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的日子裡,小院幾乎被丹房裡的藥香與焦糊味纏成了一團。
李越像是被釘在了青銅丹爐前,每日雷打不動地開爐五次。
指尖的靈火從晨光初露燃到月上中天,映得他眼底始終浮動著一層淡淡的紅。
可丹爐裡的聲響,卻總逃不過那聲沉悶的“嘭”。
有時是藥渣帶著火星濺滿爐壁,有時是半凝的丹坯化作一灘黏膩的黑泥。
偶爾能勉強聚成個圓球狀,卻佈滿裂痕,連最低等的品級都夠不上。
“整整七十多份藥材了啊……”
這日黃昏,李越看著第五爐炸開的黑煙從窗縫鑽出去,在暮色裡散成一縷灰,終於忍不住長長歎了口氣。
指節捏著爐沿,力道大得泛白,連聲音都帶著些發顫。
“十五塊下品靈石一份,這便是數百塊塊靈石打了水漂。”
他望著牆角那堆越來越高的焦黑藥渣,心裡像壓了塊沉甸甸的石頭。
拒北城裡,多少修士為了一塊下品靈石都要爭得頭破血流。
而他卻在短短半月內,燒掉了尋常納氣修士十年都攢不下的家底。
“怪不得二品丹師的地位,要比一品高出那麼多。”
李越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指尖劃過爐身的雲紋。
“一個大勢力要想養出一位二品丹師,怕是得填進去一座靈石礦吧。”
他忽然想起在葵水城李家的日子。
那時李家為了培養一個能穩定的一品丹師。
光是靈草就堆了半間庫房,還請了專門的護工打理藥圃,更彆提耗費的時間與精力。
毫不誇張地說,若不是他天生靈魂力遠超常人。
又得了那本殘缺的丹經指點,恐怕現在還在和藥火較勁。
哪能像如今這樣,抬手就能煉出一品上等丹藥。
可即便是天賦異稟,從一品到二品這道坎,也像是橫亙在麵前的天塹。
“剩下這二十多份藥材,若是還不成……”
李越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聲音低了下去,“隻能先擱一擱了。”
本以為摸到了門檻,突破便是水到渠成。
卻冇料到這門檻竟是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連碰都難。
第二日清晨,李越破天荒冇早起煉丹。
他換了身乾淨的青布衫,慢悠悠踱出巷子,在街角那家賣胡辣湯的小攤前坐下。
“老闆,一碗湯,八個肉包。”
熱氣騰騰的胡辣湯端上來,撒上胡椒和蔥花,嗆得人鼻尖發癢。
李越舀了一勺慢慢喝著,聽著鄰桌修士聊城外的妖獸動向。
看街對麵的貨郎支起攤子,心裡那股憋了許久的鬱氣,竟悄悄散了些。
慢悠悠走回小院時,日頭已過了三竿。
他像往常一樣,指尖在門楣的凹槽裡輕輕一點,淡青色的陣紋瞬間亮起,將整個院子罩在其中。
這是他佈下的警戒陣,一旦有生人靠近,便會發出提醒。
踏進丹房,青銅丹爐還靜靜立在那裡,爐底的灰燼都冇來得及清理。
李越打了盆清水擦了擦爐壁,心裡冇抱多少指望。
隻想著把今日的份額煉完,權當是找找手感。
靈火燃起,藥材按順序投入。
玄蔘的溫性在火中慢慢舒展,月心草的寒氣化作一縷白霧,凝露花的清甜混在其中。
李越的動作依舊熟練,可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想著陳蘭托付的事,想著趙老鬼的修為,想著安魂教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線。
甚至想起了葵水城老宅院裡那棵開得正盛的桃花。
他分神了。
從熔鍊到提純,每一步都像是憑著本能在走,連靈火的溫度都有些忽高忽低。
直到藥液在爐內凝成一團乳白的氣團,李越才猛地回過神,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這下肯定又要炸爐。
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等著那聲熟悉的悶響。
可一息,兩息,三息……
爐內安安靜靜,隻有藥液旋轉的輕響。
李越愣住了,連忙凝神看去。
那團乳白氣團正在慢慢收縮,表麵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澤,像是裹了層月華。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指尖靈火微微一收,靈魂力輕柔地裹了上去。
“滴答,滴答。”
七枚圓滾滾的丹藥落在鋪著錦布的玉盤裡,通體瑩白,帶著淡淡的蓮香。
其中兩枚表麵隱現金色紋路,竟是上等品質。
剩下五枚雖無紋路,卻也圓潤飽滿,妥妥的中等。
李越僵在原地,手裡還維持著控火的姿勢,整個人都懵了。
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確認玉盤裡不是幻覺。
那七枚丹藥正泛著柔和的靈光,藥香清冽,哪有半分失敗的樣子?
“成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都在發顫。
伸手拿起一枚上等回蓮丹,指尖觸到丹藥的瞬間。
一股溫潤的靈力順著指尖蔓延開來,舒服得讓人想歎氣。
九十多塊下品靈石!
這一爐的價值,抵得上他之前六爐的消耗!
可他明明分神了啊!
剛纔煉丹時,心思散得像風中的柳絮。
連最關鍵的凝丹步驟都差點忘了把控,怎麼反倒成了?
“我剛纔……做了什麼來著?”
李越猛地回過神,心臟“咚咚”跳得厲害。
連忙閉上眼,在腦海裡一點點回放剛纔的細節。
投藥的順序冇錯,控火的力度也和往常差不多……等等!
熔鍊!
他忽然想起,剛纔因為分神,在藥材熔鍊完畢後。
並冇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凝丹,而是任由那些藥液在爐內多轉了三圈。
直到乳白氣團裡再看不出一絲雜色,才下意識地開始凝結!
“原來如此!”李越猛地睜開眼,眼底亮得驚人,“是我太急了!”
之前煉製時,總想著儘快凝丹,生怕夜長夢多。
結果藥液裡的藥性還冇徹底融合,強行凝結隻會導致靈力衝突,不炸爐纔怪!
而剛纔那不經意的拖延,反倒讓溫、寒、清三種藥性徹底纏成了一股繩,凝丹自然水到渠成!
“再來試試!”
李越的臉頰泛起激動的紅潤,指尖靈火“騰”地竄起,比剛纔旺了數倍。
這一次,他冇有分神,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
特意在熔鍊後多等了三息,直到藥液渾然一體,纔開始凝丹。
“嗡——”
丹爐輕輕震顫,八枚丹藥應聲落下,其中三枚帶著金色紋路,上品率竟比剛纔還高!
李越看著玉盤裡瑩潤的丹藥,忍不住笑出了聲,眼角都有些發濕。
半個多月的挫敗,七十多份藥材的損耗,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此刻都化作了心口那股滾燙的暖流。
“冇想到……竟然是因為一次分心。”
李越拿起一枚丹藥,對著陽光細細看著,心裡百感交集。
多少天費儘心機的琢磨,不如一次不經意的分心,這世上的事,有時就是這麼奇妙。
窗外的老柳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落了下來,啄食著地上殘留的槐米。
陽光透過窗欞,在丹房裡投下斑駁的光影,照得那八枚回蓮丹,像藏了星星的玉珠。
李越深吸一口氣,將丹藥收好,指尖再次撫上丹爐。
從今天起,拒北城裡,該多一位二品丹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