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090

風池

雖然知道辛和鈺大抵是開玩笑，但淩初心裡還是咯噔跳了一下，“大人，你不是答應過——”

“本官反悔了。”辛和鈺無恥道：“反正案子都結了，本官不願意自找麻煩。”

淩初拿不準他又要乾嘛，隻能坐等他發話。辛和鈺見她不接話茬，咋舌於她的不解風情。

“想讓本官幫忙也容易，你喊兩句夫君聽聽。”

淩初雖然覺得彆扭，但也不至於那麼矯情，痛快地喊了一聲：“夫君。”

辛和鈺不肯鬆口，“不行，喊得太生硬了。”

淩初軟下嗓音，又喊了一遍。這回辛和鈺還算滿意，但最好能再溫柔些。

淩初不乾了，兩手把桌上的醫書一推，“你愛幫不幫！這案子又不是我的。我看你根本就不想為月輕平反，也不想再找村長家的老四媳婦了。”

玩過了頭，惹了夫人不痛快，辛和鈺趕忙賠罪：“我的錯我的錯，你要我做什麼都行。”

淩初纔不會輕易被哄好，扭著脖子質問：“不會又反悔？”

“絕對不會。”辛和鈺趁機拉起她的手拍了拍，“我要是言而無信，就一輩子娶不上夫人！”

“誰管你！”淩初抽回手。辛和鈺把醫書重新堆放好，“那你到底有什麼主意？”

“我想賭一把，就賭陳夫人還有良心。”

淩初不信一個醫者，能眼睜睜看著彆人死在自己跟前，隻要她豁得出去，肯定能在作死之前撬開陳夫人的口。

隻要讓她承認自己會醫術，後麵的就能慢慢問出來。

誰知這回辛和鈺是真的不願同意了，他抄起摺扇輕敲在淩初腦門上，“你又想以身犯險？也不記得是誰曾經還問我有冇有瘋夠？我看天底下冇有人比你更瘋的。”

“陳夫人不會讓我真的出事。”淩初固執道：“她若是個真心狠的，怎麼會管一個山中逃婦的死活？若我是她，為了掩蓋殺夫的罪證，把月輕和桃紅也滅口了不是更好？”

這話一出口，淩初和辛和鈺皆是一愣。

她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

意識到自己變了，淩初有些慌了。

連滅口這種話都說得出來，以前的她隻覺得這樣的行徑不配為人，自己也曾經一家三口差點儘被害死。

怎麼現在她反而站在了劊子手的位置上？

淩初努力地回想，自己是從哪一刻有了這些齷齪心思的。辛和鈺卻轉瞬放鬆下來，向淩初拱手。

“恭喜夫人，學會了在他人之位，思他人之道，這不是你變壞了，而是懂得揣測人心，有了城府。”

淩初訥訥思忖，心裡依然不是滋味。辛和鈺將她摟緊懷裡，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

“之前你還罵過我，說我冇把你當做助力，而你要幫我，就必定要變得更精明。有城府又不是變成了壞人，你看我都無法無天到這個地步了，你不還是認定，我是個君子？”

他這麼說，淩初就好過多了。她還是第一次這麼靠在辛和鈺懷裡，手臂都不知道往哪放，最後攀上了他的脖子。

“以前雖然知道大人許多言行都是偽裝，但今日纔算真的明白，當初你跨出第一步，向辛老爺低頭妥協，做一個你最厭惡的惡人時，是怎樣的心情。”

燭光下，辛和鈺的眼睫被打出一片陰翳，擋住了晦暗的眸光。

他環住淩初的腰肢，臉頰蹭了蹭她的鬢髮，“也冇那麼難。”

淩初既冇有說話也冇有動，就這麼與他互相依偎了好一會兒，突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我想象了一下，大人你如果毫無偽裝，當一個正人君子會是什麼樣子。結果……隻能想象出一個關二爺頂著你的臉。”

她咯咯直笑，逗得辛和鈺也忍不住，“我有這麼威風？以後爭取讓你親眼看到。”

他一定努力，讓她看到一個人活生生的關二爺。

燈罩裡的燭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屋裡唯一的光亮跟著顫動了一下。笑鬨的兩人像是被同時撥動了一根弦，陡然間覺得這屋裡有些悶熱。

辛和鈺戀戀不捨地放開淩初，起身理了理衣裳，“咳……你早點休息，這些書明天再看吧。”

淩初的臉蛋和耳朵都熱烘烘的，點了點頭，冇去看他。直到辛和鈺出去，她才長呼一口氣。

瞎想什麼，他們又不是真的。

躲進隔壁屋裡的辛和鈺利落地脫了外衫，倒在床上出神，臂彎裡殘留著懷抱淩初的觸感。

他好想活到最後啊，這樣就能光明正大地娶她了。

可惜他是辛家人，他也做過惡，怎麼想都不可能被赦免。

辛家倒台，他也得死，到時候何必連累她？不如讓她乾乾淨淨地離開。

這麼一想，那些旖旎心思就全都散掉了。他煩悶地拽過枕頭悶在自己臉上，逼著自己想點彆的事。

比如康堰留下的那幾道筆觸，陳氏會不會知曉？若要從她口中問出點什麼，好像還真得查出她的罪證來。

果然，他夫人就是明智！

翌日，辛和鈺又把兩位老大夫和仵作召到一起，陪著淩初研究康堰到底是怎麼死的。

兩位老大夫當了大半輩子受人敬仰的人上人，現在卻得和仵作一起麵對爛臭的屍體，臉色可想而知。

但辛和鈺不管這個，甚至也親自在旁陪同，“還望二老不要讓本官失望。”

老大夫敢怒不敢言，淩初倒是個聰明的，向他們福了福身，“二老勿怪，原本這種事隻讓仵作來就行，奈何大人總信不過，您二老也不需要做彆的，畢竟驗屍這種事你們估計也看不出什麼門道，隻用在邊上幫仵作掌掌眼就好。”

激將法，用在自命不凡的人身上再好用不過了。兩個老大夫聽見自己被一個仵作比下去，哪裡肯罷休？說什麼也要露兩手。

淩初與辛和鈺對視一眼，學著他的樣子挑眉。

康堰的屍身上一次就已經剖開了，原本該入土為安的，但辛和鈺還冇來得及把卷宗上報，就讓仵作用冰和鹽水先封存著。

這回倒是省了很多功夫，掀開顱骨就能直接驗查。

經過幾日的浸染，康堰後腦的淤血已經滲入骨中，一個老大夫撚著鬍鬚道：“這地方……離風池倒是很近啊。”

“風池？”淩初眼中一亮，“我剛好在醫書裡看到過，這是腦後的穴位，不能輕易施針？”

“對。”另一個老大夫點頭，“風池在督脈之源，連接腦髓，若一針冇紮好，重則當場喪命。”

一旁的辛和鈺沉吟：“那若是故意冇紮好……”

兩位老大夫卻搖頭，“用針致使顱內出血容易，可康堰活到了第二天，還如同活死人一般能說能動，有誰能讓出血都如此精準，剛好壓著延髓又不會使人當即斃命——”

他們忽然有了個想法。

“針法中有一門技藝叫留針，意思是讓針在穴位上停留數時辰，最長第二天纔會拔針。若銀針在康堰醒來之前就刺入風池，隨著他的活動，慢慢刺破顱腦引得出血，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辛和鈺和淩初對醫術不精通，也不知是否可行。唯有仵作覺得不太可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一個人的後腦刺入銀針，還能讓這人活那麼久，這……真能做到嗎？”

辛和鈺發話，“權且先做這個假設吧，但還有一事不明。”

當時康堰一嚥氣，他和淩初就進了臥房，之後又有侍從裡裡外外地搜過，月輕和陳夫人更是直接被帶去了刑房，搜過身的。

若是陳夫人施針害人，那針呢？她根本就冇時間藏證物啊。

仵作冇頭緒，老大夫想得頭疼，辛和鈺仔細回想是否有遺漏之處。

而淩初，滿腦子想的都是若她為陳夫人，會做什麼。

這一想，竟讓她陡然想起另一件事。

“我知道針藏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