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047

菩薩（上）

商姨孃的懇切不似作偽，她滿麵淚痕，抬起唯一能動的那條胳膊指向柴房外。

“魏霜毒婦！她……她虐妾成性！她殺人如麻！府裡的妾室都是她害死的。”

沙啞的哭喊比杜鵑啼血還令人心驚，也讓淩初的猜疑落了地。

辛和鈺讓人用稠帛將商姨娘抬出柴房，路過魏夫人身邊時，兩個女人之間如有天塹。

一個珠光寶氣儀態萬千，端著主母的架子有恃無恐。一個滿身殘破血淚染鬢，不知哪日這條苟延殘喘的命就會無聲無息地消散。

麵對被自己害成這樣的商姨娘，魏夫人笑意更甚，抬手輕撫商姨娘那張臟汙的臉。

“原想著老爺生前最疼你，送你下去陪陪他也好，你怎麼就是不聽話呢？難道像這樣半死不活就舒服了？”

火光從魏夫人的身側投到她臉上，陰影將五官拉扯扭曲，讓人不敢多看。劫後餘生的商姨娘慌忙彆過頭，在魏夫人撫上她時，戰栗的身體更是繃緊。

可就是這短暫的對視，讓淩初瞧出了一樣，在下人要將商姨娘抬走之際，她出聲將人攔下。

“等等！”

淩初向辛和鈺行了一禮，“大人，何不讓商姨娘把話說清楚再走？反正大夫在這兒也能診脈開藥，不急這一時。”

“也好。”辛和鈺掩唇輕咳了幾聲，見淩初麵露擔憂，不自覺勾起嘴角。

他板正神色勒令商姨娘：“你一個妾室若敢誣陷主母，可得想想下場。”

“奴家句句屬實！”商姨娘就差從稠帛上滾下來，她高舉三指起誓：“奴家對天發誓，魏霜心狠手辣，以虐殺妾室為樂！這些年……被她弄死的妾室不計其數，這個錢府白骨累累，都是冤魂啊！”

魏夫人傲色不減，彷彿商姨娘不是在告發而是在誇讚她。

如此理直氣壯的加害者，辛和鈺見得多了，可他心中那股異樣反而更加明顯。

總感覺……他被利用了。

他俯視著魏夫人，目光被夜色淬冷了幾分。

“本官從人牙子那得了本冊子，這些年錢府買入的丫鬟和妾室有上百之多，卻無一個發賣的，也不曾有人收過錢淵送出的妾室。魏夫人，這些人都去了哪裡？”

魏夫人挑起眼皮回敬他，“左右不過在錢府，掘地三尺還怕找不到嗎？”

好囂張啊。

辛和鈺覺得有趣，又讓商姨娘仔細說說，魏夫人是如何虐妾的。

商姨娘看了眼魏夫人，哆哆嗦嗦地說不出話，辛和鈺不耐抬手，“去，把那些妾室都叫來。”

妾室們被聚攏在一起，被一眾侍從押到辛和鈺麵前。辛和鈺一一掃過她們，讓妾室們連頭都不敢抬。

她們以為會被髮落、亦或懲處，也做好了被問話的準備，卻隻聽到一句溫聲安撫。

“那麼多女子都被殘殺，你們能活到今日，定是吃了很多苦吧。”

她們愣住，連規矩都忘了，抬眼看向辛和鈺。

此刻的他，冇有矜傲與冷漠，雖居高臨下，對她們卻是滿眼的悲憫憐惜。

就連淩初也看呆。

這是辛大人？他竟也有……如此慈悲的一麵。

妾室們忽而就撐不住了，紛紛捂嘴抽泣起來，有的乾脆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一向冇耐心的辛和鈺卻冇有讓任何人製止她們，闔上眼，從她們的哭聲中聽出了驚懼、後怕和慶幸。在火光半染的夜中，哭儘了這座宅院中多少枯骨的哀鳴。

而魏夫人，儘管梗著脖子，連青筋都暴了起來，眼裡還是泛了濕。剛準備偷偷抹淚，就撞上淩初的視線。

淩初就這麼定定地看著她，竭儘全力地想要看透她的真心。

“魏夫人，你為何要哭？”淩初問：“是因為你也同情她們嗎？”

魏夫人破涕而笑，笑得淒慘，“她們哭自己被我磋磨的苦，我哭的，是我爛透的姻緣、錯付的半生。”

即使到了現在，她依然高仰著頭，“我就是不忿，憑什麼被磋磨的隻有我一個，我擔著錢府主母的身份，受著錢淵的氣，為錢家花著自己的錢，就該享受主母的權利！”

她指向那群妾室，“她們的命又不值錢！死就死了，有何大不了。”

“可你也要償命啊。”辛和鈺斂眉，“我朝律法，即使是妾室也不能被隨意打殺，何況她們冇有身契，隻是你們府上的客人。如此待客之道，魏夫人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

魏夫人無聲扯了下嘴角，看向辛和鈺的眼神鄙夷到了極致。彷彿他不是什麼推官大人、辛家郎君，而是連錢淵都不如的畜生。

“大人都這麼說了，民婦也無可辯駁，這罪，民婦認了。”

侍從想要上前押製魏夫人，淩初快步攔下，而後看向商姨娘。

“商姨娘，害你至此的惡人如今就在你麵前，隻要大人一聲令下，她就能萬劫不複。你受過多少苦，她就要受多少苦，想不想親眼看到她惡有惡報？”

商姨娘張口欲言，居然在最恨魏夫人的關頭遲疑了。

淩初將她的猶豫看在眼裡，又默默將所有人都觀察了一遍。

林姨娘、陳姨娘、魏夫人，還有那個受命去找她，對魏夫人怕得要命的小丫鬟……

直到此刻，淩初才終於明白。

這真是一場她從未見過的大戲！原來藏在幕後的，是神佛啊。

淩初閉眼深深歎了口氣，眉間緊蹙的悲色引得辛和鈺也心頭一沉。

“怎麼了？”

淩初說不出口。

她掙紮地掃視所有人，到底是要緘口不言，讓一切都如她們所願，還是……

辛和鈺冇有催促，他壓不下喉頭癢意，輕輕地咳了兩聲。桑青給他披上大氅，“大人，時辰太晚，不休息會傷及肺腑的。”

“無妨。”辛和鈺依舊等著淩初，“彆忘了本官的身份，你儘管說，如何決斷是本官的事。”

淩初凝視他許久，終於下定決心，跪在辛和鈺麵前鄭重請命。

“大人，既然魏夫人已認罪，就該讓她還那些被她摧殘的人一個公道。民女求大人當著一眾妾室的麵，賜魏霜剝皮剔骨之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