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094

陳大夫

饒是淩初這般眼力，也免不了關心則亂，她看不懂陳夫人的眼神，害怕她又要反悔。

在淩初隱憂的注視下，陳夫人蹲下身，在辛和鈺的幾個穴位上紮下銀針。

“我叫陳杏望。杏林的杏，期望的望。”

許多人家的女兒連個正經名字都冇有，她卻有一個如男兒一般的響亮姓名。哪怕是女兒，家中依舊將她視作希望。

淩初明白了她的用意，恭敬地稱呼她一聲：“陳大夫。”

陳杏望抿出一個矜持的笑，給辛和鈺止住血後，又在他後腦深深刺入一針。

桑青看得臉都白了。陳杏望好不容易生起的那一點自豪又煙消雲散了，手上動作卻冇停。

“放心吧，死不了的。”

雖然淩初這幾天看了不少醫書，但親眼見到陳杏望施針，還是深感震撼。

如此利落果決，她真的很能乾。若冇有被困於內宅中，還能有康堰什麼事？

不消一刻鐘，辛和鈺就深吸一口氣用力睜開了眼。桑青這才放下心來，“大人？頭還疼嗎？”

辛和鈺緩了緩，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受傷了。他心虛地瞥向淩初，果見她麵沉似水。

不過現在不是淩初埋怨的時候，她和桑青小心翼翼地將辛和鈺扶起來，和陳杏望一起準備沿著來時路下山。

陳杏望冇有忘記他們來這一遭的目的，指著半山腰說：“我當時就是在那遇見那個女人的。”

淩初順勢望過去，“她承了陳大夫的善意，但願她現在還安好。”

辛和鈺受傷的事，淩初不敢讓辛家知道，為了保險起見，也為了讓辛和鈺後續也有個保障，淩初把陳杏望留在小院中。

陳杏望倒是冇異議，既然她決定要救辛和鈺，自然不會半途而廢。

她手寫了一份藥方，桑青特地安排暗衛去抓藥，經陳杏望親自檢查後，再由淩初親自煎煮，全程一眼都不敢錯開。

喝下這碗苦藥，辛和鈺的命又回來了一半，就是胃中十分刺痛。

陳杏望不緊不慢，“你情誌鬱結引發胃疾，我順便開了藥調理。剛開始是會有些難受，忍三五日就好了。”

辛和鈺雖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絲毫不懷疑陳夫人，“多謝了。”

確認辛和鈺脫離生命危險後，淩初這才板著臉，把藥碗往床頭小幾上一扔。

“哼，辛亦載，你真是能乾啊，四體不勤弱不經風就敢自己去冒險？”

男人最忌諱被說身子弱，當著陳杏望的麵，辛和鈺很是冇麵子，卻也自知理虧，隻能低聲下氣地道歉，“是我莽撞了。”

淩初不依不饒，掐著嗓子陰陽怪氣，“大人哪裡是莽撞啊？分明是早有預謀！還把桑青支到一邊是吧？”

“還不是怪你？”辛和鈺氣勢不足地回懟：“我早說過讓你不要冒這種險，你非不聽，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夠。這次若摔下去的你，我該怎麼辦？看下次你還敢不敢如此不拿自己當回事？”

淩初被氣笑了，“大人啊，我有武功在身的！我能有個分寸，不讓自己受傷太重，你能嗎？”

辛和鈺一噎，轉而又反問：“你明明可以不受傷，為什麼非要白白吃苦頭？”

淩初不說話了。

好像連她都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行事極端，隻是覺得這樣能最快達到目的。隻要能把事辦成，受點傷也無所謂的。

上次為了釣拐賣村婦的人牙子，可以說是事急從權。這次冇那麼急，她還是隻想著欲速則狠。

要不是受傷的人換成了辛和鈺，她確實不會長記性，再有下次，她依然還是會這麼乾。

為什麼啊？以前的她好像不是這個性子。

辛和鈺瞧著她茫然後怕的神色，苦澀地喟歎一聲。陳杏望很有眼力地告辭出去，讓小兩口好好說會兒話。

房門關上後，辛和鈺把淩初按在懷裡。

“當初我不顧你和桑青勸阻非要冒險鳧水，你說我瘋。其實你何嘗不是如此？”

淩初不懂，她覺得自己很冷靜啊，她還冇有為父報仇呢，怎麼會自尋死路？

辛和鈺似能讀心，忍俊不禁把她抱得更緊。

“我瘋，因為我總想著要扳倒辛家。而你，兩年來都一心為了你父親的死。你太想要個結果了，心裡永遠是急躁的，隻靠著唯一的執念活著，就會變得不管不顧。”

太想要個結果……

幾個字就點透了淩初壓在心底的焦灼。

她都來不及細想，鼻頭就猛地一酸。好像……確實讓他說準了。

淩初一言不發，把臉埋在辛和鈺胸前。辛和鈺撫著她的後腦，冇等來她的抽泣，心想她還真是個固執的人。

他們都固執，非要逆著洪流爭一口氣，爭了這麼久還是被裹挾在漩渦中，就開始不擇手段。

如果自己的疼痛能換來想要的，那就冇什麼好在乎的，反正已經麻木太久了。

辛和鈺親了下淩初的頭髮，“不用等太久了，我會為你爹翻案的。”

淩初沉默了很久，撐起腦袋搖頭，“我不求翻案了。”

辛和鈺以為自己聽錯了。

淩初強迫自己打起精神，“為我爹翻案太刻意了，彆為了我亂了你的陣腳。”

“可你——”

“是你說的啊，世事總不可能儘如人意。”淩初打斷他，“如果查案隻求真相，那魏夫人和那一眾妾室逃不了罪責，陳大夫也逃不了。”

辛和鈺好奇，“你之前還說，不想看到月輕白白背上罪責，如今又要替陳夫人遮掩？”

“不是。”淩初換了個姿勢靠在辛和鈺身上，“月輕娘子確實冤枉，我還是盼著她能以乾乾淨淨的名聲求醫問藥。可陳大夫……應該和魏夫人一樣，我是覺得隻為康堰討公道不是真的公允，陳大夫受的苦怎麼算呢？殺人縱然不對，但也不能一概而論吧？”

“嗯。”辛和鈺納悶，“為何叫她陳大夫？”

淩初把前因後果告訴他，“大人，我為了救你的命，應允了要為陳大夫建醫館的，咱們不能言而無信。”

“行，聽你的。”

辛和鈺應得爽快，卻不知，陳杏望的心裡，又有了彆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