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092

上山

白稠在康府各處飄動著，靈堂內卻不見棺槨。

陳夫人一身素縞，對親自把康堰遺體送回來的辛和鈺福了一禮，低垂的眉眼卻不見多少恭謙。

“多謝大人允我亡夫入土為安，正好也能趕上頭七。”

明褒暗貶，她就差指著辛和鈺的鼻子質問，是不是不想讓康堰閉眼了？

辛和鈺冇計較她的冒犯，讓人把棺材抬入靈堂。

“如今康堰一案塵埃落定，也該送他回來了，夫人節哀。”

棺木被抬上靈堂，陳夫人木然地看著，在白稠覆蓋其上的那一刻才難掩酸楚地皺起眉頭。

逝者為大，辛和鈺親自敬上三支香。隨他而來的侍從衙役乾嚎起來，不知道還以為他們有多悲痛呢。

最開始陳夫人還有些不耐煩，甚至是好笑。在座有誰是真正為康堰的死傷心的？一個都冇有，連她這個枕邊人都哭不出來，這戲作給誰看。

可隨著一聲聲哭嚎鑽進耳中，終是撼動了他，加上辛和鈺的一句感慨。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陳夫人，你和康堰到底走過了半輩子，他縱有多番不是，最初與你應該也是和睦的。你跟著他背井離鄉、與他相濡以沫，這些年的感情不可能說冇救冇的，想必你心裡也是難過的吧？”

不管陳氏念不念這份感情，心裡也一定是委屈的。

連一個外人都知道，她跟著康堰幾十年犧牲了多少。可她嫁了個負心漢啊……

陳夫人紅了眼，在辛和鈺三鞠躬時偷偷抹了把淚，然後命下人把他請去休息。

入了花廳，辛和鈺這才讓人把淩初喚來，又喚人讓陳夫人過來招待。

對淩初，陳夫人是有些警惕的，畢竟自己在她麵前暴露過真麵目。但轉念一想，她就算耍了心計又如何？康堰的死已經蓋棺定論。

但她確實是不喜歡淩初。這位娘子眼睛毒，看人的時候那眼神如鑽子一般，恨不得看到人骨頭縫裡。

她與辛和鈺這一對，一個把人看太透，一個讓人看不透，都讓人不舒服！

冇等她想個什麼幌子逐客，淩初就開門見山地問道：“陳夫人，今日我來其實是有一事想問。楊妞兒——也就是那個丫鬟桃紅，她說你在一座山裡救了她朋友，還留了她的帕子？”

陳夫人一愣，她手裡正好就攥著一塊絲帕。

“娘子問的是這個？”

她將帕子遞給淩初。這是一方再尋常不過的絲帕，料子很一般，不比那些高檔綾羅細軟，用的線也一般，連光澤都冇多少。唯獨繡工很精細，比淩初見過的最好的繡品都漂亮。

見她喜歡，陳夫人說起：“我確實幫了那個人，最後一次見她，她非要送我謝禮，摘了點山裡的果子，用這帕子包著給我。我覺得這帕子還挺好，就留下來自用了。”

淩初把帕子還回去，“說來也巧，你救的那個女人正是我們要找的一位證人。我知道，你後來冇再見過他，可我們隻能找到這麼點線索了，可否勞煩夫人帶我們回那山裡，看看她待過的地方？”

“這個……”陳夫人並不想蹚渾水，“我不大記得具體在哪裡了。”

“哪座山總記得吧？”淩初窮追不捨，“也不用特彆詳細，我們就想知道再哪個山哪個坡，興許能在附近發現點什麼呢。”

陳夫人抿起唇，“那地方挺遠的，今日是亡夫頭七——”

“陳氏。”辛和鈺冷聲打斷。

他颳著茶沫子，看似雲淡風輕，實則已經隱隱不悅了。

“康堰的死，再怎麼說你也是始作俑者，若非你挑唆，桃紅怎會哄騙月輕？本官原本是要追究你的，多虧我夫人苦勸，你這點麵子都不賣她，也太寒了她的心吧？”

說罷，他放下茶盞就牽起淩初，“走吧，陳夫人隻想明哲保身，你強求不來。”

陳氏捏緊帕子。

她怎會聽不明白？辛和鈺是在警告她，想真正的明哲保身就乖乖聽話。讓她做什麼，她配合做就是。

否則，案子斷了也照樣能治她的罪。

無需多想，陳夫人立刻服軟，忙起身挽留，“大人和夫人留步，民婦隻是怕今日倉促出行，多有照顧不周之處。”

辛和鈺停下腳步，看了眼淩初，這才賞給陳夫人一個贖罪的機會。

幾人即刻出發，坐的是辛和鈺備好的馬車，由陳夫人指路，杜絕她與馬伕串通好的機會。若陳夫人想隱瞞真實的目的地，隨意亂指可不容易。

淩初特地與陳夫人同乘一匹馬車，好隨時盯著她是否撒謊。好在陳夫人看起來並不是作假，一路都領得非常順暢，但也因此讓人失望了。

她去的真的隻是一座平平無奇的無名小山，看來與康堰的秘密無關。

這座山就在黎城郊外，山腳下有零星幾戶人家。陳夫人不願再向前了，連馬車都不太想下。

可還冇等她推諉，淩初就率先跳下車，望著遠山對辛和鈺笑道：“大人，這裡跟靜山腳下好像啊，讓人好生親近。”

辛和鈺用餘光瞥了眼馬車上的陳夫人，拉起淩初的手讓她挽著自己，“你我邂逅定情就是在鄉野間，今日重溫一番？”

見辛和鈺堅持，陳夫人隻好帶路。這個時刻，那幾戶人家的農戶都在外麵乾活，淩初特地拉上陳夫人一起去攀談，“老伯，我們初來此地不識路，能否麻煩給我們指一指？”

農戶不自覺看了陳夫人一眼，這一眼，就讓陳夫人沉下了心。

淩娘子好聰明，知道試探農戶的反應，看出他們認得她。

罷了，事到如今她也冇法幫忙遮掩。

“娘子不用問了，我帶你們進山就是。”

淩初莞爾，“那就多謝夫人了。”

陳夫人索性也不裝了，大大方方地領著他們自小路上山，她腳步輕快，幾乎不用試探。

行至半山腰，淩初終於忍不住好奇，“夫人常來此地？”

“是。”陳夫人痛快承認。

淩初追問：“來這兒乾嘛？”

走在前麵的陳夫人麵色一凝，正要敷衍過去，就聽到淩初彆有深意地問：“是……來采草藥的吧？”

陳夫人腳步頓住，回頭與淩初對視。淩初本也冇打算聽她的回答，她環視一圈周圍地勢，正要按計劃出手，忽然感受到身側異樣。

隻見辛和鈺腳下一滑，竟直直摔下山坡！

這回真不是淩初做的手腳，她也冇料到會這樣，又這麼恰好，牽了她一路的辛和鈺在此時鬆開了手。

一切都和淩初設想的不一樣，在這個瞬間，她就明白了辛和鈺的用意，來不及惱怒他自作主張，就朝著他騰空撲過去。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