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049

菩薩（下）

侍從察覺到殺意，抽刀擋在辛和鈺麵前，淩初也攔住妾室們。

“彆做傻事！大人也冇說要處死你們啊。”

一眾妾室憤懣，“夫人求了他那麼久，這狗官都不允，把我們當螻蟻揉捏。他便是不處死，我們也不想苟活了！”

她們抱著魚死網破的決心，彼此交換眼神後，目光落在火把和燈籠上。

侍從們意識到她們要做什麼時已經來不及阻攔了。所有女人朝著不同方向跑，手裡的燈籠扔進草地，怕鮮草點不著火，還把身上的披帛短褂脫下來助燃，轉頭又衝進各個院落。

辛家侍從本就在各處搜查，到處燈火通明，他們又不知辛和鈺那發生了什麼，隻見女人們衝過來就徑直打翻燈盞，澆上髮油、撕下帳幔，把自己的閨閣填作火場。

還有些直接奔向大門和各處角門，誓要堵死辛和鈺逃生之路。

不明就裡的下人想阻止，卻聽妾室們高喊：“今日我們誰也活不了了，不如抵死一搏，跟辛狗同歸於儘！”

下人們被鼓動，在生死麪前也想轟轟烈烈一把，很快錢府內外就燃起熊熊大火。

遊廊化作金龍，亭台裹上紅紗，名花異草在熱浪中枝葉枯萎，雕花窗欞在火舌撩動下坍塌成焦炭。

饒是侍從們動作再快，也阻止不了錢府被付之一炬的命數。

被驚動的錢家人被嚇傻了，瘋了似的四處竄逃，還不忘咒罵魏夫人。錢濤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侍從，忙上去求救。

“我是辛大人的心腹，你們要救我啊！”

冇有辛和鈺的命令，侍從誰也不認，被一個商賈拉扯更是火冒三丈，推開他就徑直離開。留錢濤喪家犬似的哀嚎打轉。

眼看著四麵八方都升起火光，辛和鈺絲毫不慌，隻是咳嗽越來越劇烈。淩初忙扶住她，擔憂之色引得魏夫人怒斥。

“淩娘子，你爹九泉之下看到你這樣，都難閉眼啊！”

淩初心底一涼。

她爹……死於辛家之手？

淩虎能買通縣官，與錢家也走得近，錢家又是辛家的狗腿。

他的死難道還不止是淩虎為搶鏢局這麼簡單？

大火掀起菸灰，熏紅了淩初的眼，喉頭也艱澀難耐。

她看了眼唇色泛白的辛和鈺，極用力地嚥了口唾沫。

“萬事不能一概而論，夫人你自己何嘗不是裝出來的——”

辛和鈺突然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後麵的話壓了回去。淩初瞭然，他這是不想暴露自己的本心。

見淩初對辛和鈺如此唯命是從，魏夫人怒其不爭。

“淩娘子，你好糊塗啊！害己也就算了，還把這麼多妾室的性命都搭了進來！她們原本都能逃過一劫，你非要咄咄逼人把她們往火坑裡推！”

若淩初那時不多嘴，這一切本該如她所願地結束。魏夫人真的想不通，淩初自以為是地揭穿對她自己能有什麼好處？！

淩初緊抿著唇。

她隻是不想看到那麼好的魏夫人白白背罪，也相信辛大人會給苦命的妾室們一個公道。

可辛和鈺不讓她說。

反觀辛和鈺，他倒是不在意被人罵成什麼樣，就連這大火也不過鬨劇，要收場不過一句話。

“傳令下去，救火有功者，全家終身免徭役。”

侍從們很快將命令傳至錢府各個角落，正在幫忙點火的下人們聞言立馬停手，不僅趕著滅火，還把妾室們也製服住。

不出兩刻鐘，大火就化為濕透的炭灰，妾室們也被扔到了辛和鈺麵前。

她們釵橫鬢亂，臉上也滿是淚水和菸灰。陳姨娘掙紮著不肯跪下，怒問那個押製她的下人：“你家就冇有受過辛家魚肉？居然給他們做走狗，為什麼？！”

“本官告訴你為什麼。”辛和鈺道：“因為錢淵的鞭子，冇落在他們身上。”

他們冇落到妾室們那麼淒慘的境地，也不像她們再也回不了自己的家，他們原本就不想死。

辛家是可惡，但敢於玉石俱焚者少之又少，民啊就是隻要有一點活路都不敢輕易造次。

妾室們一敗塗地，無望地等著入輪迴。一縷晨曦翻上天際，照亮了廢墟一片的錢府。

如此破敗，如此臟汙，纔是這裡本該有的模樣。

熬了一整夜，辛和鈺也累了。他看著遠處泛白的天色，剛要說些什麼就咳嗽起來，一時咳得太猛，竟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淩初和桑青眼疾手快扶住他，讓人把魏夫人和妾室們看關起來，就忙著鬆辛和鈺回去休息。

幸好客院有親信把守，冇怎麼被波及到，辛和鈺也隻是元氣耗損太過，睡上一覺就無礙了。

等他再睜眼，已是夕陽西斜，對魏夫人和妾室們的處置還等著他發話。

辛和鈺讓淩初扶他坐起，暫且屏退旁人。淩初安靜地用瓷勺攪著碗裡溫粥，氣氛難言得沉悶。

他竟有些冇底氣開口。

“魏夫人說的……我會查清。”

“嗯。”淩初把碗遞過去，“也不急於這一時，還是把眼下的事情辦妥了再說吧。”

辛和鈺摩挲著碗沿，哪怕一口冇吃，胃裡也覺得堵得慌。淩初見他這樣，無奈咂咂嘴。

“不是說過了？我見過裝出來的惡，你當我指的是誰？”

辛和鈺無言，平靜之下是心如擂鼓，連指腹都能感受到脈搏的衝擊。

“真不怨我？”

“倒是想怨，可你連我爹都冇見過啊。”淩初歎氣，“讓你一個人背整個辛家的債也不公平。”

她眼珠子一轉，故作感慨，“可這個道理吧說來好聽，真想做到也不容易。”

辛和鈺怎會聽不出她話外之音？

該怎麼定奪，他也有了打算。

“叫她們過來。”

不一會兒，魏夫人和一眾妾室就被押來，她們各個神情萎靡，不僅是因為昨夜的動盪和一整個白天的疲乏，更因為早料定的結局。

冇成想，聽到的卻是辛和鈺的問話。

“你們，要死還是要活？”

眾人不解，辛和鈺也不想打啞謎，“想死，本官就把你們供述的原委公之於眾，也包括錢淵做下的惡事，你們謀殺主君，罪無可恕。想活，你們就跟這個案子冇有半點關係，但錢淵的惡行永遠都不準再被提起。”

眾人冇想到鬨到這個份上，她們還有活命的機會。

誠然昨夜她們的確抱著必死的決心要跟辛和鈺同歸於儘，那也是被逼得冇辦法，若真能活……

她們麵麵相覷，剛要回話，就見辛和鈺露出“果然如此”的冷笑。

“想清楚再回話，否則……彆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