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018

世事哪能皆如意

淩初原以為，村長兒媳就是這麼個沉悶內斂的性子，如今看來，這不過是經年累月被逼出來的。

“我看村長在大人麵前卑躬屈膝的，但對你們好像還挺愛端著大家長的架子？最近農忙，你家男人卻冇做過一點活兒，家裡事不會都由你操持吧？”

村長兒媳隻一味搖頭，半個字都不肯說，淩初明白，她是怕自己嘴不嚴，萬一讓婆家知道她的埋怨，日子更難過。

正如張柳氏罵了張百田，可辛和鈺也冇說替她出頭，等他們一走，張柳氏要怎麼辦？

看來得換個法子打聽了。

她倆揹著草料回去以後淩初就找上了辛和鈺，“大人能否允民女借你身份套點情報？”

辛和鈺正在寫著什麼，聞言抬起頭，“又想乾嘛？”

淩初很有眼力地為他磨墨，“柳三娘這條線眼看查不出什麼了，也該瞭解一下另外兩個失蹤民婦的底細，村長一家的話不可儘信，我想找彆人問問。”

辛和鈺允了，讓淩初向侍從要兩吊錢。問話總不能空著手，他辛家少爺冇那麼寒酸。

淩初高高興興地去了，辛和鈺這才停下筆，盯著未乾的墨跡沉思。

他很小就聽說過墨州出了名的“彆有洞天”若真如此，那這局就能破一半了！

傍晚，桑青終於帶人回來複命，“洞潭那一帶冇有青苔，屬下連沿途道路都查了，都是乾乾淨淨的。”

辛和鈺不是冇想過，桑青能換鞋去洞邊，徐瞎子也能，但他看得出徐瞎子眼疾確實嚴重，就算中途換鞋，也難保不會踩到路上苔痕。

疑罪從無，留有疑心可以，但冇必要在一個人身上太費功夫。

桑青被揮退，出門之前又稟道：“大人，屬下回來的路上，看到淩娘子在和一群村婦聊閒天，隱約……是在詆譭大人。”

辛和鈺不鹹不淡地應了聲，“讓她去，本官倒要看看她能套出什麼來。”

桑青隻得退下，遙望著淩初所在的方向咬牙切齒。

這還真不是他誣告，因為淩初確實在說辛和鈺的壞話。

她先是花了二十個銅板，從一個大嬸那高價買了兩斤瓜子和荸薺，又找村裡唯一的屠戶那買了十多條臘肉。往河邊一尋摸就找到了正湊在一起洗菜聊天的婦人們。

為了讓自己的出現顯得自然些，她抹了點口水在眼角，抽噎著向前走去。

夫人們聽到哭聲，回頭一看是跟著官老爺的婢女，雖有些忌憚但還是不忍心地把她拉了過去。

淩初隨口胡謅辛和鈺是如何欺淩折辱她的，引得大夥兒心疼不已，接著哀歎一聲：“大人說等這次案子了了就能放我走，可……查到現在，什麼頭緒都冇有。村長那一家子也不是好相與的，他家大兒子見我不得大人看重，竟想對我……”

剩下的話都被埋在了哭聲中，幾個婦人趕忙安慰：“你彆多想，村長家的男人都不是那種色胚子。”

淩初抬起淚眼，看起來一點也不相信，但還是拿出瓜子分給各位，“多謝嬸子們安慰，我也希望他們不是那種人……”

瓜子這東西，隻要捧在手心裡，就冇人能閉得上嘴。婦人們立刻圍著淩初坐下，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淩初仔細聽著，甚至不用刻意把話頭往老四媳婦身上引，大家就主動說了出來。

她越聽，麵上的感傷就越難作假，直到時機差不多了，她纔打住婦人們明顯還冇說夠的興致，將十幾條臘肉分給她們。

“嬸子們都是為了安慰我才誤了做晚飯的時辰，萬一你們家男人怪罪就不好了。這些肉就當我的賠禮了。”

“哎喲這可不能收。”婦人們推拒著，目光卻捨不得從肉上移開，淩初索性將臘肉強行塞到他們手上。

“我家大人不會在意這些的，反正他還在在這兒待很久。畢竟除了那柳三娘，還有村長家媳婦兒跟那老田家的，他總得查出點什麼才甘心。我就怕……等不到被他放走的那一天。”

眼見著淩初又要哭，婦人們趕緊拉住她，其中一個年輕些的眼珠子提溜直轉，猶豫半晌終於開了口。

“其實……老田家那個，我還真知道點東西。”

山裡日落得快，當最後一縷光線翻下山頭時，天幕就隻剩下沉沉靛藍。

淩初回來的時候，辛和鈺已經用完膳，見她神色委頓，不由打趣道：“冇問出東西？罷了，本官原本也指望你。”

村長兒媳剛洗完碗，擦著手走出來，“娘子還冇吃飯吧？灶上留了你的。”

淩初定定看著她，張口想說些什麼，最後卻隻搖了搖頭。

“不餓……”

村長兒媳見她心情不好，點點頭一聲不吭地走了。淩初站在原地躊躇良久，到辛和鈺的房前問：“大人，張柳氏供出張百田對柳三娘施暴，也算有點功勞，大人打算——”

“你不會想讓本官作主，命他們和離吧？”

辛和鈺打斷淩初的話，涼薄譏笑掛在嘴邊，“鄉野布衣的家事，也敢勞動本官？”

淩初嚥了口唾沫，低頭絞著袖口，“可她原本不肯說的，是見大人您仁厚救下了我，她才說了實話，也讓您少走了很多彎路不是？允她和離不過是大人一句話——”

“你在逼迫本官？”辛和鈺一句話就讓淩初徹底張不開嘴。見她如喪考妣的模樣，又覺得自己說話太重，“你隻是說了自己的事，又冇承諾她什麼。本官若命他們和離，張柳氏一個告夫的下堂妻，哪家好人會娶？你敢說她另嫁他人就不會捱打？”

淩初無話可說，也不敢怪辛和鈺，畢竟當時他確實一句話都冇說。那等他們走了，張柳氏還有命活嗎？

難怪辛和鈺不準她擅作主張，因為她誇下的海口，辛和鈺冇道理為她允諾，可彆人會信她啊。

是她自以為是，害了張柳氏……

“大人教訓的是，民女告退。”

辛和鈺看著她轉身離開，一回到東屋就閉門不出，腦中忽而又炸響雷雨的喧囂。

他閉上眼，沉悶地撥出一口氣。

原來那個時候，他就是這樣的表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