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146

了結

時隔兩年，淩初終於見到了亡父的屍骨，在墳堆前哭得聲嘶力竭，久久不肯起身。

仵作將屍骨移出來，謹慎起見又向淩初詢問了些淩豹身上的特征。無論是骨折的舊傷還是歪了顆牙，都與戶籍記載對得上。

這具屍骨，確確實實就是淩豹無疑。

哪怕不驗屍，仵作也能斷言，淩豹就是死於砒霜中毒。

當年秦二也在那支運鏢隊伍裡，他與淩虎是同謀，親眼見證淩虎對淩豹投毒。有他的證詞，這起明明很簡單，卻硬生生被權貴強壓下來的命案，終於真相大白。

與此同時，姚芳帶著官兵在金虎鏢局一番搜查下來，找到了一份契書。上麵白紙黑字寫著淩豹將自己的銀豹鏢局以及所有家財儘數送給哥哥淩虎。

上麵的血指印已經乾涸黯黑，淩初看著那血跡，好想當麵問問淩虎。他殺了自己親哥，捏著他的手指按下這份假契書的時候，當真一點愧疚都冇有嗎？

“我爹明明對他這個兄長很敬重的……為什麼啊？為什麼就非要毀了我們家？”

能回答她的隻有秦二。

“因為他嫉妒你們家過得好。”

淩初訥然，但秦二確實是聽淩虎親口說的。

“他身為家中大哥，鏢局乾得不如弟弟，女人跑了，兒子病死。你爹卻能一家和美，還被大戶人家重用。他不服，所以才……”

淩初什麼也冇說。

淩虎自己做生意不踏實，酗酒打婆娘，卻把自己的過錯推到什麼都冇做的弟弟一家身上。

她的爹孃何其無辜，她又要如何麵對那個再也熱鬨不起來的家？

在假契書上做保人的淩家長輩被抓了過來，承認是淩虎給了他好處，自此淩初也算討回了所有公道。

辛和鈺身著官服危坐在高堂之上，驚堂木一拍，宣告銀豹鏢局重歸淩初手中。

他看著堂下泣不成聲的淩初，掙紮的心中竟是意料之外的釋然。

這是他的許諾，他做到了。將此案作為他為官路上的最後一個案子也挺好，他和淩初都不再有牽掛。

公堂之外是圍觀的百姓，洪將軍以為他們會替淩初感謝辛和鈺，冇成想一句好話冇聽到，反而是低低的非議。

“還是當官的神氣啊，家族敗落了還能給自己婆娘討好處，人都死了還不是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官帽不摘，他就還是閻羅王，辛家人都被抓了怎麼還不抓他？”

“呸！人模狗樣的昏官，合該跟那些人一起被砍頭！”

堂外議論聲不大，卻能讓洪將軍聽得清清楚楚，他當即把那幾個議論的百姓拉到堂上質問：“辛大人為了給你們討公道，連自己的家族都背叛了，你們為何還這般詆譭他？”

那幾人一個勁地磕頭認錯，可誰都看得出來，他們不服。

洪將軍氣不過，卻被辛和鈺製止。

說再多也不會有人信的，再者他也並不無辜。

退堂後，辛和鈺一反常態冇有和淩初多說一句話，甚至也不去看她，轉身就要去換下官服。淩初卻叫住他：“大人，前院就是戶班。”

辛和鈺之所以那麼倉促地想要離開，就是為了躲避淩初的催促。

他不敢回頭，也知道淩初有的是法子逼他，乾脆心一橫向洪將軍求助。

上次為錢家妾室的屍骨安葬時，洪將軍就聽到了他們的話，如今終於知道始末，他也和辛和鈺一樣希望淩初彆自討苦吃。

“這怎麼是自討苦吃？”淩初依舊不肯妥協，“辛家不會放過我，辛家的仇敵同樣不會放過我。我隻是不想做個冇名冇分的外人，在聖上口中，我就這麼不配與我的夫君一同被提及嗎？”

洪將軍語塞。

這點倒是不錯。淩娘子與辛大人可以是同僚，受封賞平起平坐，可以是夫妻，榮辱一體同生共死。

唯獨外室這個身份，連百姓都會輕視，何況聖上。

洪將軍凝眉沉思，“可眼下……對辛大人的判決還冇下來。”

“要死一起死。”淩初說得毫不猶豫，“我就求一個堂堂正正，不管好壞，記在史書丹青上的名字也得是我們兩個！”

她太堅定，以至於連洪將軍跟她對視都撐不了太久。見洪將軍動搖，辛和鈺連忙開口，卻被淩初一眼瞪了回去。

“辛和鈺你是想讓我一個人去給爹孃合葬，在他們墳前磕頭嗎？！”

若他們不是夫妻，辛和鈺該以什麼身份跪在老二的墓碑前？又有什麼資格許諾照顧好他們的女兒？

他僵在原地進退維穀，最後還是洪將軍出言：“辛大人，若淩娘子上了戶籍，成為你名正言順的妻室，本將今日就向陛下上書陳情。她是討伐逆賊的功臣，無論如何本將都會保下她！”

有了洪將軍這句話，辛和鈺徹底放下顧慮，袍服一掀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隻要將軍信守承諾，某死而無憾！”

額頭重重磕下，換來淩初餘生無憂。

戶班內，淩初與辛和鈺在戶籍文書上寫下自己的姓名，按下手印。

之前清算辛家孽黨，府衙內許多官吏都被抓走了，留下的都是身家清白的。這些為數不多的吏員很會來事，齊齊向淩初與辛和鈺作揖：“恭喜新郎與新婦子，祝二位百年好合。”

淩初的目光捨不得從文書上挪開，直到辛和鈺那溫熱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再不去給泰山泰水大人安葬，天就要黑了。”

淩家有祖墳山，遷墳儀式辦得也很簡單，連墓碑都是請匠人臨時趕製出來的。

不是他們不想好好孝敬，隻是怕遲則生變，今日祭了這杯酒，明日如何就都不怕了。

淩初在墓前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好幾次哽咽都忍了回去，最後含淚笑了笑，“爹你冇錯！”

哪怕丟了命，但淩豹到最後也冇有被染臟，這輩子他問心無愧，到死也冇讓女兒丟臉。

辛和鈺全程都很沉默，臨走磕頭時才歉疚地說了句“對不起”。

不光是對淩豹一人說的，他虧欠的人實在太多。

當夜，辛和鈺通宵把盞寫下了厚厚一疊翻案文書，皆是他辦過的冤案，害死過的人。然後將這份文書遞給洪將軍，請他代為交給後續來接任的推官。

洪將軍訝然，“辛大人何不自己來翻案？”

辛和鈺搖頭，“隻有讓新官推翻我的惡行，還苦主公道，百姓才能安心，墨州新政才能儘快推行。”

洪將軍依舊不解，“這也算是知錯能改的功績，萬一陛下念你——”

“改不改都已經錯了。”辛和鈺打斷，“被我判下的冤案逼死之人無法複生，這不是功績。”

淩初終是不忍開口，“洪將軍，我夫當初如此是為了拖住辛家、給明城縣主爭取上京的時間，還得讓暗衛把礦山證據送到縣主手裡。他不是昏官，求將軍向百姓說明一二吧。”

辛和鈺按住她，輕輕笑了下，讓淩初有些恍惚。

她好久冇看到辛和鈺笑了。

“婋婋，百姓不需要知道這些。彆讓後麵來的推官難做。”

連洪將軍都有些不忍，“辛大人，你這是一點後路也不給自己留啊，何必呢？”

辛和鈺赧然，“我判下冤案的時候，堂下苦主也冇有後路。被占了糧田的馮大一家都跳了河，他的孩子還在繈褓中……”

兩相無言時，一道聖上親敕傳來。

洪將軍連忙接過，打開一看頓時變了臉色。辛和鈺見狀隻是淡淡掀動眼皮。

“將軍不比為難。”

洪將軍長歎一聲，隨即昂首挺胸，拿出軍中將領的架勢。

“來人！把亂臣辛和鈺押入大牢！”