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語詩鑒賞集 第476章 《方言史詩》

《堅嘢同流嘢》（粵語詩）

文\/樹科

白話噈鳥語？粵人唔正統？

嘻嘻，笑唔屎我……

鳥語，唐宋官話

粵人：廣府，客家，潮汕

嘟喺源嚟中原嘅後裔……

哈哈，睇我著拖鞋噈窮鬼？

對眼專望人下邊

做乜嘢唔睇睇：

我昂頭挺胸八字腳行路

哼！你到底知唔知

話你知，呢個係秦始皇嘅架步！

《樹科詩箋》2025.3.9.粵北韶城沙湖畔

《方言的史詩》

——論《堅嘢同流嘢》的語言革命與文化抗爭?

文\/阿蛋

在當代詩歌的版圖中，樹科的《堅嘢同流嘢》猶如一顆閃耀的方言明珠，以極具衝擊力的粵語表達，打破了傳統詩歌語言的桎梏，掀起一場關於語言正統性與文化身份認同的深刻討論。這首詩以戲謔之姿、鏗鏘之語，在短短數行中構建起一個龐大的文化論述場域，既是對粵語文化的深情禮讚，也是對語言霸權的有力反抗。?

一、粵語入詩：語言的突圍與重構?

詩歌開篇以質問“白話噈鳥語？粵人唔正統？”直入主題，猶如一記重錘，敲碎了長久以來圍繞粵語產生的偏見與誤解。這裡的“白話”即粵語，而“鳥語”則是部分人對粵語帶有歧視性的稱呼。詩人以反問句式起筆，瞬間抓住讀者的注意力，將矛盾與爭議直接拋到台前。這種直白且充滿火藥味的表達，在傳統詩歌含蓄委婉的美學範式中顯得極為另類，卻也正體現了詩人敢於突破常規的勇氣。?

粵語作為一種方言，長期以來被排除在正統文學語言之外。然而在《堅嘢同流嘢》中，樹科大膽地運用粵語俚語、俗語，如“噈”“唔”“嘟”等，讓詩歌充滿濃鬱的生活氣息與地域特色。這種語言的選擇並非簡單的獵奇，而是一種有意識的文化抗爭。正如趙元任在《現代吳語的研究》中指出，方言是地域文化的活化石，承載著獨特的曆史記憶與民俗風情。粵語中保留了大量古漢語的詞彙與語法結構，其本身就是一座語言的寶庫。詩人通過將粵語引入詩歌，實際上是在進行一場語言的突圍，試圖打破普通話對詩歌創作的壟斷，重構詩歌語言的多元格局。?

“鳥語，唐宋官話”一句更是石破天驚，顛覆了人們對粵語的固有認知。曆史語言學研究表明，粵語在語音、詞彙和語法上保留了大量唐宋時期漢語的特征。例如，粵語中的入聲字完整地保留了古漢語“平上去入”四聲體係，而在普通話中，入聲字已基本消失。此外，粵語中許多詞彙如“食”“行”“飲”等，都與古代漢語一脈相承。詩人此句，實則是站在曆史的高度，為粵語正名，指出其並非“鳥語”，而是正統的唐宋官話的後裔，有力地回擊了“粵人唔正統”的偏見。?

二、文化溯源：粵人的中原血脈與身份認同?

詩中“粵人：廣府，客家，潮汕，嘟喺源嚟中原嘅後裔”進一步展開了對粵人文化根源的探尋。廣東地區主要由廣府、客家、潮汕三大民係組成，儘管他們在語言、風俗上存在差異，但追根溯源，都與中原地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曆史上，由於戰亂、災荒等原因，中原漢人多次大規模南遷，其中相當一部分人在廣東地區定居下來，將中原文化與當地文化相融合，形成了獨特的嶺南文化。?

這種文化溯源在詩歌中具有重要意義。它不僅為粵語的正統性提供了曆史依據，更構建起粵人的身份認同。正如費孝通在《鄉土中國》中所說，“文化是依賴象征體係和個人的記憶而維持著的社會共同經驗”。粵人對中原文化根源的追溯，實則是在尋找文化認同的根基，強化自身的文化歸屬感。在全球化與城市化的浪潮下，地域文化麵臨著被同質化的危機，樹科通過詩歌強調粵人的中原血脈，是對地域文化的守護，也是對文化多元性的堅守。?

從文學傳統來看，這種對文化根源的探尋與古代文人的“尋根”意識一脈相承。例如，唐代詩人柳宗元被貶柳州後，深入瞭解當地文化，寫下了許多反映嶺南風土人情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中原文化與嶺南文化的交流。而樹科的《堅嘢同流嘢》則是在當代語境下，以方言詩歌的形式，重新審視和書寫粵人的文化曆史，賦予了“尋根”新的時代內涵。?

三、形象塑造：昂首挺胸的粵人精神圖騰?

詩歌後半部分通過生動的形象描寫，進一步展現了粵人的精神風貌。“哈哈，睇我著拖鞋噈窮鬼？對眼專望人下邊，做乜嘢唔睇睇：我昂頭挺胸八字腳行路”，詩人以幽默詼諧的筆調，迴應了外界對粵人的刻板印象。在一些人的認知中，穿拖鞋似乎成為了“窮鬼”的標誌，這種以貌取人的偏見，在詩中遭到了有力的嘲諷。?

詩人塑造的“昂頭挺胸八字腳行路”的形象，極具視覺衝擊力。這種姿態不僅展現了粵人的自信與豪邁，更象征著一種不屈不撓的精神。八字腳行路在粵語文化中，常被視為一種灑脫、自在的象征，它打破了傳統審美中對“端莊”“文雅”的單一追求，展現出獨特的地域文化審美。正如嶺南建築不拘一格的風格，粵人的這種精神姿態同樣體現了嶺南文化開放、包容、務實的特點。?

“哼！你到底知唔知，話你知，呢個係秦始皇嘅架步！”此句將粵人的精神與秦始皇聯絡起來，看似突兀，實則蘊含深意。秦始皇統一六國，建立起中國曆史上第一個大一統王朝，其雄才大略、霸氣十足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詩人將粵人的走路姿態與秦始皇相類比，意在強調粵人身上具有的開拓精神與王者之氣。曆史上，粵人勇於開拓，無論是下南洋經商，還是在近代中國的革命與建設中，都發揮了重要作用。這種開拓精神，與秦始皇的進取精神一脈相承，樹科通過這一巧妙的聯想，將粵人的精神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四、詩歌的藝術張力與時代價值?

從藝術手法上看，《堅嘢同流嘢》巧妙地運用了對比、反問、誇張等修辭手法，增強了詩歌的藝術張力。如開篇的反問與結尾的強調形成呼應，使詩歌的觀點更加鮮明；將外界的偏見與粵人的真實形象進行對比，突出了矛盾衝突；“秦始皇嘅架步”的誇張表述，則增添了詩歌的趣味性與感染力。這些手法的運用，使得詩歌在表達嚴肅主題的同時，不失生動活潑，易於讀者接受。?

在當代社會，語言的統一與文化的多元始終是一對矛盾。一方麵，普通話的推廣對於促進交流、維護國家統一具有重要意義；另一方麵，方言的保護與傳承對於文化多樣性的保持同樣不可或缺。樹科的《堅嘢同流嘢》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應運而生，它以詩歌的形式，為方言文化發聲，呼籲人們重視方言所承載的文化價值。這首詩不僅具有文學價值，更具有重要的社會價值，它提醒我們，在追求語言統一的同時，不應忽視方言文化的獨特魅力，每一種方言都是人類文化寶庫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綜上所述，《堅嘢同流嘢》以其獨特的方言表達、深刻的文化內涵、鮮明的形象塑造和強烈的藝術張力，成為當代方言詩歌中的佳作。它不僅是對粵語文化的一次深情告白，更是對語言霸權與文化偏見的有力挑戰。在全球化與城市化的浪潮中，這樣的詩歌猶如一盞明燈，照亮了地域文化傳承與發展的道路，也為我們思考語言、文化與身份認同等問題提供了新的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