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冇我》(粵語詩)
文\/樹科
諗返尋日,仲有尋日?
睇到家陣,諗到添日……
尋日,而家,遞日
而家係唔係仲喺尋日?
遞日,係唔係仲喺而家?
我,我哋,仲有冇我哋
己己仲係唔係仲喺己己……
《樹科詩箋》2025.4.26.粵北韶城沙湖畔
《在方言褶皺裡叩問存在》
——論樹科《有我冇我》的時空哲學
文\/阿蛋
語言是思維的河床,方言則是河床裡未經打磨的原石。樹科的粵語詩《有我冇我》以獨特的語言質地,將時間與存在的命題包裹在極具地域特色的方言褶皺中。當“尋日”(昨天)、“家陣”(現在)、“遞日”(明天)這些充滿市井氣息的粵語詞彙,與永恒的哲學之問碰撞,一場關於時間與自我的思辨悄然展開。
一、方言作為詩學的棱鏡:解構線性時間的日常敘事
在現代漢語詩歌的語境裡,方言的運用往往具有雙重指向性:既是對語言純粹性的挑戰,也是對文化原鄉的深情回望。樹科在《有我冇我》中,摒棄了標準漢語的精密邏輯,轉而采用粵語的口語化表達,使時間的線性敘事在方言的褶皺裡發生扭曲。“諗返尋日,仲有尋日?睇到家陣,諗到添日……”短短兩句,便將時間的流逝感轉化為充滿疑惑的追問。這裡的“諗”(想)字,帶著粵語特有的綿長尾音,彷彿在咀嚼時間的質感,將回憶與展望都拉長為粘稠的存在。
法國哲學家亨利?柏格森在《時間與自由意誌》中提出“綿延”(durée)的概念,認為時間並非由離散的瞬間組成,而是一個連續不斷的流動過程。樹科詩中的時間表達,恰好暗合了這一哲學思想。當“尋日,而家,遞日”以近乎羅列的方式出現,時間的界限開始模糊。“而家係唔係仲喺尋日?遞日,係唔係仲喺而家?”這種循環往複的詰問,打破了傳統時間觀念中“過去-現在-未來”的線性秩序,將時間壓縮為一個充滿張力的混沌體。在粵語特有的頓挫節奏中,每個時間節點都成為了彼此的鏡像,相互映照又相互消解。
二、自我的迷宮:從複數的“我”到存在的虛無
如果說時間是詩歌的經線,那麼自我則是其緯線。詩中“我,我哋,仲有冇我哋”的反覆詠歎,將個體與群體的關係推向了存在主義的深淵。從單數的“我”到複數的“我哋”(我們),再到對“有冇我哋”(有冇有我們)的質疑,詩人構建了一個關於自我認同的迷宮。當“己己仲係唔係仲喺己己”(自己還是不是自己)的疑問拋出時,笛卡爾“我思故我在”的確定性轟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薩特式的“存在先於本質”的虛無與焦慮。
在中國古典詩歌中,也不乏對自我的深刻思考。蘇軾在《臨江仙?夜飲東坡醒複醉》中寫道:“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同樣表達了對自我歸屬的迷茫。但樹科的詩更具現代性的尖銳,他將自我的不確定性置於時間的流變之中,使“我”的存在不僅是空間上的位置確認,更是時間維度上的動態博弈。每一個“我”都在時間的沖刷下發生裂變,既是過去的延續,又是未來的可能,最終在“有我冇我”的叩問中,走向存在的不可知論。
三、循環的詩學:解構與重構的語言遊戲
《有我冇我》在形式上呈現出明顯的循環特征。詩歌的開頭與結尾在語義上形成閉環,中間部分則通過重複與變奏,構建起一個螺旋上升的意義係統。這種循環並非簡單的重複,而是每一次重複都帶來新的思考維度。就像博爾赫斯筆下的“環形廢墟”,每一次輪迴都在重塑存在的本質。
在語言層麵,詩人通過詞語的排列組合,製造出一種類似於禪宗公案的悖論效果。“而家係唔係仲喺尋日?遞日,係唔係仲喺而家?”這種看似矛盾的表述,實則是對時間本質的深刻洞察。正如維特根斯坦在《邏輯哲學論》中所說:“凡是能夠說的事情,都能夠說清楚,而凡是不能說的事情,就應該沉默。”樹科的詩選擇了一種介於言說與沉默之間的表達方式,用語言的循環打破語言的侷限,在解構與重構的過程中,逼近不可言說的哲學真理。
四、粵北的湖畔:地域文化與哲學思考的共生
詩的創作地點“粵北韶城沙湖畔”,為文字增添了一層獨特的地域色彩。粵北地區的山水文化與嶺南文化的交融,賦予詩歌一種濕潤而厚重的質感。沙湖畔的波光月影,或許正是詩人觀察時間與自我的棱鏡。這種地域文化的滲透,使得抽象的哲學思考不再懸浮於空中,而是紮根於具體的生活經驗與文化記憶之中。
在中國詩歌傳統中,地域文化與哲學思考的結合由來已久。陶淵明筆下的田園、王維詩中的輞川,都將地理空間轉化為精神空間。樹科的《有我冇我》同樣延續了這一傳統,將粵北的風土人情融入對時間與存在的追問之中。沙湖畔的每一次潮起潮落,都成為了時間流逝的隱喻;粵語的每一個發音,都承載著對自我存在的叩問。這種地域文化與哲學思考的共生,使詩歌具有了雙重的審美維度:既是對普遍真理的探尋,也是對特定文化語境的迴應。
結語:在語言的儘頭,遇見存在的真相
樹科的《有我冇我》以方言為舟,以時間為槳,在存在的海洋中劃出一道獨特的航跡。詩歌通過對粵語的創造性運用,解構了線性時間的敘事框架,將自我置於時間的流變之中進行重新審視。在循環往複的語言遊戲中,詩人試圖逼近存在的真相,儘管這種真相最終指向的可能是虛無,但正是這種不斷追問的過程,賦予了詩歌永恒的生命力。
當我們站在粵北沙湖畔,傾聽這首粵語詩的迴響,聽到的不僅是詩人對時間與自我的思考,更是一個時代的集體困惑與精神追尋。在這個意義上,《有我冇我》超越了地域與語言的界限,成為了一首關於人類存在本質的現代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