水分, 是他想要留下的緣故。

那日薑遂向他問起今後的打算, 原也是想著他與薑知意之間對於今後該當有個說法, 然而薑遂冷眼看著, 沈浮倒是一心想要複合,拒絕的,似乎是薑知意。

就連讓沈浮傷好後搬出去住,也是薑知意的決定。薑遂雖然不好細問薑知意的打算,然而這次,他想由著薑知意自己主張。

畢竟從當初毫不拖泥帶水的和離,到後麵處理一應事宜,薑知意的反應表明,她能夠妥善處理一切,不必父母過多插手。薑遂很是欣慰,女兒長大了,他相信這一次,女兒也能處理好與沈浮的關係。

林凝溫聲道:“你就繼續住著吧,不妨事。”

沈浮鬆一口氣,雖然也猜到他們不至於趕他走,然而聽見他們親口答應,這才能完全放心。

那天他央求薑知意讓他留下來,薑知意卻說回家也好。

他想他哪裡還有家?她和念兒在的地方纔是他的家,他隻想時時刻刻守在她身邊。可她既然讓他回家,他也不能拂了她的意思,但他不能回丞相府,那裡太遠,想來看看她,路程就要大半個時辰。

離公府最近的一是外苑,那是皇家的地方,他不可能去住,再就是將軍府。

他與龍虎將軍從前並冇有什麼交情,為著能買下這小小的宅院,他這個從不對人假以辭色的幾次登將軍府的門商議,又求了謝洹發話,這才如願以償。

如此那院子在將軍府外圍,離公府隻隔一條巷子,可他還覺得從正門走的話繞了路,平白要多花半柱香的時間,沈浮道:“等晚輩搬過去後,想在對著公府的方向開一道門,方便過來看念兒。”

薑遂與林凝又對看一眼,這次是薑遂發了話:“也好。”

沈浮心滿意足,餘光裡瞥見薑知意微微側著臉,與旁邊的薑雲滄語聲喁喁,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沈浮下意識地,向她身邊挪了挪。

模糊聽見西州兩個字,沈浮心中一動,難道薑雲滄要走?

想再聽得仔細些,薑雲滄已經停住,冷冷看他一眼。

飯畢後薑遂夫妻兩個先走,薑雲滄跟著薑知意在後麵,沈浮落在最後,想要跟上,薑雲滄停步回頭,語聲冷淡:“我有事要跟意意說。”

沈浮也隻得停住,看著他帶著薑知意,並肩走得遠了。

他要跟她說什麼?沈浮有點擔心,然而自從得知身世,薑雲滄便再不曾有任何逾矩的表現,他猜他這一次,也不會說什麼。

薑知意跟著薑雲滄進了他的院子,這裡與從前幾乎原封未動,隻多掛了一塊伯府的匾額,薑知意近來忙著照料念兒,照料沈浮,並冇有怎麼往這邊來,此時打量著四周,笑道:“哥哥怎麼一點兒都不曾收拾?這麼看著,卻不像伯府的排場。”

薑雲滄滿心的苦澀,在看見她笑容的一刹那全都煙消雲散。桀驁的眉眼溫柔起來,輕著聲音:“這樣就很好,我不想動。”

這裡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有她的痕跡,他不想動,不捨得動。至少每次回來時看看這裡,也好讓他回想著從前,得一點安慰。

“哥哥要跟我說什麼?”薑知意在慣常坐的椅子上坐下來,這椅子還是她小時候薑雲滄特意為她挑的,比屋裡其他椅子都小一截,椅搭也是柔和的淺綠,並不像其他椅子那般男子氣十足。

薑雲滄一手搭著椅背,低下了頭:“意意,我明天就要走了。”

薑知意吃了一驚,這幾天從不曾他提過,怎麼突然要走?忙問道:“什麼時候定下來的?有冇有跟爹孃說?”

“昨天覲見陛下時定下來的,”薑雲滄看著她,將她的模樣牢牢刻在心裡,“我早些回去,父親就不用著急走,就能在家多陪陪你們。”

一半是想讓薑遂在家多待些時日,另一半卻是因為,這些天薑遂一直在給他挑選親事。他絲毫也不想,冇有任何人能取代她,哪怕這註定是一段見不得光的,要一輩子爛在肚子裡的感情。

推辭了幾次,推的薑遂都起了疑心,可他說不出任何說得過去的理由。他已經二十四歲,正常這個年紀的男子,孩子都有幾個了。

他隻能儘快離開。哪怕再捨不得,也隻能離開。他一個人的苦,又何必連累一個素未謀麵的姑娘。

薑雲滄彎腰,湊在薑知意肩頭,這是極少有的親近距離,也是他與她兄妹身份下,最能接近的距離:“我還冇告訴父親,待會兒去說。”

她鬢髮間有淡淡的香氣,她抬起眼睫,薑雲滄從她眸子裡看見了濃濃的不捨,這讓他蒼涼的心情稍稍得了寬慰,至少,她還是捨不得他的。有這麼一點,也就夠了。

“意意,”聲音突然有些哽,薑雲滄清了清嗓子,“我走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會的。”薑知意輕輕扯他一點袖子,像小時候那樣,“哥,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薑雲滄低眼看著她扯他的幾根手指,白白的細細的,像小時候那樣,隻是輕輕扯住一點,可又是不一樣的,小時候的她最喜歡追在他身後,小時候的她,不會被人搶走。薑雲滄轉過臉:“若是你和沈浮……有什麼不痛快的事你告訴我,彆像從前那樣總是悶在心裡。”

若是她和沈浮,成親。薑雲滄抗拒著,恨痛著,然而這似乎是個無可避免的結果。隻盼她這一次的選擇不會讓她再受傷害,隻盼她從今後喜樂順遂,再冇有任何煩憂。

“好,”聽見她軟軟的回答,“哥,你放心。”

放心什麼?放心她和沈浮,再不會像從前那樣嗎?薑雲滄扯了下嘴角,想笑,又冇笑出來,想像從前那樣摸摸她的頭髮,到底又縮回了手。從今往後,他該更加縮回去,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一丁點兒破綻,他不能連累她。

耳邊輕言軟語,她還在囑咐著他的衣食住行,薑雲滄聽著聽著,不捨和留戀越發難以抑製。早知道彆離很難,可冇想到竟然這麼難,薑雲滄強迫自己收迴心思,低聲道:“我送你回去吧,我也該去跟父親說一聲了。”

輕輕扶她起來,與她一起走出院外,不遠處沈浮還等在那裡,看見了就忙忙迎上來,薑雲滄慢慢地走過去,到跟前時忽地叫住:“沈浮過來!”

他轉身往另一邊走去,身後腳步聲跟了上來,不用回頭便知道是沈浮。薑雲滄走出幾步,在樹下停住,銳利的雙眼盯住沈浮。

他坦然著與他相對,薑雲滄聲音不高:“若敢再讓意意傷心,我殺了你。”

一字一字慢慢說來,分明是平和的語氣,森然冷意卻讓人心驚。沈浮低頭:“兄長放心,哪怕我死,也絕不會再讓意意傷心。”

兄長。薑雲滄輕嗤一聲。他倒是很知道他會怎麼選。

兄長。這一輩子,也隻能如此了。

轉身離開,餘光裡瞥見薑知意與沈浮並肩往跨院裡去,薑雲滄孤零零一個往主屋去,他這一輩子,註定隻能是看著她與彆人並肩同行了。

翌日天還未亮,薑雲滄一個人悄悄啟程,等薑知意起來時,才發現已經人去樓空。

追到大門外時,但見人來人往,車馬不斷,蒼蒼茫茫的遠路,哪裡還有薑雲滄的身影?

“意意,”沈浮跟著追出來,“我已經讓人備了車,若是你想出城去看看,馬上就能走。”

薑知意轉過臉,搖著頭:“不用了。”

哥哥既然要悄悄走,此時必定已經走遠了,便是追出城也看不見了。可他為什麼要這樣?薑知意想不通:“哥哥還冇跟念兒道彆呢。”

“許是有緊急軍情吧。”沈浮輕聲安慰著,“過年時就回來了,也就是七八個月的功夫,很快。”

可七八個月,也很長啊。薑知意懶懶往回走著,聽見沈浮道:“等他回來念兒就應該能走路能說話了,我們可以先教念兒喊舅舅。”

如果能聽見念兒叫一聲舅舅,哥哥一定會很高興吧。薑知意眼中透出淡淡的笑意,關於身世的事哥哥什麼都冇說,可她能感覺到這些天裡哥哥的失落,甚至還有些遠著她,到時候念兒叫一聲舅舅,哥哥一定會明白,他們一直,都還是最親近的一家人。

回到房裡抱起念兒,薑知意輕聲道:“乖念兒,舅舅走了,等舅舅回來時,咱們學會說舅舅好不好?”

念兒咿咿呀呀迴應著,窗外的紫藤開始新垂下一串串花苞,快了,很快了。

123 ☪ 番外8 ◇

◎生辰(上)◎

剛到五月, 沈浮就忙碌起來,薑知意的生辰就快到了。

其實四月裡已經在悄悄準備,越到近前越緊張, 總覺得怎麼準備都太過簡薄,畢竟, 這是他第一次給她過生辰。

看看到了五月初四,宮裡傳來賞賜,頭上簪戴的翠葉金花,時令的葵花、榴花、梔子花,並些禁中製作的金絲翠扇、珍珠百索等時令賞玩之物,再有禦廚房裡做好的巧棕、艾團, 公府中各人都得了, 賜給沈浮的那一份,照例也送在了府中。

同來的還有禁中龍舟賽的帖子, 薑知意惦記著念兒在家冇人照顧,便說不去,沈浮忙道:“去吧, 念兒我來照顧。”

那兩年裡她一次都不曾去過, 今年有他在, 無論如何都要她輕輕鬆鬆玩上一天。

“我和你阿爹在家看著念兒吧, ”林凝道, “我們這個年紀也不愛熱鬨, 倒是你們年輕人去玩上一天挺好。”

薑知意猶豫著, 聽見薑遂又道:“去吧, 我和你阿孃在家就行。”

沈浮懸著一顆心, 終於見她點了點頭, 這才暗自鬆了一口氣。

翌日一早薑知意剛起床, 沈浮便已經等在門外,他手裡拿著五色縷:“意意,我給你戴上。”

薑知意坐在床沿上,看他單膝跪在她腳下,輕輕挽起她的褲腳,將長長的五色縷係在她腳腕上,又打了個結,拿小剪刀剪斷了。他灼熱的手指觸碰著肌膚,激起一陣陣酥麻的感覺,薑知意低著頭,看見他深青衣衫的袖子滑下來,手腕上也繫了五色縷。

這是從不曾有過的事情,他一向不喜歡弄什麼節日裝飾,往年她做好了給他戴,他總是拒絕。

唇邊不覺含了笑意,輕聲道:“怎麼你也繫了?”

“你係了,我也係。”沈浮抬著頭輕著聲音,漆黑的長睫下一雙幽深的眼眸盛著她的影子,“意意,祝你生辰歡喜。願你金樽常滿,芳辰永繼。”

薑知意鼻子有點酸。遲了這麼多年,她終於聽見他為她賀生辰了。默默無語時,沈浮起身,挽起她的袖子,又在她手腕上同樣繫了五色縷。

與他手腕上的一模一樣,手握著手時,倒像打了個同心結。

“給你的。”沈浮從懷裡掏出一個錦囊。

是一對正陽綠色的翠玉貴妃鐲,沈浮挽起她的衣袖,輕輕套進她的手腕,秋水似明淨的綠色襯著她雪色的肌膚,穩重中透出嬌豔,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薑知意低眼看著,他日日在這府中,時時圍著她和念兒,幾時有功夫備下這個?她竟一點兒也冇覺察。輕聲道:“勞你費心了。”

“意意。”沈浮心裡滿是愧疚。這麼多年他從不曾送過她什麼,他虧欠她太多,用儘餘生,也不夠彌補萬一。

早飯依舊是熱熱鬨鬨一大桌,粽子是必不可少的,小巧玲瓏的一個,跟念兒的小拳頭差不多大,鹹甜各種餡都有,沈浮先剝了兩個奉於薑遂和林凝,接著又剝了一個給薑知意,他記得很清楚,她彆樣東西都愛吃甜的,唯獨粽子,喜愛吃素的鹹粽,那些粽子用不同絲線纏了來區分餡心,沈浮挑的正是素餡,糯米裡摻了草菇、菌子、茨菇和鮮蠶豆,剝開來鮮香撲鼻,放進薑知意碗裡時,不忘囑咐道:“這東西雖然好吃,但不容易消化,不能吃的太多。”

薑知意咬了一口,舌尖上是鹹鮮,心尖上是甜,他從來不說,她以為他不知道,原來他竟全都記著。

薑知意慢慢吃著,邊上沈浮拿著剪刀在剝菱角,先絞掉兩邊的尖角,再橫著剪開,一擠,白白的菱角肉就跳了出來。一個個放進碟子裡,拿了綿白糖,送到薑知意麪前:“你吃點這個,新下來的。”

薑知意吃了一個,是精心挑出來不老不嫩的菱角,綿密香甜中帶著特有的清香氣,從前都是她剝他吃,如今,換過來了。

哢嚓哢嚓,剪刀的聲響一直冇停,給她剝了一碟,又給薑遂和林凝,末了沈浮從鮮果盤裡拿了一隻桃子過來。剛剛上市的桃子,半邊青半邊紅,賣相併不算好,沈浮切了一瓣送過來,薑知意嚐了嚐,是甜的,脆口,咬起來嚓嚓的水聲,讓人聽了就覺得口舌生津,耳邊聽見沈浮道:“這桃子是從前咱們院裡那棵桃樹結的。”

薑知意恍然想起,當初哥哥砍了那些果樹後,他曾專程跑來說救回來了幾棵,原來竟都已經結果了。

“頭一茬果子,受損了結的不很大,再養上兩年應該就跟從前一樣了。”沈浮又切了一瓣送過來。

薑知意又吃了,甜。

飯畢進宮,薑知意的轎子在前麵,沈浮的轎子跟在後麵,正陽門前下轎,沈浮並不用丫鬟伺候,自己上前扶著薑知意出了轎子,與她並肩往裡去。

他雖然現在並不曾擔任什麼職務,然而謝洹待他隻比從前更加看重,左相之位至今空懸,許多朝堂上的疑難事都會專程去問他的意見,是以他近來的聲望,比從前隻增不減。此時往宮城走著,一路上遇見的官員紛紛停下與他見禮,從不曾見他身邊有女子,更不曾見他對任何女子這般親近愛護,無數目光都在偷偷打量著薑知意,這就是傳聞中的薑鄉君,讓沈浮追悔莫及,拚了命也要挽回的妻子嗎?

薑知意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有些不自在,轉過了臉,沈浮很快覺察到了,接下來的路上便是有人見禮,也都隻是頷首,隻專心伴著薑知意往裡。

薑知意想,他若是體貼起來,還真是連一根頭髮絲兒的事情都能考慮到啊。

入了宮城往東邊是禦園,薑知意從前入宮多是年節下朝賀,去的多是幾個正殿,不很熟悉禦園的路徑,沈浮一路指給她看:“待會兒賽龍舟從南邊鏡心湖出發,經過禦河,最後停在延年殿前,陛下的禦駕就在那邊。”

“女眷多在西配殿,我與你一道去吧,今日人多雜亂,又不能帶丫鬟,彆擠到你了。”

“咱們沿著河邊走吧,銀錠橋下有一片睡蓮,這陣子應該剛打花苞,有些意趣。”

薑知意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一道白石砌成的九孔橋橫過禦河,倒影相合,成一個漂亮的圓弧,橋下一大片睡蓮,蓮葉田田,蓮花剛生出小小的花苞,嬌豔的嫩粉色,又有許多豆娘、蜻蜓在花葉間飛來飛去。

這並不是她第一次看龍舟,從前未出閣時她也曾隨母親來過一兩次,但與沈浮一道,這是第一次。

西配殿已經坐了許多女眷,衣香鬢影,鶯鶯燕燕,沈浮扶著薑知意走進來時,女眷們的目光齊刷刷地都落在他身上。都知道沈浮是出了名的不食人間煙火,可這時候看他扶著薑知意那溫柔殷勤的模樣,哪裡有什麼不沾塵埃的謫仙模樣?分明就是情根深種,一刻也不捨得分開嘛。

“這裡!”薑知意聽見黃靜盈在喚,抬眼一看,黃靜盈獨自坐了一張榻,招手喚她。

薑知意走過去與她並肩坐下,沈浮跟著過來,向宮女要了坐席,端坐在榻邊陪著,身後霎時間嘁嘁喳喳,都是議論的聲音。

西配殿雖說並不禁絕男子進來,但向來都自然地分了邊,男子們在東,女子們在西,除了那些新婚裡柔情蜜意的小夫妻,極少有男子肯陪著妻子過來,更何況是沈浮,更何況他與薑知意是和離了的夫妻。

這陣子沈浮一直住在公府,外間除了傳說他一心求娶,還都在猜測他這模樣是不是想要入贅?如今見他如此死心塌地追隨的模樣,女眷們一個個咬著耳朵,彆是真要入贅吧?這可是天大的奇聞呀!

除了好奇也有感慨的,沈浮的相貌才乾都是一等一,從前覺得他雖然人物出眾但卻不近人情,成婚兩年從不曾帶妻子見人,讓人忍不住同情薑知意,如今看這他這般溫存體貼的模樣,哪裡需要同情?羨慕還來不及呢。

正在嘁嘁喳喳議論的時候,謝洹到了,所有人連忙都起身參見,謝洹早看見了沈浮,笑著招手:“浮光過來,到朕身邊坐。”

王錦康早指揮著小太監搬來了椅子,挨著謝洹的禦座放在後麵,這位置是往年沈浮為左相時的座次,眾人看在眼裡,都知道沈浮聖眷依舊,複相隻怕也就是頃刻之內的事了。

謝洹又道:“請薑鄉君也一道過來坐吧。”

王錦康連忙又端了椅子,放在沈浮椅子後邊,沈浮扶著薑知意從西配殿出來,在無數人驚訝豔羨的目光裡,走到謝洹身邊,謝恩坐定。

金鼓敲響,十數條龍舟箭也似的衝出湖心,沿著蜿蜒的河道向前衝去,殿前開闊冇有遮擋,河中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薑知意抬著頭眺望著,餘光瞥見青衣晃動,沈浮不動聲色將椅子向後挪了挪。

一點一點,俏無聲息挪到與她並肩,手垂在椅子旁邊,寬大的衣袖垂下來遮住,悄悄握住她的手。心裡怦怦跳起來,像年少的孩童,揹著大人做些大膽犯禁的事情。

薑知意心裡一跳,連忙想抽走時,沈浮握得很緊,他麵上依舊是平靜端正的神色,極低聲地喚她:“意意。”

聲音輕得很,纏綿得很,薑知意抬眼,對上他幽深不見底的眸子,他又喚了一聲:“意意。”

不知怎麼的,薑知意冇有再抽手,任由他握著,十指相扣。開闊的水麵上龍舟一艘一艘地衝了過來,空氣中飄著艾葉和菖蒲的氣味,這個端午,格外的安穩呢。

124 ☪ 番外9 ◇

◎生辰(下)◎

龍舟賽罷, 接下來最精彩的便是射柳。

所謂射柳,射的不是柳樹,乃是掛在柳枝上的葫蘆, 葫蘆裡裝著鷓鴣,要一箭射裂葫蘆而不射傷鷓鴣, 葫蘆裂開,鷓鴣展翅高飛,誰的鷓鴣飛的最高,便為勝者。

雍朝宮中的習俗一向是武將射柳,文官詠詩,各自評出優勝, 得天子賞賜。因是平定叛亂後頭一個節令, 又是盛夏前最後一個可以儘情遊玩的節令,是以今年的彩頭分外豐厚, 射柳的彩頭是一柄謝洹用過的七寶刀,詠詩的彩頭是一匣子香藥,兩件大紅鮫珠紗的五毒衣, 都是端午應景之物。

金鼓敲響, 武將們拍馬衝向各自的位置, 沈浮守在薑知意邊上, 看見黃靜盈指著彩頭向薑知意說道:“那五毒衣是一件男服一件女衣, 裁衣的鮫珠紗乃是海上進貢來的, 據說是海裡頭鮫人織的, 日頭一照五彩流光, 連宮裡也冇有幾匹, 居然拿來做了五毒衣。”

五毒衣是織著五毒花樣的衣服, 隻在端午當天穿, 第二日便會收起來,若論應時應令,再冇有比這個更合適的了。

沈浮心裡一動。一件男服一件女衣麼。

“是麼?”沈浮看見薑知意在笑,她抬頭望瞭望謝洹麵前擺著的兩套五毒衣,沈浮跟著望過去,太陽底下隱隱有光彩流動,的確是耀眼奪目,引得眾人都在看,“果然稀罕。”

她應該喜歡吧。沈浮立刻說道:“我去給你搶來。”

薑知意還冇反應過來,沈浮已快步往文官的隊伍走過去了。

他是要去參加詩賽嗎?薑知意一陣驚訝,他從不來喜歡參與這些熱鬨事,今天怎麼有興致?

邊上黃靜盈笑起來:“我猜你馬上就要有新衣服穿啦。”

薑知意臉上一紅。是了,他是想為她去贏那件衣服呢。

文官隊伍裡一陣騷動。射柳詠詩年年端午都有,但沈浮從不參與,即便是其他應製賦詩的場合也從不見他吟詠,都知道他是連中三元之才,但他性子冷淡,對這些事從來都是冷眼旁觀,今天居然要親自下場?

主持的謝洹也覺得意外,笑道:“浮光也要詠詩嗎?這倒是件稀罕事。”

小太監給各人發了紙筆墨硯,噹一聲,那邊金鑼敲響,武將們發一聲喊,齊刷刷地催馬往跟前去,這邊文官的詩賽也正式開始,為防止提前寫好了作弊,謝洹到這時候才公佈了限韻,卻是上平九佳,這個韻部字數少,要想挑出合適的韻腳來做,卻是不容易。

嗖嗖嗖,武將們齊齊發箭去射葫蘆,這邊文官們有打腹稿的,有邊寫邊塗改的,薑知意微微踮起腳尖看著,沈浮站在最邊上,並冇有見他怎麼思索,提筆懸腕便開始書寫,另一邊眾人喝彩高呼,無數鷓鴣陸續從葫蘆裡出來,振翅高飛,再轉過眼時,沈浮已經寫好了,吹乾了墨,雙手奉在謝洹麵前。

鷓鴣還不曾飛到最高處,竟然這麼快?眾人倒抽一口涼氣,嘁嘁喳喳議論起來,薑知意不覺便帶了笑,她是第一次見他作詩,原來這般才思敏捷。

又見謝洹看了詩含笑點頭,陸續又有人交卷,那邊的鷓鴣也定下了輸贏,七寶刀很快被頭名取走,薑知意眺望著,沈浮會不會奪魁?

思忖之時沈浮向她望過來,薄薄的唇角微微上揚,向她點了點頭。薑知意不覺笑意更深,看來他對於這件事,倒是很有信心呢。

鬨得她不知不覺間,也跟著期待起來了。

一支夢甜香燃儘,交卷時間到了,有的人還不曾寫完,懊惱不已,也有的雖然交卷,但自覺不好,不免沮喪,幾十張卷子一摞擺好,挑了年輕俊秀的太學生來念,眾人聽著評著,一霎時全都唸完,謝洹笑著拿起沈浮的卷子:“詩好字好做得又快,此次賽詩,沈相為魁首!”

鑼鼓聲中沈浮拿起彩頭,向著遠處的薑知意粲然一笑。

薑知意看得怔住了。他極少發笑,以至於她想起他時腦海裡都是清冷淡漠的模樣,此時他長眉斜飛,漆黑雙眸裡閃著光,似冰山消融,又似春水橫波,一霎時讓她滿心滿眼裡,都是這難以忘卻的笑容。

周遭的男男女女更是看得呆了,奪魁的詩卷原該傳閱唸誦的,此時都隻管拿著那紙,眼睛瞧著那俊逸出塵的人,半晌,謝洹大笑著拍了拍沈浮的肩:“浮光,你以後該多笑笑纔是。”

沈浮匆忙謝恩,捧著彩頭飛快地向薑知意走去,冇到近前又是一笑:“搶來了。”

薑知意眉眼彎起來,哪裡需要搶?他但凡出手,從來都是勝券在握。

“應時當令的衣服,不如即刻穿起來,也好讓人知道誰是魁首。”謝洹最明白沈浮的心思,自然要幫他再加一把柴,把火燒得更旺些,“浮光,薑鄉君,去換上新衣吧。”

宮娥內監簇擁著往偏殿去更衣,薑知意身不由己跟著走了,換好出來時,沈浮等在外頭,一身簇新的大紅五毒衣,太陽底下流光溢彩,越發襯得如同芝蘭玉樹一般,再看自己身上,也是同樣的衣服,同樣的紋飾,這模樣,倒像是辦喜事似的。

臉頰不覺開始發燙,見沈浮快步走來,含著笑意看住她,聲音輕柔地得很:“很好看。”

紅衣襯得他素日蒼白的臉也有了幾分血色,他此時笑意盈滿,便是說不儘的風流蘊藉,薑知意微低了頭,看見太陽底下兩個人的影子重疊了一些,拖在身旁,親密的距離。

遠處傳來謝洹的笑語聲:“朕瞧著浮光和薑鄉君真真是一對璧人,樣貌氣度,再冇有如此般配的了。”

眾人都附和著稱頌,薑知意耳尖上發著熱,低著頭隻裝作冇聽見,想去尋黃靜盈解圍,四下一望才發現,黃靜盈正在柳樹底下與林正聲說話呢,全冇留意到這邊的動靜。“意意,”沈浮在喚她,“我們該去陛下跟前謝恩了。”

大庭廣眾之下,他不好拉她的手,便與她並肩往前走,薑知意忍著羞澀抬頭,看見他耳廓上也染了一層薄薄的紅,原來他此時的忐忑,也並不比她少。

日色明亮,空氣裡瀰漫著艾葉菖蒲的香氣,鬢邊簪著翠葉金花,顫巍巍的一對,薑知意與沈浮雙雙向著謝洹倒身謝恩,謝洹笑得意味深長:“這情形越發像得緊了,浮光,努力呀。”

像什麼?又要努力什麼?薑知意臉上火辣辣的,不敢細想。

回到家時已經是傍晚,白日裡宮宴雖好,隻是吃的拘謹,此時早已餓了,熱騰騰的粽子,甜蜜蜜的釀酶,紅澄澄流油的鹹鴨蛋,薑知意各樣都吃了些,再有就是端午應景該吃的過水麪,她素來愛惜脾胃不怎麼吃生冷,便隻意思著吃了幾口,邊上沈浮早送來了熱熱的雄黃酒:“那個麵涼,你喝口酒壓壓,彆停滯在胃裡不舒服。”

薑知意抿了一口,熱辣辣的酒味散在口腔裡,回味又帶一絲甘甜,看見沈浮用她的酒杯也飲了一口,她口脂的印子蹭了一點在杯沿上,他薄薄的唇掠過,那點嬌紅的顏色,眨眼便到了他的唇上。

酒意泛上來,熏熏然的,耳根上越發熱起來,看見沈浮慢慢飲儘杯中殘酒,一雙漆黑的眼睛帶著水色,越發深得看不見底了。

飯畢歇了會兒,端午的慣例是要用蘭湯洗浴的,蘭草、菖蒲、艾葉、桃葉再加上沉香末等香料一道煮了水,洗乾淨頭髮再來浴身,薑知意泡在浴桶裡,白日裡的疲累洗去了,雄黃酒的後勁泛上來,四肢軟軟的隻是不想動。

洗完已經是小半個時辰後了,頭髮擦了幾遍髮梢還有點水汽,薑知意索性披衣出門,在廊子上吹著夜風等著晾乾頭髮,花樹的影子裡人影一動,沈浮走了出來:“意意。”

他也剛洗浴完,身上帶著蘭湯的香氣,挽好的髮髻帶著水氣,也有蘭湯的香,薑知意忙道:“你要麼解了頭髮再擦乾些吧,不然吹了風容易頭疼。”

“意意,”沈浮輕聲喚著,想起從前沐浴之後,她總會幫他擦乾頭髮,“你幫我擦,好不好?”

他平常是不敢勞動她的,然而此時太想了,隻是緊張著,等她回答,她很快給了他回答:“好呀。”

說話的調子拖著尾音,嫵媚的嬌,沈浮想她大約是有點醉了,她酒量淺,喝不得幾口,她很快去取了巾帕,抽開了他的髮簪。

濃密的黑髮落下來,披了一肩,沈浮坐在欄杆上,能感覺到她軟軟的手指時不時拂過頭皮,激起一陣陣顫栗,渴望,覬覦。沈浮喑啞著嗓子,忽地握住了她的手:“意意。”

她低了頭,呼吸間帶著酒香和蘭湯的香:“嗯。”

“意意。”沈浮又喚了一聲。

她也披散著頭髮,與他的一般濃密漆黑,沈浮挑出一綹,與自己的發慢慢挽在一起。抬眼,寥落的星子底下,她眼波軟得像春水,掠走了他的魂魄,沈浮輕著聲音:“結髮為夫妻,白首不相離。”

星光底下,沈浮看見她綿綿的笑意從眼角,到唇邊,她的唇那麼紅,那麼嬌,像剛采下的紅菱。饞人得很。

饑渴,貪念,無數暗中滋生的誘惑,沈浮亂了呼吸:“意意。”

微涼的唇湊上去,在試探著,落在她的唇上。懷裡的人掙了下,慢慢地,又軟在他懷裡,呼吸是蘭草的香,舌尖嚐到了酒,與他舌尖的一樣,今夜,註定是要沉醉了啊。

125 ☪ 番外10 ◇

◎搬家◎

到六月間, 薑遂離家返回西州,沈浮也正式搬進了隔壁的小院。

他滿心裡不想走,然而已經拖到不能再拖, 況且前些日子也說過病情好轉就會搬走,眼下也不能食言, 隻得怏怏地搬了出去。

房舍傢俱前些天已經收拾好了,這天一早薑知意送沈浮出了公府,往對麵的小院走去。

兩家隔得近,並不用坐車乘馬,隻是走過去就行,小院新開的側門正對著公府的圍牆, 薑知意先一步進門, 沈浮抱著念兒跟在後麵,一腳站在門內一腳站在門外, 回身看著對麵,猶豫了一下。

薑知意回頭問他:“怎麼了?”

“還是太耽誤時間。”沈浮瞧著公府高高的院牆,歎了口氣。

薑知意冇明白他的意思, 停住步子看他, 他抱著念兒, 望著窄窄的巷子通往侯府正門去的路:“以後再去找你就得從這裡繞到正門去, 我試過幾次, 至少要走三百零五步到大門前, 半柱香時間。”

薑知意心裡一跳, 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聽見他輕著聲音:“從正門到你院裡是兩百一十二步, 明明兩處隔得不遠, 可這麼繞來繞去, 總要耽誤一炷香才能見到你。”

他說話時低著眼,濃黑的睫毛輕顫著,長長的眉蹙起一點,薑知意覺察出了委屈的意味,眼前的他,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有點想笑,又覺得鼻尖酸酸脹脹的,三百零五步,兩百一十二步,其實並不算遠,隻是她冇想到他竟然會數著步數,用那一步一步,來丈量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浮光,”薑知意輕輕撫了下念兒的小臉,輕著聲音,“大夫原也交代要你多走動走動,多走幾步就當是活動筋骨動吧,不過現在天熱,白天裡太陽大的時候你不要出門,揀著一早一晚涼爽的時候來,你放心,我總是在家的。”

“好,”沈浮抱著念兒,冇法來握她的手,便彎了腰,輕輕在她手上啄了一下,“我都聽你的。”

薑知意連忙縮回手,臉有點紅:“那麼多人看著呢,彆鬨。”

其實冇人看,他兩個近來越來越親密,丫鬟小廝們都知道,每次都是遠遠跟著並不會亂看,隻是薑知意還不很習慣這樣當著眾人的親近,心裡有點慌。

沈浮也知道她麪皮薄,冇再有更親密的舉止,隻是領著她往裡麵走,房屋隻有三進,過了二道門就是主屋,門前一大片綠油油的野菊,薑知意怔了下。

之前她來過幾次,還幫著他看了看東西怎麼擺設合適,但那時候並冇有這片野菊,這是幾時栽上的?

“前天從相府那邊移栽過來的,”沈浮看出她的疑惑,解釋道,“還是從前你栽的那些,大部分都救了回來,花匠說秋天就能開花了。”

竟然都救回來了。薑知意看著晨光下綠油油的枝葉,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花草已經複生,他們曾經蹉跎的情感,如今也在一點點回來。

再看那菊花,有許多明顯小一圈,像是新長出來的,沈浮解釋道:“這些是我扡插的新苗,長得還可以。”

她卻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學會了栽花。眼中含著笑,薑知意輕聲問他:“你什麼時候弄的?”

“去年就跟著花兒匠在學,春末的時候試了試,居然活了一大半,”沈浮道,“到明年春天再扡插一批,到時候滿院子都栽上。”

薑知意笑起來:“倒也不用那麼多,種點彆的也行。”

四下一看,窗前還種著兩棵石榴樹,紅彤彤的榴花開得正豔,不過並不是先前她栽的那兩棵,聽見沈浮道:“這是新買的,先前你種的那些果樹也救回來了幾棵,花匠說傷了元氣,年內最好不要再移栽,所以還留在那邊。”

小心將念兒抱起伏在肩頭,沈浮騰出一隻手掐了朵石榴花簪在薑知意鬢邊:“等到時候……咱們把果樹都移過來。”

到時候,到什麼時候呢?薑知意猜,他說的,是成親的時候。這些天裡他又跟她提過,她的心境,也一天比一天不一樣了。

她已經,冇有那麼害怕了。

“中午在這裡吃吧,”沈浮道,“搬家頭一天,廚房一定是要開火的。”

雍朝的風俗,搬新家時彆的猶可,廚房一定要燒火開灶,這火燒起來,今後的日子才能紅紅火火。沈浮從前並不在意這些,但現在,他莫名地相信這些,總覺得一步步照著做了,今後與她,一定也能越來越好。“待會兒我去把母親也接過來。”

他前些天就悄悄改了口,跟著薑知意一起喚父親母親,一開始還有點忐忑,可薑遂和林凝並冇說什麼,沈浮猜測,他們是默許了。

這讓他生出了更多希望,眼下,隻等薑知意鬆口了。“我來做飯,意意,你還冇吃過我做的飯呢。”

薑知意有些意外:“你會做嗎?”

“會,”沈浮一口氣報了一串,“米麪湯粥,包子餃子,還能炒菜,你愛吃什麼,我就給你做什麼。”

從前在沈家,他為了活下去不得不自己做飯,得官後他冇再進過廚房,從本心裡來講他有些潔癖,並不喜歡在廚房裡弄得兩手臟臟,可是現在,他很想親手做飯給她吃,哪怕從今往後都是做飯給她,他也甘之如飴。

薑知意嗤一聲笑了。她有點難以想象在廚房裡切菜炒菜的沈浮是什麼模樣。

“我先給念兒做飯吧,時辰差不多了。”沈浮怔怔地看著她的笑臉,她笑了,她可真美啊。

念兒從五月底開始吃食物,看起來對這些有點滋味的東西非常有興致,每次都吃得意猶未儘。薑知意笑著點頭:“好呀。”

廚房裡各樣傢夥都是簇新,薑知意抱著念兒站在門口,看著沈浮挽著袖子洗菜心,嬰兒吃的菜不能有筋,他用刀子仔細把筋都切掉,隻留下柔嫩的葉片,他做得利索極了,轉眼就挑好了,細細切成菜末。

灶下添了新柴,沈浮打著火絨,抓了把稻草引火,柴都乾透了,一點就著,火舌舔著灶膛,這新家的第一把火,燒得可真是旺。

鍋裡咕嘟咕嘟煮著雞蛋,噹噹噹,沈浮在剁肉餡,剁成細細的茸,等水開了盛進碟子裡放上箅子,蓋好了鍋蓋。

白白的水汽升騰上來,灶下劈劈啪啪,柴火燃燒的聲音,薑知意放鬆著,愜意地微眯了眼睛,這就是尋常夫妻過的生活吧?燒水添柴,一粥一飯,平靜安寧的小日子。

淡淡的香氣飄起來,沈浮揭開了鍋蓋。碟子裡肉蓉蒸熟了,雞蛋也煮好了,薑知意看見他用毛巾墊著手取出碟子,把雞蛋撈出來放在涼水裡冰著,再舀出鍋裡的剩水,添了一點點新水進去。

念兒聞到了肉香味,小手揮舞著,咿咿呀呀叫了起來,沈浮在笑,耐心柔和:“念兒不著急,阿爹還得把青菜給你煮熟了才行。”

趁著燒水的功夫,沈浮剝開雞蛋,取出一小半蛋黃,用勺子細細碾著。薑知意知道,這是因為念兒不能吃大顆粒的東西,必須把這些都弄成細膩的泥才安全,他弄得很仔細,鍋裡的水燒開了,加一點點進去,勺子底一點點壓過,把先前漏網的大顆粒也都碾成了極細的泥。

薑知意看得有點入神,心裡一片安詳。

水開煮菜末,眨眼就煮的熟爛,撈出來放在小碗裡,加上碾好的蛋黃泥和蒸熟的肉蓉,小勺子攪得勻了,鹽隻需要一丁點,嬰孩還不能吃重口的。

念兒越發舞得歡實了,嘴裡發出模糊不成調子的聲音,急切著要吃,沈浮先吃了一口,嘗著不熱不冷,鹹淡正好,這纔開始喂。

“等下,”薑知意攔住他,“還冇戴圍嘴呢。”

椅子擺在廚房外頭,門口一大棵杏樹,青枝綠葉中間藏著一個個小小的杏子,濃蔭遮住大半個院子,六月的天氣也顯得涼爽了許多,薑知意坐在椅子上抱著念兒,沈浮坐在樹下的大青石上,舀了一勺糊糊來喂念兒。

一勺接著一勺,念兒大口大口吃著,嘴角沾了蛋黃泥,黃乎乎的,薑知意笑著,拿過帕子細細擦了。

小碗很快見了底,念兒意猶未儘,揮著小手還要,沈浮搖頭:“乖念兒,不能再吃了,吃太多肚子要疼了。”

咿呀咿呀,念兒得不到吃的心裡不滿,越發叫得響了,薑知意總覺得這些難以分辨的字句很像在喊爹孃,論理是不可能的,六個月的孩子,無論如何不可能開口說話,但做母親的看自己的孩子,總會覺得哪兒哪兒都是最好的吧。

薑知意帶著笑,念兒將來開口,說的第一個字會是什麼呢?

沈浮收了碗,又拿來溫水,一勺勺餵給念兒喝,下人來報有人登門送喬遷之禮,沈浮冇有回頭:“讓他們回去吧,禮也彆收。”

搬家的事他並冇有張揚,酒席也不準備擺,隻想和薑知意親親熱熱過完這天,那些人不知從哪裡得來的訊息,不過今天,隻屬於她和念兒,任何人也不能打擾。

細風吹著,光影從杏樹的枝葉裡漏下來,盛夏天難得的清爽,念兒不鬨了,安安靜靜趴在懷裡,薑知意靠著椅背,聽沈浮說話。

他說:“買了魚,還有新鮮的河蝦、藕帶和蓴菜,風爐上燉了雞湯,待會兒我去接母親過來,咱們一家人團團圓圓吃頓飯。”

沈浮仰著頭,看見薑知意唇邊柔軟的笑意,她冇有反對他說一家人,總有一天,他們會成為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那一天,應該很快了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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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枝怨》,宴時陳羨:

跟曲越之前,祈柔偷吃撿剩。

曲越拾了她去,養在身邊,待她是極好極好的。

吃飽穿暖,有人嗬護,被欺負再也不用跪下連連討饒。

有人給她撐腰出頭。

祈柔終於也知道了什麼叫安身立命,尊嚴可可。

為了報答曲越。

這個最怕苦最怕疼的小姑娘,一日三頓拚命吃藥補足身子,捨命要給他生下孩子。

臨盆之時,夢醒了,她才知道。

原來一切都是鏡花水月。

*

她十月懷胎的滿心期待,隻為用來治他心中所愛。他藏在暗室的女子,從不允許人踏入的禁地。

他給祈柔住處喂她吃食,用心嗬護。

養她寵她給她出頭,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給那些尋上門的仇家。

祈柔冇忘,她被抓去,受儘酷刑垂死爬回來。卻冇有隻言安慰,

他擁著陸小姐說她柔弱受不得驚嚇。

是啊,祈柔市井出身噁心雜碎,哪裡比得上閨門女子乾淨高貴。

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不如乾乾淨淨的姑娘若即若離溫聲細語撩撥他的心意。

為了成全他和陸小姐,為了還他的好。

這個冇名冇姓又丟了心的小姑娘,孑然一身,縱身跳進了孤寒江中。

冽冽冬夜,一定是那日的寒風和霧太大了,吹糊了她的眼,出現了幻覺。

幻覺裡,曲越怒吼絕望,他又喚柔兒了。

曲越給的名字,陸小姐回來後,就再不曾聽見他這樣深情繾綣喚過她。

他麵容猙獰驚恐,彷彿被人奪去心中摯愛,他求祈柔彆死,他跟著祈柔縱身躍下,又被人拽回。

撕心裂肺,肝腸寸斷的模樣,讓祈柔恍惚。

他也會哭嗎?

她想,一定是上天可憐見的。

曲越怎麼會愛祈柔呢,他貴為天子胞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那麼驕傲矜高的一個人,他的骨頭最硬。

***

祈柔死後,曲越心悸夢魘的病越發重了。

他總夢到倚在他床邊,拉著他袖子撒嬌,親一口便會臉紅。

一口一口甜喚他阿郎的小姑娘。

126 ☪ 番外11 ◇

◎舊刺◎

七月裡天熱得很, 沈浮怕曬到薑知意和念兒,便不肯讓他們去自己那邊,每每一大早就過來陪著他們母子, 入夜纔回隔壁小院,日複一日下來, 兩邊都習慣了他們這樣來往,卻與一家人冇什麼區彆了。

這天沈浮冇有來,薑知意百無聊賴,在房中逗著念兒玩耍。也許是武將人家血脈的緣故,念兒學會各項活動的時間都比平常嬰孩要早得多,不到三個月就能翻身, 剛剛五個月就會坐, 近來翻身越來越頻繁,薑知意總覺得他似乎是要學會爬了, 所以這些日子裡越發盯得緊緊的,生怕他獨自爬起來有什麼危險。

眼下念兒坐在床上,扳起兩隻腳往嘴裡送著要咬, 薑知意又笑又急, 連忙把他的小腳丫拿下來, 嘴裡說道:“念兒乖, 咱們不玩腳丫, 臟臟, 咱們玩彆的。”

她拿了幾個小綵球在床上滾來滾去, 念兒果然被吸引住了, 探著身子去抓球, 陳媽媽在邊上笑:“小少爺手腳好硬, 這才七個月就成扳腳娃娃了, 不過我記得二姑娘當年也是好早就會扳腳丫,小少爺這是隨了姑娘呢。”

薑知意忍不住地笑:“真的?我小時候也玩腳丫?”

“玩呢,”陳媽媽道,“每次夫人看見了就給拿下來,姑娘還是要扳腳,後來夫人給姑娘腳上塗了點苦瓜汁子,姑娘聞見苦味兒,這才改了呢。”

薑知意越發笑得厲害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小時候這般調皮,正是熱鬨呢,聽見門外黃靜盈的聲音:“在說什麼呢,這麼好笑?”

丫鬟打起水晶簾,黃靜盈快步走了進來,後麵跟著林正聲:“好熱的天兒!我想著好陣子冇來看你和念兒了,趕著一早過來,饒是這樣還是一頭汗。”

林正聲臉上紅紅的,低著頭行了一禮冇有說話,薑知意猜他是過來請平安脈的,他隔上一陣子就過來一趟,先給林凝請完了,再過來給她和念兒看看。

陳媽媽領著林正聲往林凝那邊去了,黃靜盈上前抱起念兒玩耍,薑知意給她倒了一盅解暑飲,問道:“你跟林太醫是門口碰見的?”

“不是呢,”黃靜盈哧一聲笑了,“說出來你都不信,我在路上看見他被個婦人追著滿大街跑,狼狽得很,就停下來問問是怎麼回事,你猜怎麼著?”

她眼波流轉,笑得輕俏,薑知意微微笑著搖了搖頭:“我猜不到,怎麼回事?”

“那婦人是媒婆!”黃靜盈越想越覺得好笑,“他娘從老家趕過來,押著他相看人家早些定親,他不肯,今兒媒婆上門,他就逃了出來,媒婆已經收了錢自然是不肯撂下的,就這麼一路追著他不肯放,要不是遇見了我,還不知道要怎麼了結呢。”

薑知意笑出了聲:“怪不得他剛纔進來時臉上還有點紅,看著怪不好意思似的,都是他跟你說的?”

“我問了半天,他支支吾吾的不肯說,我連蒙帶猜,纔算知道了個八九不離十。”黃靜盈笑著喝了口解暑飲,“這個人真是古怪,年歲也不小了,愣是不肯成親。”

薑知意正要說話,旁邊輕羅叫了一聲:“姑娘快看,小少爺在爬呢!”

一屋子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念兒,大大的床上,念兒手腳並用,正往最近的一隻小球爬過去,薑知意驚喜地低呼一聲,連忙上前去護,念兒爬了兩步,到底還是力氣不夠,腿一軟歪了過去,正好被薑知意扶住。

滿心裡歡喜到了極點:“念兒會爬了,念兒真厲害!”

“這纔剛剛七個月呢,我家歡兒要八個多月纔會爬呢,”黃靜盈也在誇讚,“念兒真厲害!”

懷裡的念兒咯咯笑著,小手揮著小腿蹬著,還要爬出去抓球,薑知意稍稍鬆開點,念兒立刻又往前爬了一步,抓起綵球往嘴裡送,薑知意連忙給拿下來,哄道:“念兒乖,球球吃不得,拿著玩吧。”

歡喜著,又覺得遺憾,從翻身到坐到吃飯食,念兒每一次成長沈浮都在旁邊見證,唯獨這次錯過了,他這會子在做什麼?為什麼還冇有來呢?

念頭一生出來,頓時覺得坐不住,薑知意將念兒交給黃靜盈:“我出去一下,你先幫我看著念兒呀。”

她連衣服都冇換,急急忙忙往外走,黃靜盈追著問:“你去哪裡?”

“去隔壁。”薑知意飛快地走遠了。

黃靜盈連忙吩咐丫鬟們跟上,自己抱著念兒,搖頭低笑:“乖念兒,你阿孃阿爹,看起來好事快成了呢。”

念兒抓著球,瞪著烏溜溜一雙大眼睛,咯咯地對她笑。

薑知意走得很快,下意識地數著步子,從房裡到大門口兩百五十七步,從大門口到沈浮的院門前三百七十步,他每次過來時,是不是也這樣數著步子?

大門虛掩著,門人打開了看見是她,忙道:“大人在書房裡。”

這邊房屋不多,便把東廂改了書房,薑知意一路走過去,書房門也掩著,門前守著胡成,又有一個麵生的人,薑知意冇有多想,問了聲:“你家大人在裡麵嗎?”

“在的,”胡成拉著那麵生的人,讓開地方,“大人在房裡。”

薑知意推門跨進去,聽見裡麵說話的聲音,這才突然反應過來,是有外客。

又驀地想起從前沈浮的規矩,書房有機要的卷宗,她必須通傳允準才能進去,這樣冒冒失失闖進來,是她疏忽了。

步子一下子停住,想要轉頭出去時,胡成在門口叫了聲:“大人,夫人來了。”

屋裡的說話聲戛然而至,薑知意聽見急促的腳步聲,沈浮很快跑了出來,伸手握住她:“大太陽底下,你怎麼來了?熱不熱?”

另一隻手捏了袖子,便來給她擦汗,薑知意心裡一暖,輕聲道:“是我不好,不該隨便闖進來。”

一霎時沈浮也想起了從前,心裡一緊,連忙雙手握住她:“意意。”

他靠近了,語聲懇切:“無論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我這裡你不用通傳就能來,無論你想怎麼樣都行。”

薑知意鼻尖一酸,一時也不知說什麼纔好,輕輕點了點頭。

身後有熟悉的笑聲,緊跟著謝洹走了出來:“朕一猜就是薑鄉君來了。”

薑知意吃了一驚,再冇想到竟然是他,又見他穿著便裝,顯然是悄悄過來有要事跟沈浮商議,怪不得沈浮今天冇有過去。連忙福身行禮:“臣妾冒失了,陛下恕罪。”

“不妨事,”謝洹擺了擺手,“是朕冇事先知會便來了,不怪你。平身吧。”

沈浮扶著薑知意站起來,薑知意很快想清楚了前因後果,門口那麵生的人應該是謝洹的侍衛,但是被胡成拉著不曾攔她,就連門人也不曾攔她,沈浮一向禦下極嚴,這些下人如此行動,必定是他事先交待過無論什麼事都不許攔她。

他都是知道的,知道她從前的委屈,他一件件都在改了,從前那些長在心上的刺,如今他一根根的,親手為她□□。

“有什麼事嗎?”沈浮在問。

薑知意定定神:“念兒會爬了。”

“真的?”沈浮驚喜中夾著遺憾,急急轉身向謝洹行禮,“陛下,臣去去就回。”

“去吧去吧,”謝洹擺手,“倒是朕來得不巧了。”

眼看沈浮飛快地往外走,剛一出門便挽住了薑知意的手,謝洹輕笑一聲:“這個浮光,何以如此前倨後恭?這變化大的都讓朕有點不敢相信了。”

沈浮拉著薑知意走出幾步,又怕自己步子太大走得太快累到她熱到她,連忙又放慢了,輕聲道:“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剛剛。”薑知意眼中含著笑,“念兒爬了幾步,自己抓到了球。”

“念兒真厲害。”沈浮笑著,又歎口氣,“都怪我不好,冇能守在邊上看著。”

“你有正事呢,我該問一聲再進門的,就那麼冒冒失失闖進去了,幸虧陛下冇有怪罪。”

“不冒失,”沈浮低眼,看見太陽曬得她臉頰紅紅的,連忙抬起胳膊用袖子替她遮住陽光,“下回讓小廝們跑一趟叫我就行,你彆跑了,看都曬到你了。”

“冇事兒,”薑知意多在他袍袖的陰影下,抬眼看他,“浮光你冇看見,念兒爬的可快了,小胳膊小腿特彆有勁兒,一下子爬出去了兩三步,盈姐姐說歡兒是八個多月纔會爬的呢。”

“念兒真厲害!”沈浮笑的很歡暢,眼中閃著細碎的光,“隨了他大父,筋骨強壯。”

雍朝民間喚祖父為大父,念兒雖然是外孫,但因為姓了薑,一切稱呼便都照著孫兒的來,喚薑遂為大父,林凝為大母,如今沈浮和薑知意也都是這麼叫。

薑知意點頭道:“是啊,筋骨強壯這點隨了他大父,要是讀書能隨你就好了。”

“我們念兒一定比我更強,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沈浮認真說道,“將來我給他開蒙,叫他讀書認字。”

這才七個月呢,就已經想到開蒙讀書的事了。薑知意笑著,為人父母的,總是恨不得將今後幾十年的事情都替孩子籌劃到了呢。

說著走著,不知不覺回到了院中,沈浮拉著薑知意急急進門,滿耳朵都是笑聲,眾人圍著床看念兒手腳並用,認真地往前爬,不遠處放著綵球,念兒小手伸出去要夠,力量失去平衡,往邊上一歪。

沈浮一個箭步上前扶住,鬨笑聲中,聽見薑知意柔軟的聲音:“念兒乖,阿爹來陪念兒,看念兒爬爬了。”

漣漪從眼中到唇邊,很快化成一個燦爛的笑容,沈浮緊緊抱著念兒,阿爹來了,阿爹爭取以後都不走了,永遠陪著念兒,陪著阿孃。

127 ☪ 番外12 ◇

◎答允◎

中秋宮宴一直到二更才散, 回來時人困馬乏,薑知意靠著轎子裡合著眼,聽見外麵沈浮叫她:“意意。”

身上懶洋洋的, 薑知意嗯了一聲,打起轎簾, 看見沈浮跨馬跟在轎子旁邊。

天上一輪圓滿的月,光亮灑下來,映得他濃眉重睫的容顏也浮著一層銀白月華,他彎腰低頭靠近她,薑知意覺得古怪,平時他看起來總有些清冷, 然而此時, 他微微彎起的唇,格外幽深的眼眸卻有種春水般的柔軟, 也許是方纔宴席上蜜酒喝得多了,此時有些眼花吧。

“意意,明天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沈浮在向她說話, 湊得很近, 呼吸裡有禦酒雪醅的香氣, 熏熏然的, 引得她也有些醉了。

身上懶得很, 薑知意隻是半閉著眼睛靠著墊子:“去哪裡呀?”

“出城走走去。今天要入宮伴駕, 又要陪母親過節, 明天我們兩個單獨出去走走好不好?”沈浮越說越輕, 看見她低垂的眼皮越來越低, 似要合上一般, 她困得很, 頭歪在轎壁上,鬢邊幾絲碎髮落下來,蜿蜒地往纖長的脖頸裡去,看不見了。

突然覺得口渴得厲害,喉結滑了一下,沈浮低著眼,闖進來的,儘是她細膩光潔的肌膚,像雪,又是香的,暖的。

她大概睡著了,沈浮不敢再說,定定神想要幫她合上簾子,她卻忽地又開了口:“去哪兒呀?”

聲音粘粘的澀澀的,粘在耳朵裡,粘在心上,她依舊合著眼,大約是在入睡的邊緣想起來,問的這句話。

連耳朵裡也癢起來,心裡頭更是,沈浮很想抱她在懷裡,讓她靠在轎壁上的頭靠在自己肩上,他可以做她的支撐,必定要比轎子裡舒服得多。然而她快要睡著了,他不能驚擾她,沈浮的聲音輕得很,像平時哄著念兒睡覺一樣:“去城外,那裡。”

他彎著腰低著頭,靠得她很近,他嗅到她鬢髮間呼吸間蜜也似的酒氣和她的香氣,可是她冇再迴應,她睡著了。

宮宴冗長繁瑣,她是真的累了困了。沈浮想看著她睡,又怕夜風吹到她,帶著不捨輕輕放下轎簾,吩咐轎伕們抬得更穩些走得更慢些,催馬跟在邊上。

大街上行人來來往往,中秋的夜,人們總是捨不得睡,總要與親人愛人相伴終夜,沈浮緊緊守著轎子,聽見遠處傳來絲竹管絃的聲音,不知道哪裡的桂花開了,熾烈熱鬨的香氣。

中秋的夜呢,沈浮抬眼看著天上的圓月,明晚的月亮當是同樣的圓,到時候,隻有他和她,屬於他們兩個的團圓夜。

轎子不緊不慢往回走,進大門換了小廝抬著往裡,停在垂花門前,丫鬟正要上前喚醒薑知意,沈浮攔住了:“彆吵醒她。”

他打起轎簾探身進去,抱起了薑知意。

像羽毛,像甜夢,輕輕落進他懷裡,又像是千鈞重擔,讓他全身都緊繃著,生怕一個不小心吵醒她。

沈浮慢慢向裡走著。她睡得很沉,嫣紅的唇保持著流麗的弧度,夢裡也是笑意,她會夢見什麼,夢裡會不會有他?

一念至此,心裡的癢突然就難以抑製,真想闖進她的夢裡,更想夜夜伴她入夢,吻她柔軟甜蜜的睡顏。

然而不能呢,月光亮如白晝,丫鬟仆婦簇擁著,她的母親還在旁邊,沈浮極力壓下渴望,將薑知意抱進房裡,門前掛了水晶簾,趁著低頭側身的刹那,飛快地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

滑,軟,像吻著花瓣,滿身滿心都是香。

隻是這一吻後,今夜註定是要相思入骨,難以入睡了。

薑知意一覺黑甜,醒來已經日上三竿,念兒比她醒得早,咿咿呀呀在隔壁“說話”,薑知意小小地打了個嗬欠,昨夜是怎麼回來的?竟然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

“意意,”聽見沈浮在外頭喚,“我來接你。”

接她?做什麼?薑知意回想了一下,昨夜睡著前的片段模糊地回來腦海裡,他那時候恍惚說過,要帶她一起出去走走。

去哪裡呢?披衣下床,在洗漱的間隙裡問他:“去哪裡呀?”

沈浮候在外間,聽見裡麵隱隱約約的水聲,她在洗臉呢,她現在做這些私事已經不怎麼迴避他,他們一天比一天親近,比夫妻也不差什麼。

但他還想更進一步。沈浮道:“去城外,山上。”

他冇有細說,薑知意卻一下子明白了,是去田莊那邊,他們初相遇的地方。絹帕拿在手裡,半晌才擦乾淨了臉上的水珠,他想去那裡呀,那個地方,有他們無數回憶的地方。

沈浮緊張地等著她的回答。她昨夜睡著了大約是冇聽見,此刻她又遲疑著,她不想去嗎?

半晌,屋裡的水聲又響起來,她在漱口,又過片刻,軟軟的聲音傳進耳朵裡:“好呀。”

沈浮長出一口氣。她答應了。一下子雀躍起來,歡喜說道:“吃完午飯你睡了覺再走吧,不用趕得太急。”

簾子打起來了,她眉眼間帶著不曾擦乾的水汽,鮮嫩得像剛樹的桃子:“好。”

心頭的癢火燒火燎地又起來了,沈浮跟在她身後,想起準備今晚與她的說的事情,心臟狂跳著,呼吸緊繃著。

她會答應嗎?時間冇隔多久,他也許不該這麼心急,可他等不及了,一天不把他的名分定下來,他就一天無法安眠,更何況,這刻骨的相思除了與她日夜廝守,根本冇有彆的任何辦法可以紓解。

他等不及了,哪怕註定還是落空的希望,他也要再試試。

天氣不冷不熱,微細的風拂著臉頰,一個多時辰後,車馬在田莊前停住,沈浮扶著薑知意下了車。

抬眼一望,依舊是熟悉的山水田園,三月裡那場動盪彷彿還在昨日,薑知意下意識地握緊了沈浮的手:“還疼嗎?”

沈浮知道,她是說背上的傷口,忙道:“早就不疼了。”

傷口雖然深,但他用心調養,薑遂又傳授他一套幫助恢複肌肉的動作,他每日裡都要練上幾遍,雖然還冇有完全恢複到冇受傷的狀態,但看樣子再過幾個月就能全好了。

沈浮握住她的手往河邊走去:“晚上我們就在這邊吃飯賞月,趕在二更前回去就好。”

秋意薄薄,水邊的蒲葦抽了穗,雲霧般搖盪著,薑知意看沈浮從仆從手裡接過一個罩魚的簍子,這讓她大感意外,笑問道:“你還會這個?”

“會的。”小時候饞了時,會偷偷拿撮箕籮筐之類到河裡撈魚,是難得打牙祭的機會,這魚簍子比撮箕更好用。

他拿著簍子沿河走了一陣,揀了最可能有魚的地方沉下去,薑知意在邊上看著,見他彎腰低頭,一處處檢視著水草遊魚,神色的認真絲毫不亞於辦公事,文人雅士按理說不該沾染這些俗事,便是沾染了也該是垂釣,尚有幾分出塵世外的超逸,何曾見過這樣帶著魚簍到處找地方的?卻不是成了漁翁。

她越想越覺得好笑,忍不住笑出了聲,沈浮回過頭來,正看見她燦若煙霞的笑容,

那些話就在嘴邊,恨不得立刻就說,然而不行,他這些天反覆琢磨反覆推敲,若想多些把握,總要氣氛合適,眼下太倉促了,他得再耐心些,再等等。

下好魚簍,薑知意與沈浮沿著河邊走著,澄碧的天空高而深遠,白雲閒閒飄過,鳥雀掠起又躲進蘆花蕩裡,這秋日的郊野,總讓人萬慮皆空。

她已經很久不曾這般悠閒自在,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隻是這樣在秋日的暖陽底下,無憂無慮地走著了。

“意意快看,”沈浮仰著頭,指著天邊,“那邊有一隻鷹!”

薑知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碧色背景下黑色的鷹隼近乎靜止地滑翔,張開的雙翼分明冇有動,然而倏一下,已經在更深的天空裡。真是神奇啊。

傍晚時野炊的炊煙升起來,從家中帶了各種吃食,隻需要熱熱就能吃,魚簍裡大大小小抓了十幾條魚,還有些蝦米,沈浮拿一把小刀在收拾,怕腥氣熏到薑知意,隻讓她在遠處坐著,薑知意一手托腮坐在胡凳上,看他刮鱗去腮,清理內臟,小的裹了菜葉塞進柴灰裡燒,大的在油鍋裡煎好,燒水做湯。他動作熟練得很,薑知意想笑,又覺得鼻尖酸酸的,這些事情他必是做了許多回才能如此熟練,他從前過得是什麼日子?她以為很瞭解他了,然而這些天裡再看,其實也少得很。

湯燒開了,咕嘟嘟翻騰著,濃濃的白色,沈浮蹲在河邊拿皂角洗手,洗了幾遍又聞了幾遍,確定手上冇有氣味了才走過來,挨著薑知意坐下:“意意。”

薑知意覺得他是要說什麼,安靜地等著,然而他又冇說,隻是帶著淡淡的笑:“這樣真好。”

是呀,真好。

飯菜很快得了,魚湯鮮美,燒好的小魚細嫩得像豆腐,薑知意從從不曾吃過這樣鄉野的做法,嚐了一口:“好吃。”

“那我以後天天給你做。”沈浮忙道。

薑知意嗤一聲笑了:“不要。”

“怎麼了?”沈浮有點慌。

“廚房上有人呢,又不是請不起人。”薑知意越發笑得歡暢,“等我什麼時候饞了,什麼時候你做上一兩回給我解饞就行。”

篝火下她眼波流轉,分明是極大的笑容,可端麗的姿態絲毫不減,美得不可方物,沈浮屏住了呼吸。

那些話幾乎要跳出來,可是不行呢,眼下吃著飯,滿嘴都是飯粒肉糜,太不講究了,他得再等等。

吃了飯漱了口,仆從在收拾東西,薑知意拿著帕子正在擦手,忽地聽見沈浮道:“意意,你看。”

薑知意回頭,看見一點燈火從山腳下亮起,跟著是第二點,第三點,無數螢火似的光沿著山路依次亮起來,片刻後,從山下到山頂,成了一條暖黃的玉帶。

眼中的笑迅速蔓延到唇邊。原來如此。大半天裡他都不曾說上山,她還道他是怕她累到,原來如此。

“我們去山上看月。”沈浮握住她的手。

薑知意與他十指緊扣,慢慢向山上走去。心頭還有些恍惚,這還是沈浮嗎?那個冷淡不近人情的謫仙人,幾時成了會看孩子會做飯,會放燈逗她一笑的凡塵男子?

原來情之所鐘,真能讓仙人折腰下凡。

草叢裡樹枝上,無數羊角明燈錯落有致,暖黃的一團像星子,照亮往前的路。頭頂上是一輪圓月,大大的低低的,像皎潔的玉盤,安靜地掛在幽藍的夜幕中。

雖然不是十五夜,但這十六的夜月,也是同樣圓滿,同樣明亮呢。

山坡不很高,他們手挽著手,很快到了頂上,沈浮停住了步子,低頭看她:“意意。”

月光燈光,風聲蟲聲,一切嘈雜著湧進眼中,湧上心頭,唯一清明獨立的,是眼前的沈浮,他硃色衣衫的下襬隨著微風搖搖晃動著,漆黑眼睫間,是濃得化不開的情意。

薑知意隱約猜到他要說什麼,有些恍惚,心頭腫腫脹脹的,許多事湧上來,亂紛紛地想不清楚,也許情感,本就是這樣剪不斷,理還亂吧。

“意意。”沈浮還在喚,他緊緊握著她的手,眼尾有細碎的亮光,他在怕。

薑知意在冇有想清楚之前,伸手撫了他的眼尾:“浮光。”

指尖有薄薄的濕意,這動作,讓沈浮突然得了無數勇氣,握了她手貼在臉頰上,他便靠上去,整個人都要貼著她:“意意,我們成親吧。”

害怕著期待著,許久,聽見她低低的迴應:“嗯。”

狂喜像山火一點,迅速燎原。沈浮用力摟住薑知意:“意意。”

她柔軟的身體在懷裡,緊緊貼著他,她柔軟的聲音在耳邊,暖暖的拂他的心:“浮光。”

月亮在她肩頭,圓滿明亮,雖然遲了一天,但是,也還來得及呢。

作者有話說:

接下裡寫完大婚什麼的,這個番外應該就結束了,有點猶豫要不要寫個平行世界的番外,當初冇有錯過的意意和沈浮,你們覺得呢?

128 ☪ 番外13 ◇

◎癢◎

秋日的太陽照得暖洋洋的, 沈浮扶著念兒在院裡學走路,向薑知意說道:“那邊房舍太小,我這幾天正在跟龍虎將軍談, 看看能不能再讓一個院子給我。”

薑知意在翻晾曬的桑葉和野菊,曬得已經半乾, 攪動起來沙沙作響,清澀的香氣:“也夠住了,不一定非要多大。”

“念兒一天比一天大了,將來要讀書進學,總要有個書房,再者要跟他大父學武, 也得有個練習的地方, 現在的院子肯定是不行的。”沈浮一直彎著腰扶著念兒,他個子高, 趴得久了覺得腰有點酸,便跟念兒商量,“念兒乖, 咱們歇歇好不好?”

念兒嗚嗚了兩聲作為迴應, 這些天他從冇有意義的咿咿呀呀變成了含糊不清、有點類似說話的嗚嗚聲, 林凝有經驗, 說這是即將要開口的征兆, 隻不過這點動靜並不足以讓人明白他在想什麼, 沈浮抱著他在竹匾旁邊坐下, 幫著薑知意一道翻曬, 閒閒地說著話:

“到時候主屋東頭給你做臥房, 冬天裡暖和些, 也不怕西曬, 我的書房就放在西頭。”

薑知意揀出一片野菊葉子:“你公事多,西頭隻有兩間,逼仄了些,況且人來人往的也不方便,不如放在東廂吧。”

“東廂我想留給念兒,眼下他跟著我們住,等再大一點東廂就是他的,一頭做臥房一頭做書房。”

薑知意笑起來,等念兒能獨自住,至少也是幾年以後了,他未免也想得太長遠了:“早得很呢,你先用著,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如何呢。”

早得很麼。他倒是想著等念兒三四歲的時候,就可以跟著媽媽搬去東廂了,他固然極愛念兒,但是夫妻之間,總也要有點更親密的空間。沈浮思量著:“也行,東廂我先用著,念兒還小,離不了爹孃……”

稚嫩的童聲突然摻進他輕緩的語聲裡:“娘……”

薑知意一個激靈,抬眼時,對上沈浮驚喜的臉,他緊緊抱著念兒:“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薑知意站起來,歡喜地抱過念兒,“念兒,剛剛你是不是叫了娘?”

念兒咯咯地笑著,小手揮舞著摸她的臉:“娘,娘……”

是念兒,念兒會說話了!兩個人滿臉都是笑,沈浮一疊聲哄著:“念兒再叫一聲,念兒真厲害,叫得真清楚!”

薑知意忙著通知林凝:“快去請夫人過來,念兒會說話了!”

林凝匆忙趕來時,念兒還在叫呢:“娘,娘。”

一聲比一聲清楚,歡喜得幾個人都是眉開眼笑,林凝喜得歎道:“這才九個月呢,口齒就這麼清楚了,將來肯定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

是呢,她的孩子,必定是聰明伶俐。沈浮歡喜中更有期待,什麼時候念兒能開口叫爹爹呢?

像是聽見了他的心聲似的,緊接著薑知意就道:“快了,應該再有幾天就能叫阿爹了。”

沈浮笑起來,用力點頭,快了,一定是的!

時間過得飛快,到年底時婚事各項事情籌備得差不多了,薑遂也捎了信說趕在小年之前回來,一來給念兒過週歲,二來主持成親的事。欽天監選的黃道吉日是正月二十十六,念兒的週歲生日後,薑知意萬事皆足,每天隻是陪著念兒, 。

大婚跟前事情繁多,黃靜盈日日過來幫著打點,這天一邊清點著陪嫁的四季衣服,一邊跟薑知意說著私房話:“張家又打發人來說和了,張玖也來了幾次說這事。”

張家還想複合。這一年多黃靜盈並不曾阻止張玖見歡兒,平心而論張玖是個負責任的父親,平日裡歡兒有事從不曾推辭,是以黃家父母都有點動搖,覺得既然割不斷聯絡,複合也不錯。

況且張侍郎是個有頭腦的,叛亂時顧氏也曾拉攏過他,他表麵上結交,暗地裡一五一十全都上報了謝洹,是以平叛後越發得到器重,都道現任吏部尚書告老時,接替的大約就是他。

門當戶對,又是舊日夫妻,這些天裡勸說的人越來越多,黃靜盈心裡有點煩亂,提筆原是要寫清單的,半天也落不下筆:“我爹孃已經勸了好幾天了,說什麼門戶相當,還拿你們做例子,真是。”

薑知意聽得出來,她不願意,問道:“你心裡頭怎麼想的?”

“如何能跟你們比呢?沈浮你們兩個,全不相同的。”黃靜盈出著神,“再說什麼家世出身都算不了什麼,最要緊的還得是人,可靠誠樸,讓人心裡頭安穩。”

她突然不再說了,低頭寫起字來,薑知意總覺得她話不曾說完,問了聲:“盈姐姐?”

“冇事,”黃靜盈抬頭笑了下,“不說這些了,趕緊做正事吧,你這麼長的嫁妝單子,總得一樣樣覈對了才行。”

她笑容裡帶幾分惆悵,薑知意越發覺得她有事情冇說:“盈姐姐,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姨姨!”念兒在簾外叫了一聲,呼一下掀開了簾子。

他十個月時學會了走路,說話也一天比一天清楚,眼下正是最愛學說話的時候,每天睜開眼睛就一個字兩個字往外蹦,一整天都嘰嘰喳喳不肯停,譬如這姨姨兩個字是黃靜盈教會的,所以每次黃靜盈過來,他總要獻寶似的對著她叫上幾遍才肯罷休。

黃靜盈笑起來,起身想要抱他:“念兒乖,姨姨抱。”

“瓜,瓜。”念兒想跟著她說乖字,偏又說不出來,隻能發出瓜瓜的聲音,紅氈簾子又是啪一聲響,歡兒跑了進來:“不對,不是瓜,是乖,弟弟你說的不對!”

她口齒清楚得很,每個字都咬得很準,一屋子人都笑起來,沈浮緊跟著進來,方纔原是他帶著兩個孩子在外間玩的,此時笑著說道:“歡兒小小年紀好一幅口齒,將來必定不可限量。”

黃靜盈笑著歎了口氣:“什麼限不限量的都不打緊,我隻盼著她平平安安就好。”

薑知意帶著笑看著念兒,她心裡頭何嘗不是這個念頭呢?

沈浮上前抱起了念兒:“念兒乖,咱們出去玩吧,讓阿孃和姨姨辦正事。”

念兒正玩在興頭上,手裡來抓桌上的紙筆,小腦袋搖得撥浪鼓似的:“爹,不。”

“念兒乖,阿爹帶你畫畫去。”沈浮一隻手抱著他,另一隻手來拉歡兒,“歡兒也跟我走吧,咱們出去玩吧。”

他連哄帶拉,把兩個孩子都弄了出去,薑知意打起一點簾子看著,外間鋪著紙放著筆墨顏料,歡兒脆生生的小奶嗓在提要求:“要畫大馬,我小舅舅騎的是白馬,我就要白馬!”

念兒極力學她說話:“馬,馬。”

“好,我們畫白馬。”沈浮提筆蘸了顏料開始畫,刷刷幾筆,就是一匹駿馬的輪廓。

黃靜盈走過來,也從簾子縫裡往外看著:“他很會跟孩子們玩,很有耐心。”

“是呀,”薑知意帶著笑,放下了簾子,“有時候比我還有耐心。”

“意意,你苦儘甘來,我真為你高興。”黃靜盈帶著笑,彎一雙杏眼,“我祝你們白首偕老,萬事順遂。”

薑知意靠在她肩頭:“謝謝盈姐姐。”

黃靜盈摸了摸她的頭髮,笑意裡帶著幾絲不易覺察的惆悵。

薑知意不由想到,方纔她不肯說出來的,到底是什麼話?她對於婚姻事,又有什麼打算?

傍晚時黃靜盈走了,念兒跟著林凝去正房玩耍,沈浮留在屋裡幫薑知意覈對剩下的嫁妝契書。

紅羅炭燒得暖烘烘的,屋裡才灑過水,潤潤的並不燥,沈浮看得很快,一目十行,不多時就已經看完了一摞,薑知意看著他,突然有點想笑。

這些都是將來要帶去他那裡的嫁妝,如今倒是他親手幫著整理覈對,可真是從來不曾有過的稀罕事了。

沈浮餘光裡瞥見她的笑容,停筆抬眼:“怎麼了?”

“冇怎麼。”薑知意起身拿過水壺,為他添了點熱水,“你喝點水,歇歇再弄,不著急。”

沈浮就著她的手抿了一口,眼皮一撩,笑意星星點點溢位來:“我著急。”

手順著上去,先取了茶杯放下,跟著握住她的手:“我恨不得立刻就成親。”

薑知意想笑,耳尖又有點紅,摸了摸他的臉,滾燙的。

“等成了親,你願意在家住就在家裡住吧,我跟著你就行。”沈浮順勢把臉貼在她手心裡,輕輕蹭著。

在手心迅速激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酥麻,像是羽毛拂著心尖,薑知意輕著聲音:“哎,癢。”

“哪裡?”沈浮低低的說著,灼熱的唇蹭過來,在她手心裡細細吻著,“還癢嗎?”

更癢了,像有無數羽毛不停拂著,薑知意呼吸有些亂,腿軟得站不住,腰肢也是,沈浮伸臂攬住了她。

就著這柔軟無依的一搦輕輕一帶,薑知意跌進他懷裡,穩穩被他抱在膝上。

心裡砰砰亂跳著,薑知意軟著胳膊推他:“彆鬨,讓我起來。”

“不鬨。”沈浮的聲音有些悶,許是因為,他一直在親吻她耳廓頸子的緣故,“意意,我們馬上就要成親了,我好歡喜。”

歡喜麼,她也歡喜得緊。呼吸一陣急一陣緩,薑知意覺得耳朵上熱得很,像火在燒:“浮光,彆鬨了。”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稍稍鬆開她。

薑知意想起來,又軟得不能動,餘光裡瞥見他微微泛紅的眼梢,他幽深的眸子裡星星點點的光亮:“意意,我真是等不及了。”

快些,再快些。真的是,等不及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大婚!期待不期待?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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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 ☪ 番外14 ◇

◎大婚◎

念兒周晬宴的前一天, 薑知意正在找抓週用的東西,沈浮從外頭走進來:“意意,你看看這個行不行?”

他手裡握著個絹袋, 抽開繩結打開來,取出一隻筆。

眼見是用過多年的舊物了, 竹製的筆桿因為常年把握磨得光滑,隱隱透出沉穩厚重的沁色,毛鋒也已經半禿,看起來隻是尋常的舊筆而已。薑知意一時猜不透他的意圖:“這是什麼?”

“是我當初掄元時用過的筆,”沈浮道,“給念兒抓週用。”

薑知意這才反應過來這是他考取狀元時用的筆。雍朝民俗裡傳說, 狀元奪魁時用的筆也不是凡物, 必要珍而重之供奉起來,累世傳家的, 如今他卻拿這麼貴重的東西來給念兒抓週用。薑知意笑著搖頭:“不行呢,這物件貴重,隨便找一支筆應景就行了。”

一來東西貴重, 二來實在是怕了念兒驚人的破壞力。

近來念兒能走能跑, 說話也大有長進, 那雙小手一發閒不住, 看見什麼都要拿來玩一玩拆一拆, 興致來了還要塞進嘴裡嚼一嚼, 雖是一嘴小奶牙, 但殺傷力也頗為驚人, 譬如她的一隻絞絲金手釧, 前天一個冇看住, 等發現時已經被念兒咬出了幾個牙印, 家裡人慌得到處請大夫,生怕有碎金屑被念兒吃了下去,還好大夫看了說冇事,她這些天越發謹慎,一應金銀首飾都收起來放在念兒夠不到的高處,手腕上隻戴著沈浮送的那一對翠玉鐲,並頭上戴著一隻玉簪。

薑知意笑著說道:“若是念兒拿到了,說不定又要塞嘴裡嚼。”

“一支筆而已,就讓他玩吧。”沈浮還是把筆放下了,這些都是身外之物,如何比得上念兒?就算是把這筆拆開來砸碎了,隻要念兒喜歡,他都不會皺一皺眉頭。

薑知意眼見拗不過他,也隻得罷了。

“還尋了些什麼?”沈浮問道。

薑知意指著身後桌子上林林總總一大堆,笑道:“這些都是。”

有果木吃食,金銀珠翠,也有極小巧的硯台、袖袋裡就能裝下的小本書冊,還有專為小兒把玩的銀算盤、秤桿、秤盤,木頭做的小刀小槍,各行各業都是齊全。沈浮一樣樣看過,笑意浮上眼底:“也不知念兒明天會先拿什麼?”

薑知意猜著多半是吃食,念兒胃口好,看見吃的就要拿,林凝擔心抓週時先拿了吃食不好看相,這幾天一直引著念兒先去抓彆的,然而收效並不顯著。抿嘴一笑:“明天就知道了。”

“是啊,明天就知道了。”沈浮與她並肩站著,看過眼前的東西,“好快。”

好快呢,明天念兒週歲,再過十幾天,就是他們成親的日子了。

第二天一大早便陸續有賓客登門,到開宴時,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幾乎全都有人來,一來這是薑遂升為縣公後頭一次大宴,二來念兒是公府唯一的傳人,身份貴重,三來眾人也都是提前為薑知意和沈浮的婚事道一聲賀。

酒過三巡,大廳中鋪了紅氈,丫鬟捧著一個個玉盤走來放在紅氈上,內裡盛著抓週的各樣東西,沈浮的舊筆放在最近一處,眾人有懂得關竅的,都猜當是他掄元時所用之筆,那些文官不免豔羨,又見邊上還放著個空盤,內裡並冇有裝東西,正在猜測時,薑遂笑著從懷裡取出大將軍印信放進去:“我也來湊個趣。”

狀元筆,將帥印,眾人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這場麵,可著遍盛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薑知意抱著念兒過來,還冇到跟前,念兒已經掙著要下來自己走,薑知意見他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瞧著遠處的果子,又看見林凝有些緊張的神色,心裡暗自發笑,不消說,母親必是擔心念兒又要先拿吃食,不過這小孩子的心思,又有誰能說得準呢?

鬆手把念兒放下,輕聲囑咐:“念兒乖,去挑一樣你喜歡的。”

念兒巴不得一聲,小腿邁著,小胳膊甩著,飛快地往跟前走,圍觀的人群發出此起彼伏的喝彩,纔剛週歲走得已經這麼好了,還真是薑家的子孫,天生的筋骨強壯。

薑知意緊緊看著,念兒一徑跑向了最遠處放果子的玉盤,這是她和林凝的一點小心思,想著放遠點也許念兒就不拿了,誰知他還是頭一個奔了過去,眾人都盯著看,都在笑,哪知念兒到跟前又站住了,烏溜溜的大眼睛轉了轉,忽地咧嘴向薑知意一笑。

薑知意不由自主也跟著笑起來,笑聲中就見念兒邁著兩條結實的小腿飛快地又走到近處,一把抓起了將印。

“好!”人群裡有人讚揚起來,“看來公府又要出一位將帥之才了!”

薑知意出乎意料,笑意更深,邊上沈浮低頭側臉,在她耳邊道:“很好。”

他固然覺得念兒拿什麼都好,但是將印,實在很讓人歡喜。

又見念兒伸手一抓,把那支狀元筆也攥在手裡,人群裡又是一陣喝彩:“文武雙全之才啊!”

念兒一手拿著一個,邁著小腿往前跑,這一回倒是毫不客氣,抓起一塊軟香糕就往嘴裡塞,眾人大笑起來,薑知意聽見沈浮低低的笑語聲:“民以食為天,這吃食麼,自然也不能少。”

反正在他看來,念兒做什麼都有道理。薑知意笑著,在袖子的遮掩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周晬宴後隻是一眨眼,就到了正月二十六,大婚之期。

薑知意三更不到就起床收拾,待到一切妥當開始梳妝,已經是午後未正。嫁衣是鄉君的品級服色,深青翟衣端莊中透著嫵媚,丫鬟給她肩上圍一大塊繡巾,防止脂粉沾染了衣服,這纔開始挽髮梳妝。

因是禦封的鄉君,是以一切禮製都要按著宮裡的來,頭天皇後就遣了幾個有經驗的女官來公府幫著張羅,此時打理妝發的是尚服局的女官,快而熟練地幫她梳好髮髻,潔麵敷粉,畫眉點唇,再戴上鄉君的頭冠,珍珠覆額從冠上垂下來,柔和的珠光映著細膩的肌膚,交相輝映。

薑知意微微閉目養神,不禁想起頭一次成親的時候。那時候她坐在鏡台前梳妝,帶著滿心惶恐,既是因為這樁不被家人看好的姻緣,又是因為對未來太不確定,那時候的她,全不知道自己會迎來什麼樣的人生。

而此時,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走向何處,要與何人攜手共度一生,心中一片安穩。

“鄉君看一看,還有哪裡需要改的?”女官柔聲問道。

薑知意睜開眼睛,看著清如秋水的銅鏡裡自己的容顏,明淨柔和,如頭冠最大那顆珍珠,是塵埃落定後自內而外的從容安詳。“不消改了,這樣很好。”

丫鬟取下肩上的繡巾,細細整理吉服的領口袖口,撫平幾乎看不見的衣褶,薑知意站著,從微微搖盪的珠串間隙裡,看見窗外黃靜盈與林正聲並肩站在一處,在清一色大紅的送親的隊伍裡,兩個人顯得那麼和諧,那麼自然。

黃靜盈那天的話驀地浮上心頭,最要緊的還得是人,可靠誠樸,讓人心裡頭安穩。原來如此。

“姑娘,”陳媽媽喜氣洋洋地走來,“姑爺來接親啦!”

薑知意聽見了鑼鼓鞭炮的聲音,沈浮來了。

林凝親手為她蓋上紅蓋頭,牽著她的手走出了門,薑知意低著頭,從無數吉祥祝福的聲響裡分辨出她微微發顫的聲音:“意意,你們一定要好好的。”

薑知意緊緊握著她的手,會的,重來一次不容易,她和沈浮都會珍惜。

出內院,過儀門,鼓吹的聲響越來越大,歡笑聲中間雜著討要喜錢的吵嚷聲,蓋頭遮著臉,鋪天蓋地都是歡喜的正紅色,薑知意聽見沈浮的聲音,從蓋頭垂下的金線穗子裡看見他皂色的靴,他握住了她的手:“意意,我來了。”

乾燥溫暖的掌心,貼住時,如此讓她安心,薑知意在蓋頭裡,無聲地笑起來。

沈浮扶著她上了車,粼粼車聲伴著他清脆的馬蹄聲,雖然兩家近在咫尺,可接親卻不能如此潦草,隊伍出了公府,先往大街上繞城行走,一路鑼鼓鞭炮,拋灑喜錢,引得城中無數孩童閒人追看議論:

“竟有這麼多抬嫁妝,真是開了眼了!”

“冇看見最前頭幾抬打的是明黃綢結嗎?那是禦賜的,這纔是真正體麵!”

“新郎官好個相貌!常聽人說謫仙沈郎,今兒個纔算親眼見著了!”

“聽說新娘子和新郎官從前就是夫妻,如今破鏡重圓,這才叫天作之合呢!”

零零碎碎聽在耳朵裡,薑知意帶著笑,是啊,果然是天作之合,破鏡重圓。

黃昏時,隊伍回到沈浮的宅院門前,龍虎將軍再次讓步,又分了兩個小院給他,如今幾處合在一起,也頗頗像個高門深宅的模樣了。車門打開,薑知意聽見沈浮喚她:“意意。”

骨節分明的大手伸到她麵前,沈浮半扶半抱,帶她下了車。

庭燎照得天地通明,陰陽生在門前撒穀豆,宮中派來的禮讚高聲唸誦入門喜詞,從門前到洞房鋪著厚厚的紅氈,踩上去如同雲朵一般,紅綠兩色的錦緞結成大大的同心結,一頭在沈浮手裡,一頭在薑知意手裡,牽巾相連,夫妻同心,讚者如是說。

入門、坐帳、交拜,薑知意安靜坐在帳子裡,從蓋頭底下看見沈浮的皂靴來到眼前,無數暖熱的香氣裡,他身上清冽的桑菊香氣越發明顯,他停在她麵前。

下一息眼前一亮,紅蓋頭被玉笏板挑起,薑知意對上沈浮笑意盈滿的黑眸:“意意。”

薑知意迎著他,粲然一笑。

多少蹉跎,多少錯過,終於,都在此刻圓滿。

“新郎官新娘子,該合髻啦!”女官笑道。

眾人簇擁著兩個人都在帳中坐下,沈浮在左,薑知意在右,精心挽好的髮髻各自拆下一綹,女官含笑上前將兩綹頭髮編結在一起,又用大紅緞帶打上圓滿的同心結,讚者高唱:“合髻禮成,合巹交杯!”

兩隻用紅緞帶連在一起的玉杯斟滿蜜酒,薑知意和沈浮各自一杯,手臂互動,送到口中。清冽的酒液一線入喉,未等飲儘便已經熏熏然有了醉意,這花好月圓的時刻,總是格外讓人暈眩。

眾人的鬨笑聲中,兩人飲儘杯中酒,將酒杯拋在床下。

雍朝的風俗,交杯酒喝完後要將酒杯扔到床下,若是一個杯口朝上,一個杯口朝下,就是大吉之兆頭。叮咚兩聲,讚者低頭去看,笑著讚道:“恰是一仰一合,大吉!”

薑知意淺淺笑著,看見沈浮如釋重負的模樣,唯獨她知道,為了拋得一個大吉,沈浮私下裡拉著她練過多少次,卸任在家的左相大人,對婚禮的每一個細節都要做到完美無缺。

至此時,大婚的禮儀走完了一大半,親友們獻上祝賀後,掩門離開,洞房裡一霎時安靜下來,隻剩下薑知意和沈浮。

原本是從容的,此刻卻突然緊張起來,薑知意覺得手心裡出了汗,摸到沈浮的手心也有潮意,他也緊張呢,薑知意突然想笑,方纔的緊張一掃而光。

“意意,”沈浮想起身,頭髮綁在一起,扯了一下,連忙又坐下,“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什麼?”

“不餓呢,你餓不餓?”薑知意問道。

頭髮還結在一起,上次成親時並冇有這個環節,沈浮不喜歡這些俗世的小心思,但這次,他喜歡得很。薑知意手指拈起那編在一起的頭髮:“要不要解開?”

沈浮不捨得,結髮同心,一定是要結髮的。小心著央求:“意意,能不能剪下來,送給我?”

薑知意抬眼,看見他微微顫動的眼睫,他薄唇輕抿,是緊張時纔有的神色,然而她並不拒絕如此。莞爾一笑:“好。”

沈浮鬆一口氣,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挽她的手起身,一起走去箱籠裡找出剪刀,哢嚓一聲,將編在一起的頭髮齊根剪下。

先前還能分辨出哪個是哪個的,到這時候水乳交融,全然分辨不出來了。

錦囊是早就備好的,沈浮小心將髮辮放進去,貼著心口放好:“意意。”

按禮製他這會該出去待客,可他捨不得走。

門外傳來胡成的稟報:“大人,陛下駕臨!”

薑知意有點意外,又不很意外,謝洹待沈浮一向親厚,他大喜的日子謝洹親自來一趟,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攜手出迎,不等見禮早就被謝洹止住:“你們的大喜日子,不必了。”

王錦康引著小太監一抬一抬往裡送賀禮,先前都已經賞賜過的,謝洹笑道:“先前是官中的,這次是朕從私庫裡給你們的。”

四下是花滿玉堂,眼前是璧人一雙,謝洹興致大好,拍了拍沈浮的肩:“薑鄉君,朕借浮光過去吃幾杯喜酒,一會兒就放他回來陪你。”

薑知意連道不敢,笑語聲中謝洹拉著沈浮往正堂走,笑語聲隨風傳來:“朕瞧著念兒該添個弟弟妹妹了,浮光,努力啊!”

薑知意刷一下紅了臉。

女官扶著回到洞房,卸了大妝換上輕便衣服,又服侍著吃了飯漱了口,薑知意坐在窗前,聽著遠處的笑鬨聲,等著沈浮回來。

天已經全黑了,窗紙上映著庭燎的火光,謝洹有冇有走?沈浮還在吃酒嗎?他量窄,況且傷後大夫也交代過不要吃酒,但願那些賓客能放過他纔好。

“意意。”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喚聲。

薑知意急急回頭,沈浮回來了。他步履如常,並冇有什麼醉態,唯獨一雙眼亮的出奇。他快步走到她麵前,握住她的手送在唇邊吻了一下:“我回來了。”

女官和丫鬟不知什麼時候退了出去,洞房裡隻剩下他們兩個,先前就有的緊張突然又來了,薑知意低著眼,看見沈浮薄薄的唇一點點丈量過她的手心,手腕,嬌紅的衣袖滑下去,藕臂上落下微紅的印記。

“浮光。”薑知意喘不過氣,低聲喚他。

身子突然一輕,沈浮攔腰抱起了她,薑知意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桑菊香,還有熾熱的體溫,熏熏然的酒氣,他還是有點醉意的,從前他,就不會有這般狂放的舉動。

“意意。”沈浮低頭,在她耳邊輕輕喚著。

許是酒氣熏到了她,先前那種眩暈的感覺又來了,薑知意緊緊摟著他,喜帳就在眼前,他身子一彎,放下了她。

鈕釦鑲著藍鬆,釦眼是織金線蝶戀花的形狀,急切中解不開,沈浮低了頭,熾熱的唇落下去,在她唇上,又移到下巴,纖長的玉頸,然後,咬住了那顆釦子。

“意意。”他聲音喑啞。

作者有話說:

下章洞房!然後這個番外就完結了,我看看要不要寫平行世界,嘿嘿~

130 ☪ 番外完結 ◇

◎番外完結◎

燭嗶嗶啵啵的燒著, 薑知意閉著眼睛,仍舊從眼皮的遮蓋下看見大片大片朦朧的紅光,好亮啊, 有點不習慣這樣光亮的環境。

還有這樣狂浪的沈浮。

領口處藍鬆的鈕子開了,細細的紐襻從打磨成圓形的寶石麵上滑脫, 還有許多其他位置其他材質的衣鈕,許多藏在內襟裡的衣帶,一一都迎刃而解,是了,他們原本就是夫妻,他熟悉她的衣物, 她的每一處, 就像他熟悉自己一樣。

薑知意覺得呼吸很熱,四周很安靜又很喧鬨, 聽不見什麼人聲,但能清楚地聽見呼吸的聲音,她的, 還有沈浮的。都很亂, 悶悶的帶著鼻息的聲音。

眼前依舊是一片朦朧的紅光, 好亮啊, 真的很羞恥。要是能把蠟燭吹熄就好了。

可今夜的蠟燭是不能熄滅的, 他們大喜的日子, 這對龍鳳喜燭要徹夜燃燒, 洞查一切的歡喜癡纏。

薑知意抬手, 捂住了眼睛, 手心觸到灼熱的肌膚, 她的臉燙的厲害, 發燒一般。

沈浮還在吻她,熱熱冷冷,微風吹拂的感覺,酥麻的感覺迅速從皮膚傳來,大腦裡空白一片,薑知意難忍地呼吸著。

像藤蔓纏繞大樹,又一起隨風搖盪,長久的空白過去後,薑知意意識到,沈浮在吻她那處舊日的傷疤。那是她墜崖時留下的疤,他們相識相愛的開始。顫抖著又沉溺著,矇住眼睛的手抬起來,摸到了他冰涼順滑的黑髮。

像水底的草,像滑行的蛇,帶著危險的陌生,又讓人沉淪。

灼熱,滾燙,從疤痕處蔓延,無數發散的念頭,如手中淩亂的發。

一點點上行,左右,搖擺。薑知意在迷亂中微微睜眼,看見沈浮衣冠齊楚的裝束,他並不曾解衣,而她已經釵橫發亂,唯一相同的,是他們同樣混亂灼熱的呼吸。

他忽然抬頭,薑知意觸到他的目光,亮得如火,深得如井,好像要將她整個吞冇,羞恥到了極點,薑知意飛快地閉上眼睛,聽見他喃喃地喚了一聲:“意意。”

窸窸窣窣的聲響,他的衣襟拂過她的身體,微涼的布帛與熾熱的肌膚相撞,骨頭縫裡都覺得癢,讓人整個都跟著燃燒。薑知意嗅到他的呼吸,嗅到他獨有的氣息,他落下來,薄薄的唇覆上她的唇。

一切都在顛倒,一切都模糊不清,唯有彼此的身體是真切充實的,在她懷裡,在他懷裡。

薑知意有點無法呼吸,像溺水似的,隻等他的拯救。

他是想拯救她的,她能感覺到他的渴望,他的動作開始強橫,讓她模糊想起來從前,那些在黑暗裡摸索著羞恥著,徹夜點燃的熱情。

他卻突然停下。

似將沸的水突然失了熱力的來源,薑知意冇了骨頭似的偎上去,伸手摟他的腰。

低聲喚他,聲音是連自己也要羞恥的軟:“浮光?”

沈浮應了一聲,他緊緊摟著她,那麼用力,他依舊穿得整齊,這怪異的觸感讓薑知意生出一點委屈,平生頭一回起了叛逆的心思,纖長的手指抓住領口衣帶,忽地扯開。

布帛的響聲,伴隨著沈浮歎息似的低呼,他不再等她動手,他動手更快,眨眼之間,就已經和她一樣。

“意意,”他親吻著,喚她名字的聲音纏綿得很,“意意。”

意意,意意,再不知道他喚她名字的聲音,能這般讓人沉迷,薑知意緊緊摟著他,一聲聲迴應:“浮光。”

……

醒來已經是清晨,沈浮斜倚在床頭,垂著眼皮看她:“意意。”

他聲音裡帶著啞,昨夜的片段突然劃過眼前,薑知意飛快地拽起被子矇住了臉。

“意意。”他在她身邊,在微明的晨光裡與她相擁。

薑知意縮在他懷裡,卻又忍不住想問他:“昨夜……”

昨夜,他停在了最後一步。她不明白為什麼。他明明那樣急切,卻隻是為她紓解,不肯讓自己也沉溺。

想問問清楚,然而太羞恥,囁嚅了許久還是不曾問出口,感覺到他微涼的手掌在初春的清晨裡輕輕撫摸著她的發,一下又一下,像安慰,像沉默,又像是有許多說不出的話。

“浮光。”薑知意摟住他的脖子,吻他的嘴唇。

起時的渴念更強烈,然而他還是死死守著最後一步。薑知意困惑到了極點。陽光漫過喜帳,外麵的人聲一點點熱鬨起來,他們該起床了。

熱水送進來,丫鬟退出去,沈浮抱起她進了淨房。

浴桶冒著白白的水汽,沈浮站在桶外,細細為她擦洗。外麵新攏了火盆,暖乎乎的熱意,薑知意低著頭,眼皮沉的不敢抬,身上紅透了,不知道是昨夜留下的印子,還是羞恥新生出來的。

屋裡安靜得很,淅淅瀝瀝的水聲,偶爾啪一聲響的紅羅炭,沈浮的呼吸很重,纏在她耳邊,薑知意強忍住羞恥跟他說話:“浮光,你也洗吧。”

“嗯。”他迴應著,聲音裡帶著氤氳的水汽,“我先給你洗完。”

他抱她出來,她身上的水打濕了他的衣服,他細心地一處處擦乾,又一件件為她穿上新衣。

濃鬱繁複的紅色,映得他眼尾的紅色遲遲不曾消散,薑知意想,他心裡,也是想的吧?可他為什麼停在了最後一步?

終於穿完了,沈浮送她出來,放下簾子獨自在淨房裡洗浴,薑知意坐在鏡台前梳頭,聽著內裡時不時響起的水聲,他在做什麼?他為什麼隻讓她歡愉,自己卻要忍著?

水聲突然停住,簾子打起,沈浮走了出來。黑髮披在肩頭,髮梢滴著水,薑知意連忙拿起巾帕:“快擦擦,濕著容易著涼。”

沈浮坐著,薑知意站在身後為他擦頭髮,他從鏡子裡看她,跟她說話,他幽深的目光透過鏡麵映照過來,幽涼中透著灼熱,越發讓薑知意看不透他的心思。究竟為什麼?

“吃了早飯就回父親母親那邊吧。”他開口說道。

回門原是三朝,但他們這種情形倒也不拘這些禮節,昨日臨出門時薑遂也特意交代過,讓他們今天回家吃飯。

“好。”薑知意收斂著心思,寬大的布巾兜住沈浮的髮梢,輕輕擦乾絲絲縷縷潤出來的水漬。

算了,不管為什麼,今夜再問他吧。

早飯擺在西頭外間,按著薑知意的口味準備的,粥裡加了百合、薏米,帶著食物本身的鮮甜滋味,沈浮不用丫鬟,親手給她盛了一碗,薑知意接過來,知道他不愛吃甜粥,便將那道香乾丁拌香椿撥了些在他碟子裡:“明天我們吃鹹粥吧。”

沈浮夾了些香椿末在粥裡拌了,伴著粥一起送下,春日裡頭一茬香椿鮮嫩得不像話,他側著臉,帶著微笑看她,說話半真半假:“我現在改了口味了,你愛吃什麼,我就愛吃什麼。”

眼前的他,鮮活的讓人忍不住靨邊的笑,真好呀,再不是從前壓抑忍耐的人,他原本年紀也不大,正該這樣時時笑著纔對。薑知意不覺也笑起來:“那怎麼辦?我也改了,我想吃鹹的呢。”

桌子下,沈浮握住了她的手:“都聽你的。”

他的一體一身,他的魂魄精神,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

簡簡單單一餐飯,悠閒自在地吃了許久,待飯畢收拾了,夫妻兩個手挽著手回去隔壁的公府。

為了方便他們回家,年前新在圍牆上開了一道斜對沈宅大門的側門,進門後不遠就是公府的外書房,薑知意握著沈浮的手穿過外書房,剛進主屋院子,就聽見念兒響亮的叫聲:“大父,大馬!”

為了不吵擾他們的新婚,昨日薑遂做主將念兒留在了公府,不消說,這會子必是纏著薑遂給他玩騎大馬的遊戲了。

進了正房果然看見地上鋪著厚厚的絨氈,念兒手裡抓著一個絨線編結的小“馬鞭”,穿著小靴子,薑遂彎著腰正要趴下去馱他,沈浮連忙攔住:“念兒乖,阿爹給你騎大馬。”

薑遂常年征戰身上多有舊傷,念兒結實得很,馱著他走來走去可不是見輕鬆的活計,沈浮不願讓薑遂勞累,便要自己來。

念兒聽話得很,一聽他叫連忙飛快地跑過來,先抱住薑知意親親熱熱叫了幾聲娘,跟著一扭頭下命令:“阿爹,大馬!”

“好。”沈浮笑著,走去地氈跟前。

薑知意在邊上坐下,看他四肢趴在地氈上,腰穩穩地挺起來,讓念兒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念兒小手裡拿著那根小馬鞭裝作騎馬的的模樣,嘴裡駕駕地叫著,催著向前,沈浮便低著頭帶著笑,穩穩地向前走去。

這樣的情形若在從前,又怎麼敢想?那樣高傲那樣冷淡的沈浮,有一天,會為了小小的孩童,趴在地上玩騎大馬的遊戲?薑知意有些感慨,更多又是心疼,沈浮身上也有傷,青年人雖然恢複得快,到底也不能大意。

起身叫住了念兒:“念兒乖,阿爹身上還有傷,咱們快起來吧,讓阿爹歇歇。”

念兒噘了噘嘴,還是聽話地跳了下來,沈浮倒是冇著急起,笑道:“不礙事的,讓他再玩會兒吧。”

“不行呢,你得好好將養,以後有的是機會。”薑知意伸手拉起他,“起來吧,地上涼。”

沈浮聽話起身,挨著她坐下,念兒撒嬌,坐在薑知意膝上扭來扭去叫娘,沈浮生怕累著了她,隻是哄著念兒:“念兒乖,讓阿爹抱好不好?阿孃累了。”

念兒扭骨糖似的隻是扭,不肯撒手:“不,要娘,要娘!”

“乖,”沈浮大手一握,抱著念兒到自己膝上,“阿爹抱也是一樣的。”

念兒的小彆扭來得快去得也快,眨眼就又玩上了,薑知意看見沈浮的頭髮被念兒揪開了一綹,抬手幫他順進去,又將髮梢藏好在髮髻裡。

邊上,薑遂與林凝交換了個眼色,臉上都是欣慰的笑容,薑遂道:“等念兒再大點我親自教他騎馬射獵。”

他笑著向念兒道:“到時候專門給你挑一匹小馬駒,咱們騎真的大馬好不好?”

“好!”念兒頓時又歡喜起來,在沈浮懷裡扭來扭去地樂,“大父,大馬,大馬!”

一家人熱熱鬨鬨過了一天,歡喜的氣氛中薑知意忘了昨夜的困惑,可等入夜時回到他們兩個的小家,那個謎題重又浮上心頭,他為什麼不肯?

亦且添了新的疑問:今夜,他會如何?

淨房裡水聲停住,沈浮走出來,接過她手裡梳子:“我幫你梳吧。”

梳齒滑過頭髮,細微的唰唰響聲,頭髮又厚又密,流水似的沾染了滿手,沈浮低頭在她發心裡一吻,像是忍不住嘴饞似的,很快到了耳尖,臉頰,薑知意從鏡子裡看見他微紅的眼梢,他不太整齊的呼吸聲拂在皮膚上,他分明,極是渴望。

身子突然一輕,沈浮打橫抱起了她,梳子噹一聲從髮絲裡滑下,落在椅子上,可是冇有人顧得上,他們緊緊擁抱著,全部的注意力都隻在彼此。

衣鈕衣帶,短襦長裙,束縛去得很快,熱浪來得更快,薑知意等待著,摟緊了沈浮的腰。

他還在吻她,濕濕的,像初春的細雨,染得人心魂都要飛了,可他還是冇有再進一步,心裡的疑惑更盛,薑知意緊緊擁抱著他:“浮光。”

“嗯。”沈浮抬頭,薄薄的唇染著水色,春雨的顏色。

喜燭還在燒,新婚第二天,今夜是可以熄掉的,薑知意顫著聲音:“滅了燈吧。”

沈浮答應著卻冇有下床,隻將一隻腳挪下去,斜著身子去夠,薑知意看見微紅的光線裡他清瘦卻不失力度的身體,這大半年裡他日日勤練,青年人的元氣恢複得很快。他像是等不及,突然伸手向燭心上一按,光亮消失了。

眼前殘留著最後一息他的身影,隨即這身影落下來,籠住了她。冇有光,羞恥感不那麼強烈,細細的春雨變成了夏日的暴雨,卷得人幾乎要發瘋,然而他還是停在最後一步。

空虛與疑惑,薑知意難受到了極點,低泣出聲:“浮光,為什麼?”

沈浮一遍遍撫摸著她,親吻著她的臉:“意意,我有點怕。”

怕她再生孩子,怕她再受痛苦。她生念兒時壓抑忍耐的痛苦彷彿就在耳邊,那是刻在他心上永遠磨滅不了的傷痕。是他帶給她那麼多痛苦,尤其是生孩子的痛苦,他太害怕了,不想她再來一次。

“我有點怕,”沈浮喃喃地迴應,“我不想讓你再生孩子了。”

薑知意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困擾了一天的疑惑徹底消失,薑知意親吻他,像春雨漫過心胸,她的聲音也是春雨般溫柔:“彆怕。”

不要害怕啊,她最親愛的人。一切都已經過去,一切都要好了啊。

柔軟的唇撫過,沈浮澀澀地呼吸著,像架在火上的魚,每個毛孔每絲意誌都在叫囂。在她麵前他的抵抗多麼無用,他對她,從來都無法拒絕。

潰不成軍,一觸即發,她軟軟的說話響在耳邊:“我問過大夫,上次是因為中毒,以後不會有事的。”

“彆怕,浮光。”她的嘴唇真軟,快要把他融化了,“彆怕。”

從來冇有人對他說過彆怕啊。唯有她。這世上,隻有她。

像火山爆發,瞬間席捲一切,沈浮緊緊摟抱著懷裡柔軟的輪廓:“意意。”

鼻子是酸澀,心底是狂熱,她觸手可及,永遠不會再失去。天地嗡鳴著,叫囂著,癲狂著,細雨,暴雨,微風,狂風,變幻往複,永無止儘。

這漫漫的春夜,灼灼燃燒的春光,亦是永無止儘呢。

作者有話說:

今生番外全部完結,撒花花~

明天休息,平行世界我琢磨一下,寫的話或者週三或者週四。

然後就是,評論發紅包啦,愛你們,麼麼~

📖 重生番外(甜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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