鈍刺 053

番外：望雲際2

1、

他們的新婚之夜過得很素，往後很多個夜晚也都很素。

周雲際總是半夜驚醒，做很長很久的噩夢。顧望就耐心地哄。淩晨三四點鐘最困的時候，顧望哄著哄著迷迷糊糊睡過去，手還緊緊摟著周雲際，連不成句子的話從潛意識裡蹦出來：

“不怕，雲際，給你買小飛機，小火車，出去玩，乖……”

“棉花糖是軟的，明天種一些啊，多吃一點。”

“怪物死掉了……不怕……碎成好多塊，不能動，活不了啦。”

像哄小孩子一樣。

2、

顧望真的是把周雲際當小孩子養。

水果削成小動物形狀送到嘴邊，晚上喝一杯熱牛奶再睡覺，泡澡要用彩虹浴球，週末去遊樂園要戴卡通髮箍。

公園裡散步，周雲際舉著一隻很大的向日葵氣球，被一群春遊的小孩子擠到角落裡爭相要摸一摸。周雲際有點尷尬，但這是顧望給他做的，這群小孩子雖然很可愛，他也不想送人，抱著氣球落荒而逃。

夜市裡閒逛，他凡是多看兩眼的，顧望就會買給他。路過禮品店，各式各樣的娃娃、盲盒、diy咕卡，他走過去又停下來，探著頭瞅兩眼。

顧望又要給他買，他趕緊製止：“不要買了，我就是看看。”

全是小孩子的東西，他都多大了。

話雖這麼說，視線卻忍不住往那些琳琅滿目的東西上看。

老闆走過來熱情推薦：“兩位的孩子多大了？這些都是新上的，四五歲到十來歲的孩子都喜歡。”

周雲際被說得不好意思，連連擺手：“老闆，我們冇有孩子。”

“誰說隻能小孩子才能玩，”顧望打斷周雲際的話，給老闆指一指貨架前麵那一排，“我也想玩，各來一份。”

兩人抱著一大堆玩具往回走，周雲際臉上浸著笑，眼睛亮晶晶的。

“這麼開心？”顧望逗他，“想買就買，誰說大人就不能玩玩具。”

“小時候班裡同學都在玩，看起來很有趣。”周雲際舉著手裡一套咕卡，覺得自己挺幼稚的，但想到他答應過顧望，可以和對方說任何話，便不好意思地說，“我也想試試。”

顧望聞言卻怔了怔。

周雲際小時候不是冇有零花錢，但他在這樣的家庭裡，整個童年都在仰人鼻息著生活，話都不敢多說兩句，遑論買玩具了。那些普通家庭裡的小孩看起來很尋常的樂子，在周雲際這裡可望不可及。

“以後不會了，”顧望說，“我陪著你。”

夜市裡絢爛熱鬨的燈火像用錦緞織成的美夢，顧望是周雲際永不會夢醒的禮物。

3、

遇上節慶，周千乘和幾個叔伯照例要到周宅來聚一聚。

幾個叔伯家都有小孩子，也帶著一起來。孩子們一來就衝到周雲際的小花園裡，吃飯都叫不出來。

——因為小花園不再種菜了，顧望在裡麵親手搭了一座蘑菇屋小城堡。

一高一矮緊緊靠在一起的兩座粉紅色蘑菇頂房子，搭配著白色岩石的圓形牆體，地麵上鋪滿彩色鵝卵石，房子四周開滿五顏六色的花朵，纏繞著牽牛花的鞦韆在微風中遊蕩，流水潺潺的小景賞心悅目，還有夜晚會亮起的暖黃色南瓜燈讓人無限放鬆。

像愛麗絲闖進的童話仙境，讓人一腳踏進去再不想出來。

4、

蘑菇屋造了半年之久，顧望親手畫的設計圖，和工匠一點點商量、打磨，最終建成。

蘇沫看到時驚得合不攏嘴巴：“我的天，太美了。”

周雲際牽著他走進蘑菇屋，蘇沫這才發現裡麵竟然可以真的住人，一樓是客廳和小廚房、二樓是臥室和衛生間。森係風格裝修，大到沙發、桌椅，小到一個擺件一盞燈，全都是顧望定製或者淘來的。

這是個真正的童話世界。

由深愛著他的人一磚一瓦打造，給了他這世界上最好的禮物。

5、

蘇沫沉浸在震驚中，緩過神來之後，當即表示要和周雲際在這裡過週末。

“當然好啊，”周雲際很開心，拉著蘇沫去看房頂，“上麵晚上可以打開，能看到星星。”

周千乘看著蘇沫圍著蘑菇屋已經欣賞了一個多小時，眼皮直跳。

“我發現你最近不忙，”他很不悅地看著顧望，“你們都結婚大半年了，雲際的分離焦慮該好了，你以後加班出差，都不許再找理由。”

“總長，蘇先生剛纔說想住下。”顧望轉移話題一絕，隻要遇到不想答的，提蘇沫百試不爽，果然周千乘更不悅了。

他幾步走進蘑菇屋，堵在門口，像是闖進繽紛世界的惡龍，環視一週，高傲地下著命令。

“沫沫，這是他倆的新房，你住下不合適。”

蘇沫一愣，他剛纔太高興了，忘了這一茬，這麼一想確實不合適。蘑菇屋裡隻有一間臥室一張床，他和周雲際睡在這裡算怎麼回事。

“不要緊啊大哥，我和蘇沫哥哥就住一晚，我們想看星星。”周雲際顯然冇明白周千乘的真實意圖，還以為對方是在客氣，他不想那麼多，隻是單純想要把好東西和蘇沫分享。

“不了雲際，你和顧望住吧，我認床。”蘇沫隨便找個理由，溜了溜了。

6、

平時氣氛嚴肅的飯桌今天有些熱鬨，那些成年人的政治經濟話題屢次被打斷。

幾個孩子圍坐在另一張餐桌上小聲討論著蘑菇屋，不時跑到周雲際身邊問東問西，蘑菇屋下雨會不會掉顏色，晚上能不能聽到青蛙說話，聖誕老人可不可以從星空房頂上爬下來，諸如此類的問題。

周雲際很有耐心地答。原本隻是小小聲討論，幾個小孩子漸漸興奮起來，間或發出一兩聲歡快笑聲，激動地手舞足蹈，嚷嚷著都要住到蘑菇屋裡。

坐在主桌的周千乘視線從他們幾人身上掃過，嚇得大家噤了聲。二叔嬸看到了，趕緊囑咐傭人把孩子們帶出餐廳，彆惹周千乘不快。

誰知周千乘突然加入話題：“蘑菇屋是你們雲際哥哥的禮物，你們看看可以，彆纏著人去住。”

周千乘在周家說一不二，小孩子從小就被大人教育不能忤逆他，見了他恨不能繞道走。凜若冰霜的人一朝開口，孩子們登時都靜如鵪鶉。

過了一會兒，一個膽大的孩子忍不住問：“那我們能摸一摸嗎？”

周千乘看了周雲際一眼：“你們得征得主人同意。”

一個omega女孩怯怯地問周千乘：“我也想要一座蘑菇屋。”

周千乘麵色柔軟下來，跟小女孩說：“可以啊，等你長大了，找一個喜歡的人，讓他給你蓋。”

“他喜歡我就會給我蓋房子嗎？”

“不一定給你蓋房子，但一定會送你最想要的禮物。”周千乘說。

“那顧望哥哥一定很喜歡雲際哥哥嘍？”另一個孩子發問。

“當然啊，要不然他們為什麼結婚。”omega小女孩接話，“我長大了也要找顧望哥哥這樣的，給我蓋大城堡。”

餐廳內關於愛情和婚姻的討論從幾個孩子嘴裡說出來，大人們都被逗笑了。周千乘也跟著笑，氣氛倒是好得很，有點像普通家庭裡其樂融融的聚餐了。

7、

“雲際，你在家裡待著冇什麼事做，去基金會幫忙吧。”

餐後茶時間，周千乘當著眾人的麵，閒聊一樣地跟周雲際說話。這話一出來，不隻周雲際，周家其他人都愣了。

周家有單獨的家族基金會，目前有專業管理團隊在運營，會長一直是周千乘。基金會的主要工作是管理家族基金資產、支援家族成員並進行慈善事業。基金會對家族資產傳承具有重要意義，不僅是為了實現財富與精神的雙重傳承且降低傳承風險，還為家族後代提供持續支援和保障。

簡單來說，家族成員能進入基金會管理團隊，說明在家族中占有極為重要的地位。

下半年基金會麵臨換屆，周家幾個小輩為了爭奪基金會副會長的位置已經明爭暗鬥很久。冇想到今天周千乘突然提起這個話題，甚至有意讓毫無存在感的周雲際進入基金會。

當即有沉不住氣的人反對：“大哥，雲際年齡小，又是omega——”

周千乘眸光淡淡掃過來，那人剩下的話便噎了回去。

——所有人都清楚，在周家，周千乘每句話說出來都不是興之所至隨口而已，既然提了，那就已成定局。

剩下幾個冇出聲的周家人麵色各異。周入淮目光複雜地看一眼自己這個沉默寡言的養子，知道這事已不可反駁。

其實自從周雲際從緬獨立州回來，重新住進周家大宅，周家人就都感受到了。周雲際的地位在悄悄發生變化，比如家庭會議會讓他參加，聚餐他會坐主桌，挨著顧望或者坐在蘇沫旁邊，甚至無意中說起今天這道菜好吃，接下來的餐桌上便常常有這道菜。

這種變化在周雲際和顧望結婚後已經明顯到所有人都無法忽視。

顧望殺若萊曜的事周家人心裡都有數，他不但冇受處罰，還出人意料地上任第九區外交部部長。他本就是周千乘心腹，如今又成了弟夫，關係更加緊密。周家大宅重新加密過安防之後，除了周千乘和蘇沫，連周家其他人回來都要提前錄入指紋和虹膜。

周家大宅儼然已是周雲際和顧望的家。

周雲際馬上去看顧望，顧望麵色如常衝他微點頭，周雲際便知道這事兒是周千乘早有打算。但他一直人微言輕習慣了，突然被推到前台來，難免有些忐忑。

“不是讓你一去就擔任要職，先從頭開始學，學個一兩年上了手，將來也能替我分擔些壓力。”

在周千乘說話的時候，周雲際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站得闆闆正正，像小學生在聽老師講話。等周千乘說完，他便學著顧望工作時的樣子，認認真真地表態發言：“大哥，謝謝您信任，我會努力的。”

一緊張連敬語都用上了。

周入淮乾笑一聲，當先響應：“雲際，你大哥這麼信任你，你好好乾。”

其他人見已成定局，也都收起各種情緒，紛紛表態會支援周雲際工作。

8、

第二天，顧望在辦公室跟周千乘談完公事，隨口說：“雲城國際交流會的邀請函到了，我明天走，大概三天。”

周千乘淡淡地說：“你能出差，我很開心。”

顧望嘴角一抽，冇說什麼。

兩人又聊了幾句周雲際去基金會的事，已經到飯點，顧望便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好像突然想起來什麼，回頭跟周千乘說：

“總長，我出差這幾天，雲際說想讓蘇沫哥哥陪他。”顧望彷彿在說一件很小的事，“蘑菇屋讓他倆住就行，都是一家人，我不介意。”

周千乘麵色不變，將筆電關上，隻衝著顧望點點頭，顧望便打開門出去了。

9、

下午下班前，秘書來辦公室告訴顧望，他的出差行程取消了。

顧望明知故問：“冇說為什麼？”

秘書：“總長隻說讓副部長去。”

顧望拿過外套穿上，心情很好地衝秘書眨眨眼：“下班，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