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語詩鑒賞集 第649章

《我哋嘟喺泥塵》（粵語詩）

文\/樹科

我，不過噈係塵土

我哋噈喺塵土嚟嘅

塵土嚟嘅，返番塵土……

我哋噈係細細嘅塵灰

噈係冇水份嘅塵灰哈

噈喺風度嘅灰塵……

係杯，係盤，係宇宙

喺水，喺嘢，喺陽光

心照，腦諗，你知道嘅……

《樹科詩箋》2025.4.30.粵北韶城沙湖畔

《塵灰中的永恒迴響》

——論樹科《我哋嘟喺泥塵》的存在主義詩學

文\/阿蛋

在當代詩歌的多元圖景中，樹科的粵語詩《我哋嘟喺泥塵》以其獨特的語言質地與深邃的哲學思考，為讀者展開了一幅關於存在本質的沉思畫卷。這首創作於粵北韶城沙湖畔的詩作，摒棄了華麗的辭藻與繁複的修辭，以近乎口語化的粵語表達，直擊生命最本真的命題。正如艾略特在《荒原》中所揭示的“現代文明的荒原狀態”，樹科的詩歌同樣在對個體與宇宙關係的叩問中，探尋著人類存在的終極意義。

一、粵語方言的詩性重構：語言即存在

海德格爾曾言“語言是存在的家”，在《我哋嘟喺泥塵》中，粵語方言的運用絕非簡單的地域文化符號，而是構成詩歌本體的核心要素。詩中“噈係”“嚟嘅”“返番”等極具粵語特色的詞彙，打破了現代漢語詩歌固有的語言範式，使詩歌呈現出獨特的韻律與節奏。這種方言的使用，不僅賦予詩歌鮮活的生命力，更在語言層麵構建起與讀者的情感紐帶，讓讀者在熟悉的鄉音中感受到強烈的共鳴。

粵語作為古漢語的活化石，保留了大量古漢語的語法與詞彙，其語言的豐富性與表現力在詩歌中得到充分展現。詩人通過方言的運用，將日常口語轉化為詩意的表達，使詩歌迴歸語言的原始力量。這種創作方式與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萬物皆詩”的理念不謀而合，詩人以最樸素的語言，揭示最深刻的哲理，讓詩歌從雲端走向人間，成為大眾可感可觸的藝術形式。

二、塵灰意象的多維闡釋：從個體到宇宙

“塵灰”作為詩歌的核心意象，承載著多重象征意義。從物理層麵看，塵灰是微小、脆弱、易逝的存在，它象征著個體生命在浩瀚宇宙中的渺小與微不足道。詩人反覆強調“我哋噈係細細嘅塵灰”，這種自我認知打破了人類中心主義的迷思，讓讀者直麵生命的有限性與脆弱性。

在哲學層麵，塵灰意象又與道家“道法自然”的思想相呼應。老子雲“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道家哲學中，世間萬物皆平等，並無高低貴賤之分。塵灰雖小，卻與宇宙萬物同根同源，都遵循著自然的規律。詩人通過對塵灰的描寫，傳達出一種對生命的敬畏與對自然的尊崇，展現出一種超越個體的宇宙視野。

此外，塵灰意象還暗含著基督教文化中“塵歸塵，土歸土”的生死觀。在基督教教義中，人的生命始於塵土，終將歸於塵土，這種生死輪迴的觀念在詩歌中得到了巧妙的呼應。詩人以“塵土嚟嘅，返番塵土”的直白表述，揭示了生命的本質與歸宿，引發讀者對生死問題的深層思考。

三、虛實相生的空間構建：從具象到抽象

詩歌在空間維度的構建上呈現出虛實相生的特點。詩的前半部分聚焦於個體的微觀世界，以“我，不過噈係塵土”“我哋噈係細細嘅塵灰”等表述，描繪出個體生命的渺小與脆弱。這種微觀視角的呈現，讓讀者對生命的有限性有了直觀的感受。

而後半部分，詩歌的視角突然轉向宏觀的宇宙世界，“係杯，係盤，係宇宙”“喺水，喺嘢，喺陽光”，詩人將個體與宇宙萬物緊密相連，打破了微觀與宏觀的界限，構建出一個充滿張力的空間結構。這種空間的轉換，使詩歌的意境得到了極大的拓展，從個體的存在困境上升到對宇宙萬物的哲學思考。

這種虛實相生的空間構建方式，與中國傳統詩學中“意境說”一脈相承。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提出“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我哋嘟喺泥塵》通過個體與宇宙的交融，實現了從“有我之境”到“無我之境”的昇華，讓讀者在詩歌中感受到一種超越時空的永恒之美。

四、存在主義的詩意表達：在有限中追尋無限

存在主義哲學認為，人的存在先於本質，人在自由選擇中創造自己的本質。在《我哋嘟喺泥塵》中，詩人雖然強調個體生命的渺小與脆弱，但並未陷入消極悲觀的泥沼。相反，詩歌通過對個體與宇宙關係的重新審視，展現出一種積極的存在主義精神。

“心照，腦諗，你知道嘅……”這句看似隨意的結尾，實則蘊含著深刻的哲理。它暗示著人類雖然在物理層麵上如塵灰般渺小，但在精神層麵上卻擁有無限的可能性。人類可以通過思考、認知與情感，超越個體的有限性，與宇宙萬物建立起深層的聯絡。這種在有限中追尋無限的精神，正是存在主義哲學的核心要義。

詩歌中對生命本質的追問，也與加繆筆下“西西弗斯神話”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西西弗斯雖然註定要永無止境地推石上山，但他在反抗命運的過程中，找到了生命的意義。同樣，樹科在詩歌中通過對塵灰意象的反覆詠歎，鼓勵讀者在認清生命的本質後，依然以積極的態度麵對生活，在有限的生命中創造無限的價值。

五、結語：塵灰中的永恒之光

樹科的《我哋嘟喺泥塵》以其獨特的語言風格、豐富的意象內涵、深邃的哲學思考，為當代詩歌創作提供了新的可能性。這首粵語詩不僅展現了方言在詩歌創作中的獨特魅力，更通過對個體與宇宙關係的探討，揭示了存在的本質與意義。

在這個充滿喧囂與浮躁的時代，《我哋嘟喺泥塵》猶如一劑清醒劑，讓讀者在塵灰般的個體生命中，看到永恒的光芒。它提醒我們，無論生命多麼渺小，都可以在對存在的思考與探索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意義與價值。正如詩人裡爾克所說：“挺住意味著一切”，在有限的生命旅程中，我們唯有以積極的姿態直麵存在，才能在塵灰中綻放出永恒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