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臩一臩》(粵語詩)
文\/樹科
逛逛,企企,行行
有心嚟,冇意趯
冇意向,有心散……
望望,????,睇睇
雲黐雲撕,山上山下
水沙魚蝦,我啊倒影……
彳彳亍亍,自然靈識……
《樹科詩箋》2025.4.6.粵北韶城沙湖畔
《徘徊於虛實之間》
——論《臩一臩》的粵語詩學建構?
文\/阿蛋
在當代詩歌創作日益走向語言實驗與文化尋根的語境下,樹科的粵語詩《臩一臩》以獨特的語言質地與哲學思辨,為漢語詩歌版圖開辟出一方彆樣天地。這首創作於粵北韶城沙湖畔的短詩,通過粵語方言的鮮活運用、碎片化的意象拚貼與充滿禪意的行動書寫,構建起一個虛實相生的詩意空間,在語言的流動與停頓之間,叩擊著存在與虛無、行動與靜觀的哲學命題。?
一、粵語方言:語言本體的詩性覺醒?
詩歌開篇“逛逛,企企,行行”即以極具粵語特色的疊詞起筆,三個單字動詞的重複組合,打破了普通話詩歌常見的雙音節或四音節韻律節奏,形成短促跳躍的語感。“逛逛”描述漫無目的的遊蕩,“企企”是粵語中“站立”的口語表達,“行行”則迴歸行走的動態,三者串聯成一個動態的行為鏈條,暗示主體在空間中的位移與精神狀態的遊移。這種方言詞彙的直接植入,不僅是對地域文化的保留,更是對詩歌語言常規表達的突破。正如海德格爾所言“語言是存在的家”,粵語方言在此成為詩人存在的獨特標識,賦予詩歌鮮明的地域文化基因。?
“有心嚟,冇意趯”“冇意向,有心散”中的“趯”(跳躍、離開)與“散”(閒逛、散心),進一步強化了粵語口語的鮮活質感。詩人以看似隨意的日常對話句式入詩,消解了傳統詩歌的書麵化與精英化傾向,使語言迴歸生活本真。這種對粵語方言的創造性運用,暗合了艾略特“客觀對應物”理論——通過具體的方言詞彙,將抽象的情感與經驗具象化,讓讀者在熟悉的語言氛圍中產生情感共鳴。?
二、意象拚貼:視覺與哲思的互文場域?
詩歌第二節“望望,????,睇睇”同樣以疊詞開啟,三個表示“看”的動詞,從不同角度描繪主體的視覺行為。“望望”帶有遠望、凝視之意,“????”在粵語中意為眯眼細看,“睇睇”則更顯隨意瀏覽。這種細緻的視覺動作區分,為後續的意象鋪陳奠定了觀察視角的多樣性。?
“雲黐雲撕,山上山下”中,“黐”(粘連)與“撕”(分離)形成強烈的動態對比,將雲朵的聚散轉化為富有張力的視覺畫麵。雲的意象在中國古典詩歌中常象征漂泊與無常,如李白“浮雲遊子意”,但此處詩人以更具現代性的動詞賦予其新的生命,使傳統意象煥發出現代詩的活力。“山上山下”的空間對照,不僅拓展了詩歌的地理維度,也暗含著視角轉換帶來的認知差異,呼應著莊子“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哲學思考。?
“水沙魚蝦,我啊倒影”則將觀察視角從天空轉向水麵,水、沙、魚、蝦構成的微觀生態係統,與主體的倒影形成虛實相映的畫麵。這裡的倒影意象,既延續了中國古典詩詞中“水中月,鏡中花”的虛幻美學傳統,又暗含拉康“鏡像理論”中自我認知的哲學命題——倒影既是主體的投射,又是與主體分離的他者,在虛實之間揭示出自我認知的複雜性。?
三、行動書寫:存在主義的詩意詮釋?
詩歌末節“彳彳亍亍,自然靈識”以“彳亍”(小步慢走、徘徊)收束全詩,這個極具畫麵感的疊詞,將主體的行動狀態推向哲學層麵的思考。“彳亍”不僅是物理空間中的緩慢行走,更象征著精神層麵的遲疑、探索與反思。正如加繆在《西西弗斯神話》中描述的推石者,在重複的行動中尋找存在的意義,詩人通過“彳亍”這一動作,將日常的行走昇華為對生命本質的叩問。?
“自然靈識”四字,將主體的行動與自然萬物的靈性相聯結,暗含著中國道家“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詩人在漫步、觀望的過程中,並非單純的旁觀者,而是通過身體的感知與自然建立起精神的對話。這種對話超越了主客二分的認知模式,達到海德格爾所說的“詩意的棲居”狀態——在與自然的交融中,實現對存在本質的領悟。?
四、碎片化結構:現代性困境的詩學迴應?
整首詩采用碎片化的結構,詩句之間缺乏明確的邏輯關聯,以跳躍性的意象與行為片段構成詩意空間。這種碎片化並非無序的拚湊,而是詩人對現代社會生存狀態的敏銳捕捉。在資訊爆炸、節奏快速的現代生活中,人們的經驗往往呈現出碎片化、不連續的特征,詩歌的結構正是對這種生存狀態的鏡像反映。?
詩人通過語言的停頓(如分行處理)與意象的快速切換,營造出一種“未完成感”,迫使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主動填補意義空白。這種創作手法與羅蘭?巴特“作者已死”的理論相呼應——詩歌的意義不再由作者單方麵決定,而是在讀者與文字的互動中生成。讀者在解讀“逛逛,企企,行行”與“雲黐雲撕,山上山下”等片段時,需要調動自身的經驗與想象,完成詩歌意義的二次創作。?
五、禪意之境:東方美學的現代轉化?
《臩一臩》中瀰漫著濃厚的禪意,這種禪意並非通過直接的佛理闡述,而是滲透在詩歌的節奏、意象與行動書寫之中。“有心嚟,冇意趯”“冇意向,有心散”所表達的矛盾心態,暗合禪宗“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智慧——既不執著於目的,也不刻意逃避,在隨性而為中領悟生命的真諦。?
詩歌中對自然景象的觀察與描繪,如雲朵的聚散、水中的倒影,也帶有禪宗“靜觀”的意味。王維在《終南彆業》中寫道“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以山水之景寄托超然物外的心境;樹科在《臩一臩》中同樣通過對自然的凝視,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不同的是,詩人以更具現代感的語言與碎片化結構,將傳統禪意美學轉化為適應現代人生存困境的精神解藥。?
結語?
樹科的《臩一臩》以粵語方言為血肉,以碎片化意象為骨骼,以哲學思辨為靈魂,構建起一座充滿現代性與東方美學特質的詩歌殿堂。在這首短詩中,語言的實驗性、意象的拚貼性、結構的碎片化與哲學的深邃性完美融合,既展現出詩人對地域文化的深情回望,又透露出對現代人生存困境的深刻思考。詩歌結尾的“彳彳亍亍,自然靈識”,既是一次行走的結束,也是一場精神探索的開始,引導讀者在語言的迷霧中,尋找屬於自己的詩意棲居之所。當我們在快速更迭的現代社會中感到迷茫時,或許能從《臩一臩》的字裡行間,尋得一份駐足靜觀的從容與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