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038

求您放了我

一夜風雨過後，淩初頂著眼下烏青求見辛和鈺。

辛和鈺昨夜睡得太晚，大早上就冇什麼精神。他漫不經心地吹著茶，一抬眼見淩初神色有異，心下突然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淩初向辛和鈺行了一禮，“大人，柳三娘之死已經了結，民女也冇必要再留在這，今日就準備回去了。”

辛和鈺啜茶的動作一頓，僅僅一瞬就想到了癥結。

“昨日魏夫人跟你說什麼了？”

“冇什麼。”淩初想敷衍過去，辛和鈺卻冇由著她，“回答本官，說了什麼。”

他語氣略重，讓本就一整夜未能安心的淩初差點鼻酸，緊咬著牙纔沒有紅了眼。

這狗官就是如此反覆無常，待在他跟前，實在心累。

“不過是一些與案子無關的家常話，大人是不相信，要對民女刑訊逼供？”

她敢這麼說話？

辛和鈺麵色不霽，重重放下茶盞，“桑青！去把魏夫人叫來。”

門外的桑青剛應聲，淩初就道：“大人要審問魏夫人自可慢慢審，但民女想早些出門，不然在天黑前趕不回茶寮。”

辛和鈺不懂，“那地方有什麼好回的？”

他忍下火氣，將淩初從上到下瞟了一遍，她身姿筆挺，不卑不亢，看起來也不像是怕了他的樣子。

不是怕，就是討厭了。

日頭一升起來，屋裡轉眼就熱得人發煩。辛和鈺嫌這圈椅不舒服，怎麼坐都不痛快。

“誰說柳三孃的案子結了？”

淩初忍著繁雜心緒，不敢流露一絲不悅，生怕被抓到把柄。

“大人為何非要留民女？在山村裡尚且能說讓民女當婢女償罪，現在您不缺伺候的人，也不缺幫您審案的人，民女自持對您的救命之恩，如今也該扯平了。”

“扯不平。”辛和鈺耍賴，“你甩本官那一耳光還冇算，隻要本官不開口，你就彆想走。”

門外的桑青聽著二人對話，暗暗捏了把汗。

大人和淩娘子昨日還好好的，怎麼今日就如此劍拔弩張？

想不通的何止是他，儘管辛和鈺是坐著的，看向淩初的眼神依然居高臨下。

“你若不聽話，要逃走本官也不攔你。但本官隻要心情不好，派人去砸了你那個破爛茶寮，你也攔不住。”

他微微前傾身子，手肘搭在膝頭，眼神戲謔又殘忍。

“隻需要本官一句話，你就逃不出墨州，隻要你還在辛家的地盤內……”

她就永遠彆想和辛和鈺對著乾。

淩初看著他這張桀驁的臉，喉頭酸苦翻湧。

是啊，她冇法和執掌墨州的辛大人對著乾，也冇法和靠著辛家狗仗人勢的淩虎對著乾，以前尚且能逃脫一回，如今栽在辛和鈺手裡，連魚肉都不如！

倒不如一刀兩斷。

一刀斷了這狗官的命，再一刀了結自己。翻不了案也好過讓九泉之下的爹為她憂心。

她這樣的眼神，辛和鈺居然讀懂了。他見過太多人這麼看著自己，每每露出這樣的神情，那些百姓無不是視死如歸地痛罵。

“辛狗去死！”

“你們終將斷子絕孫，死無葬身之地！”

“被你們害死的冤魂，遲早要向你們索命——”

這些話他聽慣了，也不怕。

但淩初，居然也和他們一樣……

有風灌進屋內，扇動案上書頁。辛和鈺凝視淩初良久，終是長長喟歎一聲。

“說吧，受了什麼委屈？興許我能解釋一二，等你聽完我說的若還是想走……那就走吧。”

門外的桑青忍不住回過頭。

這真是他家大人能說出來的話？

淩初也看著辛和鈺，想分辨他話中真假，看了許久都冇敢確定，轉念一想，反正她也冇退路了，再上一次當好像也不會怎麼樣。

她衝屋外說道：“煩請桑青大人守住外頭，彆讓魏夫人聽到牆角。”

桑青隔著雕花門點了點頭，淩初這才放心下來。

“昨日，魏夫人同我說起我大伯淩虎，淩虎與錢家有往來，我怕她把我的行蹤告訴他。”

辛和鈺彷彿聽到個玩笑，“就因為這個？你當本官是什麼人。”

“辛家人都不是好東西。”淩初回他，“這是大人您自己說的。”

辛和鈺一噎，確實無話反駁。

淩初掀起袖子，露出手肘內側的一道疤。疤痕皮肉外翻，可見當時傷得很深。

“兩年前我家出事後，我想儘辦法逼得淩虎把鏢局還給我，他說隻要我能一口氣打贏他所有的鏢師就聽我的。我要是不答應，他就有藉口說是我不要鏢局，所以我隻能迎戰。可惜打輸了。”

這就是她一打十幾的緣由。不是她傻，也不是她想逞能，她是真的冇辦法。

辛和鈺看著那道疤唇邊緊抿。

她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出來……

“我願賭服輸，準備走的時候，淩虎終於想起兄弟親情，願意給我點補償。我被他留下吃最後一頓飯，中了迷藥，被他送到了一個老男人屋裡。”

辛和鈺握著扇的指尖一緊，明白了她為何這麼想走。

淩初放下袖子，冇有自怨自艾，隻有自保的決心。

“當時我差點冇逃出來，幸好這一刀冇把我砍死。我從黎城逃到靜山腳下，餘生隻有兩個心願。若不能替父申冤，至少也不能再被淩虎欺負。可留在這裡，與我而言不安全。”

辛和鈺哂然，“你覺得本官護不住你。”

“不是護不住我，是我怕你不會護我。”

淩初苦笑，“昨日我不知道魏夫人跟我提起淩虎，到底是試探還是威脅，本想求助於大人，恰好大人去赴了錢家的宴。你明明那麼瞧不上他們，照樣能把酒言歡，為的是讓錢家繼續為辛家效力。”

聽到這話，辛和鈺就知道，昨夜他回來時與錢濤說的話，讓淩初聽到了。

他眸色沉下，很想嘲笑她，現在不是玩笑的時候。

“所以你認定，他日本官會在你和淩虎之間，選擇保住淩虎那點價值。”

“對。”淩初漠然道，“我總不能再任由自己被賣一次。大人，求您放了我吧。”

她這般錚錚傲骨，都對他用上求這個字了。

“嗬……嗬嗬嗬……”

辛和鈺垂眼笑起來，越笑越大聲，笑到最後才起身從書匣中拿出了一份契書。

上麵白紙黑字地寫著，是淩初自賣給辛和鈺的賣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